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緯度叢書·秦制兩千年:封建帝王的權力規則
- 諶旭彬
- 3356字
- 2021-07-12 17:43:58
三、百姓用腳投票奔向王國
劉姓諸侯王也參與了白馬之盟這一準契約的訂立。軍功列侯與皇權之間發生過“誅呂安劉”的血腥政變,劉姓諸侯王與皇權之間則發生過更為殘酷的戰爭,即漢景帝時代所謂的“七國之亂”。
“七國之亂”這個詞是典型的皇權本位。常見的表述中,所謂“七國之亂”是這個樣子的:
景帝時,諸侯王勢力膨脹,威脅到中央的統一。為削弱諸侯王勢力,晁錯建議景帝查諸侯王之罪,削其封地,收其枝郡,引起了諸侯王的不滿。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正月,吳、楚、趙、膠西、濟南、淄川、膠東等七諸侯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聯合發動叛亂。景帝乃遣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將兵平定叛亂。(21)
閱讀這段文字的人難免會被“膨脹”“叛亂”“平定叛亂”等帶有強烈價值判斷色彩的詞匯影響,進而覺得吳王劉濞等七個諸侯王全是反面人物,漢景帝則代表了絕對的正義。而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文字技巧營造的錯覺。賈誼當年對漢文帝說過這樣一段話: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越兩諸侯,而縣屬于漢。其吏民徭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其勢不可久。(22)
賈誼說:淮南由中央直接控制的廣闊土地上橫亙著梁和淮南兩個王國。中央直屬之地的吏和民為了負擔徭役往來于長安,他們用盡自己的家產置辦衣裝,但往往才到半路衣服就破了。做中央的百姓,他們感到非常痛苦,很殷切地想要投奔王國,去做梁王、淮南王的子民。時下拋棄田宅,投奔諸侯王之人已經不少,長此以往,不是好事。
也就是說,在賈誼看來,王國之所以會膨脹,之所以能夠吸引到更多的人力,進而產出更多的資源,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央的壓榨太厲害,百姓不愿再做中央的子民。他們用腳投票,拋棄家園故土,主動跑到王國去了。
賈誼之言不是孤證。漢文帝給匈奴單于寫過一封長信,其中提到:“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益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后無咎,俱便。”(23)咱們兩家已經和親,那些逃往匈奴的百姓并不足以增長匈奴的力量。從今以后,匈奴人不進來,漢朝人不出去,有人違反了約定就殺掉他,兩國自然可以長久地和平相處。
漢文帝說的“亡人不足以益眾廣地”,實在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若用腳投票,逃往匈奴的漢朝人數量真的極為有限,這件事就不足以拿出來在漢帝國和匈奴的最高統治者之間討論。漢元帝時的郎中侯應也說,長城以南的漢的“邊人奴婢”大多生活愁苦,常想著越過長城逃跑,還經常發出“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24)這樣的感嘆。
《史記·吳王濞列傳》里也說:“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予?!?a href="#ch25" id="ch25-back">(25)大意是:吳國出產銅和鹽,國內百姓沒有稅賦的負擔;對那些要去負擔徭役的人,會給予相當數量的薪資;逢年過節,慰問人才,賞賜平民;不允許朝廷和其他王國派人來吳國抓捕逃亡之人?!尔}鐵論》里也說:“君有吳王,專山澤之饒,薄賦其民,賑贍窮乏。”(26)劉濞對轄下百姓征收的賦稅較輕,還愿意救濟窮困之人。
結果就是,那些本屬中央管轄的百姓不愿再承擔朝廷苛刻的盤剝,用腳投票,拋棄故土家園,遁入吳國,成了劉濞的子民,也成了景帝、袁盎和桑弘羊口中的“天下亡命”(逃亡者)(27)、“無賴子弟”(生計無所依賴之人)(28)和“山東奸猾”(29)。
也就是說,七國之亂這個故事存在兩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王國勢力膨脹→想要叛亂→中央出兵平叛→王國戰敗→百姓拍手稱快。第二個版本則是:中央橫征暴斂→百姓用腳投票,遁入王國(王國也汲取民力,但百姓可以兩害相權取其輕)→王國力量壯大→中央深感不安,率先發難→王國戰敗,被肢解→百姓失去用腳投票的機會。
前者是由“膨脹”“叛亂”“平叛”等一系列帶有強烈價值判斷色彩的詞匯刻意構筑的,灌輸的是漢景帝本位思維,但對百姓而言,站在孟子的“民本”立場,后一個版本才是更有思考價值的歷史真相。對普通百姓而言,秦制之下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與白馬之盟約定的體制下的可以用腳投票、可以兩害相權取其輕,究竟孰優孰劣,是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問題。遺憾的是,白馬之盟沒有固化為穩定的制度,它只維系了不足五十年。
(1) 陳高傭:《老子今解》,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61—62頁。
(2) 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87頁。
(3) 班固:《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890—1891頁。
(4) 司馬遷:《史記·魏公子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385頁。
(5) 司馬遷:《史記·張耳陳馀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571—2572頁。
(6) [日]守屋美都雄:《中國古代的家族與國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03—141頁。
(7) 司馬遷:《史記·項羽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11頁。
(8) 司馬遷:《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624頁。
(9) 《史記·陳丞相世家》載:“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059頁。
(10)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載:“澤間少年相聚百余人,往從(彭)越”,“驪山之徒數十萬人,(英)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878、1881頁。
(11) 班固:《漢書·游俠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698頁。
(12) 李開元:《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軍功受益階層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52—54頁。
(13) 勸進疏及諸侯王陳詞,見《漢書·高帝紀》:“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吳芮、趙王張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時,秦為亡道,天下誅之。大王先得秦王,定關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號比擬,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號?!瘽h王曰:‘寡人聞帝者賢者有也,虛言亡實之名,非所取也。今諸侯王皆推高寡人,將何以處之哉?’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細微,滅亂秦,威動海內。又以辟陋之地,自漢中行威德,誅不義,立有功,平定海內,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地。大王德施四海,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實宜,愿大王以幸天下?!敝腥A書局1962年版,第52頁。
(14) 班固:《漢書·高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78頁。
(15) “白馬之盟”的相關記載,散見于《史記》與《漢書》。如《史記·呂太后本紀》載:“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00頁?!妒酚洝h興以來諸侯王年表》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801頁。《漢書·張陳王周傳》載:“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敝腥A書局1962年版,第2060—2061頁?!稘h書·外戚恩澤侯表》載:“漢興,外戚與定天下,侯者二人。故誓曰:‘非劉氏不王,若有亡功非上所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678頁。
(16) 司馬遷:《史記·曹相國世家》,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029頁。
(17) 司馬遷:《史記·曹相國世家》,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030頁。
(18) 司馬遷:《史記·呂太后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02頁。
(19) 吳仰湘:《漢初“誅呂安劉”之真相辨》,《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8年第1期。
(20) 班固:《漢書·申屠嘉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100頁。
(21) 張大可、丁德科主編:《史記論著集成》第7卷,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83頁。
(22) 賈誼:《請封建子弟疏》,見《漢書·賈誼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261頁。
(23) 司馬遷:《史記·匈奴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903頁。
(24) 班固:《漢書·匈奴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804頁。
(25) 司馬遷:《史記·吳王濞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823頁。
(26) 桓寬:《鹽鐵論·禁耕》,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1頁。
(27) 漢景帝詔書稱“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余年”。見司馬遷:《史記·吳王濞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833頁。
(28) 袁盎對漢景帝稱“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率以反”。見司馬遷:《史記·吳王濞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830頁。
(29) 桑弘羊稱“吳王擅鄣海澤,鄧通專西山。山東奸猾咸聚吳國”。見桓寬:《鹽鐵論·錯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