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4754字
- 2021-06-24 10:53:12
尼科爾·戴弗吃午飯時喝了些紅葡萄酒,感覺不錯,兩手交叉起來高高抱在胸前,讓戴在肩頭的假茶花碰著了臉頰,來到了她那沒有雜草的漂亮的小花園里。花園背靠房子,兩邊挨著老村子,另一邊是崖邊,下面就是海水。
挨著村子的兩堵圍墻的另一面,到處散布著灰塵,滿是纏繞扭結(jié)的藤蔓、檸檬樹、桉樹,偶爾會有輛手推車經(jīng)過,這會兒剛過去一輛,已經(jīng)在小路上走遠(yuǎn)了,小路漸漸變窄,路面也有些壞損了。尼科爾每當(dāng)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另一面的時候,總感到有些驚喜,她走過一塊牡丹花壇,來到一片碧綠清涼的天地,這里花鮮葉嫩,青翠欲滴。
她脖子上系著一方淡紫色圍巾,即使在陽光下難辨色彩,也照樣使其顏色映在了她臉上,并在她款款移動的腳邊投下了淡紫色的陰影。她的面孔嚴(yán)肅而近乎嚴(yán)厲,只有那雙含有猶疑的慈悲目光的綠眼睛,才顯得溫和。她那曾經(jīng)是淡色的頭發(fā)顏色已經(jīng)變深了,但如今二十四歲,卻比十八歲時還要漂亮,那時她那一頭秀發(fā)比她本人更具風(fēng)采。
白石墻邊的小徑旁長滿了云霧般形態(tài)各異的花朵,她沿著小徑信步來到一片俯瞰海面的空地,幾棵無花果樹上閑置著一些吊燈,有張大桌子和幾把柳條椅,還有一把產(chǎn)自西愛那的擺貨攤用的大遮陽傘,所有這些東西都擺放在一棵巨大的松樹周圍,這也是花園里最大的一棵樹。她在那兒停了一下,不經(jīng)意地看著一叢蔥郁的旱金蓮和纏繞在根部的一片蝴蝶花,這花好像是隨手撒了一把種子長起來的,她邊看邊聽屋里孩子們傳出的爭吵聲。這聲音漸漸在夏日的空氣里消失之后,她又繼續(xù)循著牡丹花徑往前走,粉紅霧團(tuán)似的花朵爭奇斗艷,黑色和褐色的郁金香,紫紅嫩莖的玫瑰,就像糖果店櫥窗里擺設(shè)的糖花一樣晶瑩剔透——仿佛這花團(tuán)錦簇、雜色紛呈的花卉終于艷麗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再往前便忽然終止,露出一段潮濕的臺階,通向五英尺下的一個平臺。
平臺上有一口井,井口有一圈木板,哪怕在最晴朗的日子里,上面也很潮濕滑溜。她走上花園另一邊的一段臺階,來到一塊菜地。她走得挺快,她喜歡活動,盡管有時候她給人一種悠閑的感覺,既使人平靜,又使人心動。這是因為她言語不多,也不喜歡多說話,生活中,她常常保持沉默,有時也來一兩句文雅的俏皮話,點到為止,話少得出奇,近乎吝嗇。但是現(xiàn)在每逢客人因她話少而不自在的時候,她就會接過話頭兒口若懸河地說下去,常使自己也感到十分吃驚——然后收住話題,來個急剎車,近乎膽怯地打住,像條順從的獵犬叼回了獵物,自以為已經(jīng)盡職,而且做得不錯。
她剛站在綠油油的菜園子里,迪克碰巧在她前面穿過小徑到他自己的工作間去。尼科爾默不作聲地等著他過去,然后穿過一排排可做沙拉的蔬菜,來到一個小小的動物籠子跟前,那里面養(yǎng)著些鴿子、兔子和一只鸚鵡,沖她直叫,叫聲混雜,互不謙讓。她走下臺階,來到另一片巖石空地上的一段低矮彎曲的墻邊,朝下望去,下方七百英尺處,便是地中海。
她站的地方是古老的塔爾姆山村。這座別墅和周圍園地是由倚崖而建的一排農(nóng)民的住房改建而成的——五座小房屋連在一起建成了別墅,推倒四座小房子辟為花園。外面的圍墻原封未動,所以,從底下的路上看起來,這里與那片紫灰色的村鎮(zhèn)難分彼此。
尼科爾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地中海,可是卻覺得沒什么事兒可做,盡管她的兩手從來不知疲倦。過了一會兒,迪克從他那只有一間屋的房子里出來了,拿著一個望遠(yuǎn)鏡,朝東面望戛納。尼科爾隨即進(jìn)入他的視野,于是他又回到房子里,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擴(kuò)音器。他有不少小器具。
“尼科爾,”他喊了一聲,“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最后出于道義的考慮,決定邀請艾布拉姆斯太太,就是那個白頭發(fā)女人?!?
“餿主意,簡直荒唐!”
她的回答輕而易舉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使他的擴(kuò)音器顯得作用不大了,于是她提高嗓門兒大聲說:“你能聽見我的話嗎?”
“能聽見?!彼瓜铝藬U(kuò)音器,接著又頑固地舉起來,“我還要多請些人來,要請那兩個小伙子?!?
“好吧。”她心平氣和地說。
“我想辦個邪門兒的晚會,真的要這么做。讓晚會上有人爭吵,有人勾引女人,回家時覺得感情受了傷害,女人在盥洗室暈過去。你等著瞧吧!”
他回到了他的房子里,尼科爾看出他這時的情緒最為典型,一激動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弄得激動起來,接下來便是憂郁,這他倒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來過,但她能看得出來。他對某些事情的那份激動往往沒有什么道理,倒是能讓人產(chǎn)生一種不同凡響的鑒賞力。除了個別思想頑固和一貫持懷疑態(tài)度的人以外,他總有力量喚起人們的一種不加鑒別的摯愛。他一旦意識到自己浪費了精神,濫用了感情,就會馬上改弦易轍。有時候,他回顧自己濫施情感的行為,會感到非常吃驚,就像一位將軍為滿足自己殘忍的嗜血欲望而命令大屠殺,并凝視屠殺慘狀。
然而,走進(jìn)迪克·戴弗的世界待上一會兒,卻是一次特別的經(jīng)歷:人們會有一種感覺,相信他專為他們著想,能看到他們各自值得驕傲的獨特命運,盡管早已沉埋于漫漫歲月,屈服于連連抗?fàn)帯K芸炀湍懿┑萌藗兊暮酶校驗樗麨閯e人考慮得總是那么細(xì)致、那么斯文,仿佛那是一種本能,快得讓人難以覺察,只能從事情的效果里看出來。然后,生怕關(guān)系之初的熱情冷卻下來,他便毫無戒備地敞開大門,讓人進(jìn)入他的歡愉世界。只要人們愿意完全投入,他總要全心全意地使他們愉快,但是你對這種不加甄別的同樣對待略生疑慮的時候,他就在你眼前消失了,對他的言談舉止、所作所為留不下什么可以引起聯(lián)想的回憶。
那天晚上8點半,他出門來迎接第一批客人,外衣拿在手上,顯得很正式,很有氣派,好像斗牛士的斗篷似的。按照他的習(xí)慣,和羅斯瑪麗母女倆寒暄過后,他等著她們先說話,仿佛是叫她們在新環(huán)境里把握一下自己的聲音。
再回到羅斯瑪麗的視角,那么應(yīng)該說,在塔爾姆之行的壓抑心情下,在這清新的空氣里,她和母親都以欣賞的眼光四下環(huán)顧了一番。超凡脫俗的人一般都有一種品質(zhì),能做到在一個不習(xí)慣的陌生環(huán)境里隨遇而安,那么看到一些微小的瑕疵,比如背后冷不丁闖出一個女用人嚇人一跳,或者一個瓶塞被笨拙地弄壞,你會覺得這對于各方面都盡善盡美的黛安娜別墅來說,是瑕不掩瑜的。第一批客人帶來了夜晚的歡樂,一天的家庭活動在客人眼前漸漸停歇下來。戴弗家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家庭女教師仍在露臺上吃晚飯。
“多美的花園啊!”斯皮爾斯太太脫口贊嘆了一聲。
“尼科爾的花園,”迪克說,“她就是不肯讓園子安靜點兒——老愛找碴兒,怕園子里出什么毛病。她說不定哪天就會說出現(xiàn)了白粉病、黑斑病,要不就是枯萎病?!彼靡桓割^指著羅斯瑪麗說:“我要給你一頂帽子在沙灘上戴——別推辭。”話說得很輕松,似乎在掩飾一種父親般的關(guān)懷。
他把她們從花園領(lǐng)到露臺,在那兒倒了幾杯雞尾酒。厄爾·布雷迪到了,看見羅斯瑪麗,感到很驚奇。他的態(tài)度比在制片廠溫和了些,好像一進(jìn)大門就變了個人似的。羅斯瑪麗立刻拿他和迪克·戴弗做比較,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向后者傾斜過去。相比之下,厄爾·布雷迪似乎有點兒粗俗,有點兒缺乏教養(yǎng),此人又一次使她產(chǎn)生了一種觸電般的感覺。
他親切地同孩子們說話,孩子們剛在院子里吃完飯。
“嗨,拉尼爾,唱支歌怎么樣?你和托普茜給我唱支歌吧!”
“唱什么?”小男孩兒同意唱了,說話帶著怪怪的美國腔調(diào),像唱歌似的,一聽就知道是在法國長大的美國孩子。
“就唱那首《我的朋友皮埃羅》?!?
姐弟倆毫不拘束地挨著站好,放開歌喉唱起來,甜甜的童聲在暮色中輕輕蕩漾。
晴朗的天空月光明
皮埃羅知我心
請把羽毛筆給我用
我要寫一封信
我的蠟燭已經(jīng)燃盡
沒有光怎寫信
把你的門兒快打開
讓神給我光明
唱完后,孩子們面帶微笑,靜靜地站著,感覺自己唱得不錯,小臉蛋兒在落日的余暉中流露出興奮的光彩。羅斯瑪麗恍然覺得黛安娜別墅就是世界的中心。在這個舞臺上,將要發(fā)生重大的事件。忽聽門鈴叮當(dāng)一聲,羅斯瑪麗更興奮了,其他客人一塊兒推門進(jìn)來了——麥基斯科夫婦、艾布拉姆斯太太、鄧弗利夫婦、坎皮恩先生,一起來到露臺。
羅斯瑪麗涌起一股揪心的失望——她立刻看了迪克一眼,似乎要對這種不協(xié)調(diào)的混合問個究竟。但是他臉上并沒有露出不平常的表情。他以莊重的態(tài)度迎接新來的客人,對他們的一切都非常尊重。羅斯瑪麗對他特別信任,過了一會兒就覺得麥基斯科夫婦的到來也沒有什么不好,仿佛她本來就打算和他們見面似的。
“我在巴黎和你見過面,”麥基斯科對阿貝·諾思說,阿貝·諾思夫婦是隨后進(jìn)來的,“其實我遇見你兩回?!?
“是的,我也記得。”阿貝說。
“是在什么地方來著?”麥基斯科問,他不想就此放過這個話題。
“哦,我想——”阿貝覺得膩了,“我記不起來了?!?
兩人的對話一時停住了,羅斯瑪麗本能地覺得有人應(yīng)該說點兒什么替他們解圍,可是迪克并不打算打破兩位晚到的客人之間這種尷尬的場面,也不想挫一挫麥基斯科太太那種自鳴得意的傲氣。他不解決這個社交問題,因為他認(rèn)為此刻這個問題并不重要,可以自行解決。他想把機(jī)智用在要緊回合,等到關(guān)鍵時刻,客人們都覺得是時候了,再說不遲。
羅斯瑪麗站在湯米·巴爾邦身旁——他顯出一種少有的輕蔑神態(tài),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他第二天上午就要離開這里。
“回家嗎?”
“家?我沒有家。我要去參加一場戰(zhàn)爭?!?
“什么戰(zhàn)爭?”
“什么戰(zhàn)爭?任何戰(zhàn)爭。最近我沒看報,但我覺得有戰(zhàn)爭——這世界上總有戰(zhàn)爭。”
“你難道不在乎為什么而戰(zhàn)嗎?”
“根本不在乎——只要待遇不錯就行。每次一感到煩躁,我就到戴弗家來拜訪,因為我知道,幾個星期后我就要去打仗了。”
羅斯瑪麗不知說什么好。
“你喜歡戴弗夫婦?”她好像要提醒他似的。
“當(dāng)然——特別是她——可是他們使我想到戰(zhàn)場上去?!?
羅斯瑪麗琢磨著這話的意思,卻琢磨不透。戴弗夫婦使她想永遠(yuǎn)留在他們身邊。
“你有一半美國血統(tǒng)?!彼f,仿佛這就能解決了問題似的。
“我也有一半法國血統(tǒng),我是在英國受的教育,自從十八歲以來,我穿過八個國家的軍服。但我希望別給你留下個印象,覺得我不喜歡戴弗一家——我喜歡他們,特別是尼科爾?!?
“誰能有什么辦法呢?”她的話很天真。
她覺得仿佛離他很遠(yuǎn)。他的話里面的言外之意使她厭惡,那些尖刻褻瀆的言辭削弱了她對戴弗夫婦的敬慕。她很高興晚餐時他不坐在她身邊,大家朝花園里那張桌子走去的時候,她心里還在琢磨著他說的那句“特別是她”。
走在小徑上的時候,有一陣她和迪克·戴弗走在了一塊兒。體會著他那果斷機(jī)警的智慧,會讓人充滿信心地覺得他無所不知。漫長的一年來,她有了錢,出了名,和名流打交道,這些名流對于羅斯瑪麗母女來說,不過是在巴黎酒店里遇到的那些人擴(kuò)大了的翻版而已。羅斯瑪麗是個富有浪漫色彩的姑娘,她的職業(yè)在這方面并沒有給她提供多少滿意的機(jī)會。她母親只關(guān)心羅斯瑪麗的事業(yè),不能容忍拿這種虛幻的感覺來代替各種各樣的樂事,而羅斯瑪麗的心思早飛到事業(yè)以外了——她人在電影里,心可不在電影里。所以,看到母親的臉上露出對迪克·戴弗的贊許時,她認(rèn)為這就意味著他是“真正的男人”,就意味著允許她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一直在注意著你?!彼f,她知道他這話是當(dāng)真的,“我們越來越喜歡你了。”
“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愛上你了?!彼吐曊f。
他假裝沒注意聽,好像這句恭維話純粹是出于禮貌似的。
“新朋友,”他說,好像這句話很重要,“總比老朋友在一塊兒過得愉快。”
這句話她聽了不大明白,一邊琢磨一邊不知不覺坐到了餐桌旁邊,夜色一陣陣暗下來,照著餐桌的燈光顯得越來越亮。羅斯瑪麗看見迪克把她母親安排在他右手落座,不禁心頭一喜,她自己坐在路易·坎皮恩和布雷迪之間。
她這時感情充沛,朝布雷迪轉(zhuǎn)過來,想把心里的話告訴他,但是她剛提了一下迪克的名字,就見他眼里迸出一道冷光,好像要讓她明白,他拒絕這種父親般的長輩身份。同樣,她也決不受他的擺布,于是兩人胡扯一氣,或者不如說她聽他胡扯一氣,但她很有禮貌,目光始終不離開他的臉,可心思卻非常明顯地游離到了別處,她甚至覺得會被他猜出來。她不時也能抓住他的話里的大意,就下意識地附和一兩聲,仿佛鐘敲到一半的時候才聽到響聲,至于敲了幾下,只能憑殘留在腦子里的震蕩聲來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