第四章 愛是寂寞的
其實,我不想走
那天是母親節(jié),風(fēng)和日麗,花香滿溢。我一個人走在街上,聽著小鳥的清鳴,去花店給母親買花?;丶业穆飞?,穿過馬路的時候,看見對面有兩個陌生人在向我招手,一個一襲黑衣,一個一身素白。他們說:“我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那才是你該去的地方。”我想:人應(yīng)該有闖的精神,整天窩在家里也不行。就答應(yīng)了他們。心里還默默祈禱父母不要來找我。
父母在家里左顧右盼等不到我回來,上街一問才知道我離家出走了。母親當(dāng)時就臉色煞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父親在一旁默默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臉色鐵青著,我知道他也很心痛。親戚朋友很快趕到了,聽說這之后,一邊安慰母親,一邊痛斥我的不是。說我真是太不懂事了,怎么這么大了還跟陌生人走呢?怎么不懂得家里的好,不知道親情的寶貴,非要一意孤行去別的地方,這樣讓家里怎么過?。”娬f紛紜,場面一度混亂。最后母親在別人的攙扶下才勉強回到家里。父親則是去了警局,但是在門口徘徊了許久,最終沒有進去。我知道他想找我,可能是應(yīng)驗了我的祈禱吧,他們真的沒有再來找我。其實我并沒有走遠,而是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望著他們,看著這一切,聽著他們的數(shù)落。但我不能現(xiàn)身,我已決定去另外一個地方,沒有反悔的余地。
我走之后,母親一直精神恍惚,每日以淚洗面,眼睛紅腫紅腫的,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得都是我的名字。披散著的頭發(fā)漸漸稀疏、枯黃,最后變成死寂的慘白。臉上也失去了往日亮麗的色澤,布滿了憔悴和焦黃。深深的皺紋蔓上了眼角和額頭,夾雜著黃土和灰塵。手也變得粗糙不堪,酷似一張用過多年的抹布,又臟又丑。母親總是趴在我的相片上哭,撕心裂肺的樣子讓人不忍目睹,又讓人痛恨起我無情無義的不辭而別。母親終日是在淚海中度過的,體力不支時就躺在床上睡一會,夢中還總是叫我的名字,神色扭曲著,好像看見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父親總是蹲在家里抽著悶煙,臉就像被刀削出來的千年寒冰,終日冷冷的。眼睛也黯然失色,經(jīng)常呆呆的望著我的書桌,煙頭燒到手了都不知道。他早已沒有心思上班,只是偶爾出去買點飯。家里沒人收拾,衣服扔得到處都是,鍋碗瓢盆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臭氣熏天的垃圾也沒人倒。父母幾乎不說話,屋里除了母親的哭聲而父親的嘆氣聲,就剩下濃重的煙味。那種壓抑能讓人窒息。我多么想為他們開窗透透氣啊,可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窗外悄悄地看著這一切,忍受著翻騰不止的心痛。
我走后一個星期,母親突然發(fā)瘋似的沖到街上,站到我離開的地方哈哈大笑,然后跪在地上痛哭起來。旁邊走過兩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一個說:“現(xiàn)在神經(jīng)病怎么這么多?”另一個說:“現(xiàn)在經(jīng)濟危機,神經(jīng)病就是多?!倍赣H沒聽見一樣還在哭,突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幸好被好心人及時送往醫(yī)院治療,檢查出來只是勞累過度加上身體不適造成的,修養(yǎng)幾日就能康復(fù),只是眼睛已經(jīng)瞎了。親朋好友趕過來看望母親,看見母親此般單薄狼狽的模樣,又數(shù)落起我的錯誤。就是因為我的不懂事,妄自離家出走,才給家里帶來這么大的災(zāi)難,給母親帶來如此難忍的痛苦。母親虛弱地說:“別怪他了,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他也有他的路要走,勉強不得。”我在病房外聽著,簌簌地留下了眼淚,我何嘗不想讓母親幸福,可惜我已選擇離開。
我走后一個月,父親去世了,去的很悲慘。那天在酒吧里,父親借酒消愁,幾瓶酒下肚后,終于壓不住心中的苦悶,神志不清地砸碎酒瓶子,胡亂的揮舞起來,嘴里罵罵咧咧的,打傷了好幾個人,其中還有幾個混混。他們可不是軟柿子,趕緊打電話找人,不一會兒幾個彪形大漢拿著刀沖進酒吧,那幾個小混混抬手對父親一指,這幾個人就沖過來對著父親一通亂刺。父親還想抵擋,但這幾個人都是亡命之徒,拿刀狠命一刺、一拔,血液混著肉飛濺了出來,然后再刺進去?!斑恕?,父親倒在了血泊中,身上有數(shù)不清的傷口,血從傷口里噴涌而出,染紅了地面,酒吧每個地方都反射著血紅的陰森。這幾個人拍拍身上的土,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父親是個硬漢,咬著牙,又扶著椅子緩緩爬了起來,那時已經(jīng)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他瞪得滾圓的眼睛。他用力把手中的酒瓶扔向這幾個人,“啪”,砸在了一個人的后腦勺上,立馬見了血。這幾個人趕緊轉(zhuǎn)身,看見顫顫巍巍扶著椅子站在血泊里的父親咧著嘴在笑,衣服早已破爛,腳下的積血足有一厘米厚,身上到處都在流血,成了血人。他們氣急敗壞的沖過來,一陣拳打腳踢,“咔咔咔”骨折的聲音回蕩在空空的酒吧里。只見父親還在血泊里蠕動,扭曲著身體,臉上的肌肉抽動著,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喊出“兒子,你在哪里?”。這幾個彪形大漢見狀,又一拳上去,父親便不再動彈,幾雙血手在父親身上擦了擦,就揚長而去。
噩耗傳來,母親本來就脆弱的神經(jīng)一下子崩潰了,手里的書掉在了地上,身體一抽搐,癱在了床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念叨,兒子,你在哪?兒子,你在哪……漸漸沒了聲音。
窗外冰冷的風(fēng)吹了進來,地上的書嘩啦啦地翻著,最終定格在一頁,那上面用紅筆清晰地畫著,“孩子,無論你去哪,父母都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在哪?其實,我并不想走。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不會因趕時間而橫穿馬路,讓我的人生只留下車輪下的一片殷紅和散落了一地的康乃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