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府，潁康城。

伸手不見五指的冬夜。

地處西北部的崇岳山，在凜冽的寒風中，更加威嚴厚重。

一位眼窩深陷的老和尚立在孤峰之上，看上去鳩形鵠面、瘦骨嶙峋，披著厚厚的月白僧袍，感覺衣裳重得要將他墜倒。

頷下幾縷白須，緊貼著皺縮的下巴，在風中苦苦掙扎。

老和尚身后，一個披黑袍戴兜帽的蒙面人曲著腰，看起來很是恭敬。

“恩師……”

“阿彌陀佛！”老和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道，“施主，你我二人并無師徒情分，老衲法號忘塵。”

黑衣人作了一揖，帶著愧意道：“大師提點的是……”

忘塵睜開眼，抬起頭，嗓音略顯沙啞地問道：“施主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黑衣人有些激動地道：“弟子按照您……讓道門友人幫忙在他們身上種下了‘魂語’，而今終于有了成效！”

“阿彌陀佛！可有什么發現？”

黑衣人道：“滄陽城附近出現了五品高手，年齡不過二十來歲，弟子懷疑……”

忘塵點了點頭，又嘆氣道：“一百二十一年過去了，這樣的少年天才老衲見得太多了，即使是年紀較小的施主你——恐怕也沒少見吧？”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大師說的沒錯，但或許這一次就是真的呢？”

“二十歲入五品，的確算得上天縱奇才，但是大華朝地大物博，縱橫幾萬里，各類修者加起來不計其數，偶爾出現幾個奇葩也再正常不過。”忘塵稍稍停頓了下，又補充道，“話雖如此，該查的還是要查。”

黑衣人頷首道：“弟子省得?！?

忘塵問道：“還有沒有其他事情?！?

“還真有……據尸體陳述，此番他們還遇到了隱仙居的弟子?！?

忘塵眼睛一亮，淡然的心境終于有了些許起伏。

“隱仙居弟子？”

“是個七品的后起之秀，我那兩個記名弟子是刀口舔血的主，又貪戀女色，所以并沒有給對方面子，很快就把對面放倒在地了。不過據他們回憶，那個自稱是隱仙居弟子的人應該沒有說謊，不但劍法精妙，身上的佩劍竟是一把神兵！”黑衣人生怕漏了什么細節，將尸體告訴他的細節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忘塵再次雙手合十，表情誠懇地道：“阿彌陀佛！如果施主那兩名弟子能夠給隱仙居一點面子，控制自己的情欲，之后便不會葬身在五品高手的拳意之下，歸根到底還是沒有給自己留余地?！?

“一切皆有因果，換個角度分析，他們不死，我們又怎會知道滄陽城附近出了一個少年強者？”

“緣起性空，相由緣現。滄陽城沒有修煉拳法的大門派，或許你可以從隱仙居弟子那邊查起，或者被劫擄的女施主……”忘塵說完便閉上眼睛，當即入睡。

“多謝大師指點，接下來該怎么做，弟子已然明悟?！焙谝氯苏f完，頃刻之間便消失在無邊的黑夜當中。

……

同樣是漆黑的夜晚。

被奉為上賓的燕歸塵，在吃晚飯的時候，被許凌云他們灌了十幾壇子烈酒，若不是他精通以指排酒，恐怕早已醉的不省人事。

他抱著雙手，整個人靠在枕頭上，一邊緩解酒的后勁，一邊分析自己現在的處境。

“這如龍宗看起來也不是個安寧地，一百來號人竟然分成三個派系，宗主許凌云一派，副宗主白文斌一派，大長老于駿一派，頗有點天下三分的意思?！?

“小宗門畏懼朝廷的錦衣衛這很正常，畢竟后者實力確實很強勁，但于駿的表現會不會有點太‘慫’了？言行之中都透出一種‘聞錦衣衛而色變’的感覺，與其張揚霸道的性格截然相反。”

“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就是在藏拙裝孫子，要么就是與錦衣衛存在某種不平等的合作關系，相當于后者的下屬。”

“在沒有破境之前，最好還是低調一點，一百多年過去了，那些陳年雜碎現在的實力究竟如何，我并不了解，在暗中修行了這么多年，也不急于這一時?！?

“如龍宗也不是可以久待的地方，錦衣衛的人或許不日便能查到這里，那兩個散修死后為何會有人魂飛出？這與正常人的死跡不符……”

“一般人死亡，七魄立即消失，三魂當中的天地二魂歸天入地，但是其人魂會在殞命的地方停留至少七日，爾后化作虛無。”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穿越了這么多次啥場面沒見過，青樓雖然是個好去處，但是時間久了花魁們的身體也吃不消，最主要的是那種地方的傳播性太強，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說起來教坊司倒是不錯，千奇百怪的人都有，而且在天子腳下，治安也還可以……額，那一次被鬼偷襲只能說是一起意外事件，咳咳，說起來都好些時日沒和含霜姐姐討論詩詞哲學了，尋香小筑里的架子床可真軟??！”

“含霜姐姐也是個苦命人啊，我在她身上種下的分身術時效為三個月，雖然分身的實力不如我，但護她平安應該問題不大?！?

“可惜的是只能同時給一個人種分身術，而且在分身被觸發時，本身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來控制自己的分身，這種弊端就是，如果本身和分身所屬的宿主同時遭遇強敵，那分身便形同虛設。”

“那姓許的小丫頭長得不錯，三觀也正，就是脾氣臭了點，一看就是沒經過社會的毒打，需要歷練的東西還有很多……”

燕歸塵想著想著，睡意伴著酒意，便昏昏睡去。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在迷蒙當中聽到屋頂瓦片上傳來細微的響聲，連忙睜開眼睛定了定神，爾后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遍。

“是腳步聲！這鬼地方還有夜行人出沒？”燕歸塵心里吐槽了一句，三兩下把床頭的衣服穿好，為了不打草驚蛇，他沒有選擇開門出去，而是施展了高階法術——“鬼現”瞬移過墻，一個平地起跳，便躍上了屋頂。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而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果不其然，他剛到屋頂，就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藍衣人躡手躡腳地在屋脊上走著。

額，這打扮和行為，也不像是來干壞事的人??？

他摸了摸嘴上兩撇整齊如眉的胡須，對著那藍衣人的背影喊道：“喂，這位老哥你半夜不睡覺，跑我屋頂溜達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