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難的事其實最簡單:逆境中精進自我的8個法則
- 施俊侃
- 3531字
- 2021-08-27 14:48:27
1 危機,親歷重大反壟斷案
2014年8月6日,東京樂高樂園。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很少休假,即使偶爾休假也會同時處理工作,沒有一天把工作完全扔到一邊。但這一次,我決定享受一個真正的假期,帶著太太和孩子們去東京旅行。
由于之前常去日本出差,對東京挺熟悉,出發前我就在想,這次一定要像導游那樣,帶第一次去日本的家人好好逛逛。東京樂高樂園是本次行程的第一站,兒子又特別喜歡樂高積木,幾天前就開始摩拳擦掌。
樂園里,7歲的兒子發出興奮的尖叫,拉著姐姐往小火車跑,準備開始與怪物戰斗。他一邊蹦跳,一邊揚著小手回頭:“爸爸媽媽快來呀!”看著孩子們瘋狂玩耍的身影,聽到太太柔聲囑咐他們要小心,我心中升起一種幸福與歉意交織的復雜情緒。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我一邊看向孩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起電話。本以為多年來缺席孩子們的成長,是時候補償一下了,卻沒想到,自己即將迎來一場在商業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案件,也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嚴峻的挑戰之一。
危機來臨
電話是埃森哲負責政府關系的總監L.H.打來的。聽得出她盡力保持鎮靜,但語速迅疾。
就在這一天的北京時間上午9點,當時的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遼寧省工商局、大連市工商局會同公安部門共20多人,突擊檢查了埃森哲設在大連的辦公室。大連辦公室是埃森哲在國內最大的外包基地之一,有約1萬名員工,負責埃森哲在全球最重要的客戶之一A公司的外包業務。A公司是一家美國的大型跨國軟件公司。
就在此前一周,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向媒體正式確認:根據《反壟斷法》規定,工商總局專案組于7月28日對A公司在中國內地的四個經營場所同時進行了反壟斷突擊檢查,包括約談公司相關負責人,復制公司部分合同和財務報表,提取電腦、服務器中儲存的內部溝通文件、郵件數據等
。
我于2006年加入埃森哲,事件發生時,職位是埃森哲亞太區區域法律服務董事總經理兼大中華區域法律部總經理。在接聽電話的同時,我立刻意識到這次突擊調查對公司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首先,作為A公司全球財務的外包商和重要合作伙伴,埃森哲和A公司的合同總價值數億美元,如果我們應對失當,很可能影響與A公司的長期合作。
其次,從法律角度來說,埃森哲有配合工商局調查的義務。但除了全球范圍的財務外包,我們和A公司還有價值幾十億美元的其他業務合作。埃森哲所掌握的信息是融匯信息,里面既包括A公司亞太區和其他地區的財務信息,也涉及其他合作業務信息。如何將這些信息數據做快速而妥善的切割,以控制調查范圍,全方位考驗著我們的危機應對能力。
再次,圍繞A公司涉嫌違反中國反壟斷法事件,同期中外媒體的報道、解讀鋪天蓋地。怎樣在應對危機的同時,向媒體澄清報道失實的部分,維護埃森哲的品牌形象和聲譽,穩定股價,消除其他客戶對于與埃森哲合作項目信息安全的擔心,是一個巨大挑戰。
最后,埃森哲大連公司的員工當時在一線承受著巨大壓力,如何安撫他們的情緒,帶領大家妥善行動,既關乎問題的解決,也影響到員工對公司的信心。
電話那頭,L.H.焦急地問:“工商局的20多個人就在我們辦公室,沒有拿到他們要的材料不會走,員工都在看著,怎么辦?”
我心里一沉,盡量以冷靜的聲音清晰地給出指令:“啟動危機處理機制,馬上召開危機應急連線會議。”
掛斷電話,我不安地看向妻子。她大概從斷續聽到的信息和我的神態中猜出端倪,露出“說吧,這次又遇到什么急事”的表情。
我滿懷歉意地告訴她,公司遇到很嚴重的問題,必須馬上回酒店處理。她點點頭,給我一個諒解的笑容,轉身安撫在一旁眼巴巴等著的孩子們。
“爸爸,你又有事要走了嗎?”已經10歲的女兒眨巴著眼睛,咬著下唇,拉住弟弟的手。兒子一手拿著樂高槍,一手摳著火車的把手,大聲抗議:“我們才玩了不到1個小時!不要走!”
我內心無比愧疚。
我走過去,半蹲在火車邊,確保自己的視線和兒子平行:“對不起,你們跟媽媽在這里好好玩,爸爸處理完工作再來陪你們好嗎?”
“不好又能怎么樣呢?”女兒兩手一攤,一臉沮喪。
兒子把樂高槍瞄準我:“砰砰砰,消滅壞蛋!”
我用力抱了抱他倆。
“快走吧,我來善后。”太太體貼地推了推我。
幾分鐘后,小火車載著孩子們駛向無憂無慮的樂高世界,而我,也奔赴屬于我的“戰場”。
不眠不休的48小時
趕回酒店,第一件事是請前臺新開了一間房,作為臨時的私人辦公室:接下來要處理的問題會有很多涉及公司機密,即使是家人也不適合在場;同時也不想影響他們休息——我知道,這必然是一場通宵達旦的戰役。
我很快加入了全球連線的危機處理會議,再次溝通并確認了情況的嚴峻性:
7月,在工商總局針對A公司的檢查中,A公司表示,部分主要待檢查人員不在國內或聯系不上,那次突擊檢查未完成全部檢查內容。
而8月4日,也就是突擊檢查埃森哲大連辦公室的前兩天,工商總局專案組已經對A公司的一些高管進行了反壟斷調查詢問,并警告A公司要遵守中國法律,不得干擾、阻礙案件調查,保證調查的客觀公正。
在這種情況下,工商總局同期突擊檢查埃森哲信息技術(大連)有限公司,希望調取相關材料,是可以理解的:埃森哲作為A公司財務的全球外包商,擁有A公司包括銷售收據、發票和日記賬在內的所有財務資料,顯然是調查的一個突破口。
盡管憂心忡忡,所有與會者仍快速達成一致:縮短決策鏈,協調一切必要資源,制訂應急反應策略。
結束會議后,我首先聯系了A公司亞太區的財務部和法律部負責人,明確告知:埃森哲需要配合政府調查,提供相關材料,這符合合同約定,不會構成與A公司的合同違約,但同時我們也有把相關細節告知A公司并取得諒解的義務。這就確保A公司總部知道埃森哲的應對策略,可以穩住基本盤。
此時已是北京時間8月6日的下午,工商局辦事人員仍然沒有離開大連辦公室。在美國,這正是早上的上班時間,埃森哲的全球領導和總法律顧問剛剛看到媒體的報道,就立刻接到我的匯報。
接下來,經由一個又一個越洋電話來回交流,我在線指揮大連辦公室妥善應對工商局的調查:盡量配合工商局要求,但原則是僅提供A公司中國業務的財務信息,而不提供其亞太區和全球的信息。這樣才能確保調查不會進一步擴大,波及A公司其他部門及埃森哲的其他客戶。
北京時間8月7日凌晨3點,工商局的辦事人員在調查了18個小時后,離開了埃森哲大連辦公室。
而此時,新一輪的危機處理小組會議剛剛開始:就工商局調查的范圍、拿走的材料(電子文檔和紙質文件)、要求提供更多材料的指令,進行信息通報和全盤分析。
我徹夜未眠,電話、郵件紛飛,一直忙到7日中午,終于能暫停會議,叫餐到房間稍微補充一下體力,為第三個回合的戰略部署做好準備。因為東京的晚上正是美國時間的早上,我需要再對埃森哲全球領導做一次詳細的匯報,在獲取相關支持的同時,告知風險正在得到有效的控制。
之后,在查閱文件、跟蹤進展、指揮行動的間隙,我把整個危機處理過程整理成一份報告,抄送給相關領導和危機處理小組的成員,并隨時更新,確保團隊成員第一時間獲得必要的信息和行動建議,從而優化決策,管理客戶與媒體預期……
我終于迎來片刻喘息。此時距離6日上午接到那通電話,已經過去幾乎48小時。
我也終于有時間查看妻子發來的信息。知道我不能被打擾,她一直沒有來過我的臨時辦公室,只是隔幾個小時就發信息,提醒我注意飲食和休息。
信息里,還有一張她帶著兩個孩子在東京街頭的合照。
我注視著家人的笑顏,心中有點遺憾:那本該是我陪他們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然而生活就是這樣,來不及彩排,總有各種意外。直到現在我都很感謝妻子一直以來的理解和支持。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在我的主持下,公司又經歷了與工商局的幾輪溝通,最終得到各方基本滿意的結果:
整個案件得到有效控制,工商局拿到可以依法取得的材料;
我們每一步行動都與A公司溝通并取得諒解,埃森哲其他客戶關于信息安全的擔憂被一一解除;
我們員工的信心恢復了,一切工作照常進行;
我們提供給A公司的財務外包服務持續有效。
至此可以確定,我們成功解決了這次危機。
可以說,2014年圍繞A公司涉嫌反壟斷法的調查案,是埃森哲在中國市場面臨的一次巨大考驗,也是埃森哲中國公司建立以來遇到的最大一起危機公關事件。
對我而言,危機發生后48小時的妥善應對,用了之前22年職業律師生涯去準備。我慶幸自己在關鍵時刻扛住了壓力,在團隊的支持下,幫助公司順利度過危機。
與此同時,我也迎來個人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基于我在本次事件以及過去幾年中的工作表現,時任埃森哲全球總法律顧問沈居麗女士提升我為埃森哲全球法律部的管委會成員。
當時埃森哲的全球員工超過35萬人,全球法律部大約有2000人,而它的管委會成員只有10人,包括全球總法律顧問和副總法律顧問、北美和南美區域法律部的負責人、全球法律部的人事部負責人,以及我——亞太區區域法律部負責人。
要知道,這是埃森哲有史以來,第一次有華人獲得這個職位,而我,再一次實現了人生中的漂亮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