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緣起性空的哲學內涵
“緣起性空”思想是佛教理論的基石。“緣起”是指世間的一切事物因眾緣(各種條件)和合而生起;“性空”是說事物因緣而生,沒有實在的自體,所以本性是空的。一切現象表相上假有,本性上真空。“相有”代表世法,是“用”,是相對的表象;“性空”代表出世法,是“體”,是絕對的本質。禪宗屬于佛教大乘空宗般若學,“空宗乃至般若學繼承了釋迦摩尼傳統,不涉及本體或實體問題”[15]。禪宗并不討論本體是什么,只采用描述性語言去闡述緣起性空的道理。《心經》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指可感知的世間萬象,是有顏色、有形狀態的物質現象,物質現象由地、水、火、風四大因緣和合顯現而成;“空”指性空、空性,是說物質現象并沒有恒常不變的本質,不是指什么都沒有的一潭死水式的斷滅空、頑空,而是指所有事物都是各種因緣和合而生起,因此任何事物都不能離開其他的事物來獨立存在,這種不能脫離其他事物存在的特性就是空性。“色即是空”,透過現象勘破事物性空本質,“一枝紅是一枝空”(唐求《贈楚公》);“空即是色”,空中蘊藏著無限的生機,“靜悄悄中明歷歷”(《宏智禪師廣錄》卷1)。
一 色即是空
禪宗常講“四大皆空”“五蘊皆空”,意謂天地萬物等一切物質、心理、精神現象都是由種種因緣條件和合所生,所以本性為空。《雜阿含經》卷13:“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其含義是“任何現象都依一定的因(起根本、內在作用的條件)、緣(起輔助、外在作用的條件)集合而生起,而變化、而消滅。質言之,一切現象都是特定條件的暫時集合”[16]。世界萬物和人之身體,均由四大組成。《大寶積經》卷4:“四大所造諸色。”“四大”,指地、水、火、風四種構成色法(相當物質現象)的基本要素。地以堅硬為性,水以潮濕為性,火以溫暖為性,風以流動為性。世間的一切有形物質,都有堅、濕、暖、動四種性質。“四大”的作用分別為持(保持)、攝(攝集)、熟(成熟)、長(生長)。
禪宗認為世間萬法是因緣和合而生,形相雖然有,本性卻是空。因此一切形相都如聲音如影子一般變化無常,轉瞬即逝。佛教“大乘十喻”中以“如響如影”來說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的道理。韋應物《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
水性自云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
水性安靜,石亦無聲,兩種無聲的事物相激,卻能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韋應物另一首《贈李儋》云:“絲桐本異質,音響合自然。吾觀造化意,二物相因緣。”表達了相同的禪理。絲弦和桐木是不同的物質,音色和鳴卻自然動聽。觀想造化的意旨,這正說明了事物之間互為緣起的禪理。柳宗元《巽公院五詠·禪堂》:
萬籟俱緣生,窅然喧中寂。心境本洞如,鳥飛無遺跡。
所有聲音都是因緣而生,本質寂靜,心境也因緣而生,所以本質上亦是虛空的,無論聲音還是心境,都像鳥過水而水無痕一樣,相上有生滅,本質無轉移。
在緣起性空論的基礎上,佛教建立起印證真理的方法,稱為“三法印”。“三法印”是指“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諸行無常”是說世間一切事物因緣而生,而因緣條件隨時都在變化,所以一切事物無時不在生、住、異、滅中,過去有的,現在起了變化,現在有的,將來終歸幻滅;“諸法無我”是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沒有“我”的實體;“涅槃寂靜”是說斷除一切痛苦的涅槃寂靜境界,才是人生的最終歸宿。涅槃并不意味生命的消亡,日本禪學家阿部正雄指出:“涅槃并非僅意指消滅人的情欲的一種消極的或無生命的狀態,而是一種在存在上對無我的覺悟。”[17]三法印以“無我”為中心,“諸法無我”被稱作“印中之印”,是佛教諸宗之學的核心要義。
“無我”意謂眾生生命由地水火風四大暫時集合而生,沒有恒常不變的實體。《維摩詰經》云:“四大合故,假名為身。四大無主,身亦非我。”眾生生命體內并沒有一個恒常不變、有主宰力量的“我”。王維詩云:“了觀四大因,根性何所有。”(《胡居士臥病遺米因贈》)洞徹了“四大皆空”之理,就會明白萬事萬物并沒有固定不變的根性、本質。寒山《可惜百年屋》:
可惜百年屋,左倒右復傾。墻壁分散盡,木植亂差橫。磚瓦片片落,朽爛不堪停。狂風吹暮榻,再豎卒難成。
詩歌以房屋比喻人的肉身,以屋舍朽爛比喻老苦,墻壁、木料、磚瓦喻指構成色身的地、水、火、風四大,墻壁分散、木植亂橫、磚瓦散落喻指四大分離,四大被無常狂風吹散,色身歸于虛無。《大般涅槃經》卷23:“譬如朽宅,垂崩之屋,我命亦爾,云何起惡?”眾生最看重的性命如屋宅一般終會朽壞,這是無法逃避的規律。眾生執著為“我”的色身,其實就像租賃而來的房屋,來去匆匆皆是過客。正所謂“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公”(《五燈會元》卷6),“主人公”就是指人的本心、本性,人們把有限的生命浪費在貪生畏死之中,只會迷失本心,喪失自我價值。
唐代詩人認識到色身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合而成,并多有關于“四大皆空”的體證:
緣合妄相有,性空無所親。安知廣成子,不是老夫身。(王維《山中示弟》)
形骸與冠蓋,假合相戲弄。但異睡著人,不知夢是夢。(白居易《自詠五首》其一)
會理知無我,觀空厭有形。迷心應覺悟,客思未遑寧。(孟浩然《陪姚使君題惠上人房》)
繁露傳家學,青蓮譯梵書。火風乖四大,文字廢三余。(劉禹錫《聞董評事疾因以書贈》)
正如《圓覺經》卷1所言:“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發毛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于地;唾涕膿血皆歸于水;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肉身死亡后,毛發、指甲、牙齒、筋骨、髓腦等器官歸于地大,唾液、膿血等體液歸于水大,體溫歸于火大,呼吸、運動功能歸于風大,合成人體的四大各自分離時,人身何處可尋呢?所以肉身本性是空,對虛幻的肉身不必生起過多執著。身體形骸是因緣假合而成,冠蓋服飾更是假中之假。只有體證到“無我”的禪理,才能超越對身體等形色物相的執著。王維《飯覆釜山僧》:“思歸何必深,身世猶空虛。”洞徹四大無我、五蘊皆空,就不會再茫然不知生命的歸宿,當下即是歸處。
相反,一旦不明白緣起之理,以“我”為實有,認為存在主宰性的、不變不滅的生命主體,就會產生“我執”,“我執”滋生了“我癡(不知無實常自我)、我見(認為有實自我)、我慢(自我驕慢)、我愛(對自我的本能性貪愛)四種最根本的煩惱”[18]。佛教認為“我執”是眾生煩惱的根源,是眾生在苦海之中生死輪回的根本原因,是眾生獲得解脫的最大障礙。因此,洞徹萬物空性的真理,超越幻相直勘本質,克服我執就成了禪修的一個重要法門。有人曾為趙州畫像,趙州看到畫像卻說如果畫的像他,就請殺掉他,否則就把畫燒掉。這其中寓意是趙州的形象“只是一個因緣所生的生滅體”[19],并非真正的趙州。“吾道本無我”(皎然《寓言》),“道貴行無我,禪難說到頭”(劉得仁《題景玄禪師院》),趙州真正的本性是空的,他借用“殺掉他或是燒掉畫”說明對“無我”的參悟。王梵志《觀此身意相》:
觀此身意相,都由水火風。有生皆有滅,有始皆有終。氣聚即為我,氣散即成空。一群怕死漢,何異叩頭蟲?
一切色相,包括由人的色身都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因緣“假合作容貌”(李白《與元丹丘方城寺談玄作》)。因緣變化使色身始終處在生住異滅的無常變化之中,有生就有滅。《大寶積經》卷9:“是一切諸法,皆從因緣起。”《大智度論》卷6:“諸法亦如是,因緣滅,果亦滅。”“氣聚”句取自《莊子·知北游》:“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用禪宗話講就是四大因緣聚合,“我”的色身生成;四大因緣分離,“我”的色身消亡。生生滅滅是自然鐵律,而眾生不明此理,貪愛肉體形態,貪生怕死,祈求延長壽命,如同可憐的叩頭蟲。
王梵志擅長用驚警的譬喻說明深奧的禪理,往往一針見血,發人深省。其《百歲乃有一》:
癡皮里膿血,頑骨強相隨。兩腳行衣架,步步入阿鼻。
眾生沒有永恒不變的本體。《禪秘要法經》卷2:“今我此身,前時不凈,九孔膿流,筋纏血涂。”執著于色身,色身卻是“薄皮里膿血,筋纏臭骨頭,從頭觀至足,遍體是膿流”[20]。被執以為真的色身其實是由皮肉骨血、膿涕屎尿等不凈之物聚合而成,所以色身表相是不潔的。色身不過是可以行走的衣架,膿血筋骨是掛在上面的衣服。眾生為了讓衣架上的衣服更漂亮,也就是貪圖五欲享樂,本質上是產生了“我執”,并因為滿足貪欲造下種種惡業。“阿鼻”是指無間地獄,即受苦沒有間斷的地獄。認假為真只會親手將自己送到無間地獄,飽受輪回之苦,難以獲得解脫。王梵志《人去像還去》:
人去像還去,人來像以明。像有投鏡意,人無合像情。鏡像俱磨滅,何處有眾生?
詩歌用鏡像之理說明人是因緣和合而生成的幻相,本質上并不存在恒常不變的實體。《楞伽師資記》卷1:“當知人面不來入鏡中,鏡亦不往入人面。”心如明鏡,鏡中相是人照鏡子時產生的映像,并非人在鏡子中。僧肇《不真空論》:“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說人是幻相并非主觀地、片面地否定人的客觀存在性,而是說因緣具足,人的肉身產生,因緣分散,人的肉身消亡,并沒有一個永恒存在的實體,所以人本身是虛幻之相,而人們對世界的認知是外物在心里的投射,更是虛中之虛。這與禪宗所說“諸法因緣生,無自性如鏡中像”(《大智度論》卷6)如出一轍。
眾生執著于“我”為實有而產生我執;執著于“他”為實有而產生法執。萬法因緣生,所以從本質上講,“我”的色身是性空的,世間萬法也是性空的。宇宙一切現象,一切物質、心理、精神現象說到底和色身的“我”一樣,皆依因緣而生,沒有自性,本性為空,乃至“空”“無我”的觀念也是空的,甚至佛禪的“無上甚深微妙法”也是空的。禪宗說“空”,旨在破除眾生誤認假我、小我和一切生滅無常的現象為真常不變的邪見。不明緣起性空之理,把假相認作真相,棄本逐末,就會追求鏡花水月般虛而不實的名利,這就是“妄認四大為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空中花及第二月”(《圓覺經》卷1)。
佛教認為“色即是空”,“色”代表世法,是指相有,即有相對的表象,是“用”;“空”代表出世法,是指性空,即絕對的本質為空,是“體”,“‘空’是就存在的本性說,‘有’是就存在的現象說。空和有是一體二面的說法”。[21]正所謂:“長說滿庭花色好,一枝紅是一枝空。”(唐求《贈楚公》)“開當韶景何妨好,落向僧家即是空。”(杜荀鶴《中山臨上人院觀牡丹寄諸從事》)花開絢爛,韶景光華,但是無論色相上多么美好,最終都歸于虛空。眾生往往從色、聲、香、味、觸的感性世界中獲求感官刺激與享受,禪卻教人超越物欲享樂,從色彩斑斕的感性世界中,體悟到當體即空的無常之理,把“色即是空”的禪理闡發得淋漓盡致。
佛教所講的緣起性空,是說世間萬事萬物由因緣和合而成,但空并非無,“‘空’的含義是無自性,而非斷滅無物”[22]。如果將“性空”理解為“無”便墮入了斷滅空。《景德傳燈錄》卷28載,僧問大珠慧海禪師:“萬法盡空,識性亦爾,譬如水泡,一散更無再合,身死更不再生,即是空無,何處更有識性?”大珠慧海禪師回答:“泡因水有,泡散可即無水?身因性起,身死豈言性滅?”提問的僧人認為既然色身如水泡,生死迅速,那么識性(自性)會隨著色身死亡一起歸于空無。慧海禪師指出色身是泡漚,是無常的生滅法;自性是水,是不生不滅的絕對本體。水可以生出無數的泡漚,喻指自性可以生出三千大千世界;泡漚的消失并不損傷水性,指相的生滅絲毫不影響自性的永恒。正如日本禪學家阿部正雄所言:“佛教主張空,否認存在著一個上帝,這空不是虛無主義的空,而是一切特殊事物和個人在其中任運自在,互不相礙的圓滿。”[23]《楞嚴經》卷3載佛言:“寧起人見如須彌山,不起無所有增上慢空見!”洞徹空性并不是抹殺客觀存在,而主觀臆斷世界是不存在的。無法洞徹性空,執著于“有”,會生發出無盡的煩惱,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而執著于斷滅空則是比這種執著于“有”還要嚴重的問題。《中論·三是偈》:“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萬物存在,但并非真實;雖然不真實,卻又存在著。說有并非絕對有,說空又不是絕對的空。學人要用中道觀把握緣起性空思想,而不要超越“我見”的束縛后轉而落入“斷滅空見”的無底深淵。
二 空即是色
《心經》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教認為色和空是不二的。參禪是要由色悟空,通過紛紜的現象去證悟空性;又要因空生色,證悟空性后回歸大千世界。空并不是指有一個離開色的世界,而是空就在色相紛紜之中。表面看似有,實際卻是空,佛教稱之為“真空妙有”。臨濟宗起到承前啟后作用的慈明禪師曾說佛法大意就是“無云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續傳燈錄》卷7)。“嶺上無云”是真空,比喻真如妙性不立纖塵;“一月在水”是妙有,比喻緣起性空卻不礙萬象森羅。證悟了真空才能領略妙有的奧妙。王維詩云:“礙有故為主,趣空寧舍賓。”(王維《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執著于色(“礙有”),就產生了我執(“主”);趨向于空(“趣空”),也同樣不能舍棄體現空的色相(“賓”)。王維認為既不能執著于色,又不能沉溺于空,色與空是圓融一體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在這里,“空”山不空,“色”相紛呈,生趣盎然。“空山”并不是“空無一物”的空山,“空”中有明月、松樹、清泉、白石、竹林、浣女、蓮葉、漁舟等豐富的事物和場景,可謂“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蘇東坡《禪喜詩》)。尾聯反用“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之意,說雖然到了秋季,春芳凋零,秋山也照樣美不勝收,熱愛生活的公子王孫自可流連在山中。在詩中,“空”引起的不是寂滅的情思,反而是蘊含著紛紜的色相和蓬勃的生機,引起的是作者對生活無比的鐘愛。
所以詩中的“空山”并不是“空無一物”,而是包容了萬相的“空”,空是世間萬物的本質,也是詩人心靈的特征。空既是佛教世界觀的表述,也是王維詩歌的審美特質。在定云止水中,有鳶飛魚躍的氣象。“宇宙空寂而萬有……諸法不能孤立獨存,互相之間相即相入,萬有一體。”[24]在色相紛紜中體悟空明寧靜,這是“色即是空”;在空明寧靜中涵養生機洋溢的心境,這是“空即是色”。禪宗追求“無念為宗”,“空”的深層是一種心靈的空靈境界,是身處紅塵俗世卻不受塵埃沾染的精神自由的境界。王維《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行到水窮處,是逆流而上,逆生死煩惱之流而上,逆貪嗔癡之流而上,回到意識尚沒有受到污染時的原點,是“色即是空”,由色入空;坐看云起時,是立足于空明的境界、空性的立場,看大千世界萬象森羅、云霞爛漫,是“空即是色”,由空入色。王維的詩將兩者完美地融合起來,體現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禪境。禪宗認為“空即是色”,空生一切,所以王維詩中的“空”衍化著無窮的生機,體悟空,即能體味至高無上、回味無窮的藝術境界。
由于“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聯詩蘊含著獨特而深邃的禪機,而備受禪師們的喜愛,歷史上的禪學大師在上堂說法時都非常喜歡引用這聯詩,來闡說自己的禪學思想。如宏智禪師開示學人“鬧浩浩中靜悄悄,靜悄悄中明歷歷”(《宏智禪師廣錄》卷1),就引用了這兩句詩來加以印證。“鬧浩浩中靜悄悄”,就是在色相紛紜中體悟空明寧靜的心境;“靜悄悄中明歷歷”,就是在空明寧靜的心境中展現出萬有的生機。有的禪師把它看作是佛教禪宗的最高境界,無上秘法:“且道:‘全提正令一句如何?’良久云:‘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錦江禪燈》卷12《月莖字禪師》)有的禪師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宗風:“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答:‘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保寧仁勇禪師語錄》卷1)有的禪師還指出,只有悟到了這種境界,才能稱得上是得道之人:“云:‘如何是道中人?’師云:‘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聯燈會要》卷28)確實,“未能行到水窮處,難解坐看云起時”(《嘉泰普燈錄》卷6《惟清禪師》),如果不能由色入空,就很難證悟到由空入色的境界。王維說:“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二首》其二)執著于空,執著于色,都同樣是漫無邊際,不能到達涅槃彼岸。色與空本質上是圓融不二的,由色悟空,由空生色,才是透徹的禪悟。皎然《禪思》:
真我性無主,誰為塵識昏。奈何求其本,若拔大木根。妄以一念動,勢如千波翻。傷哉子桑戶,蟲臂徒虛言。神威興外論,宗邪生異源。空何妨色在,妙豈廢身存。寂滅本非寂,喧嘩曾未喧。嗟嗟世上禪,不共智者論。
這首詩表明了因色悟空、因空見色的禪悟歷程。“真我”意謂真正的我,本質的我。色身的“我”是五蘊假合之身,五蘊分離時“我”并無實體的存在,所以真正的“我”是性空的。執著“我”為實有,尋求“我”的根本,就像拔掉大樹去尋找樹根一樣愚蠢。肉身其實是由妄念形成的,“一興微塵念,橫有朝露身”(王維《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二首》),佛教認為萬法唯識,“境風吹識浪”,一念動而千波隨,無論是肉身還是整個世界都是由這一個念頭生出的。“子桑戶”“蟲臂”[25]典故出自《莊子》,原意指自然造化會使人的肉身死亡后以另一種生命樣式存于世間,詩人反用典故,認為此是“虛言”,萬物性空無所謂造化,無所謂真我,也就無所謂生滅。認為事物現象外另有一個神威“真我”,是邪念產生的異源。佛教認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經》),性空并不主觀抹殺事物的客觀存在,而是因空悟色,勘破事物本質,真空妙有。佛教所說的“寂滅”并非死寂,性空并非頑空,而是性空納萬有,“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蘇軾《送參寥師》),寂滅塵識,透過表象的遮蔽,徹悟世界本質,才是真正的禪悟。喧嘩的聲音是由因緣和合產生,本性上是寂靜的,“水性自云靜,石中本無聲”,二者因緣相遇就能夠“雷轉空山驚”(韋應物《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
“色即是空”,是“一枝紅是一枝空”(唐求《贈楚公》),“一枝紅”是花開的表象,“一枝空”是不生不滅的本質。花開燦爛轉瞬即逝,這是生生滅滅的現象,而生滅之后卻蘊藏著不生不滅的本質。“空即是色”,是“靜悄悄中明歷歷”(《宏智禪師廣錄》卷1),“靜悄悄”是永恒的本質,是定云止水;“明歷歷”是大千世界,是鳶飛魚躍。當真正悟到了禪宗緣起性空、色空不二的哲學內涵,就會發現色與空是人在思維上對事物進行的二元分析,其實色與空是圓融的,事物的本質是一元的,無論色與空,最終都指向了生命本真,也就是陳子昂所謂“色空今已寂,乘月弄澄泉”(《夏日游暉上人房》)的澄明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