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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醬料故事
  • 勞斯夫
  • 21620字
  • 2021-08-16 16:56:34

第八章 桂枝妹妹

野百合也有春天。

靠著晚自習陸英給打的掩護,洛芬斷斷續續在遠房親戚合伙的老街酒吧兼職半年多,那親戚承諾她媽一定會盯好她,要她禁煙少酒。洛芬一門心思就想要錢而已,那種借著幾分姿色拿小費數錢抽筋到天亮的日子,要比刷高數物理化學題舒坦得多。洛芬剛開始擦杯子擺桌還行,坐吧臺收收錢,結果把賬算錯了,親戚也不忍扣她工資;后來樂手缺勤,她自告奮勇上臺子唱歌,把客人嚇走了大半;再后來管包間開酒,她蹭客人的酒把自己整醉了,遇上心善的好說話,有的就絕非善茬——拿了他的小費就要做他的女人,洛芬這才怕了,親戚只能過來打個招呼,謊稱是大股東的女兒偷跑來客串玩玩票,不懂規矩還要帶回去教育。那親戚干脆補貼錢讓她別來上班添亂了。她臉皮厚,還是來,來就得付工資。

洛芬逐漸學會看人下菜碟,但沒少吃癟子,懷揣著七上八下的忐忑看這三教九流個個灌得五迷三道:文身大金鏈子的狠人卻愿意為姑娘擋酒掐煙,西裝筆挺似個人樣的白領卻進了包間就露出衣冠禽獸本色,文質彬彬的正經人外套一卸腋臭腳臭滿嘴煙臭,撫著妹妹絲襪開腔唱歌,偶爾也有工裝男坐吧臺聽歌點廉價啤酒就為了消解做工的疲憊。

到主題月,服務人員打扮都與以往不同,用來營造氛圍,洛芬的第一春盛開了。吧臺一向有些新手,總盯著酒單上花里胡哨的洋酒名字躊躇不定。

那天走懷舊風,洛芬著白襯衣、黑馬甲,一身中性打扮,臺上奏的《昨夜星辰》,她戴白手套給安非、浦野兩個倒酒時,注意到吧臺一個清瘦小白臉,弱不禁風的喝兩口就會翻下高凳的樣子,沉默、內向。強健的下體、胸腹肌和肝臟,是男人們的酒吧生理通行證,他看來一樣都不占,注定會被淘汰出局。洛芬問他只說在尋找素材,他是漢大中文系的同級,現當代文學專業,正嘗試著業余寫小說,有的情節涉及酒吧KTV之類,特地來找靈感,口袋里不充實,清湯寡水沒啥能喝的,問調酒師推薦都是四位數的。同齡人之間話題總來得很快,日夜不分的夜場里聊天也是沒天沒地,就怕出了此地就去沒羞沒臊的地。

洛芬這等小女生兼職時常警惕,遇到伙伴才饒有興致地敞開說話,她又偏愛那類散發文學氣質的男生。這下一個愛講,一個想聽,和酒保三人湊成了酒話會。

“看,那邊滿場逡巡的老太太和大肚子孕婦,那是暴力捉奸來的;卡座里那些鼻子高入云、下巴戳到地的整容臉,是到處翻卡蹭酒的‘公交車’;懂行又規矩端莊的,那是我們的酒托?!甭宸乙灰辉u點眾生相,也告訴他內部經驗,比如調酒師照顧老客;洛芬也推薦自己喜歡的便宜酒。

“都是學生,就看個熱鬧。”

“調杯低度的給這位小弟弟?!甭宸艺埶入u尾酒,酒保兼調酒師沒好氣地講:“小心老板扣你工資。”

光線昏暗,安非、浦野見洛芬過去太久,看不清是何人引得她上癮,便湊近了瞧,浦野說這是狹路相逢——好巧不巧,這男生竟是他的編輯部長。浦野看他最不順眼,對洛芬的那點好感蕩然無存,從此再也不來捧洛芬的場。文藝男生第二次來就專門奔向洛芬了,洛芬拉住他跳舞,親自客串調酒給他嘗,她逐漸和這男生黏在一塊,沒發生過喝醉上臺砸駐唱歌手場子的事,也不再沒皮沒臉地向熟客討小費,洛芬只是安靜地享受和男友的美妙時光。洛芬仍然兼職,但不忙時就坐下來看看“羞羞臉”那纖長的玉指和他筆下的素材。因為他剛來時那副忸怩拘束的樣子,店里其他姐妹都叫他“羞羞臉”。他姓劉,四人團都叫他劉羞羞。

洛芬甚至舍不得再花時間陪袁雪菁練游泳——這恰是安非的機會。但洛芬講安非想得太簡單:“她問我有沒有認識的小伙伴找來陪她,我說要找醫大班上相熟的男生來,她有些不情愿,我估計她猜到是你,而且怕破壞和那學長關系,所以我說你們宿舍本來就約定好那天游泳,她也沒話講了。其實我覺得你還是別去,學長說是沒空不可能出現,但有偶遇的隱患,況且有救生員岸邊看著,真的需要人陪同?她無非是作妖跟我耍性子,所以我建議你最好想清楚?!?/p>

“想什么,這需要想嗎?”安非不敢多想,晚答應一秒就有人插隊。

安非有些生氣,洛芬自以為是,右心房到左心室,誰還不是四個心眼。約定的周末安非依然赴約,愛情和面包都不能落下,四人團一道去,方便及時給安非出謀劃策。

上一次四人團同挑衣服還要追溯到第一次去老街酒吧約洛芬,這次是挑泳衣。瞿麥的胸毛多,想靠泳衣遮掩,無奈身材過于壯碩,游泳館的小店里女式居多,又沒有適合的尺寸,浦野壞心又起說:“你就穿V字兒式樣的吧?!逼忠皬囊录艹槌黾愿械姆凵頥女式泳衣,“你練得這么苦,可不能為了幾根汗毛藏匿腹肌是不,你往下扯扯這就V到恥骨聯合,就叫男色可餐?!?/p>

曲林也不正經:“不夠,應該從胸口V到后面尾骨尖,你如果買下我就幫你再裁開些?!?/p>

“V到尾骨的那是開襠褲,對那些心臟帶點毛病的大爺大媽來說,未免太情趣?!卑卜墙兴麄冋洝?/p>

游泳館是漢大校園中人最雜的地方,不止漢大的學生,還有附近居民區和老街的商戶們,除了固定時間被上課和訓練占用,其余時段游泳館都敞開懷抱歡迎社會人士,建在學校卻是社會營利性質,分為免費的露天區和計時收費的戶內區。露天區因為免費緣故,校外人士偏多,熱鬧但池水卻不干凈,常有被風刮到水面的樹葉和昆蟲,有蛤蟆為捕食小蟲展現真正的蛙泳,上演動物世界的水上大戲。四人團先在戶外試水,趁袁雪菁未到先熟悉水性:曲林肚子上自縛有肥肉泳圈,沉下水又徐徐浮起;浦野精瘦,皮膚乍一瞧比正常女生還白嫩;瞿麥下水前從更衣間一路走來如希臘雕塑T臺走秀般,池子里個別年輕女性開始摘下泳鏡,可趾尖才點水,瞿麥便縮成一團驚呼“好涼”,頓時氣場全無。瞿麥身材過優的缺點也暴露:肌肉多,密度大,瞿麥幾乎不會游泳,沒有小浮板就會一沉到底,女人們一見,套上泳鏡又鉆水里了。

人多水雜,淺水區場面尤其混亂,歡騰的兒童們套著五顏六色的游泳圈撲打水花,更有男青年托住女友臀部抱起來親嘴,荷爾蒙的哈喇子都滴入泳池里。安非突然發現女更衣區出來位穿比基尼泳衣的女生,輕薄的三角形布料兜起一對似小白兔蹦跳在肋骨上的酥胸。再定睛細看,安非失望了,這位不是袁雪菁而是曲林那位桂枝妹妹。自從約見失敗,曲林就刻意躲著她,早餐也不見她天天送了,送了也是被曲林分與瞿麥吃了。沒想到在這兒偶遇,又或是跟蹤了曲林。安非一行趕緊招呼曲林來相見,曲林卻避瘟神似的游開了去。兩人自顧自地各自游在相隔最遠的泳道。

袁雪菁到訓練時間,這才招呼安非去戶內泳池。幽碧的池水帶著濃郁氯味兒,但相比戶外清潔許多,曲林肉球般一屁股嘩啦坐進水里,突然一聲哨響:“不許跳水?!卑卜沁@才發覺四角上各有監視全場的救生員。

袁雪菁蛙泳已算標準熟練,完全不需要人指導陪同,游累了便和安非交流些關于泳姿的經驗,安非只能冒充行家表示贊同。袁雪菁看來情緒高漲,敞懷談笑,一點兒不似前幾次的拘謹,又要拉住安非比賽游一個來回。正說著兩人中間涌出一串氣泡來,很明顯不是潛泳者的吐氣,倒像是下消化道排出的。袁雪菁捂住嘴卻笑得更歡了,故意做出躲臭的姿態來,忽然捏住鼻子仰面倒下,可愛的腳丫子啪嗒啪嗒著仰泳,招手示意安非跟上她。安非循著曖昧的浪花追趕袁雪菁,余光注意到一個正自由泳的戴銀色反光泳鏡的男生——老唐這么早回來了?憑借可見的臉部皮膚依稀分辨,似是老唐。

游泳也不喊上自己,安非想作弄他,偷摸到他相鄰的泳道,故意輕踹一腳丫子提醒他,老唐卻不在意,依舊游得歡。摸不著袁雪菁的屁股,那摸老唐的屁股可行吧,安非再加速游去一旁,從水下捏住老唐的一瓣屁股使勁兒蹂躪起來。老唐停止撲打水花,安非仔細看清這位是和袁雪菁有感情糾紛的學長,倏地老友變了敵人,心比水涼;而學長本是疑惑,這時也看清了安非。

“不好意思,認錯了?!卑卜菍嵲诒锊怀龈嘟忉?。學長咂咂嘴,正想開口,岸上的救生員突然吹三聲哨子,安非以為是因和學長發生“交通事故”霸占了泳道的正中間,擋別人道了,待水花嬉笑聲停,看護員指著瞿麥吼道:“不許在游泳池里面撒尿!”周圍的人都好奇盯著瞿麥泳褲周圍呈散開的黃色,瞿麥還不自知。眾泳客看熱鬧,安非和學長兩人也不禁綻出了笑意,氣氛暫時緩和,安非則趁機抽身迅速游走。

瞿麥手掌翻騰一陣攪和等黃色散盡,生怕別人盯住他,刺溜一下鉆入水下,再出水已是距離好遠,他以為眾泳客忘了他,剛想喘口氣,面前兩個低齡童大喊:“他來了,他又來尿褲子了?!宾柠溝乱庾R驅趕小孩,倆孩子不甘示弱,胡亂拍水還擊,瞿麥竟和小屁孩鏖戰,在泳池你追我趕,救生員連續吹哨也不管用,擔心他們出事,工作人員趕緊也跟進來。

安非看戲入迷,沒察覺學長已悄悄潛到身后:“同學,你游完在更衣間等我下,有話和你說?!卑卜锹犨@話頓時慌張,他沒想好如何解釋他和袁雪菁這關系,也沒來得及知會曲林、浦野,就準備偷溜掉。上岸迅速擦身換衣,而更衣間的柜子老舊,一時卡住竟難以打開,工作人員又處理瞿麥去了,安非束手無策只得躲到淋浴房的最里頭的蓮蓬頭下。學長還是搜出了安非,直截了當地說了段開場白,大意就是質問安非,和袁雪菁走這么近到底是什么意思?!鞍。磕銊傉f什么?”將水量開到最大的安非把腦袋藏在水柱里,假裝聽不清聲音,學長粗暴地打回開關,聲音高了十個分貝:“別人和你講事情,你什么態度?”

安非開始裝糊涂:“你是哪位,我們好像不認識吧?”學長怒氣又升了些,他個頭比安非略高,把膀子搭到他肩上,湊近安非耳邊:“醫大的,你才上大學,道理不懂我不怪你,但基本的規矩要守。再警告你一句,別人的東西不要亂碰?!闭f著二頭肌也加力緊緊卡住安非脖子。曲林和浦野這才找著安非,安非霎時甩開學長:“莫名其妙,我不懂你在說什么,你再糾纏我就喊保安?!鼻?、浦野也過來擋開這兩位,以防他們下一步發生肢體沖突。

“哦,你自帶保安是吧,行,你的意思我也看出來了。我話也都說明白了,今天就到這兒,下次碰面看你表現。”學長吹著口哨走開了。

瞿麥被柜臺工作人員扣住要罰款,瞿麥尷尬地向他們解釋,講以前在老家很少游泳所以憋不住尿,出水太冷又不愿上岸去廁所,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大腿周圍就熱乎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禍。

安非只是后悔沒聽洛芬的勸,導致折戟沉沙,他也不想再糊里糊涂下去,想和袁雪菁當面談談,便讓他們一行先走。曲林浦野勸安非一道回去,怕安非又挨揍,浦野幫安非分析道:如果學長自發的游泳鍛煉倒是偶然,若是袁雪菁同時喊了學長和他,那就不可想象了?!皼]事,他倆要是一起出來,那我就當是被袁雪菁戲耍,那我認栽;如果單單是袁雪菁一人,那就是巧合,那我仔細問問清楚?!卑卜蔷髲姷匾仍┹汲鰜恚娙藳]轍只能走了。

袁雪菁一出館,安非就從后躥出送她個小驚嚇:“我送你回去吧。”

“我正找你,你怎么不打聲招呼就出來了!”袁雪菁嗔怪道,“再這樣下次我自己游,不帶你玩?!卑卜遣徽f話,樂呵呵地就跟上袁雪菁了。

“那我不來陪,你也不是一個人游泳的呀,不是嗎?”安非盡量用柔和的語氣暗示她,袁雪菁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說:“是啊,那還有教練和其他學員的,救生員也看著,一個人也出不了什么危險,你放心。而且,洛芬說你們宿舍本就約好了今天來游?!痹┹歼@招反客為主。

“我看見你那學長了,沒別的意思,就怕他誤會。”安非干脆更直接一點。

“誤會?”袁雪菁嘟囔著嘴,“可是我倆就普通朋友而已,他憑什么誤會呢?”

“男朋友看到別人陪自己女友游泳,總歸不好的吧?!?/p>

“可是我和他也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再這樣我生氣了,你這樣不禮貌。”

安非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兩人的話題迎來長久的沉默。

天色漸晚,晚霞的紅影引出一股自行車流,大媽大爺和三兩小孩匯聚在校園的十字路口。

默默望著是

默默望著那目光似電

那剎那接觸

已令我倒顛……

此時此刻,安非腦?;厥幍氖窃┹荚贙TV唱的那首《初戀》,每分每秒,不停不休,倒帶循環著。

“雪菁?!?/p>

袁雪菁應了一聲。

“雪菁?!卑卜且詥舅秊闃?。

“干嗎?說?!?/p>

“沒事,開心?!?/p>

三輪車、二輪車和一對男女默契的四只腳丫,是馬路上長短不一的音符,最歡快是俏皮的蹦跳短音。

袁雪菁展開雙臂,晃悠悠地立在路牙上,邊說著把后腳跟挪到前腳尖,左右側彎著身體長軸保持平穩,忽而踮起腳尖作支點轉個180度,裙擺揚起成游樂園的高空秋千。

“你看我走得多穩,我該去學芭蕾的?!痹┹寂呐陌卜恰?/p>

安非卻說:“那你怎么不上天?”

“你干嗎罵我呢?”袁雪菁嬌聲嬌氣地問。

“我是說,你平衡感這么好應該去開飛機?!卑卜巧焓秩芘D袁雪菁的長發,嘴里發出類似螺旋槳的嘟嘟聲。你來我往一番調皮打鬧,袁雪菁的獨步也亂了節奏。

“那是學長嗎?”安非指的是隱在路口樹蔭下的男生,單腳點地跨在自行車上,注視他倆也不知多久了。聞言袁雪菁走神踩上了排水孔的凸路牙,眼見平衡不住,抓撲著想要牽住安非的手。而安非此刻,就像房間里做功課的中學生被爹媽突然按停了偶像金曲的磁帶收音機,內心波瀾翻涌。袁雪菁從失了反應的安非身上滑倒在水泥路邊,膝蓋擦破皮,安非撲下來忙攙扶起來。

袁雪菁也注意到自行車上那人,一時忘了疼,也不呼痛了。那男生見狀沒逗留,撥了兩下鈴鐺便騎走了。

袁雪菁傷口頗深,血流出來濕潤了傷口周圍,安非趕忙扶袁雪菁到水龍頭下沖洗臟污。

“好多血,我不會出事吧?”

安非連連安慰道,小傷口不要緊的,去醫務室消消毒就好??煽丛┹济碱^緊皺依舊擔憂,安非便猛地扯下一塊袁雪菁的干凈裙子,三兩下包扎得嚴實,笑呵呵地說是最專業的——創傷包扎,紅十字急救社團里才學的熱乎乎的新技能,安非得意地炫耀起來。

袁雪菁卻一巴掌扇了安非腦門:“有病!你知道這裙子多少錢嗎?”一瘸一拐的袁雪菁倚著安非,如同被掃黃大隊沖入洗頭店后逮住、被子裹住身子的哭泣男女,一路未再有言語交流。

進了漢大的醫務室,只一個四十來歲的女醫生坐診,她一眼看見袁雪菁腿上的裙子繃帶:“你給她包扎的?還挺專業?!卑卜屈c點頭,“你醫學部的吧,本博八年制?幾年級?”這醫生一剪子拆了繃帶邊問道。袁雪菁只是把頭塞進安非懷里不敢看。

“不是,醫大的七年制?!?/p>

女醫生也不說話,拉伸幾下袁雪菁的小腿。

“要不要拿酒精擦擦?”安非訕訕地湊過去問。

“你知道你哪里做得不對嗎?”女醫生反常地表露出厭煩的神色,用棉簽蘸碘伏消毒,“這種淺表傷口包扎干嗎?就算要包扎,膝關節要屈曲位,你捆這么緊是準備讓她缺血截肢啊?!卑卜切叩脽o話可說,女醫生仍舊數落著:“還用酒精,你怕是嫌她不夠疼是吧?!?/p>

袁雪菁的表情已令安非難以形容,她仍接著嘲諷:“畢竟醫大的,也怪不得你無知,要求不能高哦,”安非就想扶著袁雪菁趕緊離開,“哎,醫生做不到頂,還是要盡力做個合格的男朋友的!”女醫生最后幾句把安非的自尊轟出門去。

“瞿麥這等愛情文盲都鼓起勇氣寫情書,我自給自足還不成?”那晚,安非在宿舍其他人沉入夢鄉后,鋪開做舊的黃信紙開始構思:首先使用什么主題好呢?那就最熟悉的武俠吧,張紀中的金庸系列武俠劇,安非全都看過,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情情愛愛的誰都能懂。安非從一籌莫展到激情揮灑地謄寫,用去十三張廢紙、三杯速溶咖啡和一夜紅眼。等浦野睜眼,安非給其過目評點。

致雪菁:

自從上次游泳一別,我又熬過許多日出日落,日子可漫長。我覺得你也有意,所以下決心嚴正告訴你那個眾所周知的秘密了。

我記得小時候守著家里第一臺大屁股的電視機看香港的武俠片,它這樣吟唱道:

愛是微笑 是狂笑 是傻笑 是玩笑 或是為著害怕寂寥

愛是盟約 是習慣 是時間 是白發 也叫你我乍驚乍喜

那時小小的城里,我向往武俠電視里大大的愛;現在大大的城市,卻藏不住我小小的喜歡。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既然不是仙,難免有雜念,而這個雜念的秘密偽裝已被你揭開——幼時朦朧的愛情模樣竟在現實里兌現了。

原諒我沒有屠龍刀,沒有勇氣把牽腸掛肚的情絲一刀兩斷,只能把它一絲又一絲地織在字行里。

曹雪芹說女人是水做的,我覺得你不是,你是瓊漿玉液。你是游船上的換回女裝的黃蓉,是花叢里悵然尋夫的小龍女,是豪杰們競相折腰追寵的王語嫣,是揚起巴掌嚇唬情人的任盈盈,是一切從古畫里破繭成蝶的傳說女子,可她們就算萬般風情,這世間始終你好。

浪滔滔風蕭蕭人渺渺,璀璨的武俠英雄都躲不開兒女情長,更何況我這樣糙皮厚顏的凡夫俗子。白雪菁菁,象征冬轉春回,你只一名字就美不勝收了。

你是可愛的。在沒有你的圖書館,只有陳年的灰塵陪我癡戀,歌廳里聽你初唱又彈撥我“初戀”的心弦。

可我沒有令狐沖的酒壺,釀不出滄海一聲笑的千古風流;也沒有郭靖的內功,打不出一片武林江山贈予美人;更沒有韋小寶的嘴皮,不得時時刻刻討你歡心。但我愿學張無忌一生為趙敏畫眉,學楊過苦守十六載不離不棄。

我想等你老了,我們還能迷迷糊糊懷念浪浪漫漫舊故事,那些已經發生和未完待續的故事。

紙短情長,昨夜春雨不眠,你我若無緣,就讓這信被塵世歲月掩埋,兩兩相忘于城市江湖。

望菁復信。

“結構渙散,華彩太過,真心不足,”浦野的嘴唇磨得很鋒利,“你知道你為什么寫得不夠好嗎?因為你不夠愛她!”

安非熬夜的眼珠子更紅了:“我可去你的吧。”

辯論賽到沖刺階段,贏了友軍二隊,醫大一隊氣勢頗盛,那邊漢京大學辯論隊勝了藥科大學,醫大復賽輪空,決賽醫大會和漢大相遇。借著輪空的喘息機會,秦巧鳳更加緊了辯論小隊的集訓,管控更嚴,雖說是完成既定訓練后秉承自愿“加班”的原則加練,秦巧鳳對安非的缺席仍頗有微詞。安非顯然不在狀態,因為熬夜寫信,旁人念稿時總是瞇眼偷睡會兒,集體交流環節時,安非準備的材料與前面他人雷同許多,打模擬辯論又借口去上廁所,特意等訓練結束再回來,卻被門口的秦巧鳳劈頭罵住。

“你回去吧,你還進來丟什么人,你以為我從醫大趕過來給你們打模辯是閑出鳥來嗎?我實在不好意思推薦你去打決賽,候選的優才太多了?!卑卜且廊皇遣环獾叵霠庌q幾句,可秦巧鳳沒打算給機會,首先就針對初賽追責:“除了陳詞念稿不用費腦子,其他時間你稀里糊涂在干嗎?為什么兩次失神?為什么要蹚雷去搶答漢大那人的提問,你思維有邏輯嗎?”秦巧鳳顯然不需要安非的回答,她要的是下一輪的態度。

“隊里有人說我偏袒你,一是我對你的培訓傾注更多,二是你的失誤差點害我們出局。你自己認不清理,大家都很清醒的。我知道你對我的經驗不屑一顧。我就大你一級,有時候我看得不夠遠,但我知道你炫耀的那些所謂的人際關系毫無作用。你可以浪蕩,但請你做替補,不要拖累整體。辯論賽的意義何在?你真的以為參加辯論就只是為了贏個名頭,給你泡妞時吹噓幾句?還是因為覺得沒人參加所以你是替罪羊?你確定你對職業規劃有自己的思考?還是像圖書館里蕓蕓眾生,悶頭耕田一般把一條條知識點碼成整整齊齊的筆記,期盼著七年畢業后的好收成?那你還真是塊種田的料子?!?/p>

“我想退出。”安非這一句噎住了秦巧鳳,她也一時沒話了。安非始終不明白,就是個簡單的文娛活動,為什么非得興師動眾?!澳窍冗@樣,沒事我先回去?!卑卜钦f著就拿公文包,秦巧鳳充滿怒火的聲音又結冰了:“你要退出我無所謂的,就當我這幾個月白費力氣。說句不好聽的,你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安非實在困得難以再回復。臨走秦巧鳳補了句話:“我以為你鐵了心要和大家共進退,你惡心死我了?!?/p>

自此安非心無旁騖,他只想拿下最后的山頭,也很久沒使用“秘密身份”和袁雪菁交流,他想,如果這次成功做了如意郎君,就讓那手機號碼注銷消失。安非把情書交予洛芬,那邊糾纏不清,這東西又惹是生非,洛芬堅持不肯轉交。安非不得已去袁雪菁宿舍樓下苦等,宿管阿姨便讓他把名字寫在信封上:“又是這個袁雪菁,找她的男生還不少哩,我也分不清你們誰是誰,你把信放她那堆東西上就行?!?/p>

安非望著她宿舍的窗戶倒退著,越走越遠,余下的只有等待。隔天,安非的信封被送回到他的宿舍樓下,背面多了句回復:非常開心,約個地方見面吧,那就晚上老街的酒吧請你喝酒。安非反復琢磨:“開心那是答應嗎?拒絕那就不會約我見面,但為何不直說想法呢?當面拒絕也是有可能的。”安非想孤身前往、秘密赴約,拒絕其他人湊熱鬧,甚至沒告訴酒吧兼職的洛芬。

冤家路窄,剛進老街一段路偏碰上了那學長,陰陽怪氣道:“小學弟晚上好啊?!卑卜强戳艘谎蹧]理會徑直往前走,被個冒出來的胖子攔住了:“別人問你話,怎么不尊重人?”

此路不通,安非又準備從小巷子里繞過去,著急去見袁雪菁,沒空牽扯恩怨,學長想必是被袁雪菁甩了撒怨氣,成王敗寇也沒什么好解說。后面抄過去幾個騎自行車的毛頭又堵住安非,車輪刻意濺起的泥點污染了安非的牛仔褲?!澳闵夏膬喝ィ磕憧囱澴优K了,丟人的。”那學長又把手臂搭到安非脖子上,使勁兒勒緊了。安非聳肩甩開,又被揪住衣服后脖領子,反身一掌推了他。

學長倒笑起來:“喲,大俠,您這是鐵砂掌還是如來神掌?你信紙上寫得明明白白你不是郭靖、楊過,這倒欺負良民了,大家作證啊,他先動手的。”話沒講完,學長已經一腳踹上了安非小腹,安非踉蹌著背靠到墻,擦碎了墻上的苔蘚,假意裝痛,抱肚沿墻壁下蹲著。那伙人也不饒他,幾個小弟動手動腳?!拔衣犝f你看上我們老哥的女朋友,是嗎?帶種的就給你個承認的機會,你說吧。老哥,您拿手機開錄音,給這小渾球留個說法?!?/p>

安非護著肚子仍不作聲。

“這樣,你如果不喜歡咱大嫂,就說你自己是孬種,那放你一馬,說喜歡也沒多大事,就多吃巴掌?!迸肿蛹菜倥膿糁卜堑哪?,噼里啪啦一聲更比一聲重,“敢不敢承認?”

“讓你說你又不敢了,孫子!”胖子越拍越快,最后一記大耳光甩出了五杠紅印子,自己的肉手震麻了,老舊屋頂六角檐上的麻雀也驚飛了?!芭肿?,你怎么亂打人,打人要帶個理字。我們是大學生,要講理的?!睂W長走上前拉開胖子,“來,你們先按住他?!卑卜窃拘D的視野瞬間被兩邊固定住了。

“我上次和你說看表現,游泳那次之后還敢散步,那是再犯;這次又寫什么肉麻的東西,這是三犯。”學長從褲腰里拔出把大鋼尺,“三下,三下不為過吧,你騷擾女生剛才那是招民憤,我這是有理有據的懲罰,是要你改正!”說著就把鋼尺子向安非的手掌甩下去,像中學老師體罰學生一般羞辱,安非咬牙惡瞪著他?!盀槟愫?,你要學會忍,買不起的不要碰,碰了就要,要,要,賠!”學長一陣蓄力又來一尺。

安非掙開跑了幾步又被押回來,“你還想跑,跑哪兒去,去酒吧嗎?你以為真是袁雪菁叫你來的嗎?那字是我寫的,兄弟,是為了呼喚你到我的懷抱。還是說你要去搬救兵?你有舍友在那個日本鬼子道館對吧,你回去最好閉緊你的爛嘴,如果我哪天看到他主動出現在我面前,我就弄死你倆。不光漢大我有人,公安我也有朋友,你想清楚,你們只要在漢大待一天就別想搞滑頭。”

“分手就是分手,雪菁和我說你們倆只是普通朋友?!卑卜峭蝗蛔龀鑫谋砬閬?,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講出這些沒骨氣的話,“我和雪菁什么都沒發生,也就是普通朋友,你憑什么質問我!”

“哥,他還硬氣起來了,抽他?!币慌源┩闲炊囱澋哪猩?,手插著褲兜,輕輕踢著安非的膝蓋,“別聽他廢話了,死命干他,最后留他口氣就行,別我們撐場子的都整送局子就完事兒了?!?/p>

“你錯了,他識相,他其實服軟了,但是不徹底?!睂W長先對那小混混兒說,又轉向安非,“這樣,我們之間的事是男女朋友內部的事情,她自己怎么說我不管,外人別想干涉內政。”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跟你好,就圖你那點背景關系,你還當個真。”安非不知哪兒借來的膽子,那胖子又踢安非一腳讓他住嘴:“嘴騷的玩意兒,我不知道你茬沒茬過架,挨沒挨過打,男人之間沒這些嘰嘰歪歪的,大兄弟?!?/p>

安非看有幾個不耐煩在后面踢石子,看出來學長不是混道的,大概是花錢找來擺譜的,就算來百十個站場,動手的沒兩三個又有何懼。學長被安非氣得面肌直抽搐:“是啊,你連利用價值都沒有,就只配撿玩剩下的。”

安非立即反駁回去:“但你現在是求我還你喝剩的冷湯!”

學長咬著牙開始用鋼尺胡亂抽打安非,一邊吼道:“瞪什么瞪,你再瞪,拿磚頭把你腦袋掄開花,摳你眼珠子燒湯,這破巷子也沒監控,我打死你都不償命的!”喊得老街主路上的行人開始朝巷子里張望,學長開始找更趁手的兵器,眾人看學長要失控便先攔住他。小個子混混兒上前捂住安非的嘴,肥仔接著往他上腹部杵了幾大拳,安非弓著腰,胃酸沿著食道上涌,一陣翻騰吐進小個兒手上。

忽地后面有人號一嗓子,原來是一黝黑精瘦的老頭竟抄著兩米長的晾衣桿子走出樓道,聲音卻異常洪亮:“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又在門口打人!”老頭掄起桿子揍了幾個,正揮著又被其中一個從那頭揪住了桿子,怒拔了鐵叉頭,兩人拔河似的,其他人也上來恐嚇老頭。老太婆在廚房窗口見了也拎把砧板上的菜刀出來了。

老頭老太婆碰瓷起來招惹不起,眾人都不愿戀戰,扔幾枚石子就一溜煙地跑路。學長帶頭要走,只有胖子走前抓緊這會兒又給安非幾記連環耳光。安非此前還計著數,這輪耳光被打得記不清前世今生?!靶』镒記]事吧,要不要去醫院?”安非瞧這老頭,就像楊過拜七公,二老又似伯通攜瑛姑,一時俠義千古,安非紅著臉,作揖拜謝。

回到寢室后,四人團憤憤不平,瞿麥摩拳擦掌,聲稱要親手把那學長送上120的救護車,只有浦野理性分析:“這是雪菁之過,她踐行的是下女的三不政策——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種女人,離得越遠越好。”

安非顯然是怕了,自此與瞿麥形影不離,把瞿麥當作警衛員,如廁洗澡就當是給瞿麥放小長假。但安非賊心不死,仍然托洛芬詢問,袁雪菁只是通過洛芬傳達不想見面的意愿,想要聯系方式想和他說清楚,為此安非特地申請了新的手機號,生怕秘密身份被袁雪菁察出端倪。

——你傷得不嚴重吧,對不起,我自己的情感糾紛牽扯到你,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的,你也保護好自己吧。約個地點見面我們聊聊?

——不用了,最近不太方便。

——好的。宿管阿姨那封信你看過嗎?

——什么信?

安非想讓袁雪菁緩緩再發展關系,雙方該冷靜一段時間,但心里蓄積了許多種猜測,還是忍不住多問:

——那你覺得我們算是正式的那種關系嗎?

——那方面我沒有考慮,如果你覺得我們回不到普通朋友,我想我們還是不要接觸,暫時就這樣吧。

愛情的死亡證明書被敲上紅泥印,蓋棺論定了?;蛟S換用秘密身份可以另辟蹊徑呢?或許她就是想看看對方的誠意呢?安非又用原來的號碼發送短信騷擾,意圖發起對話。

無果。

袁雪菁自那天在樓下和學長吵得盡人皆知,變得自閉癥一般連洛芬都不理睬,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瞿麥有道館的沙袋,安非也有練武場用以解壓,動動手柄便能圓了幼稚的男人夢。

安非兇猛,變得高大威武,把長得歐陽鋒一般的學長擲在地上,一腳踏住蛤蟆樣的肥肚皮,研缽大的拳頭砸在臉上,但見門齒岔開兩端,眼、鼻、耳都迸出血來。學長嘴里不斷告饒,又像污了女神的尹志平,但很快就被消化道和呼吸道共涌的鮮血溢滿口腔——安非觸到臉上火辣的巴掌印,氣得叉掉了街機格斗游戲的窗口,掂著手上的投幣,突然抓住一旁瘋狂搖桿的瞿麥說:“我要練武,我要復仇。”安非摸著紅迷彩的臉,除了沮喪還憋著一口氣。

瞿麥可不愿意,一是訓練和學期同步結束,現在入門實在太晚;二是現在整個社團都和男教練鬧別扭,環境極不和諧。

即便社團里公開不說破,男教練和瞿麥結下梁子已成事實,有句笑話講:瞿麥的特長不是空手道,而是激怒別的男人。半學期以來,男教練代課態度不端正,刻意找人麻煩已是公認的事實,但瞿麥的動作標準、體能過硬,也挑不出刺,因為敢出頭頂嘴,至少吸引到男教練更多的注意,幾個較弱的女生總算喘口氣,社團里眾人,即便是師兄師姐們也對瞿麥越發尊重起來。

早之前男教練“許諾”會找瞿麥算賬,兌現的時刻很快就到來。男教練借口向全體示范轉身后踹的動作,拿瞿麥做人靶,只肯用最薄且面積最小的小靶子墊在瞿麥身體前方,這樣不僅肉體受到更多沖擊,被誤踢到真人的概率也更大——簡言之,是正當理由的打人。瞿麥硬扛住了幾下,心生一計。瞿麥提出來男教練的動作有變形,力量也不到位,想交換位置,也對男教練進行動作示范。男教練當即否決,認為自己如果有不規范,那是因為沒有置身于實戰環境中,可以在實戰情況下兩人各自展示,大家再做評判。

赤裸的挑釁意味,表達得不能再明確。瞿麥欣然同意,他也忍耐很久了。

兩人仿佛置身于街機格斗的橫版畫幅中:瞿麥的身體素質優勢明顯,但男教練畢竟是高色帶的練習者,經驗豐富得多,任憑瞿麥生猛,男教練躲閃和步法靈活,不停反擊得分??肾柠湷舜髮W所學,打架的技術里藏了點野路子積累,出其不意襲擊對方下三路,而傳統空手道屬于站立格斗缺乏地面技,男教練走了下風,雙方逐漸打得全無套路章法,竟抱團到一起,出手必以向對方泄私憤為目標。大家眼見不對勁沖上去拉開,一片混亂中幾個女生報復性胡亂踹踢男教練,各自歸位后男教練暴起訓斥他們,要把趁機打他的人揪出,要進行集體體罰。

不知誰通知的女教練,她及時趕回來打圓場,瞬時就把瞿麥和男教練馴服得柔順妥帖。男教練也沒法,從此退出漢大的代教,瞿麥心念的女教練正式回歸,瞿麥也逐漸恢復課后悄悄找教練“加餐”的習慣。

瞿麥的暗戀接近尾聲,女教練仍以為他只是好學。演示關節技時她要瞿麥當陪練者,在練習一個類似擒拿的分解動作時,她需要懷抱住瞿麥的頭部以限制其掙脫,瞿麥的頭皮瞬時感觸到那胸部沒有文胸的柔軟,酥麻的電流傳遍全身。

但女教練毫不懷疑瞿麥的初心,自有其原因:社團眾所周知,瞿麥的訓練拍檔喜歡瞿麥,說他勇敢又有擔當,魁梧又有力量,從身材到性格的愛慕,她背地里形容瞿麥像頭雄獅。女教練也特地在某次課開堂時開他們玩笑:當總體教學進程開始到自由實戰階段,作為水平差距最為懸殊的一對美女野獸,她鼓勵女拍檔要有勇氣去馴服“公獅子”。瞿麥為了表示自己對那女生的無感,對抗時用力過度,當眾一個轉身后踹,把女生踢出場外。女拍檔的頭部橡膠護具被甩飛,可憐瘦弱的女孩恰處于生理期,一度痛到哭泣。女教練看著瞿麥搖頭嘆氣,他明顯是故意賭氣的一腳,可能他只是孩子氣吧,心理年齡遠小于生理年齡,但她仿佛意識不到:性早熟,是由內而外的。

退了辯論隊又挨了一頓打,安非無所事事,四人團也唯有曲林和安非同等頹廢,情場淪落人——曲林變得惹人討厭了,沒有妹妹的陪伴指引,曲林有時游戲打到凌晨才睡覺,白天再翹課補睡眠,浦野不理會他,吃飯全靠瞿麥打包帶回,集體衛生打掃也變成能拖就拖延,曲林徹徹底底成了宅男,回歸了囤積日本愛情動作電影的日子。

妹妹的聲音再動聽,現在的曲林也只覺得惡心。有時候浦野調侃好久聽不到妹妹的歌聲倒有點想念,曲林立馬就由晴轉陰。而蘇桂枝越是追得緊,曲林越是恨她。有幾次蘇桂枝向曲林借書想借機接觸,曲林就放在宿舍外讓其直接拿走,又間接拒絕了她的見面。蘇桂枝又把寄來的家鄉特產的水果盡數送到男生宿舍樓下,通知曲林來取,就渴求和曲林聊上幾句哪怕天氣好壞、吃喝拉撒,寂寞的女人只是想要沒有指向的對話。曲林從不出面,最后又是安非不忍心水果放壞,才給拿回去了,蘇桂枝倍加失望。

一次,曲林終于愿意主動約蘇桂枝出來見面。蘇桂枝看起來花了些時間打扮,卻沒有粉飾那顆痣的心思。曲林只是想告訴蘇桂枝說別再給他送早餐,又不是情侶,掛到教室門把手上給路過的都看到怪丟人的。蘇桂枝本是心大的姑娘,最終真的生氣了:“你愛吃不吃,你不想吃就默默扔掉,沒必要特地告訴我來惡心我!”

蘇桂枝說著就跑,曲林見她氣急了,又快步趕上想要安撫,倒不是回心轉意,是怕她做更極端的事來毀自己名聲?!霸趺?,我是下賤,但送不送是我的權利,你管得著嗎?除非你做我男朋友,你才能要求我,你愿意嗎?”蘇桂枝似乎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曲林不至于那么殘忍,再多施舍點感情,哪怕是出于憐憫?!澳阍敢鈫??”蘇桂枝連著重復幾遍,步步緊逼,曲林無動于衷。于是蘇桂枝送早餐變本加厲,有時瞿麥和安非兩人都不能分攤這分量。曲林忍無可忍,當著全班的面把早餐丟進垃圾桶。

大家勸曲林總不能事事如意,人家從來沒提自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倒是你自己語音里整日吹噓中學里是徐家匯三少、靜安寺名草的空想炮,若是那么完美的女子又憑什么單戀了你呢?你是郭富城、金城武、鐘漢良嗎?加上過去尤通知開例會提到安非電話里曲林女聲那事,坊間傳言曲林是男同,才不斷拒絕蘇桂枝。大伙兒的立場就站到蘇桂枝那邊,這使曲林更厭惡她了,也不僅是蘇桂枝,還厭惡瞿麥——蘇桂枝送到樓下的水果,曲林并不領情,所以背地里全給瞿麥解饞,而瞿麥尤為過分,竟當面跑去問蘇桂枝這新鮮味美的水果從哪里買來,說多多益善,怎么也不嫌多。

蘇桂枝羞愧難當,再沒“騷擾”過曲林。

總結而言,瞿麥和曲林是云游仙人,整日飄在知識的天堂之外。而安非和浦野人生態度則是積極入世,尤其安非恥于和曲林同類,想重新找回目標——尤通知的班團例會上,大家說起“卓越班”的事。

與漢大醫學部的本博八年制同屬衛生部“卓越醫師教育計劃”的拔尖式培養模式,醫大的七年制學生將在大學二年級返回醫大后重新分班,依據大一學年的綜合表現,最好的二十名學生將組成新的卓越班,號稱為了培養更高端的醫學領軍人才,就類似各地小學中學里,一度風靡的那種實驗班。

“那進了這班,是不是具備一些升學或者今后職業發展的優勢呢?”臨床一班的男班長,這位學習上碾壓全場班團干部的“學神”必當最關心這類問題。

“我也是第一年做輔導員嘛,之前不知道也沒提這事。那我來詳細講下這個實驗班的不同,”尤通知拿出紙質文件審讀,邊念給大家聽,“畢竟精英教育帶優惠政策,比如在校課程由各學系的負責人直接授課,并且內定去最好的附院見習和實習,可以優先選擇心儀的研究生導師,也預留了更多直博和出國交換名額。我覺得這應該是醫大能給到的最優質資源,這條件比漢大醫的八年制還好,畢業留漢京最大的幾家醫院工作,肯定不在話下吧?!?/p>

眾學生詢問如何達到入選實驗班的條件,“除了高考成績、學分績點,你做班長、學生會干部也算分,參加任何比賽,獲任何名譽獎項,做項目、發論文,總之能稱之為軟實力的項目,最終都會被醫大用來量化評分,具體有各項比重的計算公式,你們自己看通知吧?!庇韧ㄖ睦厦∮址噶?。

三班的“馬屁精”班長,辯論初賽被安非一隊淘汰的細眼男,又問到漢大合并醫大之事,尤通知倒會撇清自己了:“所以這也是我一直沒講實驗班的原因嘛,不是我健忘不管事——兩校合并是和分班沖突的,如果真的下學期要合并,那我們自己重新分班也是白弄,要聽從大計劃的安排。但我覺得啊,歷史上并過兩次都不成,這次概率也不大,而且合并和你們沒關系,埋頭學習到時候聽結果就行?!庇韧ㄖ杆侔堰@敏感問題糊弄過去了。

安非一合計,靠沖刺期末成績入選渺?!搅藦土暤募竟?,所有人開始著手準備期末考,因為辯論訓練的占用安非懈怠了復習,看著教室里烏泱泱的都埋著頭的學生們,七年制近兩百號人,個個都是高考篩出的刷題能人,靠硬拼分數要沖進前二十人的實驗班難于上青天?;蛟S還是該抓住辯論賽拿名次作為去實驗班的捷徑,自動退出把決賽資格拱手讓人,安非心里不是滋味,想給自己倆耳光,觸到臉才想起還火辣地痛著。

安非迅即找到秦巧鳳,打聽起實驗班之事。

“參加醫校辯論聯賽,算不算進實驗班的標準之一?”安非嬉皮笑臉問秦巧鳳,仿佛之前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那可能得拿冠軍吧,我跟你講過沒,我大一時沒有辯論聯賽,是靠大一做科研入選實驗班的?!?/p>

“你連你在實驗班都沒提過好吧。我們碰到一傻乎乎的輔導員,在漢大又接觸不到大二大三的,都沒途徑知道這事?!卑卜怯謫?,“如果我們沒取得名次,那我是不是白回去訓練,又占用復習時間?”

秦巧鳳聽得憋火:“哎,你這人怎么這么糾結,你就是現在回去加緊復習一定能入選嗎?你什么都不做就想要結果嗎?你怎么知道不能奪冠?問問有志的同級吧,也看看別人的上進心。

“辯論賽不再是過家家,輿論自有其威力,我們初賽辯論‘凱迪拉克肇事案’的視頻傳播得連新聞都提到,小領域的辯論竟可以引起如此多關注。你想想辯論決賽評委都是什么人吧,初賽就有系主任,復賽還有幾乎所有的學院院長、行政副校長,決賽呢,評委那是省級醫療衛生單位旁聽,如果你把能力水準充分展現,足以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給學校掙足臉面,對你將來挑導師、升學、讀博、出國,會有多深遠的影響?資源都是自己掙來的?!鼻厍渗P激昂的說教下,安非眼里金光閃閃,等不及要求重返辯論賽場。

時不我待,原來安非留下的空缺早已有人補位?!澳阍僭鯓右仓荒茏鳛樘嫜a了,或者說是陪練。在你提出退出后,你們班一同學報名要入隊,叫浦野,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這人還兼任漢大校報的外勤記者和??奈淖志庉?,我們考察他發現他無論邏輯思維、語言表達和反應速度,的確是很優秀,大姐大都后悔沒早些開始培養他?!?/p>

安非打斷她:“是我舍友,可他從沒提起過啊?!鼻厍渗P雖然嘴上數落安非,又確實有心幫他,“要不你回去和他商量,等他自愿退出你再來。”安非氣上心頭,既然自己選擇退出,誰補上位置都是理所應當,但浦野是自己舍友,乘人之危、刻意隱瞞,實在說不過去。

安非旁敲側擊實驗班的消息,浦野坦言自己早就聽聞:“為什么我一進??蟮奈淖植块T,就想和那劉羞羞爭,想做個小部長?我覺得自己有能力做出成果是次要的,畢竟明年我們就回醫大去了,但是評實驗班,社團干部的計分都是比重大的,誰都想做那前二十個幸運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途徑,你有你的辯論,我有我的報刊,這沒什么可羞恥的。說實話我若早知有這事,班長的位置都不會放著讓你來當。”

浦野變得陌生,變得越發可怕起來,安非明白,浦野認定的事絕不會隨意后退,所以一定不能動怒,而且要有十足的理由勸退他,于是決定暫時不跟浦野挑明。

安非重新開始蹲守圖書館自習,但目的不再是雙重的,只是純粹為沖刺期末。這次他見到袁雪菁時,她再也沒有學長服侍左右和安非暗中垂涎的風光,孤零零地坐在單人座位翻書復習,安非避著她的視野找了地方,方便能看到她?;蛟S物以稀為貴,雄性動物總喜歡追逐奔跑的獵物,沒了學長,他對袁雪菁的熱情幾乎喪失殆盡,話雖如此,安非還是忍不住給她發消息試圖關心,備用的秘密身份派上用場。

——你很久沒來圖書館了,感覺你的狀態相比前幾次見你差很多。

消息越過層層書柜飛去,見袁雪菁拿起手機又放下,安非想把自己裝扮成女生。

——是不是失戀了?我覺得是,你旁邊的學長不再出現了,我們女生總有第六感,雖然我倆都不算一面之交,這樣問有點冒昧。

安非突然清醒許多,意識自己又犯病,終究是有緣無分的人,再多強求就都是苦淚。

——你不是男生嗎?一直以為你是男生來著。謝謝你的關心。

安非只想著了解袁雪菁的近況,這就熟絡起來,便研究著怎么打字才顯得像小女生。

——不是啦,我是醫學部的,和你同一級。覺得自己的圈子太小,想多結交朋友,以為我倆有緣,算是用短信交流的“筆友”。那天我在辯論賽現場瞧見你了,很少能看見你這樣的漂亮小姐姐,希望你變好。對了,你也是漢大醫還是醫大的?

袁雪菁看起來很有傾訴欲望:不是,我是陪朋友看的。你叫什么名字,我也有個醫大在這邊醫學部的好朋友,她叫洛芬,你認識嗎?

——認識認識,我叫桂枝,下次我們可以一起玩。

安非情急之下找不到漢大醫學部其他的女生名字,又怕被戳穿,只得謊稱成“蘇桂枝”,尋思日后再渾水摸魚。這就首戰告捷,安非準備結束對話再從長計議。

——你坐哪里,我來找你,和你坐一塊自習。

安非從前渴求的場景,這一時又招架不住了。欲擒故縱、欲拒還迎,安非總結不來這策略,這一回先得拒絕:今天不方便,下回我來找你吧。

袁雪菁也沒再短信言語。

第二天安非再會袁雪菁時,她從慣常的座位消失了,于是率先發問其位置,而袁雪菁仿佛就守著“蘇桂枝”的到來,即時回復道:我來找你,我想到個游戲,我們來玩捉迷藏。

安非一頭霧水,沒想會面暴露自己,只想線上聊聊。

——圖書館會吵到人家吧。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在圖書館里玩捉迷藏呢。你在哪里?我就知曉下你的“新窩”。

——我給你線索,你找到提示的書的位置,我就在那附近,就這么簡單。贏了有驚喜。

這玩法也很奇特,挺考驗閱讀功底,安非這淺薄的知識素養必會露餡?!谝活}: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漢大的圖書館并不止這一處,有一大一小分布在偌大校園的近乎兩端,理工農醫的藏書也各有偏重,但《紅樓夢》這等連宿管的閱覽室都有,難以決定去處。安非當即回她:紅樓太普遍,不夠具體,也太看低人,生氣。

袁雪菁再提示: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關于《安娜·卡列尼娜》,安非大概也就讀過這開頭一句而已,那便不必移步去副館,文學類書籍大多在這主館。可經典名著,精裝平裝,樓上樓下,幾個版本譯者都不同,又可難找。

袁雪菁再給提示: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這也是本書,目前國內就一個出版社出過?!栋材取返陌姹疽彩沁@個出版社。

安非全然不知,打給洛芬讓她咨詢劉羞羞,劉羞羞說這是《洛麗塔》。安非按圖書館電腦系統查到出版社,但這出版社實在大牌,出過三個譯者版本的《安娜·卡列尼娜》,其中一個版本目前分布在圖書館不下七八處地方。袁雪菁嫌棄“桂枝”太笨,只給最后一個提示:“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對應這本書的譯者。

而這劉羞羞也沒轍了。問浦野,浦野坦言經常見到劉羞羞發表些風花雪月的散文詩,他很看不起這種歲月靜好靡靡之音,曾經在宿舍諷刺劉羞羞寫文章娘炮,甚至擅自斃掉自己的佳作,劉羞羞的文藝氣質和他遠不是一路。

果不其然,浦野更了解這類思辨性的文學作品:這是加繆的《局外人》。

安非迅速確定了特定出版社和譯者的《安娜·卡列尼娜》,一面騙袁雪菁猜不出來,一面沿著樓層和柜子依次找去,然而該擺放那書的位置竟空著,安非一時疑惑,遍尋四周也無她蹤跡。袁雪菁忽地從一旁鉆出來,安非趕忙背過身,袁雪菁望了眼也愣住,然后把那本皮革封面的精裝本《安娜·卡列尼娜》插入書排。

安非忍不住瞄了眼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惹得袁雪菁也回看:“你在這兒干嗎?”安非直視書柜,也不和袁雪菁對面,說自己在找書。

“是要我剛還的這本嗎?”

“不是,我找隔壁書柜的。找到了,我先走了?!卑卜钦f著就走。袁雪菁端詳著安非盯著翻找的這些書:《知性女人的100種養成方法》《女性生理健康大講堂》。

為避嫌疑,安非趕緊發消息:我找到位置了,這就過來了。近乎同時,安非接收到袁雪菁的信息:你是安非嗎?

——安非?那好像是我男友曲林的室友。為什么這樣說?你是懷疑我是男的嗎?我回自己座位了。

袁雪菁發覺錯怪了對方——之前洛芬講到蘇桂枝喜歡一個叫曲林的男生,應該沒錯,連發好話求饒。安非放高姿態:又蹲又翻的,我找累了。你來找我吧,也受受猜謎的苦。第一題:百戰江湖一笛橫,風雷俠烈死生輕。鴛鴦有耦春蠶苦,白馬鞍邊笑靨生。不怕把名字也告訴你:涼州積翠樓題詞。

安非熟諳金庸武俠,從里面挑段作弄袁雪菁,她定會當作是唐詩宋詞,去找中國古典文學的書架。安非躲到對面,透過藏書和柜板的細縫看她笑話。

——給你降低難度,換一個:你瞧這些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離合,亦復如斯。

袁雪菁果然又去找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書架了。

——要不太難是刁難你,要不太簡單是消遣你,你可真難伺候。都告訴你吧,都是金庸小說里的,前者是《書劍恩仇錄》,后面是《神雕俠侶》。

袁雪菁一聯想和安非第一次唱《鐵血丹心》,聯想安非曾講小時最愛讀武俠,這“桂枝”又拖延不肯見面,吃準了就是安非戲耍自己,當下就逼他承認。安非早預料到,充分反擊她的懷疑:為什么人與人交往要有這么多心眼,捉迷藏也是你要玩的,我只想簡簡單單多個朋友可以互相訴說心里話。挺傷我心的,今天沒心情也不想見面了,心里硌硬,有緣就下次吧。

——或許過幾天去化裝舞會?袁雪菁瞬間 了,她對自己的懷疑動搖了。

安非驚出一身虛汗:那我再考慮考慮。

安非多多少少收了玩心,臉上的紅杠漸漸消去,熄滅些許對袁雪菁的期待,心思朝了另外的方向飛去。

洛芬那邊,口口聲聲要復習備考,但依舊和劉羞羞廝混,擅自把自習地點挪到了KTV的后廚——她特地向酒保討教幾招,好不容易折騰出些西式甜點,準備給劉羞羞一個驚喜,但她卻收到更大的“驚喜”——那個渣滓學長現身于酒吧。

倒不是洛芬已經有眼觀八方的本事,是劉羞羞四處亂溜達時注意到這人,畢竟曾是學生會里的風云人物,劉羞羞看著實在眼熟。洛芬立馬就打手機告訴了安非,安非囑托她不要打草驚蛇。安非開始翻找宿舍有沒有能用的家伙,瞿麥則攥緊雙拳示意安非:“一雙手就夠了,狹路相逢勇者勝?!甭愤^裝修的工地時,不放心的安非還是拆了根木頭條子,他想好了,直接蒙頭套拖到廁所暴打一頓就跑。

這酒局是那學長湊的,卡座里那批狐朋狗友來路都不小,國企老總之子,酒店集團董事的富家千金之類,也都是漢大的在校生,圈子之中貌似加入了新人。洛芬穿的服務生的工作服,學長也認不出,洛芬暗地里聽那學長一一給互相介紹。

“哥,那小崽子打也打了,你那位也沒說法嗎?”

“她不想談了,散伙了?!睂W長面無表情。

唯一化濃妝的女孩側身坐到學長大腿上說:“你得知道,女人需要的是一個愛她的人,不是優秀的人,是愛她的并且優秀的人。你肯定是畢業季給忙多了,把人家忘了?!庇洲D頭朝著大家講,“就不像我,沒架子的,隨叫隨到,倒貼你們!”這女孩拿指頭戳戳學長的胸口,“但還有一句,別怪我多嘴。我媽總說門當戶對,我覺得那學妹比你家差太多,將來也成不了?!?/p>

“我覺得不是,”一個痘痘臉的瘦高個講道,“你是不是還沒和那女的弄過?你得定期的,她一滿足準就服帖了?!?/p>

“啥玩意兒?沒讓碰?第一次你帶來吃飯時那冷冰冰的作態我一看就是雛子!哥你有處女情結嗎?每次都找那種年紀小的。女人哪里都有,這種喂不熟的要了干嗎,真是的。”又一矮個子說著邊給學長倒酒。

“你本來也不想再好的吧?!庇袀€斯文的問道,學長也不作回答。

瘦高個起身舉杯:“我就知道,我哥一向是敢愛敢恨的好兄弟。別苦著臉了,兄弟們約出來不就是圖個樂嗎?來,起酒,敬單身之夜!”

洛芬在一旁聽得直哆嗦,恨不得用搭在臂上的毛巾箍脖子勒死這負心男。陸英忽然打電話給洛芬:“安非和瞿麥剛離開尤通知就來檢查自習了,數人發現有人缺勤,找班長安非也不在,不過她現在又消失了,興許是回去了?!?/p>

這下洛芬又得一堆麻煩,不過她不關心。酒過三巡,學長恍惚了,那健碩的矮個子湊過來說道:“好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談對象,這次咋婆婆媽媽,你跟我念,‘去他媽的!’來,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別讓哥們兒看不起。這不是幼稚,你信我,就得罵出來才舒坦。”

“賤!騷!壞!婊!浪……”學長指著桌子,仿佛射燈下忽明忽暗的空氣中存在什么隱形的人物。洛芬不敢相信,世上竟藏了如此多針對女人的臟話,更不相信這是外表文質彬彬的校園風云人物。洛芬繼而憤怒,她倒很想動手干架,考慮到自己的性別,得使巧勁,于是趕緊靠近學長,把手機錄音開著藏到沙發背。

“洛芬——”酒保遙遙的一聲喊暴露了她,學長起身察看果然是了,抓起的手機又被他劈手奪下,洛芬下意識去搶,兩人隔著沙發扭打起來。情急下洛芬用指甲嵌了他手臂,炫耀著搶回的手機,事實上并沒錄到幾句:“你罵那些話我都給錄下來了,我不僅要給雪菁,我還要公開到全校!”

狐朋狗黨們這才搞清了關系,給他撐腰:“你怕她什么,是你被甩了,被人扣綠帽子了,你就該讓她錄回去放給那誰好好聽聽。你把朵白蓮花供著當寶,還想拉進我們圈子里,你看她自己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和酒吧打雜的玩一塊兒,兩面三刀的搞竊聽,都是什么爛人!”

洛芬不敢侵犯別人,只得把毛巾甩了學長一臉,那邊氣到怒發直起,兩排牙咬合得嘎吱作響,竟先轉頭一口喝空了他的杯底,隨后跳上沙發來揪住洛芬的馬尾猛一拽,拉著洛芬從長沙發背上滾滑下來,那邊劉羞羞沖過來卻被那矮個子一腳踹翻了去。學長又將洛芬從沙發拽上四方的玻璃酒桌,緊貼著洛芬的額頭嘶吼道:“你——找——死!”飛濺的唾沫星子里一系列朗姆酒、威士忌、瓜子、檸檬、西瓜的氣味雜作一團,連調酒的酒保都辨不清其中到底摻雜了什么。

洛芬被熏得眩暈了,手心一松手機也被奪去了,接著手機就被踩得稀爛。洛芬不敢再妄動一絲。音樂和射燈忽地關了,洛芬的親戚,那叫洛經理的領著幾個壯實的保安直奔過來,瞬時撲過來把這一群按倒在地上、桌子和沙發上。

安非瞿麥原本還在尋找學長身影,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擠進人群去,一看情況不對,安非拉住瞿麥吩咐先不要瞎出頭。

“洛叔叔,您覺得這事怎么說?”說話的是某局之子,陳老頭過來瀟灑時帶來過幾次,因此老洛才面熟,心想麻煩了,不好打發了,趕緊讓保安松手。

“這樣,這個姑娘呢是我侄女,你們年輕人之間可能有點誤會,我也不多問,叔叔我先替她道歉。改天請你爸爸和幾個朋友一起小聚下,今晚你們這桌隨意消費不記賬,算叔叔招待不周。至于他們倆就各退一步,看在洛叔面子上,互相道個歉吧。”

矮個子把劉羞羞推到一邊去,叫囂起來:“經理您搞錯了嗎,道歉?你們的服務生動手打人,誰給誰道歉?”

“他給我道歉!手機也要賠!”洛芬這會有人撐腰急躁起來。學長酒勁上頭,這關頭竟站不穩坐了下去。那位公子哥又上前來,“洛經理我尊重您,但這事確實不怨我們,是您侄女上手打人。您是有臉的人,但還是請您侄女給我們大家道個歉。”

洛經理報以十足的微笑耐心傾聽,看了眼洛芬回復道:“怪我怪我,沒早給你們介紹認識,既然都是熟人,只有和氣生財,那我來給這位小兄弟賠禮!”

等了一會兒,見也沒人回應,洛經理看看保安頭子。

“這幾位差不多得了,別人還要繼續樂呵,不能一晚上全看男人打女人,演同一碼戲?!眹^的人群里有人插嘴道,“上萬的酒都白喝,又要掙銀子又要爭面子,現在小年輕都挺美的呢?!?/p>

“叔啊,您這是安插了群演來加戲啊,果然老板就是老板?!倍欢荒兄v道。公子哥作為意見代表再次發言:“您這兒呢自己清楚,過去惹過不少事,我家也給您壓住了,容留吸什么、消防不合格就不談了,錢能解決的那都是小事。但他是他,我是我,說得也對,年輕人呢,就圖個氣節。你不要以為我爸在這兒玩了幾次就怎么樣了,你覺得可以拿我爸壓我,他今晚在漢京開會,如果你想的話,我現在可以打給他把這事處理下。話就這么多,叔叔,您要是決定姑息護短呢,那我們年輕人自有解決方法,您自己說的,年輕人的事您不管。”

洛經理的保安頭子憋不住火了:“好好說話你要橫,蹬鼻子上臉了還,再怎么說她也是我們店的員工,怎么,這兒圍了一圈的保安,虛了你幾個小毛頭?解決什么呀,出得了門嗎?”

“洛叔,您說,出得了門嗎?”公子哥陰陽怪氣地說?!安荒芫瓦@么讓他們走,打了人,摔碎了東西,得賠得道歉吧!”劉羞羞說著和那矮個子又搡了幾個來回。洛經理皺皺眉,繼續保持著生意人的職業微笑:“當然當然,來的都是客,我們家大門隨時敞開。小公子打電話就算了,不煩擾你家的大人。但我不是一個人當家呀,洛芬嘛作為員工只能到點下班才能走,希望這也理解下吧。”

周圍一陣噓聲。學長灌酒太猛,早已經睡得不省人事?!皼]事洛叔,您忙去,不打擾您,能等的,畢竟免費的酒我們還沒喝完。”公子哥假客氣道。

“什么上班下班,這孩子逃課!”一矮胖女人撥開前面的看客,從他們腰間的縫隙直鉆到舞臺上來,“什么服務生,這是我們醫大的學生,我是她輔導員。她現在是上課時間偷跑出來,業余兼職她哪怕出去賣我都管不著,現在她得跟我回去?!甭犨@話周圍的人都笑起來?!搬t大的?原來都是看著老實,背地里壞水。”學長方一男的說道。聽這話洛芬還沒反應,尤通知卻突然發作:“放屁,剛才那句是誰說的?是不是你!”她明知不是,卻死死揪住那位公子。

“你們幾個是不是漢大的學生?請把名字、學院、年級、班級、學號,一個個報給我。算了就給名字和學號吧,其余的我自己能查,然后把身份證學生證之類的拿給我核對下。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明天我會通報給你們漢大?!蹦且环饺蹲]了話。尤通知煞有介事地從包里翻白紙,公子哥迅速想好說辭:“首先,我們沒見過您,不清楚您的身份是不是真實的;其次,這位女服務生是不是學生我們也不清楚,這里的社會關系不存在校園的成分,我們是成年人,做事要自己負責,但也是顧客,商家對我們負責。如果屬實,那您盡管打小報告,漢大這邊的分管聯合培養的陳院長也是熟人,相信也會公平處理?!?/p>

“你算哪根蔥,我還沒見過你呢!我是醫大的輔導員,這是醫大的學生,只有這管用,除非是監護人,什么經理老板都不好使。什么陳院、劉院、貓院長、狗院長,你認識誰我不管,那是你們漢大的事,你要打電話現在就把人叫過來,我倒問問他,我們把學生送過來是不是讓你們這些紈绔子弟糟踐的。”尤通知也不等回復,轉頭看看洛經理,只說句“走了啊”,洛叔點點頭,嘴上卻講著不讓走、提前下班要扣工資云云。學長呼呼打著鼾,其他人也沒人敢去攔。

人群散去。

“沒關系,醫大就要并過來了,新領導會給她上崗培訓再教育的?!睅讉€公子哥終于坐下歇歇,有人不服氣地說道。

瞿麥和安非讓劉羞羞趕緊出去照顧洛芬,兩人則迎面去了他們的卡座,安非跟狗黨們解釋說自己是學長朋友,兩人胡亂編造個姓名說給他們:“他之前打過電話,讓我們接他回去?!?/p>

眾人毫不質疑,安非、瞿麥沒想到如此順利就把學長架走了。

“怎么說,找個巷子收拾他一頓,靜止的人肉靶子我還沒試過?!?/p>

“打個不動的能泄憤嗎?他醒了肯定猜到是我啊。”

“那就把他拖到洗頭房,給人家點兒錢,讓大妹子明早醒了再訛他點兒,再告訴他醉了酒都沒戴套,嚇他個半死。”

“瞿麥你真挺有想法,我決定下學期提拔你做副班長?!眱扇苏苤鴮W長,被尤通知喊住,尤通知讓他們上車。洛芬在劉羞羞懷里哭著,剛見了渣滓學長就收住眼淚,上來猛踹幾腳那沒意識的。

尤通知開車送一眾人回宿舍。

“尤老師,謝謝你救我出來?!?/p>

“謝謝我?我該謝謝你,讓我知道你們晚自習都是這樣不守規矩,醫大的學生,將來做醫生的,逃課、泡酒吧,說出去當笑話。當然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安非說實話你是這些班里最不負責任的班長,對班級不管不問,既不對上負責,也不對下負責。自己也沒忙出個名堂,就參加個辯論還自己退了,真不知道你整天在搞什么。今天這事前因后果是什么,你們講講我聽著?!?/p>

車里沒人出聲。

“那你們準備把漢大這個男生帶到哪里去,報復人家?”瞿麥、安非一同應聲,回答一是一否,毫無默契。

“既然你們都不肯說,那你們再發生類似的校外爭端我不過問了,本來送你們出來聯合培養,安全責任就擔在漢大這邊的生活老師身上,我多管閑事是我犯賤了。但是安非,我要取消你這學期作為班長的評優資格,職務先給你留著,但下學期還選不選你是你們民主投票了。再說,說不定還得拆散了重分班?!?/p>

“那種保博的實驗班,我們這屆是真的會有的吧,與合并不是沖突嗎?”

“呵,有沒有我不知道,但你的年級排名我是知道的,有也和你關系不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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