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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3440字
  • 2021-06-24 10:53:12

羅斯瑪麗趁說話的間隔,挪開目光,朝尼科爾那邊看了一眼,見她坐在湯米·巴爾邦和阿貝·諾思之間,她的黑頭發在燭光里一閃一閃地發亮。羅斯瑪麗側耳傾聽,猛然聽到了她那短促而渾厚的聲音。

“可憐的人,”尼科爾嘆道,“你為什么想把他鋸成兩截兒?”

“當然嘍,我想看看一個招待心里裝著什么東西。你不想知道他心里裝著什么嗎?”

“老菜譜,”尼科爾短短笑了一聲,“打碎的瓷器和鉛筆頭。”

“沒錯——關鍵是要科學地證明這一點。用鋸琴對付他,就能把骯臟的東西清除干凈。”

“那么你在這場手術里,是親自操鋸主刀嗎?”湯米問道。

“我們倒沒有走到那一步。聽見那驚叫聲就夠嚇人的了。我們覺得他身上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聽起來真怪,”尼科爾說,“居然有樂師會用另一位樂師的鋸琴去——”

晚餐進行了半個鐘頭的時候,一個誰都能覺察出來的變化發生了——人人都丟開了某種東西,某種戒備、擔心或疑慮,大家此時都表露出了真正的自我,都實實在在成了戴弗家的客人。不友好或心不在焉的態度,對戴弗夫婦都是一種不禮貌。此時大家都十分和睦,見此情景,羅斯瑪麗也覺得每一位客人都不錯——除了麥基斯科,此人老想顯得與眾不同。這倒也不是出于惡意,而是幾杯葡萄酒下肚后,他一心要顯示此行非常愉快。他靠在椅背上坐在厄爾·布雷迪和艾布拉姆斯太太之間,對前者講了幾句關于電影的話,和后者什么也沒說,只管盯著迪克·戴弗,一臉尖酸譏諷的表情,時而試圖和坐在斜對面的迪克說點兒什么。

“你和范·布倫·登比是朋友嗎?”他說。

“我不認識他。”

“我以為你是他的朋友。”他尖刻地說。

關于登比先生的話題自然沒能談下去,于是他又打算引起別的同樣不相干的話題,但是每次迪克都很有禮貌地注意他說的話,似乎弄得他沒話可說,而每當談話被他打斷而出現短暫的僵局之后,談話就在沒有他參與的情況下繼續進行。他老想加入別人的談話,但總像是和人握手握住的卻是一只手套,里面的手早抽走了——所以到后來,他顯出一種不屑于對牛彈琴的神氣,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香檳酒上。

在談話的間歇里,羅斯瑪麗就向桌子周圍看幾眼,很想看到大家都高興,仿佛她將來要當他們的繼母似的。桌上優雅的燭燈從別致的粉紅色燈盤中散出光芒,照在艾布拉姆斯太太的臉上,臉龐被維伏克利克牌香檳酒染成了紅色,顯得精神飽滿、仁慈寬厚,飽含孩童般的善意。坐在她旁邊的是羅亞爾·鄧弗利,他那張女人般清秀的面孔,在夜晚的歡樂氣氛里,顯得不那么令人吃驚了。瓦奧萊特·麥基斯科打扮得很美,所以她沒有努力顯示自己那仿佛是個未到場的暴發戶的妻子并不顯著的身份。

再說迪克,他一直忙著和大家閑談,深深沉浸在自己舉辦的聚會中。

然后是她的母親,她永遠都是那么完美無瑕。

這時巴爾邦和羅斯瑪麗的母親說起話來,態度言談是那么優雅自如,她禁不住又喜歡起他來了。接下來是尼科爾,羅斯瑪麗忽然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她,發現她是自己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之一。她有一張圣徒的面孔,宛如圣母雕像,燭光的白暈給她臉上蒙了一層朦朧的光彩,松樹上那些紅吊燈映得她臉上容光煥發。她是那樣地寧靜安詳。

阿貝·諾思和她談起了他的道德準則。“我當然有,”他一口咬定,“人不能沒有道德準則。我的準則是反對燒死巫師。我只要聽說什么地方燒死了巫師,就氣得肺都要炸了。”羅斯瑪麗聽布雷迪說過,他是個早熟的音樂家,剛開始曾經輝煌過一陣子,后來連續七年什么樂曲也沒寫。

接下來和她說話的是坎皮恩,他盡量克制住了自己,不顯得過于女人氣,甚至偶爾也對身邊的人說幾句話,口氣溫和而慈祥。瑪麗·諾思臉上喜氣洋洋,老是微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使人無法不對她報以微笑——她那張開的嘴唇周圍洋溢著喜悅,樣子十分可愛。

最后是布雷迪,他漸漸顯露出了誠懇的交往態度,而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粗暴主張和決定,也不是那種不顧別人的脆弱情感,我行我素的作風。

羅斯瑪麗就像那位伯內特夫人[3]所寫的一本糟糕的小書里描寫的一個孩子似的,懷著純潔直率的信念,似乎剛在邊疆做了荒唐可笑的即興表演,一心就想著回家。黑暗的夜空里飛著一些螢火蟲,遠處崖底傳來幾聲狗叫。餐桌好像慢慢升了起來,就像可升降的舞臺似的,使桌子周圍的人恍如遺世獨立,飄浮于茫茫宇宙之中,只靠桌上的食物維生,僅憑桌上的燈光取暖。這時,麥基斯科太太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怪,仿佛這笑聲是一個信號,表示他們已經與世隔絕。戴弗夫婦一聽,忽然顯得熱情洋溢、和藹可親,雖說客人們這時已經受到了細致入微的禮遇,也得到了彬彬有禮的贊揚,但夫婦二人好像還要盡量化解客人們因遠離家園而可能產生的眷念之情。這時,他們倆對客人們講了幾句話,表達了他們的友誼和感情,話似乎是對各位分別說的,又像是對全體一塊兒說的。一時間,大家的臉都轉向他們倆,就像圍著一棵圣誕樹的孩子們那一張張可憐巴巴的面孔一樣。然后,晚餐便突然中止了——客人們撇開歡宴敞開心扉進入難得的情感氛圍的那個時刻,在它尚未受到不敬的攪擾之時,在客人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它的存在之際,就驀地停了下來。

但是,南方火熱而溫柔的灼人魅力——溫柔的夜色,遠處崖下地中海的幽幽絮語——已經全都轉移到了他們身上,與他們渾然一體。羅斯瑪麗的媽媽曾夸過尼科爾的一個手袋不錯,這時,她看見尼科爾把這個黃色手袋遞到她媽媽手里,一邊說:“我覺得東西應該屬于喜歡它們的人。”接著又把她能找到的所有黃色的小東西一股腦兒放了進去,包括一根鉛筆、一管口紅、一個小筆記本:“因為這些是一塊兒的。”

尼科爾不見了,過了一會兒,羅斯瑪麗發現迪克也不在那兒了。客人們各自在花園里漫步,有的向露臺走過去。

“你想不想,”瓦奧萊特·麥基斯科問羅斯瑪麗,“去盥洗室?”

羅斯瑪麗那時不想去。

“我想,”麥基斯科太太說,“去盥洗室。”她是個直率的女人,這等私事也要對人說說。羅斯瑪麗看著她向房子走去,不禁有點兒反感。厄爾·布雷迪建議去海堤上走走,可是羅斯瑪麗覺得該和迪克·戴弗待上一會兒了,要是他再出現的話。于是她磨蹭著沒去,聽著麥基斯科和巴爾邦爭論。

“你為什么想和蘇聯人打仗?”麥基斯科說,“難道那不是人類最偉大的一次試驗嗎?為什么要和摩洛哥的里弗人打仗?我覺得為正義而戰才更光榮。”

“你怎么能搞清楚哪一方是正義的?”巴爾邦冷淡地問。

“喲,有頭腦的人都知道。”

“你是個共產主義者吧?”

“我是個社會主義者,”麥基斯科說,“我同情俄國。”

“哦,我是個戰士,”巴爾邦樂了,“我只管殺人。我跟里弗人打仗是因為我是個歐洲人,跟共產主義者打仗是因為他們想瓜分我的財產。”

“完全是狹隘的借口!”麥基斯科環顧周圍,想找個伴兒一塊兒嘲笑巴爾邦,可是沒找到。他弄不清自己反對巴爾邦的什么,既不是他簡單的頭腦,也不是他曾受到過的復雜教育。麥基斯科懂得什么是“主義”,隨著思想日漸成熟,他能夠認識并區分出這些主義中有優勢的一個——但是,面對一個他認為是“笨蛋”的人,而這人和哪種主義都對不上號,他卻并不覺得自己比這人高明,于是他便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即巴爾邦是古代世界的最后產物,其本身并無價值。麥基斯科常與美國上流階層打交道,深知他們是一群反復無常、患得患失的勢利鬼,他們不學無術,卻為此津津樂道,他們故作傲慢,蠻橫無理,所有這些都是從英國人那里繼承來的,而把英國人的市儈習氣和蠻橫態度發展成了一種故意的行為,用在了這樣一片國土上,那里一知半解的知識和一丁點兒禮貌會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都值錢——1900年左右的“哈佛作風”把這種態度推向了極致。他覺得這個巴爾邦就是這路貨色,再說他多喝了幾杯,竟然忘了自己本來是敬畏巴爾邦的——這才給自己招來了一系列的麻煩。

羅斯瑪麗替麥基斯科感到有點兒難受。這會兒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是一團火,一心等待著迪克回來。桌子周圍已經沒幾個人了,她和巴爾邦、麥基斯科、阿貝幾個還坐在這里。她坐在椅子里,眼睛卻看著通向石頭露臺的小徑,小徑兩邊長著影影綽綽的桃金娘和羊齒叢,看到她母親的側影映在一扇燈光照亮的門上,覺得挺有意思,正要起身到那兒去,卻見麥基斯科太太匆匆走出房門。

她顯得很興奮,過來沒吭氣,隨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抽動了幾下,大家都知道這位是消息靈通人士,目光全轉向她,她丈夫也很自然地問了一句:“怎么啦,瓦?”

“我親愛的——”她口氣有點兒不對勁兒,然后對羅斯瑪麗說:“我親愛的——沒什么。我簡直沒法兒說。”

“大家都是朋友。”阿貝說。

“啊,我在二樓碰見一個場面,我親愛的——”

她神神秘秘地搖了搖頭,把話及時打住了,因為湯米站起來很有禮貌但口氣尖銳地對她說:

“評論屋里發生的事兒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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