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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蜀儒雜俎
  • 楊世文
  • 2623字
  • 2021-09-28 15:54:14

二 天命與嬗代:宋受周禪的官方解釋

經過五代十國的劇烈動蕩,到趙宋王朝建立,中國歷史又走完了一個分久而合、亂極而治的圓圈。按照儒家傳統的說法,王朝之興必由天命,而同一傳統又宣稱“天命靡常”,也就是說天命并不是恒久不變的。

漢代的董仲舒提出了一套比較系統的“天人感應”理論。符瑞、災異被看作天命得喪的重要啟示。同時,儒家德治主義與民本思想又使他在天、地、人的宇宙結構中,強調人的中心地位,主張人是天人感應的主體。故董仲舒說:“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春秋繁露義證》卷7《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天予”與“人歸”是興王的兩個必要條件。趙普在“陳橋兵變”時勸宋太祖黃袍加身時就說過:“興王易姓,雖云天命,實系人心。”(《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新的王朝已經建立,百廢待興。宋太祖雖是一介武夫,但他逐漸認識到治天下須用儒生。而儒生士大夫們也開始了新的思考,很多重大的現實理論問題亟待他們去解決。首先,新王朝的建立是否具有天命的神圣性?其次,新王朝是否有延續下去的堅實基礎?再次,新舊嬗代模式是否合法?最后,這一切是否與儒家價值系統相沖突?諸如此類的問題,迫切要求他們盡快地加以論證,并做出回答。對如此種種問題要做出合理而又令統治者滿意的回答并不容易。

宋太祖受禪,實際上是一場兵變,與五代諸帝并無二致。因此如何對此事進行解釋,確實令當時的歷史學家們頭痛。今天我們看到的宋人記錄,較具有權威性的如《續資治通鑒長編》等書,清一色地使用《春秋》筆法,為尊者諱,為賢者諱,對這一事加以粉飾。據宋太祖的《即位諭郡國詔》說:“六師方次于近郊,一夕遽生于大變,告予以丹商之事,謂予有舜禹之功,注矢橫戈,勢不可遏。”(《宋大詔令集》卷156)據詔書的說法:第一,兵變乃兵士幕僚所為,與太祖本人無關;第二,強調即位是“人心”所向,并非巧取豪奪;第三,不諱言武力威脅在事件中的作用。這代表了宋初官方對周宋嬗代的立場。但這一立場后來又有了變化,特別強調“禪讓”而諱言兵變。據魏泰《東軒筆錄》記載,仁宗朝李淑出知鄭州,奉祠祀于周少主恭陵而作詩:“弄耜牽車晚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隴才三尺,又道房陵半仗來。”仁宗將該書送交中書討論,翰林學士葉清臣言:“本朝以揖讓得天下,而淑誣以干戈,非臣子所宜言。”仁宗“亦深惡之”,遂褫李淑所居之職。(《東軒筆錄》卷3)兵變奪權對宋朝君臣而言很不光彩,因此要千方百計地加以掩飾,并讓天下人接受周宋更代是效法堯舜的禪讓。

既然官方立場上確定了宋受周禪是效法堯舜,那么還必須解決新的問題:宋有何德而王天下?天命觀被宋代的儒家士大夫沿用。

首先,編造帝王神異之事,借以說明天命非他莫屬。據稱,太祖出生時“赤光繞室”,異香經宿不散,“體有金色,三日不變”。長大以后,“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者知其非常人”。(《宋史》卷1《太祖本紀》)又相傳趙匡胤尚未顯貴之時,曾乘酒興到南京(今河南商丘)高辛廟求簽,占卜自己一生的名位,“自小校以上至節度使,一一擲之,皆不應。忽曰:‘過此則為天子乎?’一擲而得圣筊”(《石林燕語》卷1)。這件事在民間流傳頗廣。而在宋代,南京高辛廟香火興旺,制度甚雄。晏殊在南京留守時于廟中題詩:“炎宋肇英主,初九方潛鱗。嘗因蓍蔡占,來卜天地屯。唐唐大橫兆,謦咳如有聞。”(《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29引《蔡寬夫詩話》)經過文人士大夫的渲染,這些傳說散布民間,成為佐教輔治的有力工具。

其次,附會符瑞,說明宋祚之興乃得于天啟。據《宋史》載,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北征途中閱四方文書而得韋囊,中有木三尺余,題曰“點檢作天子”。(《宋史》卷1《太祖本紀》)這條史料顯然系宋人偽造。同卷又載陳橋兵變之日,軍中善占星術者苗訓和門吏楚昭輔“視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蕩者久之”。日者君也,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如今天有兩日相斗,預示著人間有一個君將取代另一個君。天以其昭昭之象,顯示了人間王朝嬗代的合理性。文人士大夫以普通百姓喜聞樂見的方式,初步證明了宋太祖代周合乎天意。第一,非常之人必能成非常之事;第二,王之將興,天必示吉。這些都本于神道傳統。其政治學意義在于,真龍天子應天而生,并已君臨人間。由此揭示,新王朝一經建立,其神圣性不容置疑,“易姓受命,王者所以應期”(《宋史》卷484《韓通傳》)。太祖也頗以此自得,曾對臣僚說:“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周世宗見諸將方面大耳者皆殺之,我終日侍側,不能加害也。”在位期間,他還多次微服出行,群臣諫阻,則說:“有天命者任自為之,不汝禁也。”(《宋史》卷3《太祖本紀》三)言外之意,是向臣僚顯示天命對自己有所獨鐘。

最后,“神道設教”的政治功能,促使宋代史學家在追述君主出生行事時無一例外地涂上了神秘主義色彩。元修《宋史》本于宋人記錄,記太宗母“夢神人捧日以授,已而有娠”,太宗出生之夜“赤光上騰如火,閭巷聞有異香”。(《宋史》卷4《太宗本紀》一)宋代每位帝王之母都有“夢日有娠”的經歷,每位帝王出生時都“赤光照室”,這些神異怪誕的記錄背后,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政治功利,并非僅僅用迷信、虛妄所能解釋。“帝王感生”之說來自古老的“神道設教”,而“五帝”信仰則自秦漢以來一直沿襲,“感生帝”即五帝之一。“帝王之興,必感其一。”(《宋史》卷100《禮志》三)從北齊、隋、唐以來專門祭祀感生帝,隋唐還以祖考升配,宋沿唐制。宋朝“五德”中的“火德”,奉“赤帝”為“感生帝”,故歷代帝王出生時都以“火”“赤”附會,以表明趙家天子都是“赤帝”之子。

對君主人格的神化,一方面有利于增加社會的向心力,維持社會的穩定和諧;另一方面,儒家士大夫還借以表達自己的理想主義精神,敦促君主向善慕道、敬天愛民。司馬光說:“自幼學先王之道,意欲有益于當時。”(《司馬光奏議》卷3《日食遇陰云不見乞不稱賀狀》)可以代表具有濟世精神的儒家士大夫的心理。胡宏說:“天者,道之總名也。子者,男子之美稱也。此之謂大道。為天下男子之冠,則可謂天子矣。”(《胡宏集·知言》)天子奉天而行道,“賞罰一毫不得其當,是慢天也。慢而至于顛倒錯亂,則天道滅矣。滅天道,則為自絕于天”(《陳亮集》卷10《六經發題·禮記》)。所以天子的責任至艱至重。如王安石于熙寧二年(1069)遷參知政事時上奏說:“天既以圣人之材付陛下,則人亦將望圣人之澤于此時。”(《臨川先生文集》卷39《進戒疏》)言外之意,寄托了儒家士大夫對君主的多少期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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