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暴和余波
- 納尼亞傳奇(第二冊)
- (英)劉易斯
- 5718字
- 2021-10-28 23:14:22
他們在這個陸地上待了將近三個星期后,“黎明踏浪號”才被拖出了狹港港口。一大群人都聚集起來,給他們送行,大家和他們莊嚴地告別。凱斯賓給孤獨群島的居民做了最后的演講,當地居民一會兒歡呼,一會兒掉眼淚。他也和公爵及其家人分別。船的紫色風帆揚起,慢慢地遠離岸邊,船尾樓上的號聲穿過海岸傳來,而且變得越來越弱,這時,大家都不說話了。船駛向了風中,此時,帆鼓起來了,鎖鏈也解開了,開始向前拖動,就這樣船開始向回劃動。真正的海浪在“黎明踏浪號”的船頭下涌動,船又恢復了生機。沒有值班的水手都去船艙下面了,第一個值班的是在船尾樓的德林安,他把船頭轉向東邊,在阿芙拉島的南面繞過。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愉快。露茜感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了。每天早上醒來,就看見水中陽光的倒影,照耀在小屋的天花板上,向四周看去,都是她在孤獨群島上得到的漂亮的新東西——防海水的高靴、半筒靴、披風、皮夾克和披巾。然后她又去甲板上,從船尾樓上眺望大海,每天早上的海平面都很藍,很明亮。她呼吸著新鮮空氣,發現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接著她去吃早飯,而且胃口很好,這樣好的胃口只有在海上旅行的人才會有。
她坐在船尾的凳子上和雷佩契普下棋,他們玩得非常愉快。對于雷佩契普來說,棋子太大,如果它想把棋移動到棋盤中間的話,得用兩只爪子拿著旗子,踮起腳尖,那個樣子很滑稽。它棋藝還不錯,尤其是認真下時,它總是能贏。但是露茜偶爾也能贏,因為老鼠下了幾步很可笑的棋子,像它把馬送到城堡里的王后面前。發生這件事是因為它一時忘記了自己是在玩游戲,而認為自己是在真正的戰場,讓騎士做在戰場上應該做的事情。那時,它滿腦子想的都是絕望、死亡、榮譽和堅守陣地。
但是這樣快樂的時光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一天晚上,露茜在船尾懶洋洋地看著船開過后留下的深溝,一會兒睡著了,一會兒又醒了。這時,她看見西邊一大片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越積越厚。突然云層里面裂開了一個縫隙,黃色的陽光通過縫隙照射下來。船后波浪的形狀看起來很奇怪,海水的顏色也變成了褐色和土黃色,就像是臟了的帆。空氣變冷了。船好像是遇到危險了,也移動得很艱難。風帆也一會兒干癟一會兒膨脹。她正在看這些東西,心想風中夾雜的這種聲音是一種不詳和危險的預兆,就在這時,她聽見德林安大喊:“所有船員都上甲板!”一時間,每個人都忙碌起來。艙口用板條封死了,廚房里的火也滅了,水手爬到桅桿高處去收帆。他們還沒有收拾完,風暴就來臨了。露茜感覺前面的海突然開了一個大峽谷,它們全都沖進去了,而且很深,深得她自己都不相信。接著就是像小山似的海浪,比槍桿還要高,呼嘯著向他們襲來。看起來他們沒有希望了,突然船被拋到了海浪的頂端,這時,船似乎旋轉起來。和瀑布似的海水一下子傾瀉在甲板上,這時的船首樓和船尾樓就像兩個孤島,中間是波濤洶涌的大海。在桅桿高處的水手,拼命地控制住帆。一根繩掉了下來,在風中又直又硬,像火棍一樣。
“到下面去,女王。”德林安大吼道。露茜知道對于船員來說,陸地上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個麻煩,所以她聽從了。但是下去也是很困難的。“黎明踏浪號”右船舷傾斜得很厲害,所以甲板就像屋頂那樣傾斜著。露茜只能爬著到了梯子的頂端,抓住欄桿。這時有兩個水手也在爬梯子,她就站在一邊,然后很快地下了梯子。當第二個浪頭打過甲板的時候,幸好她已經站在梯子下面,緊緊地抓住了。所以浪頭只是從她的肩膀過去了。她被浪花和暴雨噴得渾身都濕了,而且更冷了。接著就快步跨進了艙門,進入了小屋。她猛地把門關上,把黑暗中那恐怖的景象擋在了門外,但是擋不住可怕的聲音,“吱吱嘎嘎”聲、痛苦的呻吟聲、“啪啪”聲、“咔嗒咔嗒”聲、呼嘯聲、轟隆聲,這些聲音在船尾樓比在船首樓聽上去更加恐怖。
接下來的幾天一直都是這樣,大家都不知道這風暴到底什么時候能停止。船上必須要有三個人掌舵,因為最少三個人才能使船保持一個航向。而且必須要有一個人用水泵抽水,大家根本就不能休息,沒有東西可以煮,沒有東西可以烘干,如果一個人落水了,他們也就看不見太陽了。
等風暴結束了,尤斯塔斯在他的日記中寫下了這樣的幾條。
“今天是九月三日,是這么多天以來,我第一天寫日記。我們順風行駛了十三個白天和黑夜,我知道日期是因為我仔細地記錄了,雖然他們都說只有十二個。和一群連數都數不對的人一起進行這次冒險可真是好玩!這段時間過得很恐怖,連續好幾個小時的浪花上下顛簸,經常弄得我渾身都濕透了,連一頓正經的飯也吃不上,更沒有無線電報或火箭,所以根本就別想發送信號來求助。這一切都在證明我一直告訴他們的話,乘坐這樣的一條小船出海簡直就是瘋狂的行為。即使是和一群正派的人這樣出海也很糟糕,更別說和披著人皮的惡魔一起。凱斯賓和愛德蒙對我很粗魯。就在我們桅桿斷了的那天晚上(現在只剩下一根木頭了),雖然我身體不舒服,但他們還是逼著我來到甲板上和奴隸似的干活。露茜卻還故意說,雷佩契普還希望能去干活呢,只不過是它身體太小了。我就奇怪了,難道她看不出那個小畜生其實就是想炫耀自己嗎?雖然她還小,但她那個年紀應該能想到這一點了吧。今天這條該死的船終于平穩了,太陽也出來了,我們都在討論接下來該干什么。食物還夠我們吃十六天的,當然大部分食物都很難吃(家禽都被沖到海水里面了,即使那些沒掉進海水的,也被風暴弄得不會下蛋了)。真正的麻煩是水。兩個水桶好像都被撞得漏水了,現在都空了(又是因為納尼亞人的辦事效率低)。于是減少配給量,每個人只能有半品脫(品脫是一種計量單位),即使這樣,我們的水也只能夠喝十二天(雖然還有很多朗姆酒和葡萄酒,但是他們知道喝那些酒只會越喝越渴)。”
“當然,如果可能,最明智的辦法是立刻掉頭向西駛進,去孤獨群島。但是到這已經花費了我們十八天的時間了,當時后面的大風推著我們,船開得很快。就是即使我們遇到了東風,回去也會花更長的時間,而且現在也沒有一點東風的跡象——事實上,根本沒有風。至于劃著槳回去,那用的時間就更長了。凱斯賓也說水手一天喝半品脫的水根本無法劃槳。我很確定他說得不對。我試著給他解釋,出汗能降低人的體溫,所以如果水手正在工作的話,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水了。但是他卻不理會,一遇到他回答不上來的問題時,他總是這樣。其他人都同意繼續向前開,希望能找到陸地。我感覺我有責任給他們指出,我們不知道前面是否有陸地,讓他們明白這個單憑主觀愿望的想法是很危險的。他們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議,而問我有什么好的提議。所以我很冷靜地和他們解釋,我是被拐騙過來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讓我參加這個愚蠢的航海,幫助他們擺脫困境也和我沒有什么關系。”
“九月四日,海面依然很平靜。午飯發的很少,我的比其他人還要少。凱斯賓分菜時還以為很精明,我看不出來呢!露茜不知什么原因想把她的分給我一點,但是那個討厭的愛德蒙卻不讓她這樣做。太陽曬得很熱,整個晚上都渴得要命。”
“九月五日,海面依然很平靜,但是很熱。一整天都感覺很惡心,我想肯定是發燒了。當然,他們肯定沒有意識在船上帶一只體溫計。”
“九月六號是可怕的一天。夜里我醒了,感覺發燒了,需要喝點水。任何醫生都會這樣說。天知道,我最不愿意占別人便宜了,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對病人也實行配給量。事實上,我本可以叫醒其他人,管他們要點水,但我又感覺這樣做有點自私。所以我起來,拿著我的杯子,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我們睡覺的黑洞,盡量不去打擾凱斯賓和愛德蒙,因為自從天熱和缺水以來,他們就睡不好。我總是盡量為別人著想,不管他們對我怎么樣。我走出來,正好走進那個大房間,如果你能稱之為房間的話,里面都是劃槳的凳子和行李。乘水的東西就在那一端。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我還沒接滿一杯,一個人突然抓住了我,那個人肯定就是雷佩契普了。我試著給它解釋,我只是來甲板上透透氣(水的問題可和它沒關),它問我為什么拿個杯子呢。它大吵起來,弄得全船上的人都醒了,他們都是用那樣惡劣的態度對我。我反駁道,為什么雷佩契普半夜三更能偷偷地到水桶這里來呢,我想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這樣問的。它說因為個子小,在甲板上幫不上忙,就每晚到這里值班看水,這樣就可以多一個人去睡覺了。他們那種不公平的做法又來了,即他們都相信它,你能忍受得了嗎?”
“我只能道歉,否則那個小畜生又要用劍來打我了。這時,凱斯賓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蠻橫地告訴每一個人,說將來再發現有人偷水就‘罰兩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愛德蒙給我解釋說這句話來自于他們看的書。”
“凱斯賓這樣嚇唬我一頓后,又改變了語調,開始用一種恩人似的語氣說,他也很抱歉,還說這里每個人都和我一樣發燒了,我們要盡量堅持一下等類似這樣的話。裝腔作勢的人。今天一天都在床上。”
“九月七日,今天有點風了,但還是西風。船向東行駛了幾海里。因為德林安把那壞的桅桿豎直,又綁了綁(他們說捆),看起來又像好的桅桿了。仍然還是很渴。”
“九月八號又向東行駛。我整天躺在床上,除了露茜什么人也看不見,直到有兩個惡魔也來睡覺。露茜給了我一點她的水。她說女孩不像男孩那樣渴。我也經常這樣想,但是應該讓船上更多的人知道這一點。”
“九月九日,看到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了,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今天又看見海鷗了,這是我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看見海鷗,至于多長時間,我自己也不知道。”
“九月十一日,逮到了一些魚來做午飯。晚上七點的時候,船在一個距離島大約三英里的海灣拋錨了,那個傻瓜凱斯賓不讓我們靠岸,因為天黑了,他害怕有野人或野獸。今天分的水多點了。”
這個島上將要發生的事情和尤斯塔斯的關系最密切了,但是后面的事情不能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了,因為九月十一號后,他忘記寫日記了。
早上,灰色的天空依然很低,而且很熱,這些探險者們發現自己在一個海灣里,海灣被懸崖峭壁包圍著,很像挪威海岸的峽灣。他們的前面,海灣最前面的平地上長著一些樹,看起來像是雪松。樹間還有一條湍急的河流。在那一頭,是一個很陡的山坡,坡頂是參差不齊的山脊,山脊后面是一片黑壓壓的山脈,那些山聳立在一片烏云中,看不見山的頂部。在海灣的另一邊,也就是靠近峭壁的地方,有一道看起來像白帶子的東西,雖然距離很遠,他們看不清,也聽不見聲音,但是大家都知道那就是瀑布。事實上,整個地方非常安靜,海灣里的水像玻璃一樣光滑,倒映著峭壁的每一個地方。這里的景色如果在圖畫里會非常漂亮,但是在實際的生活中,卻讓人感到很壓抑。這里并不歡迎游客。
整條船的人都上岸了,分兩條小船行進。他們都美美地喝了水、洗了澡,還吃了飯,休息了一下。凱斯賓派四個人回去看著大船,白天的工作開始了。這里有很多事需要做。比如,把所有的桶都拿上岸,把壞的盡可能修好,然后把所有的桶裝滿水;找一棵樹——如果能找到,最好是松樹——砍倒后,做一個新的桅桿;帆需要修理;組織一伙人去打獵;衣服該洗的洗,該補的補;船上很多破損的地方都得修好。因為他們在黎明踏浪號上,一直沒有注意船破損的樣子,在遠處看,就很明顯了,甚至都認不出這是他們離開狹港前的那艘壯麗的大船了。看起來像殘廢了似的,又像一堆褪了色的殘骸,每個人看到了都認為是一堆破爛呢。船員們也好不了哪里去——很瘦,臉色發白,因為缺少睡眠,眼睛熬得通紅,穿得破破爛爛的。
尤斯塔斯正躺在一棵樹的下面,聽到他們討論這些計劃時,心沉了下來。還要繼續,難道就不休息了嗎?這樣看來,他盼望的第一天陸地生活也要和在海上一樣,干一整天的活了。這時,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沒有人注意他,因為他們正在喋喋不休地討論著船的事情,就好像他們真喜歡一樣。他想還不如溜走呢?找個陸地去散散步,去山上找個涼爽的地方,好好休息,睡上一覺,等其他人干完工作,再去找他們。他感覺這樣做很好。但是他要留心,要在能夠看見海灣和船的地方,這樣就確保他能夠找到回去的路。他可不想留在這個地方。
他馬上將他的計劃付諸實施了。他悄悄地站起來,穿過樹林,很小心地慢慢走著,并且還裝作漫無目的的樣子,這樣人們就會認為他只是出來活動活動。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一會兒就聽不見那種說話的聲音了,森林里變得很安靜,很溫暖,看上去一片綠色。很快他就敢大步向前走了,腳步更堅定,也更快了。
很快,他走出了森林。前面的路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陡。地上的草又干又滑,他必須手腳并用才能勉強通過,雖然他已經氣喘吁吁,一直在擦腦門上的汗,但是他還是堅定地向前走。順便說一下,這已經表明他的新生活確實對他有幫助,雖然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過去的尤斯塔斯是爸媽的寶貝,估計爬十分鐘就放棄了。他中途休息了幾次,慢慢地爬上了山脊。他還以為在這里能夠看到島嶼的中心,但是越來越近的云層和海上升起的霧,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坐下向后看,現在這個地方太高了,下面的海灣看上去都變得很小,幾英里之外的海面還是可以看得見的。接著,山上的霧越來越近,圍繞著他。霧很濃,但是不冷,所以他躺了下來,盡量尋找最舒服的睡覺姿勢,好好享受一下。
但是他沒有享受,或者說沒有享受很久。他突然感到很孤獨,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的孤獨。剛開始,這種感覺慢慢加劇。后來他又擔心時間。那里沒有一點聲音,突然,他想到自己可能已經躺在這里四個小時了。或許其他人已經走了呢!或許他們為了把他甩開,故意讓他走掉。他慌慌張張地跳了起來,然后開始下山。
剛開始的時候,他走得很快,在陡峭的草上倒了好幾次,而且還滑了好幾步。他想滑得太偏左了——因為向上爬的時候,在另一邊有一個懸崖。所以他又開始向上爬,盡量靠近他開始出發的地方。于是他又重新開始向下走,記著靠右走。這樣,似乎變得好一些了。他走得很小心,因為看不見前面一碼以外的地方,周圍依然非常安靜。這個時候,如果你心里一直在說,“快點,快點,快點”,這種感覺是很不爽的。因為他心里一直擔心被落下,而且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如果他了解凱斯賓和佩文西兄妹的話,他就會知道,他們是絕不會這樣做的。但是他一直在說服自己他們都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終于到了!”尤斯塔斯從一個滑坡上滑了下來,那個滑坡(他們叫小石子)上的石子很松散,他發現自己落在了地上,“嗯,那些樹都去哪里了?前面還有黑乎乎的東西,啊,我相信霧已經散了啊。”
霧確實是散了,光線也變得越來越亮了,他一直眨眼睛。他到了一個陌生的山谷里,根本看不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