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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紀念碑(上下)
  • 王小鷹
  • 5578字
  • 2021-09-02 14:02:18

10

史引霄反身鉆進轎車時額角頭撞著車門框,痛得齜牙咧嘴的,悶悶地吼道:“小貝,快,快,回機關!”旋即道,“不不,去桃浦地!”

小貝從后視鏡中瞥見史區長面孔鐵青,一葉扁舟似的薄唇緊抿得變了形,便知情勢嚴重,不問緣由,只將方向盤打轉,掉頭出了弄堂。

徐亦道急了,道:“怎么回事?老史,你不回家啦?那我……”

“你也不要回去了,桃浦地炸死了人,你還兼著公安局長,還不該去現場看看?”史引霄沒好聲氣,尖銳地橫了徐亦道一眼。徐亦道拍了下大腿,不出聲了。

車廂里沒有了往常你一句我一句的熱鬧,粗粗細細的喘氣聲讓氣氛沉悶壓抑。史引霄坐直了身子,雙手扳住前排椅背,精亮的眼珠似箭射穿前擋風玻璃,射向冥蒙天際。她的心揪成一顆鐵蛋般,壓著胸腔,喘不過氣。那感覺說不出是痛,是惱,是急,是悚。

痛的是桃浦地居委會主任姚秀琴竟然被炸身亡!

史引霄眼前浮映出一張圓兜兜的面孔,總是甜糯糯地笑著。通常史引霄喚她“阿琴”,是隨姚秀簾的口吻。姚秀琴是姚秀簾的妹妹,姚秀簾是史引霄早年在浙江蠶桑職業學校讀書時鉆一個被窩的同學。那年,史引霄從五七干校調回區政府工作,任地區組組長,姚秀簾在家里設宴為她接風,喚了姚秀琴來相幫燒小菜。姚秀琴剛退休,言詞得體,手腳麻利,一桌小菜操辦得五色紛紜、香澤滿屋。史引霄吃不多,每只菜都嘗了口,對她的廚藝大聲稱贊。姚秀簾便道:“我們家就數阿琴討人喜,脾氣好,手巧。她做車間支部書記,他們車間年年是廠里文明標兵,生產先進呢。”史引霄小眼珠精亮,道:“阿琴還愿不愿意出來工作?現在地區街道居委會太缺少能挑擔子的干部了!”在史引霄的力薦下,姚秀琴便成了桃浦地居委會主任。倘若阿琴退休一直在家相夫教子,不去當什么居委會主任,依她的身體狀況,她起碼能再活三十年吧?想到這一層,史引霄心如刀絞,痛得絲絲吸冷氣。

她惱恨自己工作上的疏漏導致這樁慘案發生。

半年前她就獲知桃浦地有個三線工廠的知青回來鬧事,她特地為此跟姚秀琴通過電話,叮囑她盡量做好規勸工作,必要時還可以聯系那個知青所在廠的領導,互相配合,雙管齊下。史引霄對姚秀琴的調解能力是有把握的,況且她剛上任區長,千頭萬緒的工作堆在跟前,這樁事情就被擠到犄角旮旯里去了。兩三天前,姚秀琴電話打到她區長辦公室,說是那個姓蔡的三線廠青工回來探親,滯留不走,擔心他又要來糾纏他的前女友。向來講話柔和溫婉的姚秀琴吐詞竟有些急促,道:“正不巧,他前頭的女朋友過兩天就要出嫁,要讓他曉得了……”史引霄從話筒中聽得到姚秀琴省略號后面憂心忡忡的喘氣,可當時她辦公桌前好幾撥人等著向她匯報,法院檢察院的,教育局的,土地規劃局的,樁樁件件都是舉足輕重且刻不容緩。史引霄便果斷地對著話筒道:“阿琴,派出你們居委會所有人盯牢他,我會關照街道和派出所民警協助你們工作。”此刻,史引霄省視自己,的確秀琴的那通電話沒有引起她足夠的警覺,倘若當時能讓有經驗的派出所民警跟著他呢?倘若當時自己親臨現場呢?倘若……一切倘若都于事無補了,眼下要緊的是妥善處理好善后工作,消除這個意外事件在群眾中留下的負面影響。

想著善后工作的紛繁冗雜,史引霄恨不得一步跨到桃浦地現場。正是下班時分,雨后的馬路十分擁堵,在十字路口愈是蝸行牛步。史引霄緊催小貝“快點快點”,小貝額頭的汗一滴一滴滾下來,道:“史區長,怎么個快法?前面亮個綠燈,最多過去四五輛車。”史引霄恨道:“真要跟交警大隊提提意見了,這紅綠燈時間長短的設置要機動靈活嘛!”一旁徐亦道冷冷一笑,道:“怎么個靈活法?紅綠燈又不曉得哪輛車里坐著你史大區長!”史引霄被他戧得無語以答,鼻孔里出氣。徐亦道火上加油接了句:“我早就提議讓公安局給我們這輛車上個警笛,要緊時候派得上用場。你不肯嘛。境界高,不搞特殊化。什么叫特殊化?這叫工作需要!”

史引霄曉得自己發火發得沒道理,她只是借此掩飾悄悄在心里彌漫開來的擔憂。

擔憂什么呢?她記得剛被選上區長那日,她是激動和興奮的,為群眾對她的信任,也為肩上這份莊重的責任。回家跟平楚敘說時卻竭力控制著情緒,口氣云淡風輕。平楚擠了擠眼,問道:“你這區長任期多久呢?”史引霄心直,沒聽出玄機,隨口道:“人民代表大會五年一屆嘛。”平楚順手從桌上捧起他的紫砂石瓢壺,當年要隨部隊渡江南下,他去北皋莊跟吳叔齊道別,老冶匠便送了他這把壺,平楚愛不釋手,平常就用它泡茶喝。他露出一對虎牙笑道:“史引霄,我借茶當酒,就祝你順順利利干滿五年哦!”史引霄突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在他肩膀上揎了一拳,叱道:“平楚你咒我區長做不長是吧?”平楚閃身躲了躲,仍笑道:“哪里是咒你?是提醒你要吸取以往的教訓嘛!”說罷便將手中壺塞到她懷里,“上面的一聯好像專門為你撰的呢!”

原來吳叔齊送的這把石瓢壺,通體殷紅,壺身上鐫有隸字一聯:“鄴侯身有神仙骨,單父琴多愷悌音。”上聯是寫唐代名臣李泌,歷仕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四次歸隱,五次出京,卻始終以其智慧在奸宄小人的誣陷迫害中成功脫身;下聯是指孔子學生宓子賤主政單父時,并不事必躬親,終日撫琴,因善于用人,故而“身不下堂而單父治”。

史引霄怎不體會平楚的一片苦心?抗戰期間,她曾兩度擔任區市一把手的職務,卻都因為種種原因或被撤職處分,或被降職調離。現在,她選上區長不過半年,就碰上這么重大的工作失誤!一片不祥的烏云頑固地橫在眼面前,她暗自苦笑:不要真被平楚一語成讖哦。

汽車終于越過了十字路口,小貝松了一口氣,道:“快了,拐個彎就到了。”又問,“史區長,你們打小鬼子的時候,過敵人封鎖線也這么難吧?”

史引霄嗔道:“那比這難得多得多!”暗自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了,打起精神處理眼前的工作。

出事的弄堂口已拉起了警戒線,馬路邊停了好幾輛警車,有區公安局的,也有兩輛市局的車。史引霄心一沉,扭頭對徐亦道:“消息傳得比我們的汽車輪子還快呢!”徐亦道嘰咕了句什么,史引霄沒聽得清楚,卻曉得他一定在罵娘。

兩人剛下車,桃浦地的治保委員和兩個派出所民警就迎了上來,治保委員喊了聲:“史區長……”就哽咽住了。史引霄強忍痛楚,問道:“人……呢?”治保委員抹了抹眼睛:“區中心醫院的救護車來的,血肉模糊已經沒氣了……”忍不住掩面哭泣起來。史引霄扯了扯她的袖管,低聲道:“周圍群眾都看著呢!”又問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受傷?”治保委員啜泣道:“有兩個民警破點皮,并無大礙。是姚主任撲上去跟姓蔡的搶奪那只裝炸藥的包,所以……”實在講不下去了,一巴掌捂住了嘴。

市局刑偵隊的警官跟徐亦道熟悉,招呼道:“老徐,我們初步了解了一下,是民事糾紛引發的意外事故,我們就先撤了。”徐亦道雙手抱拳作揖狀,笑道:“市局老大哥以后常來指導工作。”市局警官湊近了,收攏聲音道:“老徐,要查查肇事者炸藥的來源,說不定……”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徐亦道先是一愣,旋即連連點頭。

待市局的警車嗚嗚地開遠了,史引霄方對徐亦道說:“這里的現場你留下處理吧,我去居委會,安撫一下大家的情緒,再聽聽意見。明天上午在會議室碰頭,設一個事故處理應急小組。”

徐亦道揮揮手:“區長大人你把心放進心窩里,也不要搞得太晚,平楚他們還等著給你過生日呢。”

史引霄咧咧嘴,面部神經木木的,也朝徐亦道揮揮手。

居委會也在這條馬路上,與事發弄堂相隔不過百米。治保委員領著史引霄推門進去,滿屋子嗆鼻的濃煙。史引霄吸了三十多年煙竟也忍受不住,咕嚕道:“關得這樣緊巴巴,天又不冷!”于是幾個人起身砰砰咚咚把窗戶都打開了。這是桃浦地居委會一間會議室,不過十五六個平方米,擠擠插插坐了二十幾個人,居委會大小干部,包括居民小組長都到了,七八根煙一起吞云吐霧。大家起身給區長讓座,史引霄擠到中間坐下,順手接過有人遞來的一支煙,點燃了,夾在指間,炭精般的小眼珠團圈望了一周,有人垂著腦袋,有人連連嘆氣,有人狠狠吸煙……她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弧形,煙灰撒了一桌子,隨即道:“一個個都這么繃著臉做什么?出了這樣嚴重的事故,我也心痛……”終于狠狠地吸了口煙,瞇著眼,平息片刻,“暴露我們工作中的弱點了吧?好嘛,吸取教訓,總結經驗。抗戰那些年,我們深入敵后開辟根據地,開始老百姓受了漢奸偽政權的威嚇,不敢接近我們,把門關得死死的。當時軍區臧政委對我們說,辦法就在老百姓當中,共產黨人就是要把老百姓放在心中,辦法就有了。后來我們終于打開局面,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權。現在也是一樣的道理,居委會就是人民政權的最前哨,要把廣大群眾的利益時時放在心里。”史引霄說到激動處,猛咳了一陣。

治保委員忙將茶杯推到她面前:“史區長,喝口水。”又將一本工作手冊遞給她,“方才大家研究了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史區長你看看,還有什么要補充的。”

史引霄摸出一副折疊的老花鏡戴上,一二三四看下來,點點頭,道:“姚主任的追悼會,區里和街道一起參加,你們總結一下她平時工作上的特點,加大宣傳力度。”合上工作手冊,又道,“那個三線廠工人的家屬聯系得怎么樣了?”

治保委員道:“這樁事情由派出所民警出面,他們已經派人去他家了。”

史引霄道:“我們居委會也要主動配合派出所做好工作,好吧?”

治保委員忙在工作手冊上記下了,依舊望著她,等待著下文。

史引霄喝了幾口茶,又吸了口香煙,心口壓著一塊巨石,讓她吐字都有些困難,終于道:“你們聯系姚主任的家屬了嗎?”

治保委員使勁咽了下口水,道:“我們已跟姚主任家所在的居委會聯系了,讓他們先去……是打算這里現場處理完畢,一起去姚主任家的。她丈夫腿不方便,她兒子在云南當兵,一時也趕不回來……”

史引霄將煙蒂在煙缸里撳滅了,甕著嗓道:“姚主任家,我親自去一趟,無論如何總是要面對的。”話落地,人已經站起來了,“你們繼續討論,不要送我。”

治保委員仍舊送史引霄出門,門外走廊的長椅上立起一位年輕人,戴著副很有度數的黑邊眼鏡,迎了一步道:“姜阿姨,姚主任的追悼會什么時候舉行?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嗎?”姜阿姨皺起眉頭道:“小宋你怎么還在這里?快回去,這里沒有你的事!”年輕人仍不肯離開,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遞到姜阿姨跟前,道:“這是我勤工儉學攢下的五百塊錢,請代我轉交給姚主任家屬。無論如何,這樁事情是因我姐姐的緣故引發的……”姜阿姨將他的手推開,跺了下腳道:“哎呀,小宋!你不要給我添亂了,快回去,快回去!”

姜阿姨小跑幾步跟上史引霄,史引霄腳步不停道:“什么人?”姜阿姨嘆口氣,道:“就是那個宋嘉卉的弟弟。母親攛掇他姐姐另抱琵琶別嫁郎,他是有看法的。出了事情,他覺得他們家有責任,十分愧疚。這個小青年人倒不錯,下鄉時就入了黨,前幾年考上政法學院念書。群眾中有許多人因痛惜姚主任,把宋家人恨得要死,所以我叫他避避開,不要現世報了。”

史引霄因滿心糾結著如何面對姚家人的憂煎,也沒再追問,徑直出了走廊門。這一刻就是再借她十個竅,史引霄也不會想到,那位驚鴻一瞥的小青年不久后竟會走進花園弄堂“蘭畦”史家的生活圈。

小貝看見區長從門階下來,時針快壓到九字了。她鉆進汽車,道:“小貝,今晚恐怕不得回家,夏妮要跟你急,我替你寫證明。”小貝笑笑:“夏妮不會跟我急的,她曉得的。”說著,將一只紙袋反手遞給史引霄:“兩只菜包,一杯豆漿。墊墊饑。史區長,你的胃餓不起的。”又問道,“現在去哪里?現場還是派出所?”

史引霄用吸管吸了口豆漿,胃里頓時舒服些了,道:“去姚秀琴家,你去過一次的,定西路延安路口。”

汽車正待啟動,卻有人篤篤,篤篤敲著前排駕駛座的車窗。外面光線幽暗,看不清是什么人,小貝只好搖下玻璃,“咦”了一聲,“怎么又是你?”原來敲窗的正是下午闖到區政府門口企圖采訪民選區長第一人的那位女記者。

蕭南渡卻不搭理小貝,生生將腦袋探入車窗,朝后座喊道:“引霄阿姨,是我呀,我是南渡!”

史引霄吃驚地撲向前:“南渡你怎么會在這里?”

小貝搶先道:“她下午就到區政府來過,說要采訪你。我不敢破你的規矩,沒讓她進門。”

史引霄愈是疑惑:“南渡你什么時候轉行當記者了?”

南渡道:“引霄阿姨,我方才已去過你家,跟青玉姐、雪硯雪墨都碰頭了。我是受《鐵軍》雜志社委托,撰寫一組女戰士今日風采。名單上頭一個就是你引霄阿姨呀!”

史引霄便道:“南渡你來得不巧了,你也看到,區里發生重大事故,我必須親自去處理,實在對不起了。”

南渡接得巧妙:“我來得太巧了!引霄阿姨,方才我已在圍觀群眾中大致了解了整個事件前因后果,我想跟著您,看您如何處理這么棘手的事情。我不會妨礙您的,這么難得的現場采訪機會,引霄阿姨您一定要答應我!”

史引霄沒有時間作詳盡考慮,面對蕭南渡她又推辭不得,稍遲疑,便松了口:“你先上車吧。”

蕭南渡朝小貝做個鬼臉,便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史引霄感到貿然讓南渡搭車,總得跟小貝打個招呼吧,便道:“小貝,這位蕭記者你應該認識呀,‘文革’前她在我們蘭畦住了好多年的。”

小貝朝后視鏡中瞟了一眼,從那張長滿雀斑的小方臉上他找不到一點兒記憶,只好不置可否,嘿嘿地笑笑。

史引霄稍有遺憾:“你記不得啦?也是的,都十多年過去了。那時候弄堂里的人都當她是我的女兒,還差點成了我的兒媳婦……”此話一出口便知失言,忙閉攏嘴唇,抿成一條線。

蕭南渡也覺尷尬,引霄阿姨歷經十年磨難脾氣一點沒改,直言諤諤,不設城府。她沒有點著自己的鼻子罵,算是很給面子了。一時愧疚無語,只將額頭抵著車窗,看街上流星般劃過的燈影。

小貝自然不曉得她們曾經有什么隱情,他只是習慣了只聽不問不發表意見。但他能感覺到小小車廂中氣氛不很協調,便擰開廣播,正是晚間新聞時刻,播音員低沉而帶磁性的聲音很有吸引力:“……上海正在奮力崛起,迎接新挑戰。世界新技術革命浪潮的沖擊,兄弟省市經濟起飛的挑戰,使上海人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史引霄確實感到前所未有的緊迫感,胃又開始抽搐起來,她從紙袋中取出一只菜包遞給蕭南渡,自己又抓了一只,大口嚼了起來。

南渡并不推辭,她曉得若推辭,引霄阿姨會發脾氣的。她卻不餓,心里亂七八糟塞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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