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難的事其實最簡單:逆境中精進自我的8個法則
- 施俊侃
- 3855字
- 2021-08-27 14:48:27
2 人生,就是在石頭里打滾
第一次見到我的朋友,常因口音誤以為我是在外國出生長大的華人。其實我在福建漳州出生,成長于漳州和晉江前港村,12歲時隨家人移居香港。
后來隨著事業發展,我輾轉于內地、香港和亞洲其他地區,處理過不少棘手的法律案件,又有人覺得,我的言談舉止包括著裝風格,透著一股“精英范兒”,半開玩笑地問:“你是不是富二代?”
別說富二代,我的家庭連中產都談不上。
為了證明這一點,每到這種時候,我會把兩只手攤開,掌心向上,笑著示意對方:“你看,現在我是資深律師,但手不會撒謊,我的手很粗糙,因為我從小做童工,不努力干活就吃不飽飯。”
這不是哭窮,盡管如今生活順遂,可我內心深處,仍以“年輕時吃過苦”為榮。
活下去,是生活的第一要義
我對香港最初的記憶,是1977年在過關的火車上喝到的一瓶可樂。它就像這座城市一樣,第一口很辣,充滿新鮮刺激的泡泡,不小心就會直沖腦門。對第一次喝的人來說,不好消受,一旦習慣,又很容易上癮。
20世紀70年代末的香港,趕上經濟騰飛的浪潮,風頭正勁。報紙上,一夜暴富的故事天天在發生,路上行人走路都像在沖鋒。但這些繁華和我無關,我的穿著、口音都在向周圍人展示我的出身:一個外來窮小子。
我爺爺出生于福建晉江前港村的一個貧苦家庭,住在每逢下雨就會漏水的茅屋。他小時候放羊,看見人家上課,便跟著偷偷學,這才認得幾個字。爺爺16歲那年從福建坐帆船去菲律賓討生活,立志要發達,讓家人和后代可以有房子住。他在菲律賓歷經艱辛,慢慢扎下根來后,因為連生了兩個女兒,便要求堂兄把自己的次子,也就是我父親,過繼給他當兒子。
爺爺在馬尼拉的生意越做越大,我父親雖然是名義上的華僑之子,但一直待在福建老家,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他參過軍,在糖廠做過工人,在漳州遇見我母親并在那里結婚。
1973年,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父親帶著我兩個哥哥去香港謀生,四年后,媽媽帶著我和妹妹赴港團聚,我的人生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我12歲那年(1977年)的記憶中,香港的夏天格外潮濕悶熱。
初到香港,我們一家六口人擠在香港北角一個30平方米的舊樓房里,房間在大廈三樓,臨近北角的英皇道大馬路,噪聲很大,并且挨著廁所,墻壁不斷滲出臭水,時刻散發著怪味。
在空間逼仄、氣味復雜的房間里挨過晚上,到了白天,生活也并沒有好過一點。我們在香港沒有什么能說上話的親戚,也沒有積蓄;不會說粵語,更聽不懂英文。作為外來戶,我們跟這座城市格格不入。
雪上加霜的是,團聚后不久,作為頂梁柱的父親罹患肝癌,才42歲就去世了。34歲的母親在人生地不熟的香港,要獨自撫養我們兄妹四人,苦悶到一度想要輕生。為了生活,我們什么都做。我在酒樓收拾過餐盤,在住宅區做過保安,在磁帶裝配線拿過計件工資,也在香港半島酒店做過服務員。我大概統計了一下,在做律師之前,我做過10份不同的基層工作。用老人的話說,天天在石頭里打滾,又難又疼。
很長一段時間,我跟二哥在家做紗罩熨燙的計件工作,我記得很清楚,每熨燙100個紗罩的工錢在2元港幣左右。
說起紗罩,知道的人恐怕已經很少。紗罩由紗線織成,罩在汽油燈上,它小如雞蛋,卻能長時間經受數百上千度的高溫而不碎不掉,其奧秘就在制作過程的頭道工序上——先將大絞的進口人造絲用化學品硝酸釷和鈰浸透,其間有放射性物質析出,長時間接觸,對人體有毒害。十幾年后看新聞報道,以前在紗罩工廠上班的人,很多都得了不治之癥。大概因為在家干活沒去工廠,我沒有受到毒素影響,身體一直很健康。慶幸之外更多是無奈,當時能找到活干就不錯了,其他真管不了那么多。
除了在家熨燙紗罩,我和二哥也會去工廠做錄音帶裝配的計件工作,每裝配100盒錄音帶的工錢是港幣1.2元。
現在二哥(已是一位成功的銀行家和投資家)有時會和我聊起當年的生活,除了工廠的計件工作,每天吃完晚飯后去維多利亞公園溜達、聊天,是我們當時唯一的消遣。孩子們一年只在除夕那天買一次衣服,拿到工資后媽媽會發零用錢給我們購置新衣過年,記得有一次二哥和我去買了一條60元港幣的牛仔褲,兩個人高興得不得了。
雖然生活很窮,但我們懂得苦中作樂,畢竟活下去是生活的第一要義。小時候我們不懂這個道理,作為孩子,只有這樣活下去。
哪怕抓到一手爛牌,也要笑著拿起來
工作中我遇到過不少天才,從輕松拿遍獎學金的“學霸”,到出身名門的精英子弟,若以成敗論英雄,他們僅憑天賦和出身,就贏在起跑線上了。
“別人家的孩子”之所以閃耀,是因為案例太少。看看我們周圍,多數人出身平凡,資質一般。總拿自己沒有的東西去跟別人有的比,會覺得處處不如人,容易自卑;反過來,只盯著自己的好,不知道跟別人的差距,也是盲目樂觀的阿Q。
年輕的時候,我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初到香港,連飯都吃不飽,大街上隨便看到哪個人,都覺得處境比我好,因此越比較越自卑,越自卑越畏首畏尾,甚至抱怨命運不公。后來看到一個培訓課程的英文口號:“Like it, change it, leave it or live with it.”,意思是說,面對某個事物,要么喜歡它,要么改變它,要么離開它,要么接受它。
我慢慢意識到,如果比較的對象是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比如家庭出身、成長環境等,就相當于拿雞蛋碰石頭。當生活給了你一手爛牌,抗拒、抱怨只是徒增煩惱,只會讓情況更糟糕。
我聽過一個小故事:有個女孩一直抱怨,說自己沒有參加舞會的漂亮鞋子,直到她看到一個人,連腳都沒有……人與人相比,永遠比不到盡頭,只會徒增煩惱與焦慮。人生不論起點高低、遇到順境或逆境,既然那些愿或不愿的人、事、物出現在我們周圍,自然有其出現的理由。
明白這一點后,我告訴自己要有感恩之心。雖然我沒有富足的背景、優越的成長環境,但少年時代的勞作讓我的身體狀況一直不錯,成為律師后每天超負荷工作十幾個小時,精力也沒問題。雖然我天資一般,父親早逝,但家庭還算和睦,運氣也還行,因此至今都覺得,像我這樣平庸的人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應該知足、感恩。
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就自己去掙
中國首位世貿組織上訴機構主席、親歷中國復關和“入世”談判等重大事件的大法官張月姣在其自傳中回憶說,她出生時趕上日軍侵略東北,家里沒有吃的(她的哥哥出生三個月就餓死了)。因為營養不良,她從小就得了軟骨病,3歲才會走路,直到7歲還是羅圈兒腿。
上學后張月姣寄住在親戚家,因為每天放學后走路慢,回到家往往連剩飯都沒有了,只好提早睡覺。經常半夜被餓醒,只好起來喝口涼水,拿出書本就著廚房微弱的燈光復習。后來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北師大附中,畢業時作為新中國成立以來首批公派留學生,到法國留學,開始了勤奮進取、報效祖國的一生。
跟張月姣法官相比,我的童年雖然清苦卻還算幸運,直到移居香港,生活才開始反轉,每天半工半讀,疲于奔命。
為了搶活干,我每天早上6點就起床,7點到工廠門口去等老板開門,搶到錄音帶的零部件馬上開干,到了中午12點再跑回家,花15分鐘左右吃午飯,再去學校接著上半天的學。
當時的我就像一個士兵,每天穿梭在工廠和學校之間。除了“多干一點就多拿一點錢”的認知,我對工作一直有種近乎天真的態度,以至后來我在做餐廳清潔工、保安、飯店服務員、導游、銷售時,每一次穿上制服,內心都感到特別自豪。
二哥經常笑我傻,說打工還這么積極,都不知道偷個懶,做什么都容易滿足。我也不知道自己這種做一行愛一行的勁兒是從哪兒來的,只是隱約覺得,這個城市有這么多的機會,為什么我不可以呢?
美國著名兒童心理學家、教育家魯道夫·德雷克斯認為,20世紀一個重要的變化是,我們不再需要孩子像過去那樣為家庭生計付出努力,這常常剝奪了孩子以負責任的方式做出貢獻來獲得歸屬感和價值感的機會,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健康成長。
沒有受過挫折教育、在溫室里長大的一代,的確很難明白吃苦意味著什么。起點比別人低,境遇比別人差,那就咬咬牙,用自己的方式奮起直追吧,因為希望是自己給的。
不要“佛系”,自尊心讓人上進
那年,我兼職在香港一家餐廳做服務生,餐廳派我參加外燴任務(內地叫“到家私宴”),就是經理帶著廚師、食材、侍應生、清潔工去客戶家里準備宴席。
那是個月色皓亮的晚上,香港中環半山區一座大宅里,噴泉綻放,流水潺潺,到處裝飾著優雅的鮮花,暖風襲人。我穿著清潔工的制服,推了一車剛收拾好的餐具和備料進了電梯,迎面撞見一個與我年齡差不多的男孩。
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可能是自卑作祟,我覺得被看不起,非常難挨。后來回想,其實對方神色淡然,目光也沒什么不友善,或許只是對我感到好奇罷了,然而生性敏感的我卻不自覺代入他的角色,覺得他看到我這樣一個瘦小、寒酸、沒見過世面的同齡人,一定在想:哪兒來的窮小子?你來這里干什么?
電梯繼續上行。我強裝鎮定,用力攥了攥拳頭,內心有個念頭一閃而過:“總有一天,我也要出人頭地,住進這樣舒適的房子,而不只是一輩子低頭替人收拾廚具和備料。”
生活的苦難,會讓人提早成熟,這未必不是一份禮物。如今回想,我甚至覺得,自己生命最初的上進心,一部分來自苦難,一部分源于自尊。
初到香港的我,正值最敏感的年紀,也向往衣食無憂、受人仰望的生活,也會因為自己寒酸的衣著、窮困的處境感到羞恥。跟周圍人巨大的差距,以及少年的強烈自尊,讓我時刻憋著一股勁兒,想要做得更好,想要得到更多。
現在有一個流行詞“佛系”,用來形容一個人與世無爭,只是按部就班做好分內事。我認為,這更多是一種調侃,是對抗生活打擊的鎧甲,有點“自黑”的意味,并不是鼓勵大家無欲無求,不思進取。
與“佛系”相比,我反倒覺得一個人年輕的時候,“貪心”未必是壞事,追求更美好的事物的欲望,會讓人更上進。至少對我來說,這份“貪心”是身處低谷時逼著自己不能躺下,提著一口氣往前趕路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