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飄
- (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 13820字
- 2021-09-14 11:10:36
第三章 父親母親
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
郝太太愛蘭今年三十二歲,若照當時的標準,已算是一個中年婦人。因為她養過六個孩子,卻有三個死掉了。她是一個高個兒,比她那火烈性的丈夫要高出一個頭,可是她的舉動很文雅,加上穿著那樣的長裙,所以只見其行步姍姍,并不覺得高到怎樣觸目。她的頸脖子是圓圓的,細細的,像牛奶一般白,加上底下圍著一圈黑緞上衣的領口,就越發顯得白了。而且這頸脖子一直是略略往后仰,因為她的頭發很豐富,在腦后綰著一個大大的網髻兒,所以使她的頭一直向后略墜著。她的母親是法蘭西人——她的外祖父母是因一七九一年的革命逃到海地來的——所以她承襲來了一雙微微傾斜的黝黑眼睛,上面覆著黑黑的睫毛,和一頭烏黑的頭發。父親是拿破侖部下的一個士兵,遺傳給她一個筆直的長鼻子,一個端端正正的方頤,使得面頰上的柔和曲線被中和了。至于她臉上那種莊重而不流于傲慢的態度,優雅而不流于妖艷的姿容,乃至于那種憂郁到了全沒一絲兒幽默的神色,便都無關乎遺傳,而是由她自己的生活經驗造成的。
她所缺少的是眼睛里的熱情,笑容里的溫煦,以及說話的自然,不然的話,她竟可以算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她的口音是佐治亞州濱海居民的那種柔軟模糊的腔調,元音都是清音,輔音并不咬準,而且帶著一絲極輕微的法語的腔子。這種聲音原是不配用來吆喝奴隸和訓斥兒女的,可是陶樂的人誰聽見了都會馬上服從,至于她丈夫那樣的吆五喝六,倒是大家置之不理的。
從思嘉所能記憶的日子起,她的母親是始終如一的:她的聲音無論在夸獎人的時候,還是在責罵人的時候,總是那么柔和而甜蜜;她的態度,無論家里怎樣常常出亂子,總是那么行若無事;她的精神老是那么平靜,她的脊背老是那么筆直,就連她死了三個兒子的時候也是這樣。思嘉從來不曾看見她母親的脊背靠著過椅背,她也從來不曾看見她手里不拿針線閑坐著,只有吃飯的時候,給病人看護的時候,或是給農場上記賬的時候,她才放下手里的活計。在人面前,她做的是精巧的刺繡,但也有時替丈夫做襯衫,替女兒縫衣服,甚至替奴隸們縫衣服。她手指上一輩子戴著那個金頂針,一輩子有一個黑女孩子跟著她跑來跑去,這女孩子的職務就是替她拆線條兒,替她把針線盒子拿來拿去。因為做飯、洗衣裳、給做活的人大批做裁縫,事事都得太太親自監督,所以她不能坐定在哪一個地方做針線的。
思嘉從來不曾看見母親現出忙亂的樣子,她身上的裝扮總是齊齊整整的,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她每次去舞會,或是去會客,或到瓊斯博羅法庭去看審,總要花上兩個鐘頭的裝扮,并且還得兩個女仆跟嬤嬤替她幫忙,方才會弄得滿意。但是碰到有什么要緊事兒,她可又一眨眼工夫就打扮出來了。
思嘉的房間跟母親的房間對面,就在穿堂的兩側。思嘉從小就常常聽見半夜三更穿堂里有黑人赤腳的聲音輕輕跑過,到母親的房門上輕輕敲了幾聲,隨即聽見嘁嘁喳喳的低語,報告哪些窮苦人家有人在害病,或是生孩子,或是死了人。于是思嘉要從床上偷偷爬起來,在門縫里窺探著,就會看見母親在父親的大鼾聲中輕輕從房間里跑出來,臂膀底下夾著藥包,踮著腳尖兒,隨那黑人手里擎著的蠟燭匆匆出去,那時她的頭發便已掠得一絲兒不亂,胸口的紐扣也不會漏掉一個不扣的。
這一去往往就要鬧到大天光,可是第二天早晨母親仍會照常坐著吃早餐,只不過眼圈兒上略微露一點疲倦,聲音和態度都像沒有熬過夜一樣。母親的精力是同鋼鐵一般的,雖然外表上看似十分柔弱。
有時思嘉輕輕跑進母親房間去,去親她的面頰,因而注意到她那上唇皮短短的嬌嫩嘴兒,而起一種遐想,不知母親年輕的時候,可曾用過這張嘴兒跟女朋友們通宵達旦地談秘密。照思嘉猜想起來,似乎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思嘉以為母親一向都跟現在一樣,是力量的支柱,是智慧的源泉,是對于任何問題都有法兒解決的。
但是思嘉猜錯了。因為她母親十五歲在薩凡納做羅愛蘭小姐的時候,確實曾和女朋友們交換過許多秘密。就在這一年里,這位比她大了二十八歲的郝嘉樂先生初次闖進了她的生活,也就在這一年里,她那黑眼珠子的年輕堂兄弟羅斐理離開了她的生活。而當羅斐理永遠離開薩凡納的時候,他就把她心中的熱情一齊帶了去,所以留下來給郝嘉樂的,只是她的一個柔軟的空殼罷了。
可是郝嘉樂得到了她的空殼,也就十分滿足了,因為他居然能夠跟她結婚,已經受寵若驚,哪里還去計較這些呢?他雖不是個傻子,可是知道自己是個愛爾蘭人,既無門第,又無財產,沒有哪一樣可以憑借,然而現在竟跟海濱一家最最富有、最最高貴人家的小姐結了婚,他還有不認為天幸的嗎?
郝嘉樂是二十一歲上從愛爾蘭亡命到美洲來的,來時不過是身上一套衣服,口袋里幾個先令的余錢,此外一無長物。原來他在祖國因得罪了奧倫基黨[7]人,政府懸賞捉拿他,這才別了父母深夜逃出的。他有兩個哥哥,一叫哲謀,一叫安魯,也因被政府羅織罪名,先幾年就逃到薩凡納來做生意,所以他此番自然先到薩凡納來找他兩個哥哥。
他的兩個哥哥都是高個兒,不像他那么矮胖,而且性情也跟他不同,都是沉默寡言,只把他家累世的深仇牢牢記在心里,輕易不肯對人談論。嘉樂卻是心直而口快,脾氣像烈火一般,動不動就要舉起拳頭,所以在家里的時候,沒有人要他參加那種秘密的工作,反而都要捉弄他,故意激得他暴跳如雷,以為笑樂。
他到美洲來的時候,并沒有多大教育上的準備,他自己卻不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以為意的。他的母親曾經教過他讀書寫字,字還寫得清楚,又特長于算術,他的書本知識就是如此而已了。他的拉丁文只夠做禮拜時回答問語之用,他的歷史知識就只有愛爾蘭人受壓迫的故事。他除了穆爾[8]不知有詩歌,除了愛爾蘭的古代民歌不知有音樂。他對于學問淵博的人也十分尊重,卻不以自己沒有學問為憾事。而且在這個新國度里,只要人有力量,不怕工作,就是一字不識的蠢夫也可以發大財,那么還要這勞什子的學問做什么?
他逃到薩凡納,兩個哥哥就把他收留在店里,并不以他缺乏教育為憾事。他寫字寫得還清楚,算賬算得還明白,而且生意經頗好,兩個哥哥就已很看得起他。至于文學的知識,音樂的才能,即使嘉樂具備也只能博得哥哥們嗤鼻罷了。在那個時代,美國人對于愛爾蘭人的感情很好。他兩個哥哥初來的時候,只不過從薩凡納到佐治亞州內地做販運生意,后來弄了幾個錢,便自己開起店來。嘉樂在他們店里幫了幾年,手頭也漸漸充裕。
他喜歡南方的生活,不久就自命為南方人了。他對于南方跟南方人,是有很多地方不能了解的,但是有些思想習慣一經他了解之后,他就馬上取為己有。例如打撲克,賽馬,談政治,談決斗,爭取州權,罵北佬兒,蓄奴隸,種棉花,賤視下流的白人,對女人過分巴結等,他甚至學會了嚼煙草。至于喝威士忌酒,那是他用不著學的,他從娘肚皮里就帶了酒量來。
然而郝嘉樂終于還是郝嘉樂。他的生活習慣和想法改變了,他的態度卻不愿改變。他看見那些種稻子種棉花的大莊園主態度都非常溫文爾雅,心里也很羨慕,自己卻無論如何學不到他們這種態度。他聽見那些大莊園主說話,覺得聲音非常之悅耳,自己卻始終脫不了一口土音。他又看見他們處理極重大的事情也是那么從容不迫,可以在一張撲克牌上輸掉一份產業、一片農場,或是一個奴隸,而簽出輸據的時候竟可以談笑風生,絲毫不覺痛惜,像扔一個銅子給小黑人一般。他呢,他是窮苦出身,輸了錢決不能像這樣行若無事。總之,那些海濱莊園主的一切他都很歡喜,只是他自己那種愛爾蘭人的氣質,他是無論如何脫不干凈的。
他自己覺得有用的,他從他們那里學了來,其余的他一概舍棄。他覺得打撲克是南方人習慣中最最有用的,其次就是喝威士忌。這兩樁事,他都具有天賦的才能,也就為這兩件事,他方才贏得生平最最寶貴的三種財產:其一是他的管家,其二是他的墾地,其三就是他的老婆。尤其是最后一種,他自己認為是非出于天賜不可的。
他的管家阿寶,一個多才多藝的黑人,乃是他打了一通宵的撲克贏過來的。跟他對賭的是一個西門島上的莊園主,他打撲克投機的勇氣不亞于嘉樂,可是喝葡萄酒的酒量大大不如他。后來阿寶的原主愿出加倍的身價把他贖回去,可是嘉樂堅執不肯,因為他早就存著買奴置產的大志愿,如今阿寶是這志愿實現的第一步,所以他決不肯放手了。
這時他就下了個決心,決不學他兩個哥哥,一天到晚講買賣,每天晚上打算盤。他已經覺得那邊的社會是瞧不起生意人的,因而他就決心要做莊園主了。他家從前在愛爾蘭,也曾佃種過別人的田地,吃過那些莊園主的苦,所以這時他決心要自置田地了。從前在愛爾蘭,有田地的人要冒著兩重危險:一是租稅太重,二是隨時都可能被政府沒收。現在在這里,這兩重危險都可以沒有,還不是他做莊園主的絕好機會嗎?但是懷抱志愿和實現志愿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這一點他當時并不知道。當時佐治亞州的海濱地面,已被一個貴族階級牢牢霸據在那里,四面畫著一道深固的壕溝,外邊人休想越雷池一步。
此后,他一面靠著命運的幫助,一面靠著撲克的才能,他方才獲得了那一片日后定名為陶樂的墾地。從此他就離開了海濱地域,遷往佐治亞州北部的高原。
那一年春天有個很熱的晚上,嘉樂在薩凡納的一家酒館里,偶爾聽見鄰座一個人在那里談論,他就側著耳朵留神地聽著。那人是薩凡納本地人,曾經在內地經營了十二年墾殖事業,新近才回故鄉來的。原來嘉樂到美洲來的前一年,印第安人曾將佐治亞州中部的一大片地面割讓給美國政府,政府招人投標領種,那人投標合格,領到了一片地,在那里經營起一個莊園。現在莊園上的房子失火燒掉了,那人對于這塊地面已覺得非常厭倦,急于要將它脫手。
嘉樂對于置產的念頭是始終未斷的。當時聽到那人一番話,不免心動起來,連忙找人介紹,跟那人直接詳談。這番詳談的結果,他才知道那人的地面是在薩凡納西北二百多英里,并且知道那邊也很平靜,并沒有印第安人常常出來騷擾,像薩凡納人所宣傳的那樣。于是他要獲得這片地面的心愿更急迫了。
一點鐘之后,嘉樂提議打撲克,那人也來參加。直至打到夜深,一個個陸續歇手了,只剩嘉樂跟那人對賭。后來拿到一副牌,那人把所有的籌碼一齊放上去,又加上他那墾地的文契。嘉樂也把所有的籌碼都放上去,又加上一個荷包。那荷包里的錢并不是他自己的,乃是他兩位哥哥商店里的,但是他不管,他的良心并不因此而激動。他只知道現在需要這筆錢,而他對于所需要的東西,向來都用最最直截痛快的手段取得的。他又極相信命運,只覺得這一下注就非贏不可。輸了怎么辦呢?他連想也沒有去想過。
結果果然是他贏了,那人就拿起筆來,一面簽字一面說:“好吧,我也可以省一筆租稅開支了。可是那房子是去年燒掉了的,現在滿地都長著野樹,我早就不耐煩要它了。你拿了去吧。”
那天晚上阿寶服侍他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對阿寶一本正經地說:“你要記得,要是你還沒有戒酒的時候,撲克牌跟威士忌是千萬不可混在一起玩兒的!”
隨后他就親自到這片新贏得的墾地上去巡視一番。他站在那房子廢基的一塊圓石上,看見那條泥濘的燧石河緩緩流過一帶松樹的夾壁,仿佛一條彎曲的臂膀,向他這片新地的兩側摟抱而來。而那一帶蔥翠的高松,便是這片土地天造地設的屏障。如今這屏障以內的一切,想不到都是他的了!邊上那些陰森的樹木是他的了,腹內那一片荒廢的草地是他的了,還有那許多未經開墾的紅土也是他的了,都是他郝嘉樂的了!這都是靠什么來的呢?全靠他那一副永不會醉的愛爾蘭人的腦筋,全靠他那一股敢于孤注一擲的傻勁。
嘉樂得意之余,不由得對著這片寂靜的荒土閉著眼睛出了一會兒神。他覺得站在這里,就仿佛已經回到自己家里了。他想象著現在站腳的這塊地面,不久就要豎起一座白粉磚墻的房子來。他想象著大路的那一邊,不久就要出現許多柵欄圈子,里面圈著無數肥胖的牛、血紅的馬。他又想象著如今這一片紅土的山麓,將來都要閃耀著一望無際的棉花,像是日光底下鋪著一條雪白的羊毛氈子!總之,他郝家的財產從此是要復興了!
當時他拿自己手里的一點錢,再問他兩個哥哥借了一點,又拿那墾地押了一點,先買起一批農奴來,便到陶樂去開始墾殖的生活。那時他還是一個單身漢,所以先只造了四間監工的房屋。
他把田里出清了,先種下了一批棉花,然后再問兩位哥哥借了一筆錢,添買了一批奴隸。原來他們郝家人最富于家族觀念,不但能夠共安樂,并且能夠共患難,這也并不是單單出于手足的感情,卻是因為他們受過多年苦痛的教訓,知道一個家族要能夠生存,就非結成聯合戰線一致對外不可。因此嘉樂向哥哥們借錢,自然不會被拒絕,而且不上幾年,借款就都加利還清了。從此那莊園不住地推廣,鄰近的地畝陸續地被他收買了去,而那白粉磚墻的房屋,也終于從夢想成為現實。
這座房屋是他家的農奴自己造的,造在一塊高坡上,下臨一片碧綠的牧場,質地非常結實,在新造起來的時候,便已有點古色古香,因此嘉樂覺得非常之得意。房屋四周都是郁郁蒼蒼的古橡,將它穩穩裹匝在里邊,拿樹身做它的圍屏,枝葉做它的蔭蓋。前面那一片草地,本來長滿蒙茸的亂草,現在是嬌綠芊綿,同茵席一般齊整了。屋前有一條柏樹的夾道,屋后有一帶白木的仆房,看起來無處不堅實,無處不耐久。所以嘉樂每次從外邊騎馬回家,總要站在一段路外欣賞一番,真是越看越得意。
嘉樂對于所有的鄰人都極其友善,例外的只有兩家,一是左邊和他接壤的麥家,一是右邊占著區區三畝地面的施家。
麥家是蘇格蘭人與愛爾蘭人混血的奧倫基黨人,因而郝家自然要把他們當世仇看待。他們住在佐治亞州已有七十年,而且以前又曾在卡羅來納住過一代,但他們最初是從鄂斯多[9]遷來的,這就使嘉樂無論如何不能釋然了。
麥家是個沉默寡言、性情倔強的家族,跟鄰舍家絕少往來,又只跟他們自己在卡羅來納的親戚通婚,因此州里那些喜歡交際的大戶都不喜歡他們,不僅是嘉樂一家了。當時曾起一種謠言,說他們是廢奴主義者。他們卻并不因此而改變態度。其實他家的老安古從來不曾解放過一個農奴,甚至還曾把他家的奴隸賣給過往的奴販,然而那種謠言仍舊很盛傳。
“他是一個廢奴主義者,無疑的,”嘉樂有一次跟衛約翰議論道,“但他又是個奧倫基黨人,怎么能夠跟廢奴主義相容呢?”
至于施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是貧苦的白人,因此不但得不到人家的親近,并且得不到人家的尊重。那個施讜謨老頭兒已是老邁無能,茍延殘喘,卻要牢牢地捧住那幾畝薄地。無論郝家、衛家怎樣跟他商量,他死也不肯放手。他的老婆也已憔悴不堪,卻偏養了一大群兒女,到現在還源源不絕。他家并沒有奴隸,兩個大兒子幫著老頭兒種幾畝棉花,幾個小兒子幫著老太婆種一片菜園。可是不知怎的,他家的棉花老是種不好,菜園呢,又因老太婆生養太密,也出息不出一群兒女的伙食。
施老頭子常常蹣跚到人家走廊上,向人家討幾顆棉花籽去種,或是討一片咸肉去混過一頓。他憎恨他的鄰人,感覺著他們的客氣底下暗藏著輕蔑。他尤其憎恨那些大戶人家養的昂頭闊步的黑奴,因為那些黑奴一經做到大戶人家的家人,便都覺得他們的地位在貧苦的白人之上,不免暗暗地輕視他們,這就使他非常難受了。而其實呢,那些黑奴的生活也的確比他穩固,因又使他不免要妒忌。他看見那些黑奴吃得好,穿得好,病了有人醫,老了有人養,相形之下,便覺得自己的生活實在寒酸了。那些黑奴的主人要是有名譽、有地位的,他們便都自傲得了不得。而他呢,他是人人都瞧不起的。
他們那幾畝薄地,本來早就可以三倍的地價賣給那些大莊園主的。并不是那些大莊園主貪圖這區區之地,是因他們借此可把他家清出去,免得他們在那里討人憎厭。然而他們死也不肯賣,寧可在那里硬撐下去。
除了這兩家之外,嘉樂對于區里的幾家大戶都非常之友善,或竟至于親密。內中如衛家、高家、湯家、方家,每見這個矮個兒騎著一匹高白馬跑進他們的車道,便都要滿臉堆著笑迎了出來,迎他進去喝一杯。這是因為他在那里住了不多時之后,人家就都知道他那外硬里柔的性格,所以都愿和他結交了。不但大人愿和他結交,就連小孩子、黑人、狗也都歡喜他。他每到一處,總有一群狗和一群小黑炭叫著嚷著,跑出來歡迎他,搶著替他接馬,替他領路。白人的孩子呢,誰都愿意爬到他的膝頭上,聽他講北佬兒的故事。朋友的女兒們都愿意把自己戀愛事件的秘密告訴他。青年們欠人家的錢,不敢對自己的老子講,都要來求他設法。
“那么你這錢是欠了一個月的了,你這小鬼頭!”他會對他嚷起來,“那么,我的天,你干嗎不早來跟我講呢?”
他這種粗魯的說話方式是人家都知道的,不會得罪人,于是那借錢的青年就會嬉皮笑臉地回答他:“我不敢來麻煩您呀,可是我父親——”
“你父親是好人,不用說的,只是嚴一點,那么你拿這個去吧,以后不必再提起了。”
最后對他表示降伏的就是那些莊園主的太太。有一天,雖是那著名沉默寡言的衛太太,也曾在送了他出門之后對她丈夫說:“這人一張嘴雖然粗魯,人倒真是上等人。”到了這一步,嘉樂才算完全收服了人心,才算真正做了本地人。
他這做本地人的一步工作,是差不多做了十年才完工的,但自己卻并不知道。因為他初來的時候,那些鄰舍家都對他側目而視,這情形是他始終不曾想起過的。照他自己想起來,他一經踏上了陶樂的泥土,就已做了本地人了。
及至嘉樂四十三歲那一年,腰身還是那么粗肥,面孔還是那么紅潤,活像打獵圖上畫的一個打獵的侍從。他忽然想起了陶樂雖然可愛,鄰舍雖然可親,卻總還美中不足。他還缺少一個老婆。
如今陶樂是需要一個主婦了。現在用的一個胖廚子,是由一個管院子的黑人權時升任的,以至于沒有一頓飯不誤時刻。那個收拾房間的女子,本來是在田里做活的,以至于房里的器具灰塵都積得寸把厚,也從來不見一條潔凈的褥墊,等到客人要來了,總得有一陣臨時的忙亂。阿寶是家人里面唯一受過訓練的,現在當著奴仆總管的職務,可是因這幾年來過慣安逸舒適的生活,從沒有人管束他,因而也把骨頭懶掉了。他一面做嘉樂的貼身用人,一間臥房總算還弄得齊整,一面管飯廳的事,幾頓飯菜也還鋪排得像個樣兒。可是除此以外,他就什么都不管了。
那些黑奴都具有一種特別的本能,大家早已發現主人是響狗不咬人的,因而都天不怕地不怕。主人也常常大發雷霆,說要將某人某人賣到南方去,或要叫某人某人吃鞭子,可是賣到南方去的事情是始終不曾有過,吃鞭子的事也總共只有過一次,那是因他騎了一整日的馬回來,那人不給那馬好好洗刷而起的。
他常常羨慕鄰舍家的屋子弄得整齊,奴仆管得得法,又看見人家的主婦老是那么頭發梳得溜光,長裙曳得響,總以為這種事兒是容易不過的。可他哪里知道,那些主婦一天從黑早忙到半夜,做飯,喂孩子,縫衣,洗衣,樣樣都得自己去監督的呢!他只看見外表的結果,而這種結果卻已給他很深的印象了。
有一天早晨起來,他預備到法庭去看審,阿寶將他平日最愛穿的一件縐領襯衫拿給他,一看已被那內室女仆弄得不成個樣子,于是他深切感到太太的必要了。
“俺說,老爺,”阿寶看見主人光火,一面替他捋平那襯衫,一面結結巴巴地對他說,“俺說您得有一位太太,得有一位多帶幾個奴才來的太太。”
嘉樂嘴里罵他沒規矩,心里卻頗以為然。他的確需要一位太太,并且也需要孩子。如果現在還不馬上娶,恐怕是要太晚了。可是他決計不馬馬虎虎地娶,決計不像那位高先生,竟把母親的北佬兒管家拿來做妻子。他的太太必須是個上等人,要有門第的,必須要像衛太太那樣的文雅端莊,也必須像衛太太那樣能夠治家的。
可是他要同本區里大戶人家的小姐結婚,便要有兩重困難:第一重,是本區里面已達結婚年齡的女子太稀少了;第二重尤其嚴重,他就因在這里雖已住了近十年,究竟還是個新來的客戶,并且又是外國人。再加他的家世是本地人誰都不知道的。雖說這里佐治亞州高地的社會并不像海濱貴族那樣的深拒固絕,可是如果人家連他祖父的來歷還不知道,不見得就會有人肯把女兒嫁給他的。
他曾經把當地的大戶逐一盤算過,知道平時跟他在一起打獵喝酒的那些朋友,都沒有女兒可以嫁給他。他又不愿意去碰釘子,免得日后在宴會席上永遠給別人談論,說是某人某人曾經拒絕郝嘉樂去追求他的女兒。但是他之所以不敢去嘗試,并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比別人低。不是的,這種觀念是他向來沒有的。卻因這里一向有一種怪習慣,誰家要娶大戶人家的女兒,必須曾在本地居住二十二年以上,并且須有土地,有奴隸,而沾染過當時當地流行的幾種惡習的。照此看起來,他的資格顯然是不符的了。
“趕快收拾行李吧,咱們要到薩凡納去。”他對阿寶說,“如果我聽見你說一聲‘嗯’,我就立刻賣掉你,因為這套字眼是我自己向來不用的。”
他到薩凡納去的目的,就是要去跟兩位哥哥商量這樁事,又或許他們的老朋友里面,有的有女兒可以跟他相配的。誰知他把這樁事告訴了兩個哥哥之后,他們并沒有給他多大的鼓勵。他們自己都是在來美洲之前結了婚的,因而在薩凡納并無親戚。至于那些老朋友的女兒,早都已經出了嫁,養了孩子了。
“你又沒有錢,又沒有門第。”哲謀說。
“錢是我已經弄起來了,門第我自己可以造起。可是我也不愿意馬馬虎虎地結婚。”
“你也太心高了。”安魯毫不感興味地說。
可是兩位哥哥確是替嘉樂盡過大力。他們現在都老了,在薩凡納的聲望也還不錯。他們確實有許多朋友,所以足足花了一個月的工夫,將嘉樂帶到這家,帶到那家,去參加宴會、舞會、野宴會,等等。
“只有一個算是看得上眼的,”末了嘉樂報告兩個哥哥說,“可是我在這里登陸的時候,她恐怕還沒有生呢。”
“誰是你看得上眼的呢?”
“就是羅愛蘭小姐。”嘉樂說時故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實則他一經見了羅小姐那雙微微斜豎的黑眼,早已是神魂顛倒了。那時羅小姐只有十五的芳齡,可是神色之間頗有些沒精打采,他心里雖覺奇怪,卻不由得被她深深迷惑了。他又看她眉梢眼角含有一種失望的神情,益發覺得自己整個心都被她軟化了。
“你做得她的父親呢!”
“我也還在盛年啊!”嘉樂憤然地嚷道。
哲謀于是低聲下氣地說:“你要知道,嘉樂,你要跟薩凡納的女孩子結婚,沒有哪一個比她的機會再少的。她的父親是法蘭西的羅氏大族,向來傲慢得目中無人。她的母親門第也很高。”
“這我不管他,”嘉樂很熱憤地說,“何況她母親已經不在了,那個羅老頭子是喜歡我的。”
“當你一個客人,他可以喜歡你;若當你一個女婿,他就未必喜歡了。”
“無論如何,女孩子本人也不會要你,”安魯插入說,“她跟一個堂兄弟叫羅斐理的戀愛,現在已有一年了,她家里人日夜勸她,她總是不聽。”
“那人前幾天已經到路易斯安那去了。”嘉樂說。
“你怎么知道呢?”
“我知道的。”嘉樂說。其實這個寶貴的消息是阿寶供給他的,而且他也明知斐理之走是出于他自己家庭的意思,但這兩點他都不肯說出來。“我不相信她對他會有多大的愛,以至于忘記不了他。十五歲的人是不大懂得愛的。”
“總之他們是寧愿要他不會要你的。”
因此,這兩位哥哥一聽到羅家女兒要跟自己弟弟結婚的消息,都不免大吃一驚。并且整個薩凡納都在暗中議論這件事,都在猜度斐理突然到西邊去的原因,可是都得不到解釋。總之,羅家那么一個嬌嬌滴滴的女兒,竟會嫁給這么一個粗聲紅臉的矮鬼,當然要使大家都覺得莫名其妙了。
就是嘉樂自己,也始終不明白這樁事情到底是怎樣成功的。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奇跡,所以那天當愛蘭雪白著臉,把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臂膀上說“郝先生,我愿意跟你結婚”的時候,他簡直是五體投地了。
這個神秘的問題連他們羅家自己人也只能解釋一部分,只有愛蘭的嬤嬤是知道內情的。她知道愛蘭頭一天晚上曾像一個心碎的孩子一般一直哭到大天亮,第二天早晨起來就像一個大人一般下了決心了。
原來那天白天,嬤嬤曾把一個從新奧爾良寄來的小包裹送給小姐,上面寫的筆跡是陌生的。愛蘭當即打開來,首先看見的是她自己的一張小照,她便眼淚涌了出來,將它扔到地板上。此外,便是她寫給斐理的四封親筆信,還有一封短信,是新奧爾良一個牧師寫來的,報告她的堂兄弟在一家酒館里跟人起爭執而死了。
“是他們把他趕跑的,父親、寶玲、幽籟他們。他們把他趕跑的。我恨他們,我恨他們大家。我永遠不要再見他們,我要走了。我要走到永遠見不到他們的地方去,我也永遠不再見這個市鎮,永遠不再見一個可以使我想起他的人。”
那夜快到天亮的時候,嬤嬤已經伏在小姐枕頭邊陪著她哭干了眼淚,這才勸阻她說:“可是,寶貝兒,這樁事兒是做不得的!”
“我要這么做,他是好人。要不我就到查爾斯頓做修女去。”
就因有要去做修女的恫嚇,羅老頭子這才不能不答應了。因為他家雖然信奉天主教,他自己卻是一個忠實的長老會教徒,他想起女兒去做修女,不如讓她嫁給郝嘉樂,這人到底沒有什么的,只不過缺少門第。
于是愛蘭脫離了羅姓,永別了薩凡納,便跟她那中年的丈夫,一個嬤嬤和二十個家奴,動身到陶樂去了。
第二年,她就養出了第一個孩子,取名為思嘉,小名叫加弟,是照嘉樂的母親取的。嘉樂本來想一個兒子,現在養的是女兒,先不免有點失望,后來看看這個女兒一頭烏黑的頭發,也著實可愛,便高興起來,把全家奴仆都叫來喝酒,自己也大醉一場。
愛蘭對于這么匆促的結婚,心里也不免懊悔,可是沒有人知道她懊悔,嘉樂自然不會知道。他對于這么一位年輕美貌的夫人,只覺得越看越得意。但是愛蘭一經離開了薩凡納,便把那邊的事情一概都忘記,一經踩上了佐治亞州的土地,便當這里是自己的家了。
其實愛蘭這一下生活的改變,是變得非常厲害的。在薩凡納,她本來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和一個優雅的社會環境,到這里,她覺得地方既荒涼,人情又粗獷,簡直是換了一個世界了。
這里是個草萊初辟的世界,同時也是個日臻興旺的世界。因為這里是出產棉花的沃野,它的產量可以取之而無窮,用之而不竭。這里的財富,隨著那日見擴充的棉花地而源源不絕,這里人的傲慢,也隨著那日益雄厚的財富而滋長增高。他們以為棉花既能在一代的時間造成他們的巨富,那么在下一代的時間豈不使他們更富嗎?就因這種對于明日的把握,所以人人都洋溢著興致,充滿著熱情,盡情地享受生活,以至愛蘭始終都不能了解。他們有的是錢,有的是奴隸,盡有余暇的時間可供他們游戲,因而打獵、賽馬,以至于野宴會、捕魚宴會、舞會之類,差不多是沒有一個禮拜沒有的。
愛蘭在薩凡納向來過慣孤獨的生活,現在看見這邊人這么愛熱鬧,總覺插不進他們的陣里去,但是她很尊重他們,直至混熟了,又知道他們的性情坦白而直爽,因而跟大家相處得融洽無間了。
不久之后,她就成了全區里最最受人敬重的一個鄰人。在家庭里,她是儉樸和善的主婦,慈愛的母親,忠實的妻子。她本來要把自己整個去獻給教堂,如今卻是整個獻給孩子,獻給家庭,獻給那個使她脫離薩凡納的男人了。
思嘉周歲的時候,愛蘭又養了一個女孩子,取名蘇珊綸娜,但是人家叫順了口都叫她蘇綸。又過了一年,又是一個女孩子,取名為愷玲。此后是一連三個男孩子,可都等不到學步的年齡就夭折了。現在離家一百碼路外的柏樹叢中有三個墳墓,墓前都豎著石碣,刻著“郝氏子之墓”幾個字。
自從愛蘭來到陶樂的一天起,那個地方就逐漸地起了變化。她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卻已預備把一個莊園主婦的責任擔在身上了。大凡南方的大戶人家,總都蓄有男男女女、白的、黑的幾百個奴仆,所以主婦治家的責任非常重大,非得從小訓練不可的。愛蘭未嫁時,當然也受過這種訓練,況且有嬤嬤做她的幫手。那老太婆是連最最偷懶的懶骨頭也能叫他振作起來的。因此她做了主婦之后,那家人家就馬上有了秩序,有了尊嚴,有了意趣,而整個陶樂莊園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美景。
那所房子本來沒有經過任何建筑的設計,房間不夠用便隨時添造,這里兩間,那里三間,只取便利,并無計劃,現在經過愛蘭一番布置,便覺得妥妥帖帖,絲毫看不出它本來的未經意匠了。屋前那一條直通大路的柏樹夾道,原是南方的莊園主人家,家家要有的,現在經過她一番修整,便覺得蔥翠蔭涼,并使其他的雜樹也因而生色。她又在游廊邊栽了幾株紫藤,讓它爬上那白粉磚墻去,大門口栽了幾棵粉紅番石榴,院子里栽了一片白花的山茱萸,將那所房子的前景點綴得五光十色,而原來那些丑惡的屋角屋縫都被掩飾了。
到了春天和夏天,前面那一片草地便顯得翡翠一般綠,以至養在后院里的火雞和鵝子,都不勝其誘惑,往往要成群結隊地游歷到前面來,啄食那些茉莉花的蕾兒和百日草的芽子。因而愛蘭不得不派一批黑色的小哨兵,常駐在前面的走廊上,以防它們的侵襲。他們的軍械就只一條破手巾,那些侵略者來的時候,只許他們揮起手巾嚇它們回去,不許拿石子投擲它們,所以這項差事是并不怎么有趣的。
這樣的哨兵,愛蘭派到好幾打之多,因為這已成了他家男性奴隸的第一種職務了。他家的規矩,凡男性的奴隸滿十歲時,就要派他去跟老爹爹學皮匠,或跟阿毛學打車輪、做木作,或跟肥兒學看牛,或跟克飛學趕驢子。如果對于這一些行業都沒有才能,那就只有放到田里去干農活,而此后,他們黑奴自己就認為永遠失了社會地位了。
愛蘭的生活并不舒適,也并不快樂,但她本不曾期望生活的舒適。至于不快樂,她也認為女人命該如此的。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她早就已經承認了。財產是男人所有的,女人不過替他們管理管理。管理得好,名譽是男人得的,女人還得從旁稱贊他能干。男人劃破了一個指頭,便要像雄牛一般大吼,女人生孩子,卻只能悶聲地呻吟,為的是怕男人聽見不舒服。男人可以粗聲粗氣地說話,可以喝得大醉酩酊,女人便須處處都原諒男人,還得低聲下氣服侍醉漢去睡覺。男人可以毫無忌憚,無話不談,女人便須一直地柔順斯文,吞聲飲泣。
這一切,便是所謂大家閨秀的傳統信條,愛蘭自己就是拿這傳統信條教養起來的,如今她又要拿這傳統信條去教養三個女兒了。這種工作,她在兩個小女兒身上是算成功的,因為蘇綸天生要學做大家閨秀,對于母親的教訓無一不順受,愷玲生來就怕羞,也很容易領她上正道。獨有思嘉,那是她老子的孩子,要把她教養成一個閨秀,就覺難如登天了。
思嘉小時不喜歡跟自己的妹妹玩,不喜歡跟衛家那些小姐玩,偏偏喜歡跟田畈里的小黑炭和鄰舍家的男孩子玩,而且她會爬樹,會扔石頭,跟那些野孩子一模一樣,這就使得嬤嬤大不以為然了。嬤嬤看見愛蘭的女兒會生成這副性格,心里著實擔憂,常常教訓她“要學得像個小姐”。愛蘭自己倒還能容忍,并且把眼光放得比較長。她知道女孩兒小時的伙伴里會產出她日后的情人來,而女孩子家應盡的職務,當然要算結婚為第一。她覺得思嘉這時不過生氣特別旺盛些,至于那種幽嫻貞靜的婦容婦德,日后總可以教得起來的。
于是她和嬤嬤同心協力,以從事于思嘉這一方面的教育。而思嘉對于這一方面的學習,也確實是很聰明的,但是除此以外,她就什么都學不成了。她家曾替她請過幾次保姆,又曾送她到附近的費耶特維爾女子中學讀過兩年,但是她的教育仍舊很粗淺,至于跳舞,那是全區里面沒有哪一個女孩子能夠像她那么風度翩躚的。她知道要怎樣的笑法才能使那兩個酒窩兒蹦蹦跳跳,要用怎樣的鴿子步才能使那撐出的長裙旋轉如風,看著男人的臉時要怎樣地趕快低下頭、垂下眼,才顯得出自己動情而顫抖的神氣。而她特別擅長的,就是能夠故意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面孔,借以掩飾一種精明銳利的目光。
愛蘭和嬤嬤的教育目標雖然一致,她們的教育方法卻各有巧妙不同:愛蘭用的是一種溫言軟語的開導,嬤嬤用的是一種滔滔不絕的嘮叨。
“你必須要學得斯文些、莊重些,我的好孩子,”愛蘭教她女兒說,“男人家在說話的時候,即使你的見識比他高,也萬不可去插嘴。女孩子太倜儻了,男人家不喜歡的。”
“你們小姑娘家,要是盡皺著眉頭,盡鼓著嘴,盡說‘俺要什么’‘俺不要什么’,你準會嫁不到男人。”嬤嬤憂郁地對她預言,“你們小姑娘家,應該低著頭,對人家說,‘好吧,您哪,知道啦’或是說,‘是啦,您哪,聽您吩咐啦’。”
凡是大家閨秀應該知道的事情,她們已經沒有一樣不教她的了,可是她所學得的,只是一種表面的禮貌。至于這種禮貌所源自的內在溫情,她是始終不曾學,也始終沒有見到該學的理由。她以為做女人的有了這點表面就夠了,有了這點表面就已可以引得男人的趨奉。所以除了這一點表面之外,別的她就不要了。她的老子呢,一直都在外面得意揚揚地夸口,說他女兒是五個區里的第一個美人,這話倒也有幾分真實,因為鄰近一帶的青年,幾乎沒一個不曾向她求過婚,甚至還有許多是從亞特蘭大和薩凡納那么遠道而來的。
到了十六歲,她就長得十分嬌媚而玲瓏,這不能不歸功于母親跟嬤嬤平日的教養。但在骨子里,她卻是剛愎、執拗而且愛虛榮的。她像她那愛爾蘭的父親,感情極易于激動,至于她母親那種犧牲忍耐的性情,她是一點兒沒有傳得,有也不過是一層極其稀薄的裝飾罷了。但是思嘉知道,母親只消拿一種責備的眼光向她橫了一眼,就可以使她羞得要哭出來。所以她平時在母親面前,總都擺出她的最好的嘴臉,行為也規矩了,脾氣也不發了,性情也像是和婉了,因而母親始終不能相信她完全出于裝飾。
至于嬤嬤,思嘉就瞞她不過了。無論思嘉裝飾得多么巧妙,嬤嬤一眼就能夠看穿。嬤嬤的眼睛比愛蘭的鋒利得多。思嘉想不起有哪一件事情是曾把嬤嬤蒙蔽到底的。
這兩位教師對于思嘉那種高傲、活潑而嬌媚的特質,都并不認為可憂。因為這種特質正是南方女人引以自豪的。她們所擔心的,是思嘉的性情里面,具有她父親的那種倔強性和猛烈性。她們唯恐她對于追求她的男人掩飾不了這種性情,以致得不到如意的配偶。誰知這是她們過慮了。思嘉自己早就想結婚,并且想跟希禮結婚,所以如果端莊、柔順、不作主張等等的品性真可以吸引男人的話,她倒是很愿意裝出來的。至于男人為什么喜歡這樣,她卻又并不知道。她只知道這種方法可以行得通,就不去問它所以行得通的道理了。因為她對于人類的心到底怎樣活動,是一點兒也不明白的,便是對于她自己的心也同樣地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要是這么這么地做,這么這么地說,男人一定就會這么這么地恭維她。她以為這種算法可以同數學的公式一般準確,也并不比數學的公式難,因為她在學校里的時候,覺得數學這門科目還算容易的。
她對于男人的心理既然知道得很少,對于女人的心理知道得尤少,因為這個對她更沒有興味了。她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女朋友,也從來不以沒有女朋友為遺憾。照她看起來,一切女人都在追求一個共同的目標——男人,因而彼此成了自然的仇敵,連自己的兩個妹妹也在內。
唯一例外的就是自己的母親。
她覺得自己的母親是不同的。她把她看作一種神圣的存在,跟其他人類都不同。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把母親跟圣母混而為一,如今她年紀大些了,仍覺得沒有理由改變她這種意見。她覺得母親代表一種絕對可靠的保證,這種保證是唯有上帝和母親才能供給的。她又知道母親體現著公道、真理、恩慈與深澈的智慧——真是一個偉大的女人。
她也很想學她的母親,難只難在一個人做到了公正、真誠、恩慈而無私之后,便要失去大部分人生的享樂,失去許多美好的男人。人生百年猶苦短,怎便容它失去這許多好東西呢!等著吧,等她跟希禮結過了婚,等她衰老之后,到那時盡有余閑,再學母親的樣也還不遲呢!至于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