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典·哲學時代:莊子哲學
- 郎擎霄
- 3717字
- 2021-07-23 14:25:48
第三章 莊子之宇宙觀——本體論
古代民智未啟,對于宇宙,如天地日月星辰等,莫不以為神怪,而老子則不然,雖無今日實測之精確,而深知宇宙之不可思議,而明之曰道。老子曰:
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經》第一章
莊子曰:
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知北游》
其所以不可道、不可名者何?以其為無對待之大也。又曰: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
若肖,久矣其細也夫!《道德經》第六十七章
夫道尚不可道,名尚不可名,豈有神焉能為之創造邪?若有神能為之創造,則創造神者又誰邪?是故知宇宙之為無對待,則知無天神以創造宇宙矣。
老子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道德經》第二十五章
莊子曰:
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混混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勿問其名,勿窺其情,物固自生。《在宥》
然則天生萬物者非神,乃混然之物耳。又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莊子曰:
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與言而為二,二與一而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齊物論》
此言道生萬物,易言則為: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德經》第四十章
莊子曰: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于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田子方》
起于無而復歸于無,是無為一切事物之起原,而亦為一切事物之究竟也。且宇宙生物既無神以為之主宰,則自無意志之可言者也。故又云: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道德經》第五章
王弼釋之云: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物不具載矣。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無為于萬物,而萬物各適其用,則莫不贍矣。
王氏釋芻狗四句似仍未洽。《莊子·天運》篇云:
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之;(齊本亦作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
然則芻狗蓋新陳代謝之物,猶草木之花,時開時謝,或榮或枯,而天地本無恩無為于其間,此所以謂天地不仁也。
至于莊子承老子之旨,亦以無始無終、無形無象為萬物之本原,命之曰道,曰真君,曰冥冥,是即宇宙之本體也。如曰: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齊物論》
又曰:
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在宥》
此無為莊子所認識之本體矣。然道雖一向空無,而能從無生有,宇宙起源,不過從無而生耳。如曰:
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至樂》
又曰:
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于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則韜
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天地》
可見天地萬物均從無而生也。又曰:
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圣人藏乎是。《庚桑楚》
此言以萬物出于無有也。無有為之因者也,無有為之創造者也,即自然而有也。又曰: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倫生于無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知北游》
又曰:
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山木》
此言不知所出,不知所入,死生來去,不可圉也。又曰: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
是以為天地萬物由同一本而生,故曰“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此真能破除一切物欲之蔽,而自得其得者也。
莊子亦以道為宇宙之本體、萬物之本源,此與老子之所同也。如曰: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大宗師》
天地萬物無非道,道亦無處不在。《知北游》篇曰:
東郭子問于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后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
又謂在萬物之中,如曰:
……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成者也。《大宗師》
所謂攖寧者,蓋攖寓于萬物之中,保持恒常不變之體也。
以上所引,皆論宇宙之本體者也。至其論宇宙組織,亦有可述者。老子曰: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而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道德經》第十四章
此所謂“夷”“希”“微”,蓋即今科學家所謂原子或電子,盈大宇宙之間,皆此等分子也。又曰: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唯怳唯忽。忽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道德經》第二十一章
而莊子亦曰: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修遠。以下似有缺文。《天地》
又曰:
……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天地》。馬其昶曰:凡有族必有祖,眾父,族之祖也。眾父父,祖之所自出,則配天者也。
按:物,即老子“怳兮乎兮,其中有物”之物;精,即“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之精。至“眾父父”與老子“眾父”同,為一切萬物所自出,是可名為有;然而分之可至于無窮之微,成為“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故名為無。無不終無,有不無有,就其為有為無之間而言之,則名之曰道耳。
至其論生物之起源,如云: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道德經》第六章
谷神、玄牝,解說不一。惟清楊文會所釋:“谷者,真空也;神者,妙有也;佛家謂之如來藏。玄者,隱微義;牝者,生出義;佛家所謂阿賴耶也”云云,為得其義。
而莊子亦曰: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天地》
蓋無即老子“玄之又玄”之義,亦即至虛之謂也。無有,老子云:“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無名,老子云:“無名,天地之始。”可作此解。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此一自非一二三四之一,乃代表事物之符號,由此一再形分化,且然天間謂之命。“留動”二句,成玄英疏云:“留,靜也。陽動陰靜,氤氳升降,分布三才,化生萬物。物得成就,生理具足,謂之形也。”此以天地陰陽二氣,自然化生萬物,而各有儀則者也。《田子方》篇亦曰:
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
此亦引申陰陽二力相感,而化生萬物之理也。
雖然,莊子宇宙學說雖較老子為綦詳,然其對宇宙之本體則甚多懷疑。《天運》篇曰: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仿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
故對于宇宙,嘗欲置之不議: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齊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