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府，內城，錦衣衛衙門監民右所。

正廳上方懸掛有一塊很大的匾額，赫然寫著四個鎏金大字——“唯君是從”。

一個鸛骨略高，眼睛狹長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匾額下方的主座上，他頭上戴著無翅烏紗帽，青色常服被胸前的肌肉撐得微微鼓起，略顯窄小的烏角腰帶緊勒在繡著熊的補子下，透出一股武將的氣勢。

在他跟前，半跪著一個穿著紫色便裝的青年男子，正拱著雙手，低頭回話。

“千戶大人，既然已經確定那小子就在如龍宗，為何不直派人將其宰了？”

被稱作千戶大人的中年男子橫了他一眼：“你在教本官做事？”

青年男子嚇得雙膝跪地，額頭貼在地上，惶恐道：“小人多嘴，請徐大人恕罪！”

“罷了，先起來吧！”待到青年男子起身后，徐千戶用手指敲打著桌子，問道，“你來監民右所多久了？”

“回大人，屬下于泰賢十五年冬調到您麾下，至今剛好三年整?！?

徐千戶點了點頭，道：“短短三年就從普通校尉升遷至正七品的總旗，速度不謂不快。”

青年總旗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全靠大人擢拔，屬下惟有誓死追隨……”

徐千戶輕哼了一聲，打斷了總旗的表忠之言。

“記住，你追隨的是當今天子，不是本官！”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徐千戶敲桌子的手終于停下，沉聲道：“我知道你和謝世關系不錯，但他無緣無故殺了那么多如龍宗弟子，本官就算貴為錦衣衛監民右所的千戶，也無權去抓那些有理的人?！?

直到此時，青年總旗才發現，謝世已經成了徐千戶棋盤里的一顆棋子！

上次離京之前，自己還特意問謝世出去做什么，是不是接了什么美差，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念在二人關系匪淺的份上，才透露了一些信息，說是奉徐千戶之命，去郊外截殺一些宗門弟子……青年總旗想到這些，只覺得脊背生涼。

徐千戶見青年總旗一臉呆滯的表情，接著安撫道：“殺他之人乃是五品的高手，本所潛伏在浮幽府的暗子，修為最高的也才五品，所以你應該明白本官的難處……但謝總旗之仇不可不報，雖然他違背天理濫殺無辜，但歸根到底是監民右所的人，只是不應該由咱們出面?！?

青年總旗說道：“大人的意思是？”

徐千戶道：“具體怎么做本官自有安排，你只需要明白一點——謝世不會白死?！?

“自太祖建國以來，便一直在想辦法壓制民間的武道，采取了一系列揚文抑武的舉措，歷經四朝，依然收效甚微。

中原武道昌盛如舊，當今圣上才不得不擴大錦衣衛的規模，以達到以暴制暴的效果，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想要肅清大華朝的江湖，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先不說那些綿延數百年的九大宗門，就是除此之外的一二流宗門，都不可能被朝廷輕易撼動，舉動稍有不當，便可能引起修真界的怒火，出現暴亂……”

青年總旗大概能理解徐千戶想表達的意思：朝廷的實力雖然強橫，但修真界的實力同樣不容小覷，以往不管王朝如何更替，江湖和朝堂始終處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而本朝的天子為了國祚永延，試圖打破平衡……

“呵，和你說這些廢話作甚?！毙烨魪膽牙锍槌鲆环庑牛f到青年總旗的手中，叮囑道，“將此信快馬送到浮幽府的知府手中，即刻出發！”

“為何不用紙鳶？”

徐千戶聲音忽然一沉：“此信若經他手，你就不用活著回來了！”

……

七日后。

如龍宗的議事大廳，群情激奮。

“諸位，這才剛打了卯時的更，你們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之后再說嗎？”許凌云睡眼朦朧，雪白的雙鬢在昏黃的燭燈下泛著銀光。

“還不是那姓燕的小子干的好事，希望宗主為本宗前景計，拿掉他身上的護法一職，不然遲早要完！”

高峰大嗓門一喊玩，身后的若干弟子便跟著一起吆喝：

“希望宗主為本宗前景計，取消護法一職！”

許凌云眼皮一抖，老神在在地道：“高師弟啊，上次的事小許跟我說起過，你與燕護法只是見解不同而已，他并不是想干預你……”

高峰右拳往左掌一擊，說道：“宗主，上次的事只是某人無法無天的縮影而已，不信你問問其他師兄弟！”

許凌云眉頭微皺，看向一頭黃色卷毛的三長老吳瑞爾，

吳瑞爾微微一笑，陰陽怪氣地道：“如今本宗的事情，不論巨細，他都要干涉一番，就連本長老去江湖盟寄售秘境產出的寶物都要經過他的同意……呵呵，再這么下去，本宗弟子恐怕只知有護法，而不知有宗主。”

許凌云臉色微變，問道：“當真如吳長老說的這般？”

有弟子答道：“吳長老所言句句屬實，燕護法的所作所為，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他看到執事王欣宇也在的時候，表情變得更為嚴肅了。

王師弟在本宗向來以公正嚴明著稱，他出現此處，看來燕歸塵確實犯了眾怒了……許凌云心中思忖，轉而問道：“王師弟前來，又是為了何事？”

王欣宇行了一個抱拳禮，回道：“燕護法隔三差五便去青樓、茶樓這種地方閑逛，如果只是他一人獨去也倒罷了，關鍵是經常拉著一些二代弟子去，其中就包括沈從龍。”

沈從龍是王欣宇的親傳弟子，難怪他會跟吳、高等人一起過來。

“竟還有此等事情，影響太惡劣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如龍宗還有何臉面在浮幽府立足！”

“望宗主為了本宗的前途著想，撤掉護法一職！”

“姓燕的挾恩自重，不配待在本宗！”

“趕出去！趕出去！”

正當許凌云陷入兩難境地而不知如何處理此事的時候，“哐當”一聲，大廳的門被踢開了。

英氣逼人的燕歸塵闖了進來！

“爾等這些腌臜之輩！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在背后講本護法的壞話？”

眾人見燕歸塵這個煞星突然出現，紛紛下意識的往后一退，并擺出一個防守的姿勢，以防對方突然發難。

面對燕歸塵這咄咄逼人的氣勢，許凌云咳了咳嗓子，擋在眾人面前，正聲道：“燕護法！他們的做法雖然有些不妥，但所說之事……”

燕歸塵不想聽許凌云廢話，倏地打斷道：“宗主言下之意，是要跟著他們一起反對我燕某人嗎？”

此情此景，讓場上所有人想起歷史長河中一個比較有名的典故。

某位權臣帶兵入宮質問天子：“陛下何意謀反邪?”

許凌云念及燕歸塵搭救女兒的恩情才處處與他客氣，但一個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狂妄之徒！”許凌云陡然發難，取下身邊弟子的椆木槍，一把擲了出去。

頓時間許凌云四周罡風大作，震得大廳的門窗噼啪作響。

那被擲出去的長槍帶著無窮的槍意，如同一枚火炮，就要炸在燕歸塵的臉上。

燕歸塵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道巨大的拳影從他右掌脫出，硬生生地抓住疾射過來的槍尖。

正在眾人被這一幕所吸引的時候，燕歸塵冷笑一聲，右掌猛地一握。

嘭——

一聲滔天巨響過后，那桿飛槍瞬間被拳影攥成碎屑，整座大廳被震得搖搖欲墜。

燕歸塵看著那些被自己拳意波及倒地的二代弟子們，拍了身上的塵埃，冷笑道：“下次誰敢在背后說本護法的壞話，猶如此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