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禮樂與祭祀:治定功成的神學依據
確定了宋王朝在歷史序列中的位置,還要進行神學論證。張方平說:“夫帝王之作也,必膺箓受圖,改正易號,定制度以大一統,推歷數以敘五運,所以應天休命,與民更始。”(《樂全集》卷19《南北正閏論》)“膺箓受圖”指的是接受符命,“改正(朔)易(國)號”“定制度”“推歷數”指新王朝應根據上天的啟示建立一套新的禮樂文化系統。在這一系列變革完成以后,才算治定功成。宋朝建立后,于建隆元年(960)春正月乙巳大赦天下,改元,定國號為宋,賞賜內外百官軍士,貶降者敘復,流配者釋放,父母該恩者封贈,遣使遍告郡國,并賜書南唐,又遣官告祭天地社稷。隨后立太廟,追尊祖考,完成了政治法統的遞變。政治法統有因革,與之相應的禮樂文化系統也有因革。正如孔子所說:“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政》)也就是說,每個朝代都有自己特有的禮樂文化特征,故夏尚忠,殷尚質,周尚文,救文以質。禮最初指祭祀活動。王國維說:“盛玉以奉神人之器謂之豐若豐,推之而奉神人之酒醴亦謂之醴,又推之而奉神人之事,通謂之禮。”(《觀堂集林》卷6《釋禮》)后來禮的范圍有所擴大,事神事人通謂之禮,而“禮有五經,莫重于祭”(《禮記·祭統》),所以神道因素在各種禮中仍占主要地位。
宋代五禮編修綿綿不絕。宋太祖即位的第二年,因太常博士聶崇義上《重修三禮圖》,故詔太子詹事尹拙集儒學之士詳定之,從此禮典代有編修。開寶年間,劉溫叟等人奉命依唐《開元禮》為藍本,加以損益,撰成《開寶通禮》二百卷,既而又定《通禮義纂》一百卷。到仁宗嘉祐年間,歐陽修纂集散失,命官設局,“主《通禮》而記其變,及《新禮》(案:指賈昌朝的《太常新禮》)以類相從,為一百卷,賜名《太常因革禮》,異于舊者蓋十三四焉”(《宋史》卷98《禮志》一)。以后又多次修訂。南宋孝宗時曾續編《太常因革禮》,其后朱熹想取《儀禮》《周官》《二戴記》為本,編次朝廷公卿大夫士民之禮,盡取漢、晉而下及唐諸儒之說,考訂辨證,以為當代之典,未及成書而卒。(《宋史》卷98《禮志》一)宋代統治者十分重視禮典的編修。宋高宗曾對輔臣說:“晉武平吳之后,上下不知有禮,旋致禍亂。周禮不秉,其何能國?”(《宋史》卷98《禮志》一)禮是立國之本,國家靠禮來文飾,社會靠禮來維系,而高宗的半壁河山更要靠禮來支撐,所以即使在汲汲奔忙之中,也念念不忘禮典的修復。“五禮之序,以吉禮為首,主邦國神祇祭祀之事。”(《宋史》卷98《禮志》一)吉禮鮮明地體現了天命傳統對國家政治生活的滲透。國家性的祀典中每年大祀三十次,中祀九次,小祀九次,加上一些其他祭祀,“每歲大、中、小祀百有余所,罔敢廢闕”(《宋史》卷98《禮志》一)。神權與政權是密切相關的。哪級政權該祭何神,有嚴格的規定,不許僭越,否則就是“淫祠”,予以取締。祭祀是國家政治生活的重要內容。自五代以來,凡遇大祀,以宰相為大禮使,太常卿為禮儀使,御史中丞為儀仗使,兵部尚書為鹵簿使,京府尹為橋道頓處使,總稱“大禮五使”。至宋代大禮使有時用親王充任,禮儀使則專用翰林學士,儀仗使、鹵簿使抑或以他官充任。由此可見國家對大祀的重視。從祭祀對象看,上自天地四時,日月星辰,下至祖考、圣賢,遍及百神。天地神祖與自然崇拜的文化傳統植根于中國農業社會,在儒家文化體系中有其象征意義。最重要的祭祀大禮是拜祭天地,“古者祀天于地之圜丘,在國之南;祭地于澤中之丘,在國之北”,“所以順陰陽、因高下而事之以其類也”。(《宋史》卷100《禮志》三)以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盛禮容,具樂舞,以成“王者父天母地”之意。自宋初以來,南郊四祭及“感生帝”、皇地祇、神州凡七祭并以四祖迭配。配享制度的目的在于“推本奉先”“尊親明等”。此外尚有祈谷、雩祀、“五方帝”、“感生帝”、社稷之祀及明堂、宗廟之禮。這一切表明,從帝王血統到四時政令都有神學上的依據。皇帝也希望通過祭祀大禮向世人顯示“事天之誠,愛民之仁”,而國家“所以垂萬世之統者在是”。(《宋史》卷99《禮志》二)
最具嚴肅性與神圣性的祭祀大典是封禪。宋代封禪之議始于太宗朝。當時宰臣宋琪等上表認為:“皇王大功,莫大于混一中夏;古今盛禮,莫盛于登封介丘”。而現在“刑清訟息,俗阜民和,草木效祥,盡入朱弦之奏,羽毛薦瑞,皆登清廟之歌”,“自古受命封禪之君,交三神之歡,接千歲之統,未有如陛下之盛也”,故請求太宗“敘華夷億兆之心,述天地神祇之意,乞展告成之禮,聿修帝類之儀,庶耀玄功,式昭盛德”。(錢若水《太宗皇帝實錄》卷29)由此可知,第一,政通人和,天與人歸是封禪的先決條件。第二,封禪的目的在于“告成功于上帝,祈景福于下民”(《宋大詔令集》卷116),向“華夷億兆”之民顯示大宋江山的穩固,神佑之堅實與國力之雄厚,而向“上帝”報告自己秉承天意治理下民之成效,從而表明自己“治定功成”。但太宗朝最終沒有行封禪禮。宋代的封禪告成禮完成于真宗朝。史載真宗聰明,心有大志,而對澶淵之盟深以為辱,常怏怏不樂。用兵復仇,又不是契丹人的對手。王欽若看出真宗的心思,進言說:“惟封禪可以鎮服四海,夸示外國。”(《宋史紀事本末》卷4)可見封禪有明確的政治目的。但是,“自古封禪,當得天瑞希世絕倫之事乃可爾”(《宋史紀事本末》卷4)。王欽若認為天瑞不一定有,前代有人為制造的,只要大家“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則與天瑞無異。他還認為《河圖》《洛書》并不存在,而是圣人用以“神道設教”的工具。為了現實的需要,制造符瑞也無妨。于是真宗君臣造異夢,制天書,演出了一幕封禪鬧劇。大中祥符元年(1008)春正月乙丑,“天書”降于承天門,此前真宗已感異夢。六月,“天書”又降于泰山。十月,真宗到泰山行封禪大禮。大中祥符四年(1011)又在臨汾陰祀后土,并加封五岳帝號。至此,完成了登封告成之禮。五年(1012),真宗又稱夢“圣祖”趙玄朗。綜合“天書”與“異夢”,可以看出這樣四層意思:第一,申明真宗統治的宋王朝有天命的堅實基礎,如承天門“天書”文有“趙受命,興于宋,付于昚(案:真宗御名),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第二,上帝對真宗的統治表示滿意。如泰山“天書”文曰:“汝崇孝奉吾,育民廣福。錫爾嘉瑞,黎庶咸知。”第三,顯示宋王朝國運長久。如承天門降“黃字天書”三幅,“終述世祚延永之意”;泰山“天書”也有“國祚延永,壽歷遐歲”之文。第四,編造趙宋王朝的神圣譜系。真宗于大中祥符五年(1012)冬十月感“圣祖”趙玄朗之夢,夢中“圣祖”告訴他:“吾人皇九人中一人也,是趙之始祖;再降,乃軒轅黃帝;后唐時復降,主趙氏之族,今已百年。”趙宋皇帝既有這樣神圣的血統,其統治天下就理所當然了。真宗朝芝草及瑞物不計其數。瑞物有文成大“宋”字、大“吉”字、“天下太平”字、“真君王萬歲”字、“趙二十一帝”字,等等。自澶淵盟后,封禪事作,祥瑞沓臻,天書屢降,而“導迎奠安,一國君臣如病狂然”。(《宋史》卷8《真宗本紀》三)其間摻和了濃烈的神仙方士色彩,一些利欲熏心的道教徒從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而許多儒家士大夫如王欽若、陳堯叟、陳彭年、丁謂、杜鎬等人利用儒家經義附和“天書”之事,爭言祥瑞,成為一時風氣。[5]如果僅僅認為這是真宗君臣粉飾太平、好大喜功,是不全面的。面對當時日益嚴重的內憂外患,真宗君臣企圖利用儒家古老的神道傳統,喚起朝野內外對大宋王朝的信心,借以增強國家的凝聚力。這實際上是“末日”之感的憂患意識的另一種表現。另外,根據元朝史臣的推測,真宗“奉天”、封禪、制造“天書”,還有借此以聳動契丹人之聽聞、潛消其凱覦之志的目的。(《宋史》卷8《真宗本紀》三)可見,在天命觀念影響下的政治神秘主義傳統在宋代仍然發揮著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