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理性與傳統:宋人意識的雙重性格
宋代文化是中國古代文化發展的一個高峰。文人政治已相當成熟,儒家士大夫廣泛參政,他們以自己的理解方式實踐著儒家的政治理想。而儒家文化的天人合一特色,也在他們的思想深處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影響著他們的政治意識和政治行為。無論是在學術上還是在實踐中,都促使他們對天地神鬼等問題做出自己的解釋。
宋代文人士大夫大體上在學術領域內摒棄了漢學的神仙方士成分。這一方面歸功于科學精神的日益增長所引發的懷疑精神與理性精神深入“人心”;另一方面也是儒家人文精神本身對宗教神秘主義色彩進行自我清除的結果。但是,儒家思想內部并沒有完全拋棄天、地、神、祖等觀念,這又為宗教神秘主義因素的存在提供了空間。為了解決這一矛盾,宋儒使用了兩套語言工具。在他們的思想中,已經沒有面目清晰的人格神,他們一般只從純哲學的角度去探討世界秩序的根源,但當面對具體的政治情勢時,即使當時最徹底的唯物論者也難免要“談天說神”。如歐陽修、王安石主張“天人相分”,人自人,天自天,也不過僅僅否認了天人感應,并沒有徹底否認天的存在,只是各人對天的解釋不同而已。歐陽修說:“自堯舜三代以來,莫不稱天以舉事,孔子刪《詩》《書》,不去也。蓋圣人不絕天于人,亦不以天參人。絕天于人則天道廢,以天參人則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新五代史》卷59《司天考第二》)因為歐陽修看到了天道觀念作為儒家的一個古老傳統,對“人事”具有深刻的影響,所以提倡“常存不究”的不確定態度。
天命觀是儒家神道傳統的一個重要方面。每個人都生活在特定的文化傳統中,傳統文化往往影響著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代復一代,形成了集體無意識的狀態。人類生活于社會之中,對外在于我的世界及其秩序、社會規范及自我存在的價值、社會合理性等問題,往往要追問其終極根源。為此,程顥“體貼”出“天理”二字。朱熹對天、帝、主宰的闡釋,足以代表宋人對宇宙本原的看法。有人問經傳中的“天”字,朱熹說:“要人自看得分曉。也有說蒼蒼者,也有說主宰者,也有單訓理時。”(《朱子語類》卷1)朱熹列舉了三種對“天”的解釋:一為自然之天,一為主宰之天,一為義理之天。他沒有明確地說自己對“天”的看法。事實上在朱熹的思想中,三種對“天”的理解兼而有之。有人問“天”,朱熹以主宰言之,什么是主宰?朱熹回答說:“自有主宰。蓋天是至剛至明之物,然如此運轉不息,則所以如此,自必有主宰之者,此等處要人自見得,非語言所能盡。”(《朱子語類》卷68)很難說朱熹相信有一個主宰宇宙和社會的天帝神,但為了給這個世界找到一個支點,使萬事萬物有其存在的根據,才假定有一個主宰。關于“天”的問題,與其說他在進行神學論證,毋寧說他在進行哲學追問。因為朱熹的本體論是建立在“理”或“太極”之上的。在朱熹的思想中,“天”是一個哲學范疇,而不是一個神學名詞。
宋人思想中的這種雙重性格是不容忽視的。在他們的意識中,理性精神與神道傳統并非互不相容。相反,他們能夠以理性精神駕馭神道傳統,使之成為自己手中的工具。因為神道傳統一方面為官僚士大夫進行諫諍提供了最為明快的工具;另一方面它又是對百姓施行教化最有效的手段,所以不會被輕易拋棄。難怪富弼再入相時聽說有人在皇帝面前講災異皆天數而非人事得失所致時嘆息道:“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為者!去亂亡無幾矣。”(《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7)他認為如果把“天”的作用從政治生活中去除,那么會使“輔弼諫諍之臣無所復施其力”,這是關系到“治亂之機”的大問題,必須加以重視。[2]在集權專制主義政治體制中,皇權至高無上,皇帝具有絕對的自由意志。這種無限制的權力一旦被濫用,后果不堪設想。而高于皇權的只有“天”,皇帝僅僅是“天子”,故“天”的地位為歷代多數政治家、思想家所承認,姑且不論他們是真信還是假信,是使皇帝信還是他們本人也信。
“天”具有豐富的內涵,是神道傳統的核心概念。又由于“天”的模糊性,儒家士大夫在借天言事時往往加以充分發揮,以“兜售”自己的政治主張。他們參與政治生活以后,涉及如何處理道與“勢”(理想與現實)的關系問題。真正的儒家士大夫往往采取“批判地適應”的態度。一方面,他們作為政治的實踐者,要竭力維護自己賴以生存的政治法統。宋代士大夫具有比歷朝都優越得多的地位。趙家王朝“不殺士大夫”的祖訓,使他們的主體精神得以較為自由地展示,集團意識也空前突出。在他們看來,宋朝天下并非趙氏一家所獨有,而是皇帝與士大夫所共有,故“天下事當與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宋史》卷405《劉黻傳》)。因此,維持天下的穩定與和諧,并為宋王朝的存在提供可以普遍接受的理論根據,是他們的義務與責任。另一方面,儒家的理想主義精神,又使他們在維護現有政治法統的同時,對現實的政治弊端進行批判。有時他們的批判是驚人地坦率。無論是維護、論證政治法統的合理性,還是批判、針砭現實政治的弊端,都貫穿著他們的“主體意識”。而在表達他們的“主體意識”時,神道傳統與天命觀念經常成為他們立論的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