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看起來只有九、十歲的體格，他側躺著弓起身體，全身不住顫抖著。

雙手緊握著什么護在胸前，一頭與眾不同的銀發上滿是塵土和血痂，亂哄哄地粘連糾纏在一起，將他的面容隱藏在陰影之下。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不能稱作衣服了。兩只袖子不翼而飛，只剩下肩膀上毛糙的斷面，讓其下隱藏著的枯枝般的手臂顯露出來。

僅剩下蔽體的布料上也是隨處可見的破洞，已經看不出衣服原來的顏色，其上都是血污和灰塵，恐怕連乞丐都要比他干凈些。

他裸露出的肌膚上遍布淤青和血痕，新傷舊傷交錯縱橫，數不勝數，讓人觸目驚心。

他身旁站著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和他瘦骨嶙峋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男子本就讓人看著有些不適的面容此時因為憤怒，五官擠成一堆，變得更加丑陋。

原本就不很明顯的一雙賊眼更是只留下了一條縫，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臉上成堆的肉形成的褶子。

這人便是整條街無人不知的地頭蛇朱榮。

他是一帶富商朱家最小的兒子，排行第五。

本可以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卻不想朱家走貨被劫，家業沒落，全家過了幾年東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五個兒子就剩了倆。

直到去年憑著他大哥當上了縣令他們家才重新站住了腳。

這站住腳后他便硬氣起來，先是買下了京城最負盛名的青樓“萬花樓”，再是向窮苦人家放高利貸，還不起就拿女兒去抵債，平常對街坊鄰居也是沒有好臉色。

大伙對他是敢怒不敢言，生怕被他大哥抓去，于是只能在私底下呈口舌之快戲稱他“豬老五”。

他手中拿著一條有小孩手臂粗的鞭子，一下一下，不間斷地向地上的男孩揮去，每一次都用足了力氣。

男孩在鞭子下劇烈顫抖著，拼命蜷起身體，卻硬是沒泄出一絲呻吟。

然而朱榮似是越打越起勁，鞭子揮下的速度越來越快，口中還罵罵咧咧：“你膽子挺大啊，還敢跑？不是我五爺你能活到今天？”

說著似是不夠解氣，他手中鞭子一頓，一把抓起男孩額前的頭發，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嘴里也不停：“你這個小雜種，叫你接客是看得起你，你以為我白養你的？不知感恩的東西，當初就該讓你去地下陪你那死鬼爹娘，m......”

他罵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不是有人出來阻止，而是因為那個男孩。

男孩原本因痛苦緊閉的雙眼在聽到豬榮罵到他爹娘時突然睜了開來。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兩顆瑪瑙似的熠熠生輝，但同時也透出絲絲寒意。

然而最奇特的不在于其顏色，而是嵌于瞳孔中呈現出梭形的瞳仁，這不是人類能擁有的眼睛，簡直就是一條蛇的瞳孔。

那雙眼睛裹挾著滔天的怒意向豬榮望去，朱榮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獵物，全身冰冷，如墜冰窟，竟是不敢有所動作，手里的鞭子也落在了地上。

鞭子脫手的感覺成功將他從呆滯中喚回，他一把將那男孩摔到地上，指著他的鼻子，聲音中還帶著顫抖地罵道：“小，小兔崽子，敢瞪我”說著向身后招了招手，“來人，給我往死里打！”

聽令，三個護院模樣的人應聲將男孩圍了起來，手中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木棍就要往男孩身上招呼過去。

突然，其中一人慘叫一聲，停下動作摸向自己的腰。

另外兩人停下動作去看他，卻沒發現什么異樣，于是給了他個眼神示意他趕緊動手。

三人又舉起了棍棒，然而下一秒三人接連叫出聲來，隨后依次響起了三枚銅錢落地的聲音。

三人看著地上滾得正歡的銅板，揉著腰，遠離了男孩，不敢再動。

朱榮見這場面更加怒火中燒，撿起鞭子對著人群一抽，吼道：“奶奶的，哪個王八蛋吃飽了撐的敢管你五爺的事！”

鞭子揚起一陣塵土，朱榮面前的人都不禁退后了一步。

但是趁他說話間，一枚銅錢還是沖破塵埃直奔他面門而去，而朱榮正掃視這人群，等他發現已經來不及躲閃，銅錢成功一發入魂擊中了他的門牙。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把捂住嘴唇，還不忘繼續出口成臟：“到底是哪個狗娘養的，縮頭烏龜，敢做不敢當？有本事站出來??！”

反觀蘇睦這邊錢永盛已經要笑趴了，他一手撐在蘇睦肩上，一手擦著眼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哈哈哈，蕭兄，我沒想到，你借銅板是用來干這個的，咳，你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

對此蘇睦只能回以冷漠：“你再笑我們就被發現了。”

外加在心里吐槽：謝謝你成為第二個說我有趣的人。

“哈哈，沒辦法，你的手法實在太準，我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謝謝夸獎?！碧K睦表示不是很想要這個五體投地。

“嘿，你丫的瞅什么？！信不信我一鞭子抽死你?！?

朱榮找了一圈找不到人，直接拿個路人來開刀，說著鞭子就朝那人揮去。

蘇睦趕緊又是兩個銅板投出，正打在鞭子上，緩了它的氣勁，讓它偏離了軌跡。

乘著鞭子垂下，朱榮還在那氣得直喘氣，她又是一銅板，這次瞄準了他右臂的麻筋。

然而銅板沒有順利抵達終點，朱榮一個伸手準確地抓住了它。

朱榮手上用力，銅板就這樣在他手里慢慢彎曲。

他將銅塊往旁邊一扔，露出來陰惻惻的笑容：“找、到、你、了！”

話音剛落就是一鞭朝蘇睦這邊飛來，也不管蘇睦前面還有幾個老百姓。

那幾人見鞭子朝自己揮來連忙連滾帶爬跑開去，蘇睦則沒動，將錢永盛和青萍推向后面的人群，然后將手中剩余的銅板盡數朝朱榮擲去，成功化解了鞭子的威勢。

朱榮則將飛來的銅板一下揮落，又是一鞭朝蘇睦而去，邊還說著：“小白臉，今天爺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蘇睦沒多言語，直接伸手去抓那鞭子，朱榮又是一笑：“哈哈哈，想接爺的鞭子？看我今天怎么廢了你的手！”

那鞭子灌了內力，劃破空氣，傳來“嗖嗖”的聲響。

然而他想象中的場景并沒有出現，蘇睦一手就牢牢地抓住了鞭子，毫發無傷。

朱榮見這忙想抽回鞭子，然而發力幾次都無果，蘇睦紋絲未動，就冷冷地望著他。

落了下風他還是嘴上不停：“沒想到你小白臉還有兩下子，先前是五爺看你瘦弱留了兩手，后邊我可要動真格的了，識相的就趕緊給老子滾。”

蘇睦懶得和他廢話，稍一用力就將鞭子抽了過來，扔在腳邊，然后一提氣，腳下用力，瞬間就欺近了朱榮。

朱榮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一身白的小白臉就到了自己眼前。

腹部猛地受到灌了內力的一拳，突然的疼痛讓他弓起了身。

那小子看著柔弱，這一拳卻是讓他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呼吸都牽扯著內臟。

他還來不及捂住自己的痛處，眼前又是一閃，面前連殘影也不剩，瞬間雙手就被反剪在身后。

而后又感覺左膝后一痛，自己就已經單膝跪在了地上。

朱榮用盡全力掙扎也站不起來，蘇睦一只手就將他摁在了地上。

聽到頭頂轉來悶悶的聲音：“這就是你的全力？”

他有些慌了神，但他不信這人敢對他做什么，于是他依舊惡聲回道：“爺是懶得和你這小白臉計較，我可警告你，動了我你可沒得好果子吃。”

蘇睦嗤笑一下，語氣里帶上幾分嘲諷：“是嗎，我倒是挺好奇這果子味道到底如何?！?

說完，蘇睦從袖子里拿出把匕首來，貼著他的臉拍了拍，又道：“你說我是在你臉上劃幾刀呢，還是在你身上捅個幾十刀會更吃不到好果子呢？”

朱榮驚恐地望著那匕首，身體微微抖動著，嘴唇顫抖著求饒：“大俠，大哥，我們，我們有話好好說，凡事都好說商量，你先把匕首收一收怎么樣？”

蘇睦本意也只是嚇嚇他，好讓他嘴能干凈些，聽到他這么說便把匕首拿遠了，然后道：“這不是會說人話嗎，早不會說？”

“是，是，大哥教訓得是?！敝鞓s不住點頭，臉上盡是忍痛諂媚的笑，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卻在借掙扎悄悄打著手勢。

其身后的三個家丁見狀悄悄朝蘇睦靠近著，準備給她當頭一棒。

前面的朱榮則還在吸引蘇睦的注意力：“只是，不知道你聽沒聽過一句話，”

盤算著距離和時間，朱榮慢慢將話說完：“叫，‘棒打出頭鳥’！”

本以為壓制自己的力量會在下一刻消失，卻不想力量不減反增。

身后還傳來棍棒落地的聲音和一道陌生的男音：“喲，豬老五，火氣這么大，老婆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