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儒雜俎
- 楊世文
- 2298字
- 2021-09-28 15:54:13
四 啖助學派在經學史上的地位
啖助等人的《春秋》學研究,是從漢學向宋學過渡的產物。他們在當時被看成“異儒”,受到不少學者的推崇。不僅柳宗元曾師事陸淳,大和年間著名學者劉賁的對策中許多觀點與他們的精神一致,陳商、陸龜蒙等人也都相信陸淳的學說。因此,啖助等人《春秋》學的出現,帶動了整個經學的蛻變,是《春秋》學史上的一個轉折點。通過這次蛻變,經學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面向現實的特征。從文化意義上說,啖助等人的《春秋》學研究,是韓愈、柳宗元等人掀起的儒學復興運動的前奏,并成為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從啖助等人開始直到清朝乾嘉年間,《春秋》學顯示出與前后不同的特點。這種特點的形成,是與啖助等人的影響分不開的。
第一,從章句訓詁向義理闡發轉變。啖助以前的《春秋》學研究大多拘泥于對字句的闡釋,較少重視對義理的發揮。事實上,《春秋》作為儒家“五經”之一,它的特殊地位決定了對它的研究不能僅僅停留在字義詮釋上,還應該對其中隱含的義理加以必要的發揮。經學是中國封建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發揮著為社會政治提供理論依據的功能。而現實社會政治形勢是不斷變化的,因此意識形態中的觀念也要不斷加以調整,否則它就會成為僵死的教條,難以在人們的精神領域占有一席之地。經學義理化,有助于建立起一個不斷適應社會政治形勢變化的意識形態體系。因為從總體來說,談義理比講訓詁具有更大的靈活性與自由度,能使經學更具有實用價值。
第二,從《春秋》“三傳”分立走向“三傳”統一,變專門之學為通學。自漢代以來,《春秋》分為“三傳”,左氏偏重于補充史實;公羊氏則著重于對義理的闡發;谷梁氏介于二者之間。“三傳”互不相容,壁壘森嚴,互相排斥,形同水火。即使一傳之下,也往往分出數家。如一部《公羊傳》,就有胡毋氏、董氏、嚴氏、顏氏等不同的派別。門戶不同,使《春秋》學成為聚訟之學,讀書人莫知誰是而無所適從。啖助等人把《春秋》學從“三傳”糾紛中解放出來,不再死守傳注,而是發揮自己的主體意識,依據自己的理解去解釋經文,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舍傳求經”。但這并不是說他們完全棄傳注于不顧。在他們的研究中,對于“三傳”的優點常加以吸收。如史實取左氏最多,義理則不論左氏、公羊、谷梁,合則留,不合則自出胸臆,另作解說,期融為一家之學。啖助、趙匡、陸淳這種“會通三傳”的《春秋》學出現以后,“三傳”分立的時代就基本結束了。
自啖助、趙匡、陸淳開創新《春秋》學派之后,繼起者大有其人。盧仝著《春秋摘微》,韓愈曾贈詩說:“《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始終。”可知其舍傳求經更為徹底。此外,馮伉有《三傳異同》,劉軻有《三傳指要》,韋表微有《春秋三傳總例》,陳岳有《春秋折衷論》。這類書大體上都調和“三傳”,目的在于“幸是非殆乎息矣”(《全唐文》卷741《三傳指要序》)。由此可見,會通“三傳”或舍棄“三傳”,是中唐以來《春秋》學的總趨勢。
宋代學者繼承了啖助、趙匡、陸淳的治學傳統,在《春秋》學研究中往往棄傳就經或重經輕傳,注重以經求經,直尋《春秋》大義。如孫復、孫覺、劉敞、崔子方、葉夢得、呂本中、胡安國、高閌、呂祖謙、張洽、程公說、呂大圭、家鉉翁等,都是其中較為著名的人物。啖助等人的學風受到宋代學者的推崇。邵雍說:“《春秋》三傳而外,陸淳、啖助可以兼治。”(《皇極經世書》卷13《觀物外篇》)將他們的《春秋》學提到與“三傳”并稱的地位。程頤從維護儒家學說的權威地位出發,贊揚其絕出諸家,有攘異端、開正途之功。朱子對他們的治學方法十分贊賞,稱“孫明復、趙匡、啖助、陸淳、胡文定皆說得好”(《朱子五經語類》卷57《春秋》)。元朝名儒吳澄高度評價了啖、趙、陸的創新之功:
唐啖助、趙匡、陸淳三子,始能信經駁傳,以圣人書法纂而為例,得其義者十七八,自漢以來,未聞或之先。(《吳文正集》卷1《四經敘錄》)
啖、趙、陸《春秋》學方法的影響還波及其他諸經的研究。北宋初,李之才教邵雍學《易》,就先讓他讀陸淳等人的著作。不過,正如皮錫瑞所說:“宋人說《春秋》本啖、趙、陸一派,而不如啖、趙、陸之平允。”(《經學通論》之四《春秋》)的確,自從啖助等人開風氣于先,宋人繼流風于后,說《春秋》者大有其人。孫復作《春秋尊王發微》,大力發揮“尊王大義”。以后效法者眾多,《春秋》成為宋代第一大經,《春秋》經文被隨意引申,主體意識被過分張揚。南宋胡安國作《春秋傳》,以議論解經,標舉《春秋》的核心為“尊君父,討亂賊”,連朱熹也批評其牽強之處很多,不盡合經旨。但由于該書的政治實用性很強,宋以后一直受到尊崇。元朝確定“四書”“五經”為取士標準,《春秋》采用《胡傳》。《胡傳》與《左傳》《公羊傳》《谷梁傳》被稱為“《春秋》四傳”。
以主觀臆見解經,難免橫生議論,曲解經義。因此啖、趙、陸的《春秋》學盡管得到勇于創新的學者的喝彩,但也受到了一些嚴謹學者的批評。如歐陽修說:
啖助在唐,名治《春秋》,摭訕三家,不本所承,自用名學,憑私臆決,尊之曰“孔子意也”。趙、陸從而唱之,遂顯于時。嗚呼!孔子沒乃數千年,助所推著果其意乎?其未必也。以未可必而必之,則固;持一己之固而倡茲世,則誣。誣與固,君子所不取,助果謂可乎?徒令后生穿鑿詭辨,詬前人,舍成說,而自為紛紛,助所階也。(《新唐書》卷200《儒學下》)
這番嚴厲的批評,從某些方面擊中了啖助等人《春秋》學的要害。他們雖然克服了過去經學中煩瑣拘泥的弊病,卻往往又走向另一個極端,造成解經時的主觀隨意性。這種主觀隨意性在他們的著作中有所反映。因此,我們在肯定啖、趙、陸《春秋》學歷史作用的同時,也應該看到其消極影響。
(原載《中國史研究》1996年第3期)
[1] 本文引用該書不再出現書名,只出篇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