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趨勢的力量
- 李迅雷
- 4188字
- 2021-08-09 10:10:46
為什么全球經濟將步入高震蕩低增長模式
2019年起全球掀起了降息潮,世界各主要國家均先后降息,尤其是美聯儲從2020年3月開始再次推出零利率,歐洲央行隔夜將存款利率降至-0.5%。降息顯然是因為經濟出現下行壓力,據世界銀行統計,2019年全球經濟增速降至2.3%,連續兩年下滑;且據世界銀行預測,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全球經濟增速更是下滑了4.3%。同時,全球貿易沖突也有加劇跡象,如中美貿易、日韓貿易等。此外,地區間的各種糾紛不斷,如英國脫歐、印巴沖突等。我認為,降息和經濟下行只是表象,背后有著更深層次的原因,未來全球經濟增速還會進一步下降,經濟與社會震蕩會更加劇烈。
全球經濟接力賽缺乏接棒者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下簡稱二戰)之后,美國成為全球經濟領跑者,但隨著全球的產業轉移逐步從美歐轉向東亞及東南亞,如日本與“亞洲四小龍”的崛起,美國和歐洲在全球的經濟份額也在不斷被侵蝕。日本因此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同時成為引領全球經濟增長的接棒者。
1946-1973年,日本GDP的平均增速達到9.4%;20世紀90年代初,在日元大幅升值的背景下,日本GDP規模大幅上升;到1995年,人口數量不足美國一半的日本,其GDP總量占全球的17.4%,占美國的70%,這是迄今中國都尚未達到的水平。
20世紀90年代后期,隨著金融泡沫的破滅,日本經濟一蹶不振,被稱為“失去的10年”;此后,日本經濟增速長期維持低位,即所謂“失去的20年”。正是這20年,中國經濟迅猛崛起,GDP平均增速保持在10%左右。不過,在美國次貸危機爆發之前,中國經濟的體量尚不夠大,美國經濟依然是全球的領跑者。
在美國爆發次貸危機之后,全球發達經濟體紛紛出現負增長,中國則在逆周期經濟政策的刺激下,經濟增速大幅上升。在出口貿易方面,2009年中國超越德國,成為全球第一出口大國;在制造業方面,2010年中國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制造業大國。
因此,我認為中國成為全球經濟的接棒者,應該從2009年算起。至于是否能夠被稱為領跑者,則不能單純依據GDP的增量或購買力平價計算的GDP總量進行衡量。因為從增量看,中國已經超過美國,即中國一年的增量相當于澳大利亞全年GDP的總量,而美國一年的增量僅相當于墨西哥全年GDP的總量。若僅僅按購買力平價計算的GDP來看,中國早已成為全球第一。
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多數經濟體再度出現負增長,中國或為全球唯一正增長的國家;加之,當前美國疫情形勢仍然嚴峻,經濟恢復速度放緩,這不僅意味著中美經濟總量之間的差距將不斷縮小,而且意味著中國經濟對全球經濟的貢獻度不減。
但是,中國經濟從2010年至今,已經出現了長達10年的GDP增速下行,盡管個別年份有回穩,但不改其下行趨勢。這也顯著影響了全球經濟的走勢,畢竟在全球經濟增量中,中國的貢獻率超過30%。
那么,在歐美日經濟走弱,中國經濟增速也放緩的同時,有沒有其他經濟體在崛起呢?我們自然會想到印度,畢竟印度的人口數量將來一定會超過中國。2019年,盡管印度GDP規模已上升至全球第5,但其經濟體量依然不足中國的1/4,并且2019年印度GDP增速已經不足5%,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沖擊,更是會落入負增長,這說明其經濟并不具備持續高增長的能力。盡管莫迪政府實施了一系列政策來刺激經濟發展,但多屬短期政策,改革舉措較少。
縱觀歷史,全球性的制造業轉移,從歐洲到美國,再從歐美到日本和“亞洲四小龍”,20世紀90年代后大規模轉移到中國。如今,雖有部分產業從中國轉移到越南、印度尼西亞、印度等國,但總量并不大。并不是說這些國家沒有轉移的需求,而是缺乏承接力。中國是一個技術配套、市場容量、勞動力和基礎設施已經相當完備且成體系的經濟體,這是其他國家所難以取代的。
當然,21世紀全球的經濟重心在亞洲,因為亞洲經濟具備后發優勢,人口規模也是全球最大的,中國作為接棒者,將繼續為全球經濟增長貢獻最大份額。但由于人口老齡化這一難以改變的現實,今后經濟增速難免繼續下行。隨著來自中國的需求持續下降,對于全球經濟,尤其是那些自身存在諸多問題的經濟體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和平環境下的結構性問題固化——改革知易行難
人類的歷史,可以簡單概括為和平的歷史和戰爭的歷史。從二戰結束至今,全球總體都是處在和平階段,且已經持續了70多年。盡管戰爭會帶來極大的破壞,但破壞之后又會重建,重建的過程也是一個對舊體制反思和改進的過程。然而,和平的持續,則往往使得舊體制得以持續,雖然也會有變革和改良,卻很難徹底。
《21世紀資本論》的作者托馬斯·皮凱蒂觀察資本與GDP的比例,發現1700年以后的相當長時間內,英國、法國、德國的資本規模大約是GDP的6~7倍,直到世界大戰爆發之后,該比例才開始下降,最低時為2~3倍。但戰爭結束后,該比例又開始上升。到2010年,英國、法國的資本與GDP的比例大約是5~6倍,德國為4倍左右。
從歷史數據看,資本的收益率總是大于經濟增長率,而工薪階層的收入增長率基本與經濟增長率相一致,這樣一來,貧富差距就擴大了,并導致階層固化。因此,他的主張是向資本課稅以縮小貧富差距。但問題在于,對資本課稅會改變固有的利益格局,帶來抵觸或資本外逃,反過來又會影響經濟的穩定,這就是改革的兩難之處。
實際上,資本收益率高于薪酬增長率的問題,不僅導致了國內的收入分配不均,還導致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收入分配不均。因為發達國家靠輸出資本來獲得投資回報,而發展中國家通過提供勞動力來獲得薪酬收入,兩者之間同樣存在差異和資本“掠奪”的現象。
針對各國內部及各國之間存在的問題,無論是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或世界銀行對新興經濟體的改革建議,還是各國自身提出的改革思路,都不乏好的主張。但問題在于,目標與現實之間存在較大差距,這就造成了改革或者結構調整的口號年年喊,卻沒有突破性的進展。曾經被寄予厚望的金磚國家,除了中國依然表現突出外,其他國家似乎乏善可陳。最典型的如拉丁美洲國家,雖然自然資源豐富,前期發展也較快,但似乎均已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基尼系數達到0.5這一危險區域。
在財富和收入分化及固化的背景下,實際上還面臨著一個嚴峻的全球性問題——人口老齡化。世界正處于長期的和平環境,過去70多年的科技醫療發展水平比歷史上任何一個和平階段要高出很多倍,基于此人口得以大幅增長,人均壽命得到大幅延長。因此,對于那些人口高度老齡化的國家而言,不僅要承受勞動年齡人口數量減少而導致的經濟增速下行,還要增加政府支出來提高養老等保障費用,加重了其債務負擔。
因此,需要辯證地去看歷史,和平固然值得珍惜,但也并非全是美好的。在和平的環境下,人類逐利的游戲在制度的保障下得以持續進行,其最終結果必然是少數人擁有絕對多數的財富,少數國家獲得絕對多數的利益。在和平環境下,無論是游戲規則還是利益格局,都很難推倒重來,因為改革需要付出很高的成本。隨著時間的推移,舊的問題不僅沒有得到解決,新的矛盾又在堆積,于是就會發生沖突;隨著沖突不斷升級,往往會爆發戰爭,無論是局部的還是整體的。
因此,戰爭與和平總是互為因果。盡管大部分人或者組織都崇尚和平,但同時又不肯舍棄利益,于是為戰爭埋下了種子。那么,這是否意味著接下來會有一場戰爭呢?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在2019年撰文指出,當前有三個方面與1935-1945年相似——債務周期、內部矛盾與外部秩序。長債與短債周期均臨近終點,而中國人民銀行(以下簡稱央行)刺激的空間又十分有限;貧富差距巨大、政治極化程度高,帶來各種內部沖突;外部也在面臨世界秩序重塑的壓力。
瑞·達利歐所說的時間恰好包含二戰的起始時間(1939年9月1日至1945年9月2日)。不過,我不認為會爆發戰爭,因為我非常認同尤瓦爾·赫拉利的觀點:各國的軍備競賽,核武器的擁有國越來越多,使得發動戰爭的成本大幅上升,反而阻止了戰爭的爆發。
利益格局被打破——動蕩不可避免
如前所述,長期的和平環境導致貧富差距擴大,利益階層固化。1925年,美國作家菲茨杰拉德發表了以20世紀20年代的紐約為背景的中篇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講述了一個社會底層人士艱苦奮斗但最終夢滅的故事。后來,加拿大經濟學家克拉克據此畫出一條“了不起的蓋茨比曲線”,它說明了這樣一種社會經濟現象:高度不平等的國家具有較低的代際流動性,即社會越不平等,個人的經濟地位就越由其父母的地位決定,子女處于父輩的經濟階層的可能性就越高。
就美國而言,最富裕的1%的人口所占有的社會財富持續增加,2016年擁有美國總財富的38.6%,而占總人口90%的大眾所擁有的財富和收入水平在過去25年里呈下降趨勢。
在這樣一種貧富差距過大的事實下,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把原因怪罪于貿易不平衡,認為這導致了美國工人的失業,并因此對導致貿易逆差的主要國家提出貿易平衡的要求。
然而,中美貿易實際上更多屬于互補型,美國之所以會出現貿易逆差,既緣于中國具有全球最多的相對低成本的勞動力,又因為美國擁有全球面積最大的耕地和現代化農業。基于此,中國出口跨國公司在中國生產的加工品與美國出口低成本的農產品都是比較優勢下的合理選擇。而美元作為國際主要流通和結算貨幣,注定了美國貿易逆差難以消除,即所謂的特里芬難題,所以美方不能撇開資源稟賦的特點來要求貿易平衡。
特朗普可能難以接受的一個事實是,中國在引進外資的長期過程中,逐漸建成了產業體系相對完善的世界工廠,而不僅僅是“世界加工廠”,這使得傳統的國際貿易理論——發展中國家出口資源類產品與發達國家出口工業品的模式需要被改寫。
因此,當傳統的外部利益格局被打破之后,挑起貿易摩擦也是一種策略,當年“廣場協議”就是在利益格局被打破的背景下達成的。而且,在國內利益矛盾難以解決,或者改革無法推進(如前所述)的背景下,把內部矛盾外部化無疑是一個好的借口,在歷史上類似的案例屢見不鮮,這更是霸權國家的通常做法。但問題在于,即便這種做法使其在外部沖突中占了便宜,最終還是無法解決國內貧富差距過大的矛盾。
因此,全球長期和平的環境對各國內部所造成的問題,會伴隨著和平的久遠而越發尖銳,最終必然會導致經濟社會的動蕩加劇。
即便像委內瑞拉這樣資源豐富的國家,也同樣會陷入“饑餓”的困境;即便當年大家都認為聯盟是一種更經濟、更能增強實力的模式,英國也在2020年末完成了脫歐,這或許僅僅是歐盟分裂的開始。正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合的時候,往往是日子都好過的時候,一旦日子難過了,分的想法就多了。
當今時代,在全球經濟下行的背景下,貿易沖突、逆全球化、退出甚至推翻原有協議等事件還會繼續發生,從而導致動蕩加劇。因此,從投資的角度看,風險偏好下降,避險性需求還會繼續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