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經哲學精講
- 高懷民
- 7496字
- 2021-09-16 17:26:39
第四節 數
現在說到“數”——易道借以現身的另一方式,我們說它是易道除“象”與“術”外的第三個化身。
“數”的概念,最早興起于人類辨識物象之初,這便是《左傳》上韓簡子說的:“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數。”但這是最原始的自然的數,當初只表現在人類對物象的多寡、增減、積散等認識上,迨時代愈降,人對數也就有了更多的認識及應用,伏羲氏畫八卦,八卦是象,但伴隨著象而來的,數的含義也在其中。太極“”是一大作用流行,知太極之為流行義者,以有反作用之故,由是而生“
”與“
”之對立;“
”的兩小橫為別于“
”而生,此即伏羲氏對“數”之應用。由太極、兩儀到四象、再到八卦的一連串發展中,數的含義不能被忽略,所以我們可以說在八卦創立之初,“象”與“數”便相偕以生。但數的大用,卻應該說是始于筮術,自筮術之創建,其中演蓍得象的一段過程,純粹是以數為用,數決定象,而象決定吉兇,所以數成了吉兇的根本決定因,后人言“定數”一詞實由此起。筮術中的數,主要是“七、九、八、六”四個數,即陰陽老少之數,是周文王在精心設計下以數表現易道的一種方式,于是自此而后,數演愈精,歷兩漢,迄宋明,數的發展成了易學中一大脈流。尤其是數的應用,為各家雜學所托命,在“數”字之下,逐漸張起一面神秘莫測的大幕,其對人心的誘惑或支配力,竟超過了哲學理論;自漢以降,大易哲學被人視為玄虛神秘之學,而其哲學思想反倒被冷落一邊,原因即由于“數”一脈在易學中得勢之故。
數的演變是一條長流,又關系著各雜家之學,敘述起來實非易事。今則唯以易中數用為范圍,去除其與五行、干支、歷時等的關系,依其性質分為幾類,簡約述之如下:
第一,奇偶之數。奇偶之數的觀念起于伏羲氏畫卦之初,“”一畫為奇,“
”兩畫為偶,故陽為奇、陰為偶。發展到八卦時,“
”成了“
”,象天;“
”成了“
”,象地;故又以天為奇、地為偶。稱“陰陽之數”“天地之數”均由奇偶上來。于是古人乃把由一到十的十個自然數,分別以奇偶配天地,《易經·系辭傳》:“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五天數相加仍是奇,五地數相加仍是偶,而總天地之數為五十五,是奇。總天地之數象征天地之全之太極,是奇,正與太極之絕對無待義相合。陰卦與陽卦也是由奇偶之數上來,八卦之四陽卦為
乾、
震、
坎、
艮;四陰卦為
坤、
巽、
離、
兌。傳統解釋以
為三畫奇,故為陽卦,
為六畫偶,故為陰卦;
、
、
各為五畫奇,為陽卦;
、
、
各為四畫偶,為陰卦。這種計算筆畫的說法,雖可通,應非本義,作者認為
之為陽卦,乃由“
”之奇而來;
之為陰卦,乃由“
”之偶而來;
、
、
卦各有一陽為卦主,故為陽卦;
、
、
三卦各有一陰為卦主,故為陰卦;以八卦合父母子女之義即由此來。
第二,大衍之數。大衍之數即前文筮術一節中所述演蓍之數,“衍”義同“演”字。《易經·系辭傳》云:“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于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后掛。”這一套方法前文已說過,故不再述。《易經·系辭傳》更從演蓍結果擴大其數,計算老陽、老陰三變過揲之策數,前者為三十六,后者為二十四。乾卦六爻皆陽,為陽盛之極,以六乘三十六,得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皆陰,為陰盛之極,以六乘二十四,得一百四十四;二者相加得三百六十,合一年之日數,故《易經·系辭傳》又云:“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又六十四卦之爻數共為三百八十四,陰陽各半,以老陽數之三十六乘陽爻之一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以老陰數之二十四乘陰爻之一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二者相加得萬一千五百二十,《易經·系辭傳》說這便是“萬物之數”。這些數字,以我們今日來看,自然是牽強附會,但古人也并非不知道,只是要借用這一套方法,說明易道化生萬物之由一而多、由簡而繁之狀罷了。所謂“大衍”之義,即在于此。
但這里有一個問題應該提出:大衍之數為五十究從何來?這一問題自漢代以來,易學家如京房、馬融、鄭玄、荀爽、姚信、董遇等人以及宋代朱熹等人,都曾提出各自的見解,他們或據星歷,或據卦爻數目,或據河圖洛書,但都是做數字加減,實不足以成說。作者之意,此五十之數,當是自“七”之數來,因蓍策之實用數為四十九,乃七之乘方。我們不妨從筮術的性質上去推想,筮術之用在祈求天地鬼神以解除疑難,也就是借天意以指導人事;七的數目在古代是與天道密切相關的,日月五星稱“七政”,在堯舜時已開始,所以周文王創筮術選用蓍策時,想到“七”這個數字以象征天意,是極自然的事。然以七支蓍策太少,不能有許多變化,文王乃采用重八卦為六十四卦之同樣方式,重七為四十九。四十九是奇數,二分不能平均,遂而可產生許多變化,但四十九之數非整數形態,如加一成五十則較完整,且加一成五十更有深義,即不行筮術時,五十完整之數象征太極之未起變化;行筮術時,去一,象征太極之已動,動而生變,然后開始經營四十九策。這不但是巧妙的設想,在古代的神道思想社會下,也的確具有令人信服的理由,筮術一直在易學中有其重要地位,是有理由的。
第三,老少陰陽之數。前文在介紹筮術時,只介紹了筮術的經營過程,對于如何由“揲余”及“過揲”之策數決定爻象之為老陽、老陰、少陽、少陰,則未言。今且言之。依照前述之筮術占斷程序,每三變以后,過揲及揲余之策數只有相對應的四種情況,那就是:一、如果過揲數為三十六時,揲余數為一變余五、二變余四、三變余四;二、如果過揲數為二十四時,揲余數為一變九、二變八、三變八;三、如果過揲數為二十八時,揲余數為一變或五或九或九、二變或八或四或八、三變或八或八或四;四、如果過揲數為三十二時,揲余數為一變或九或五或五、二變或四或八或四、三變或四或四或八。這四種情況的過揲數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可以四約分為九、六、七、八四個數,九與七是奇,是陽數;六與八是偶,是陰數。陽動而進,陰動而退,故七為少陽、九為老陽、八為少陰、六為老陰。同時,上四種情況中之揲余數也只有四、五、八、九四數,四與五中各只含一個四數,故為奇;八與九中各含兩個四數,故為偶。三變之揲余數如為三奇,即老陽;如為三偶,即老陰;如為一奇二偶,即少陽;如為一偶二奇,即少陰。過揲數與揲余數之為老少陰陽,相應一致,故無論從過揲數上看或揲余數上看,是一樣的。筆者恐讀者對以上敘述仍不能明白,前于《先秦易學史》書中曾制作一“演蓍數變表”,今轉錄于此,一覽即可了然(見表1-4)。
表1-4 演蓍數變表

七、九、八、六四個數,依“陽動而進,及老變陰,陰動而退,及老變陽”的理則,它們的流行次序是七→九→八→六→七……象易道之周流不息,故此四數雖起于筮術,終于具備了真正的哲學生命。《易經·說卦傳》云:“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實際上便是指此四數的周流而言。《易經·說卦傳》何以特言“逆數”而不言“順數”?這是由于“逆”可以彰顯易道之故,陽性之順而進固然是始動,但如沒有反退的陰性,則陽之順進不能顯。有陰性之“逆”,才有陰陽往復,才有變化,才生萬物,才見易道,故言“易,逆數也”。這話講得十分明智。
第四,河圖、洛書之數。河圖與洛書之圖形出現于北宋,據說為華山道士陳摶所傳,然此二圖之理論實為中國古代數學一脈之流變所生。數學在中國很早已經發達,但未像西方那樣獨立成學,原因是有易學可資依附,數學一直是依附于易而與易為一家之學。中國數學的發生,大體說來有幾方面的根源:一是歷法,如干支六十甲子、璿璣玉衡分周天三百六十度、測日影等;一是建筑工程,我國由于得木材之利,房屋、橋梁等建筑起源甚早,在建筑上需要設計圖案、計算建材、測量形勢等;一是土地丈量,我國文化起源于中原地帶,平原廣闊,農業發達早,故丈量土地、劃分田畝、分配谷物等均需要數學;一是戰爭之要求,我國人口眾多,大規模戰爭早見于歷史記載,故數學也隨著軍事操演、方陣布列、立營駐軍等而成為一脈發展。上幾方面因為古史殘缺,不能詳知,但自三代以上都已經有相當的發展,則是可信的。所以傳說中《九章算經》成于黃帝時,《周髀算經》為周公時商高所作,未必不可信;這也就是九九歌訣、十進位法、勾股弦定理等很早即已流行的原因。但是盡管我國數學有如是高度的發展,卻因為卦象符號這一套東西太靈活巧變了,再加上大易哲學理論的“無不賅”,數學始終不能擺脫易學而獨立。尤其自漢以下,易學吸收了五行、干支、星歷、輿地等雜學后,數學更有了用武之地,更難脫離易學而獨立了。河圖與洛書便是依附于易學的數學產品,它們的本質是數學性的,卻假大易哲學之名而名世;也正因為如此,宋明間不少易學家以哲學為立場解說這兩個圖形的,其理論總覺不夠圓通,有曲意設辭、牽強弄巧以成說之感。現在來看這兩個圖形,茲先說河圖。河圖的圖形如圖1-8:

圖1-8 河圖
圖中以黑白點區別奇偶數。先天數一、二、三、四、五居內,后天數六、七、八、九、十處外。一、六在北,二、七在南,三、八在東,四、九在西,五、十居中。這等配置,一看便使人想到漢代揚雄和鄭玄的話。
揚雄《太玄經》:
一、六為水,二、七為火,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五、十為土。一與六共宗,二與七為朋,三與八成友,四與九同道,五與十相守。
鄭玄《易注》:
天地之氣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數也;二曰火,地數也;三曰木,天數也;四曰金,地數也;五曰土,天數也。此五者,陰無匹,陽無偶,故合之:地六為天一匹也,天七為地二偶也,地八為天三匹也,天九為地四偶也,地十為天五匹也。
揚、鄭二氏所說的,無疑便是河圖。由五行顯示了東、南、西、北、中央的方位,由天地數之相匹相偶顯示了各數的配合,這是河圖在漢代已有的明證。再向上溯,《管子·幼官篇》所載四方中央之數也與河圖全同;《禮記·月令篇》于春之三月言“其數八”,于夏之三月言“其數七”,于秋之三月言“其數九”,于冬之三月言“其數六”,于中央言“其數五”,也是河圖之數,又《呂氏春秋》十二月紀中四方之數也同。可見河圖之四方中央數字之排列,早在先秦時已產生。我們可以這樣說:中國人早在先秦已發現有如此一種排列方式,至宋代,以黑白點代數字,乃出現今所傳河圖之形象。
然此圖實難以由純正的大易哲學理論做解釋,揚雄、鄭玄以上只說出了數目的配置,未做哲學解說,自宋代河圖形象繪出以后,易學家們做哲學解釋的,均不能令人滿意,例如明代來知德以陰陽消長作解,其謂陽生于北、長于東、盛于南、極于西之言雖是,而于陰生于南、盛于西、極于北、終于東則顯然牽強(來氏圖名“河圖天地交”,見來氏《易經集注》)。所以然者,實以河圖之真正來歷為數學性排列,而非哲學性排列,勉強以哲學作解,自然捉襟見肘,感到不自然。今以數學排列觀點視之,將圖中黑白點數目易以阿拉伯數字,即一望而知是分別向四方延伸的四系列等差為5的級數:北方1、6(可繼續為11、16、21……),南方2、7(可繼續為12、17、22……),東方3、8(可繼續為13、18、23……),西方4、9(可繼續為14、19、24……),而中央之5、10兩數則隱然為四系列之數中所應用。其形狀如圖1-9:

圖1-9 河圖之數學排列
這是一個巧妙的數學排列,最有趣的是:1、6一系列的數尾永遠是1、6;2、7一系列的數尾永遠是2、7;3、8與4、9兩系列也如是,各數無重復者。既然是有次序的級數排列,自然從中一定可以發現諸多有次序的數目上的關系,今日看來已無足為奇,然而在古人心目中免不掉生神秘感,強以哲學為之立說的原因就在這里。
次言洛書。河圖與洛書為孿生兄弟,同時出現于北宋,后人或省稱為“圖書”。
洛書之圖形如圖1-10:

圖1-10 洛書
觀上洛書之圖像,5數居中,由1至9的其他八個數則分置四方四隅,縱橫或斜貫數目相加均為15,儼然又是一個數學排列圖形。此一排列也同樣可以溯其根源到先秦,如《大戴禮·明堂篇》所說:“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便是洛書之數。
像洛書這樣的方陣圖形,今日人人皆知是數字排列,但古人卻像河圖一樣視之為神秘,因為如是排列的自1到9的九個數字,無論縱橫斜貫,數起來都是15。今且以數字代黑白點,如圖1-11:

圖1-11 洛書之數學排列
洛書最易于比附卦象的,是它的八個數分置四方四隅,很容易使人和《易經·說卦傳》中的“五行相生卦圖”(見前文“象”一節)關聯在一起。果然,在《易緯》書中我們便看到了這結果,《易緯》稱四方四隅的八個卦位為“宮”,加中央之虛位,共為“九宮”,創立“太一下九宮”之說。《易緯》中雖未明言各卦之數,但依其“太一”行經路線,正是洛書中1、2、3、4、5、6、7、8、9的自然序數。《易緯》為西漢末季的作品,可知洛書之數字排列及與八卦配合,在當時已確定。今錄《易緯·乾鑿度》之文及鄭玄注,并作圖1-12。

圖1-12 “太一”行程
《易緯·乾鑿度》:
陽動而進,變七之九,象其氣之息也;陰動而退,變八之六,象其氣之消也。故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于十五。
鄭玄注:
太一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一;常行于八卦日辰之間,曰天一或曰太一。……四正四維,以八卦神所居,故亦名之曰宮。天一下行,猶天子出巡狩省方岳之事,每率則復。太一下行八卦之宮,每四乃還于中央,中央者北神之所居,故因謂之九宮。天數大分,以陽出,以陰入,陽起于子,陰起于午,是以太一下九宮從坎宮始……自此而從(疑“徙”字)于坤宮……又自此而從震宮……又自此而從巽宮……所行者半矣,還息于中央之宮。既又自此而從乾宮……自此而從兌宮……又自此從于艮宮……又自此從于離宮……行則周矣,上游息于太一天一之宮,而反于紫宮。
依照上文,“太一”之行程為:
這顯然是一個平衡對稱的幾何圖形。看看這個幾何圖形,洛書的神秘之幕便豁然打開了,原來古人發現在這個數字排列中,如果依照1、2、3、4……的自然序數連接起來,尚隱含著這樣一個有趣的圖形,乃設想出“太一下九宮”之法。又因太一之下行九宮,不一定采直線飛越,也許一時有興,采曲線或轉折途徑而行,建筑學家乃由此設計出“迷宮”,兵學家乃由此演化出“陣圖”,數術家更融合雜學創立“奇門”。說穿了,都是從洛書之為數學排列而來,哲學思想的一些附會也是如此,在此就毋庸多言了。
第五,邵雍之先天易數。先天易數為宋邵雍獨家之學,故特標明邵雍之名。前于述“象”一節中曾說過邵雍的先天易圖,先天易數即根據先天易圖的八卦排列而來,其數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然后由八卦發展到六十四卦,八卦每卦之上再加上上面次序的八卦,于是六爻乾卦除本身外,統夬、大有、大壯、小畜、需、大畜、泰七卦。乾為一之一,以下依次為一之二、一之三……一之八,至坤卦所統八卦盡,其數為八之八;六十四卦乃成一大循環。
與先天易數配合運用的,邵雍又立元、會、運、世、歲、月、日、辰之數,其計算為:一元十二會、一會三十運、一運十二世、一世三十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一日十二辰。此乃觀察天道運行之數,以十二與三十交替為用,次相統屬,一元統十二會、三百六十運、四千三百二十世、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然元外有元,其數互相疊復,推而愈大。邵雍曰:
日經天之元,月經天之會,星經天之運,辰經天之世。以日經日,則元之元可知之矣;以日經月,則元之會可知之矣;以日經星,則元之運可知之矣;以日經辰,則元之世可知之矣。以月經日,則會之元可知之矣;以月經月,則會之會可知之矣;以月經星,則會之運可知之矣;以月經辰,則會之世可知之矣。……元之元一,元之會十二,元之運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會之元十二,會之會一百四十四,會之運四千三百二十,會之世五萬一千八百四十。運之元三百六十,運之會四千三百二十,運之運一十二萬九千六百,運之世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之元四千三百二十,世之會五萬一千八百四十,世之運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之世一千八百六十六萬二千四百。
邵雍之子邵伯溫也說:
一元在大化之中,猶一年也。自元之元至辰之元,自元之辰至辰之辰,而后數窮矣,窮則變,變則生,蓋生生而不窮也。經世但著一元之數,舉一隅而已,引而伸之,則窮天地之數可知矣。
邵雍即利用上述兩種數——先天易數與元會運世之數——交錯配合,以成其推算宇宙成毀、人類及國家命脈之學。邵氏易學之真面目,后世不得其傳,其著作有《皇極經世書》,或云原著已亡佚,或云今所傳者為后人所偽造或篡改,故后人論邵氏易學,只能言其大概而不知其詳情。然就后人所傳之上述邵氏易數以觀,他是在用心于欲在易道周流的原理下,建立一歷史哲學的規則;但此規則如就上述易數之固定性上看,總不免落入機械論而缺乏變通。他的先天易圖排列為固定方式,先天易數為固定不變,元會運世之數也有固定法則,依其上引之言論中,其輾轉相配合也屬固定方式,如此欲不落入機械論,實難。然邵氏固深得易道之理者,其對易道“變動不居”“不可為典要”與“曲成萬物”之義,必甚明了,今觀世所傳《皇極經世書》中,邵氏有據其學說以論證中國歷史演變之論,以及上推唐堯元年為甲辰(公元前2357年,依據《辭海·年表》)之事,并未落入機械論之跡,則邵氏或果如世所云,有其亡佚不傳之秘與?
以上為關于易數的分類述說,雖未做系統的貫連,讀者也自可從中看出其演變之概況。大體說來,伏羲氏八卦中的數,只是原始自然的樸質的數的觀念,自周文王創筮術開始,數開始趨向“神用”。此后,數便跟著易學的分裂而具有了異義:講易哲學思想者,視數為形上的、所以使事物如此如彼的因素,如《莊子·天道》中:“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守筮術占斷者,則視數為客觀存在的先天的決定,即定數、天數、命數、運數等詞之義。而自漢代以降,因占斷吉兇的易學大行世之故,后一義普遍為國人所接受。但大體上雖有如此的分野,而實際上并非壁壘分明,《漢志》中的“數術家”,都是一方面操其術以言數,一方面也唱哲學義,此舉一例便可看出:如三國年間管輅,是集兩漢數術之學之大成的一位“數術易家”(姑以此名之,管氏言數、言術,也言易,見拙著《兩漢易學史》),他便是一方面將數看作客觀的神秘存在;一方面也是哲學義的事物的成因。有人問他隱形的事是否可信,他回答道:
此但陰陽避匿之數,茍得其數則四岳可藏,河海可逃,況以七尺之形,游變化之內?散云霧以幽身,布金水以滅跡,術足數成,不足以怪。
有人再請他說得詳細些,他又道:
夫物不精不為神,數不妙不為術……今逃日月者,必陰陽之數,陰陽之數通于萬類,鳥獸猶化,況于人乎?
前一段話言數為術家設術以求,后一段話言數為哲學上之陰陽化物。后世國人言“數”者,多為此種綜合觀念,上述邵雍之易數,也是此等綜合觀念下的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