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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大荒酒

1

佳木斯。聽聽這名字,帶有點兒俄羅斯風味,準知道是邊疆,離西伯利亞不遠了。

八年了!離開佳木斯整整八年了。

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八月的夜晚,我扛著全部的行李,悄悄地坐上火車,離開了這里。那一晚,燈光昏黃,晚霧蒙蒙,整座城市隱沒在蒼茫的夜色中,我是多么慶幸它的黑憧憧,影綽綽,霧蒙蒙呀!它悄沒聲息地遮住了我的身影,免得我被人發現。仿佛我倉惶逃走一般……

啊!那時候,我可曾想到:我還會回來嗎?今天,我來了!應黑龍江農墾總局的邀請,作為北京青年作者回訪團的一員,又回來了。

變了,街頭立起高高的巨幅廣告,多了理發店三色柱前燙發的美人像,多了自由市場上猴頭、木耳、榛子之類北大荒的特產,多了人流、馬喧、叫賣聲,和一片嘈雜卻也熱鬧的氣氛。當年探親時曾經住過的招待所,似乎也變得干凈整齊了。那因為我沒有帶介紹信,曾對我橫眉立目的服務員也變得和藹可親了……

我們到達的當天晚上,總局領導親自招待我們。宴會上,擺在餐桌上那琳瑯滿目的酒,一下子把我“鎮”住了。這倒不是因為我愛喝酒,主要是因為這些酒紅紅綠綠,如林似海,太豐富多彩了。細脖長瓶金商標的山葡萄酒,853農場的;系著紅綢子瓷瓶的友誼大曲,友誼農場的;顏色鮮黃、泡沫雪白的鮮啤酒,七星農場的;還有許多名字并不大出眾的人參五味子酒、紅果酒、蘋果酒、嘟柿酒……全是北大荒的。

總局領導往我們的酒杯里頻頻倒著各種酒。酒香飄飄,彌漫在整個餐廳,蕩漾著一股股濃郁的味道。我們每個人的臉都喝得紅紅的。說得雅點兒,象三月的山茶花;說俗點兒,象剛剛出鍋的蝦。

為什么餐桌上沒有那種北大荒牌的白酒呢?綠底色的商標,上面畫著金色的麥海,紅色的康拜因,北大荒三個楷書字堂皇醒目,六十度白酒一行小字清新秀氣。我們每次回家探親,都要帶上幾瓶孝敬父母,或者招待親戚朋友,讓他們嘗嘗我們北大荒的酒!

我把這個疑問輕輕告訴坐在身邊的秘書小林。他竟嘿嘿笑起來,仿佛我說了一個十分可笑的笑話。

“那種用麥頭子做的北大荒酒快要淘汰了。怎么能上得了席?那是北大荒造酒初級階段生產的酒。現在,除了少數幾個農場還生產那么一點兒,一般你不大容易見到嘍!”

僅僅從酒上,也可以看出北大荒在前進呀!

“你怎么想起了這種酒呢?還是對北大荒有感情呀!快喝!”小林說著,往我杯中又倒滿酒,噴香的味道立刻撲上鼻尖。

這一晚,我喝了個頭重腳輕,暈暈乎乎,腳象踩著霧。小林把我扶到招待所,剛躺在床上,“哇——”,我就吐了一地。其實,所有的酒,沒有一種能抵得上北大荒牌白酒的勁大。可是,我卻醉了。

啊,北大荒!

2

他第一次學會喝酒,就是喝這種北大荒牌的白酒。正象他第一次戀愛,也是和一位北大荒的姑娘。

那一次戀愛,失敗了。

那一次喝酒,卻成功地一學就會了。

那時候,他正在隊里一所小學校里教書。北大荒的土地好開闊,好肥沃喲,不僅能滋養出豐碩的莊稼,也能蘊育出濃郁的詩情。這真是一塊寶地。他在課余的時候偷偷地寫起詩來。白樺林、七星河、傻狍子、黑瞎子、糧囤、曬場、豆地、麥田……都寫進了他的詩里。似乎北大荒的一草一木都能融化成一首首芬芳的詩。不知不覺,居然寫滿了四大本。

小學校里一位戴眼鏡的老師,也是北京來的知青,要看看他寫的詩。他給他看了。沒過幾天,這位眼鏡帶著隊長來了,查抄了他所有的詩和日記。又沒過幾天,隊長召開全隊大會,揚著他的詩冊,批判他寫反動詩,險些把他打成現行反革命。其實,詩里不過有幾句什么“這里是飛鳥都不到的荒原,流放列寧的西伯利亞就在江對岸……”你把北大荒形容得這么荒涼?把它和流放列寧的西伯利亞相提并論?問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提了出來,不容置辯。

那時候,人們都成了驚弓之鳥。現行反革命仿佛象七星河里的魚,隨手便可撈上一網。散會后,人們都象避瘟神、傳染病一樣避開了他。就連他的那些同坐一趟車皮來的北京知青,也不敢和他搭話了。他象霜打的草,頭垂得低低的,仿佛自己真的成了罪人。

就在他快走到宿舍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輕輕的,象石子落在靜靜的水面。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便又低下頭走。

那聲音又在喚他,飄悠悠,象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他抬頭一看,是她,站在宿舍前一堆燒炕用的豆秸垛旁。她也是學校的老師,不過,平常接觸不多,只是在辦公室或去教室上課的路上,偶爾見到她。他沒怎么注意過她,甚至沒有正眼看看她長得什么模樣。

“晚上有空嗎?”她問。象在拉家常。仿佛剛才沒有開過那個批判他的大會。

他莫名其妙。不知該怎么回答。

“有空嗎?”她又問。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分外柔和,象一陣輕輕的風,象一陣溫柔的撫摸。

他點點頭,依然覺得好生奇怪。

“有空的話,我想請教請教你。”

“請教我?請教我什么?”

“寫詩呀!”

天!寫詩!詩都寫出毛病來了,她居然還要請教寫什么詩!她的腦子里大概少根弦吧?

“我聽大會上隊長念的你那些詩寫得不錯。”她的聲音漸大,完全不管過往的人。這是宿舍門前呀,人們的必經之地呀!

“晚上,我在學校等你呀!”

她走了。象一片輕快的云。黃昏,北大荒的晚霞飄散了,金子般的霞光灑在廣漠無垠的田野上。他癡癡地立在那里,望著她的身影消融在絢麗的霞光中。

晚上,他沒有去教她寫什么歪詩。不過,黃昏時那美好的一瞬,他永遠記在了心頭。

沒過幾天,他被發配到七星河邊修水利。打眼放炮,挖土方,背石塊……北大荒人講話,那活——小白布衫,不青(輕)呀!一切,全是幾句輕飄飄的詩引來的結果。與其說是他咒罵隊長和那個眼鏡——王連舉,不如說他是咒罵詩。他再也不寫詩了。

冬天來了。大煙泡一刮,鋪天蓋地。干了一天的活,胡子、眉毛、帽檐上全是冰雪,渾身凍成了冰棍。那個倒霉的水利,總也修不完。仿佛是個無底洞。

那一天,他回到工棚,腳也懶得洗,脫了一身寒氣的衣服就鉆進被窩。“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他雖無嬌兒,卻自己撕蹬得棉花套子都飛花揚絮了。杜甫這老頭說得真對!啊,他又想起了詩……

這時候,同伴走進來,捅了捅他:“喂,有人找!一個挺俊的小妞。”

會是誰呢?在一個大風雪天,到水利工地上找他?他穿上衣服,走出工棚。啊,是她!一身綠軍棉大衣,頭裹著一條紅色的拉毛圍巾,在四周一片白雪中顯得格外耀眼。他激動了,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我們到建三江管局學習去了。車在前面經過。順便來看看你!”她說著,挺大方,挺自然。

他還是說不出什么話。

“怎么樣?日子過的?學生們都挺想你呢!”

不知怎么搞的,他只想哭。要不是在一個女孩子的面前,他真要哭。

“我是來告訴你個好消息的。這次到管局,我順便把你的情況向管局領導匯報了。領導挺重視。大概會解決的。”

他該說些什么呢?虧了他寫了那么幾大本詩,現在卻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

前面的風雪中傳來汽車喇叭聲。大概路障排除了,要開車了。

“再見!等著你回去,請教請教你寫詩哩!”

她招招手,跑走了。紅圍巾在風雪中飄動,象跳著一簇火苗苗……

這一宿,他失眠了。被子又被踹爛了好幾個口,露出了棉花套子。

春天剛到,柳枝還沒有來得及吐出綠芽芽,他的問題果然解決了。也許,多虧了她……

他又回到隊里的小學校教書。隊長在隊部接待的他。學生在教室迎接的他。她在辦公室向他伸出了手……似乎,什么都沒發生過。

一天晚上,他在學校的辦公室里找到了她。辦公室里只有她一個人,正在備課。晚風輕柔地吹著,夾雜著遠處田野里剛剛復蘇的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清新而濕潤。月光朗朗地照進窗來,映在她的臉上,肩上,把她勾勒得玉骨冰肌般清澈透明。他第一次感到她是那樣漂亮,心在微微顫抖著,象琴弦抖動著一串搖顫不已的音符。

“哦!你來了!”她抬起頭,站了起來。

“我……我們……談談好嗎?”他的舌頭怎么不聽使喚了呢?

“好呀!教教我寫詩吧。”

“我……”他說不清。他的心中充溢著詩情。在這一剎那,他忽然徹悟了一個道理,真正的詩句是埋在心中的,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我……我想,我們倆……”他還在支支吾吾。不過,從他熱烈的目光中她明白了他要說的一切。

“啊,不!不……”她連連擺手。

啊,他也明白了她的一切。但并不甘心:“我們能不能……”

她打斷了他的話,急促又竭力平靜地說:“我們是好同志,好朋友,不更好嗎?”

“我愛你呀!”他終于說出口了。這句千百年來被人們重復了無數次的話:“你不愛……我嗎?”

她搖搖頭,笑了。那笑,并不自然,更不動人。只是嘴角機械地一扭。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同情、支援、幫助,并不是愛。愛是什么呢?

滿天星星在眨眼。

一個堂堂的北京青年,竟然被北大荒當地土生土長的小妞當面拒絕了。這未免太栽臉了。一連多日,他眉頭不展,悶頭不語。肚子里愁腸百結,心里象打翻了一個五味瓶。

就在這個時候,他學會了喝酒。

趕巧,隊上小賣部的酒都賣光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

“這幾天怎么了?走!到我那兒,咱爺倆干一盅!”

站在他背后的是曹本勇,老曹頭他是隊里種菜的好把式。整天貓在菜地邊的窩棚里不著家,一門心思把隊里的菜澆灌得姹紫嫣紅,鋪金疊翠。小小的菜園,象他描的一幅畫。老頭是隊里有名的幾大酒鬼之一。他那里自然不會沒有酒。

不容分說,他被老曹頭拽進那間小窩棚。窩棚門前蹲著一條大黃狗,見老曹頭走來,老遠就搖著尾巴,大老遠就向老頭跑來,伸出舌頭,舔著老頭的手腳和褲腿。那親熱勁,真讓人眼紅。

鬼使神差,他捏起了老曹頭那帶著油黑污垢的酒杯。這就是那種貼著綠商標,畫著金色麥海,紅色康拜因,寫著“北大荒”的六十度白酒。

“什么事呀這幾天不高興?”老曹頭給自己也倒滿一杯,放在唇邊抿了一口,問。

他沒有回答。

他們坐在矮矮窩棚里一張木床上,床上絮滿烏拉草,軟乎乎的,象坐在草叢中。大黃狗大概看慣了老曹頭喝酒,伏在老曹頭腳下,睜大眼睛望著他們。

“是不是還為了寫詩挨批判的事呢?”老曹頭又象變戲法一樣,從窩棚里不知什么鬼地方變出一盤鹵肉,一盤花生仁,一盤西紅柿和幾條頂花帶刺的黃瓜,統統端上床,擺了一溜,見他還沒說話,又說:“哦,那一定是因為搞對象的事嘍!”說著,他瞇著眼睛,嘿嘿笑起來。

他沒有心思笑。

“別愁!別愁!年輕時,我也象你,為個媳婦上愁!喝它一瓶酒,什么都齊了!”老曹頭把一大塊鹵肉扔給大黃狗,大黃狗美滋滋吃著,舔著舌頭,張大眼睛望著他們倆。老曹頭又扔下一塊肉。

“娶媳婦,你這個愛寫詩的人管它叫什么愛情,沒什么了不起的。男子漢,一輩子干的事多著哩,這算什么呀!黃瓜頭,茄子蒂,西紅柿秧,扁豆的小花骨朵……”說著,他自己仰脖一口把酒喝盡。

他在安慰著他。這個好心的老頭。

“喝!喝!”他又在勸,“這北大荒酒,味正經不錯哩!”他給自己又倒滿一杯,仰脖喝光。

他端起酒杯。酒,抿進嘴唇,順著舌根滾進喉嚨。呵,第一次嘗到這家伙,象吞進一團火,熱辣辣地燒著他那顆干渴的心。頓時,汗冒出了額頭,心象一下子拱在喉嚨口。

“怎么樣?喝光它!睡上一覺,什么都忘了。明兒,什么也別想,只當什么事沒有過。干你的事,寫你的詩,天下好姑娘有的是。這姑娘是誰,你連想都甭再想了……”

大黃狗撲在老頭的膝頭。老頭一把摟著狗,用手撫摸著它光滑的毛,仿佛是在摟著個金發的美人。

老曹頭又開始喋喋不休安慰起他了。他該怎么感謝老頭呢?又該怎么對老頭訴說呢?要知道,那姑娘不是別人,恰恰是他老曹頭的千金——曹麗呀!

3

建三江!原來的師部,現在的農場管局所在地。別看在地圖上一時還找不到它的位置,它在整個北大荒,顯得夠氣派、夠堂皇的喲!新鋪的柏油路面,新建的建三江賓館,新修的建三江火車站……

這里居然有火車了。當年,每次回家探親,我們從農場出來,過七星河,顛簸整整一天,趕到這里換乘長途汽車,到佳木斯才能坐火車。要是擠不上長途汽車,便要在這里貓一宿,鉆進招待所擁擠的小飯館里喝幾兩北大荒牌的白酒,味道發酸的葡萄酒,和結著冰茬兒的松花江牌的啤酒……啊,那是什么滋味!現在,那擁擠的小飯館哪里去了?

晚上,管局領導——我都熟悉的老上級,聽說我們是從京專程來的,在漂亮的賓館里設宴招待了我們。自然,又少不了那帶有北大荒風味的琳瑯滿目的酒。喝酒,體現出北大荒豪爽的一個側面。只是,又沒有見到那種綠商標上畫著金色麥海、紅色康拜因的北大荒牌白酒。它依然沒有資格上這種酒席。

我真沒出息!這一晚,我又醉了。躺在漂亮的賓館的席夢思軟床上,我又吐了一地,暈暈乎乎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看見一個穿得挺洋氣,長得蠻漂亮的年輕女服務員,在替我打掃著那一地穢物。那中間有一半是酒,是北大荒如今名貴的酒……

4

在北大荒,他和老曹頭喝過多少次酒?如果把他們喝酒的空瓶子堆放一起,一定能把他們倆埋住。如果,他不離開北大荒,也許那會是他們的酒冢。

可是,那一次,他錯過了喝酒的機會。而且,從那次起,他就再沒有能夠和老曹頭一起喝過酒。

那一年深秋,他到七星河撈魚,一下子病倒了。

當然,秋水如刀,每滴水珠都象一枚鋼針,扎得人刺骨的疼,這是他病倒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

中秋節前夕,曹麗和一個拖拉機手結了婚。小伙子也是土生土長的坐地戶。個頭不高,長得結實,黑黝黝的,算不上漂亮。他弄不明白,自己哪一點不比他強,為什么曹麗偏偏相中了他?

結婚那天,曹麗請他,他沒去。老曹頭又特意招呼他去,他借口胃痛,也沒去。婚禮鬧到半夜才散。新房明晃晃的燈直到天快亮了才關。他屋里的燈卻一直亮到了天明。

他到七星河撈魚來了。不是為了魚,卻對伙伴說為了魚。清幽幽的河水,款款游動的鯽魚、白條、鰱子……魚也在成心和他做對,一條條,振鰭掉尾引誘著他,待他捉去時,又都刺溜一下從他手中滑走。一條沒捉到,他卻一腳陷進泥塘里,越陷越深……

他不知是怎樣被人救上來,抬回宿舍,又是怎樣醒來的。他只知道醒來以后,一條大黃狗“咚”地把屋門撞開,嘴里叼著一條尺多長的大鯽魚。身后跟著老曹頭。可是,他正發著高燒,已經吃不進魚了。

“沒關系!沒關系!以后你病好,咱們再吃,再一堆兒喝一盅!”

大黃狗伸著舌頭,友愛地舔著他的手。不知怎么搞的,他一把摟住大黃狗、竟嗚嗚地哭了起來,完全象一個毛頭孩子。

“別傷心!別傷心!我知道!我知道!心里的滋味不好受!哭出來好!好!好姑娘還有,北大荒的水土滋潤人,有的是!……呃,你的詩怎么不寫了呢!”突然,他談鋒一轉,“受點兒挫折,就扔下了?寫呀!聽說,寫《紅樓夢》那個和我當家子的曹雪芹,也是受了不少窩囊,跑到荒郊農村寫了十好幾年才寫出來的呢!你這不算什么。繞世界沒有一條是直路。你就記著我這句話……”

他哭得更厲害了。

“快點兒就熱把這魚湯喝了,補養補養!麻利兒地好了,我還等著咱爺倆喝一盅呢!”

他把魚湯熬好,端在炕頭,囑咐他以后,牽著那條大黃狗走了。魚湯白乎乎的熱氣飄在炕頭,小屋里溫暖起來。

秋天沒有過完,他的病還沒有好利索,老曹頭也象他一樣,開始倒運了。發現沒有老曹頭黨的關系材料。說他是混進共產黨的假黨員,揪出來批斗了。那時候,運動真多,批斗一個人,象從雞窩里提拉一只雞那樣輕而易舉。

那一天,他被工作組叫去了。簡而言之,讓他上臺揭發批判老曹頭。他莫名其妙,覺得老曹頭壓根兒就不象是壞人,從來也沒發現過他有什么罪行。

“怎么會沒有呢?一個假黨員嘛!什么階級說什么話嘛,什么瓜秧結什么瓜嘛!”

“比如說他是怎么拉攏腐蝕你的。聽說他常拉你一起喝酒,還鼓勵你寫歪七扭八的詩。你原來并不會喝酒嘛!第一次喝酒,就是從他那兒學來的。酒是什么?穿腸毒藥!這是用軟刀子殺人嘛……”

工作組的兩位要員啟發著他。耐心、細致、也帶有幾分威脅。他不知該怎么辦好了。酒,第一次閃著夢魘般的魔影,象罪人一樣出現在他的面前。北大荒酒呀,難道是因為你,又要毀了我,也毀了老曹頭嗎?他這樣苦惱地想著。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覺得身子軟綿綿的,仿佛又一次落進冰冷的七星河里。

沒過幾天,他聽說工作組在整理他的材料。而且,有小道消息傳出,工作組組長在內部會議上已經一錘定音,點了他的名字。說他是過年的豬,早殺晚不殺了。關鍵就看他敢不敢上臺揭發曹本勇……

這是好心的同學告訴他的。有幾個知心的好友這樣勸他:“你別再充大鉚釘了!讓你揭發,你就揭發!再說他女兒曾經甩過你,正好報復報復!”

也有同學這樣勸他:“你可瞅準了再下笊籬。老曹頭平常待你象對親生兒子,夠意思!你別干昧良心缺德的事!”

他象站在三岔路口上。真恨不得那次落進七星河就再也沒有上來。真恨不得和老曹頭一起挨斗得了。

當批斗大會開始,他被叫上臺發言的時候,望望站在臺上的老曹頭,望望旁邊站著的工作組的人,他的勇氣象云彩飄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發現自己這輩子可能永遠當不成英雄。他竟然發言了,揭發了老曹頭的罪行。什么罪行?酒。啊!北大荒酒啊……

他一邊發言,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瞧瞧老曹頭。老曹頭站在一旁,垂著頭,佝僂的身子枯瘦枯瘦的,象荒地上的枯柴。老曹頭哪里也不看,只看自己的腳面。可是,他總覺得老曹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象火……

那一晚,他走回宿舍時,在宿舍前的豆秸垛旁,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天已經黑了,月光灑在她的身上,象披著一層潔白的輕紗,顯得格外楚楚動人。仿佛是一個從天而降的月宮仙女。

“曹麗!”

他禁不住輕輕地喚了一聲。他敢說,那一聲喚中,充滿著他的柔情、內疚和幾分懺悔。

她沒有說話。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等待什么呢?

他走近了,不知道她有什么事,突然要找他。就在他靠近她的時候,驀地,“啪”,“啪”,她揚著手,左右開弓,扇了他兩個大耳光。然后,什么話也沒有說,扭頭走去了。

從那以后,他再沒有和老曹頭喝過酒。還有什么臉面?有什么勇氣?

從那以后,他也再沒寫過詩。一切都是丑惡的,包括自己的心。還能寫出什么動人的真正的詩句?

5

又是一桌子酒!我們就象一群蝗蟲,風卷殘云,吃得痛快,喝得痛快,說得痛快。

這一陣子,我們喝過多少次酒呀!回到北京這八年當中——四五清明節,為天安門前的壯舉而悄悄聚首干上一杯。粉碎“四人幫”白日放歌須縱酒,暢快地喝它個一醉方休!同學們結婚,我考上大學,第一次長工資,第一次分到房子……啊,在擁擠嘈雜的家里,在槐蔭匝地的院里,在永定門外、安定門外的小酒館里,在新僑,在老莫,在萃華樓,在四川飯店……喝過的酒,真是太多了,太多了。貴州的茅臺、董酒,四川的全興大曲、劍南春,河南的狀元紅,煙臺的味美思,一直到國外的威士忌、白蘭地、朗姆酒、小香檳……我們喝過的太多了,太多了!

可曾有一次想過北大荒酒?那種綠色商標上印著金色的麥海,紅色的康拜因,三個楷書字“北大荒”牌的六十度白酒?用麥頭子燒成的,帶有苦辣味和濃郁香味的白酒?想過。隨后便象過眼煙云一樣淡忘了。它太笨拙、粗俗、而顯得酒味不足,很快被這許多姹紫嫣紅、名目繁多的酒的波山浪谷淹沒了。

我們一路喝將過來,越過七星河新修的水泥大橋,來到了我曾插隊六年的大興農場。農場領導又設宴款待了我們。他們當中就有當年批判老曹頭的工作組組長。不過,那畢竟是過去的事了。他早忘了。現在,他滿面春風,一杯一杯和我撞著杯。最后,竟索性拿起一瓶啤酒,一邊往杯中倒,同時用嘴唇咬著杯口喝,瓶中酒不斷線,杯中酒不溢出……

這一晚,我又醉了。第二天清早醒來,我才認出,我住的招待所這個有三個門的典雅房間,是當年師長出巡此地的行宮。

6

臨回北京前,大家在一起聚會了一次。其中也有那個眼鏡。一切,都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他們似乎都忘記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眼下,心情是一樣的。桌子上別的沒有,北大荒牌白酒可勁地造,居然鍋里還燉著一條狗,噴香的味道,沒進屋,老遠就能聞到。狗就是眼鏡搞來殺掉的。

狗肉端上桌,完全是朝鮮人的吃法,不擱任何佐料,只是用手撕扯著,沾著青醬、鹽和大蒜。手揮動著,牙啃咬著,使人感到幾分原始人的遺風。

可是,當大家端起酒杯,說幾句祝辭的時候,都有些手發抖,聲音哽咽了。

“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知道誰講了這么一句,大家都悄悄地抹眼角了。他哭出了聲。不管怎么樣,他們曾為北大荒貢獻了青春。北大荒曾給予他們難忘的回憶。沉重也好,痛苦也好,美好也好,圣潔也好,北大荒畢竟已經化作了他生命的年輪,成了他們歷史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是他最后一次在北大荒喝酒。他很想請老曹頭來,一起碰碰杯該多好!以往,他每一次喝酒,幾乎都是和老曹頭在一起的呀!

前兩個月,曹麗自費跑到老家山東菏澤。在縣委檔案室里找到了一頁已經發黃的馬蓮紙,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曹本勇的名字和入黨的日期:一九四七年四月十五日。正是牡丹盛開的時候。一頁發黃的馬蓮紙救了他……

她是真正的巾幗女兒,一身豪氣、正氣。

可是,他不敢去請老曹頭。還有什么臉面呢?就這樣偷偷地離開算了。北大荒啊,我們曾經干過多少傻事、錯事、荒唐事,請原諒我們的幼稚、年輕、沒遠見吧!捧著酒杯,他心里這樣默默地祈禱著。

酒至半酣,一條狗吃掉一半,門忽然被推開了,曹麗挺著一個凸起的大肚子,氣勢洶洶地望著他們,望著他們吃得杯盤狼藉的桌面。

不知怎么搞的,不知現在一見她,他心里就咚咚敲起小鼓,就擔心會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他甚至怕她那五個手指再落在自己的臉上。

“你們……你們好狠心!……”

果然,事情來了。她在大罵,手指著桌子。他不明白怎么回事。有幾個知青已經避開了她那火辣辣的目光、垂下了頭。

“你們高興了,激動了,就來了,來到北大荒!你們不高興了,失望了,就抹抹嘴,拍拍屁股,走了!走就走了吧,為什么還要糟踐我們的東西……”

什么東西?他睜大了眼睛。

“你們為什么要把我爸爸的狗偷走,殺了吃?不怕爛腸子嗎?”

啊!他們吃的竟是老曹頭那條寶貝大黃狗嗎?

“你們賠!你們賠!”

正嚷著,老曹頭手里拿著一瓶北大荒牌白酒走進屋,他推著女兒:“快回去!回家去!”

“不嘛!來了這么些年,你哪點對不住他們了?他們這樣對待你?還不如這條狗,喂熟了,還懂人情……”

“不許這么說!吃就吃了,一個畜生,算什么!”

他覺得這話在罵他。

老曹頭把曹麗好歹推走了,轉身又回來,用嘴咬開手中的酒瓶蓋,咕咚咚倒進杯中,沖大家說道:“喝吧!喝吧!都別愣著了。”

大家又端起酒杯。

“大家要走了,我心里挺不是味的。你們在,熱熱鬧鬧的,也不覺什么,這一走,走得我心里都空了。北大荒離北京那么遠,興許我這把老骨頭再也見不到你們了……”他說得很傷感,但滿臉還帶著笑容。

“哪能呢!趕明兒您到北京逛逛紫禁城,再找我們哥兒幾個去!”

大家的情緒又象被火點燃起來了。紛紛向老曹頭對著酒。

咕咚咚,老曹頭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滿酒。一手提拉著酒瓶,一手端著酒杯,滿臉放光,眼睛閃著亮,沖大家說道:

“對!趕明兒到北京城找你們去!北京城也算有我的親戚哩!你們可別忘了我喲!”

“看您說的!哪能呢!”

酒杯在碰撞。一杯杯熱辣辣的酒,象火,吞進了老曹頭的喉嚨。

他再也沒有喝。他總覺得肚子里一陣陣發脹。仿佛那條大黃狗活了,正在他的肚子里踢蹬。

“喂!我說,你還得寫那詩呀!別瞅我看不懂,你那個濕的、干的,我可知道你是那材料!這繞世界里,金木水火土,陰陽五行,缺什么也不成。詩,缺不了,缺不了。你看著吧……”

老曹頭喝得有些迷三倒四了,搖著酒杯沖我說。酒從杯中灑出來,唾沫星子從嘴里飛出來,一起濺在他的身上。他直想哭。

老曹頭醉了。他哪里知道,這幫壞小子欺騙了他,他們喝的是白開水,卻拼命地給他灌酒。他手中那一瓶北大荒酒統統喝光了。酒瓶摔碎在地上,他也象一攤泥,倒在地上……

大家陸陸續續地走了,回北京了。象被洪水卷走的一片片樹葉子。

他走的那一天,沒敢去和老曹頭告別。他怕見他,也怕見曹麗。偷偷的,象一個逃兵。

誰知,就在七星河口,老遠,他就望見了老曹頭站在那里,身邊還蹲著那條大黃狗。蒙蒙的水霧遮著老曹頭和狗,飄乎乎的,象浮動在水面中。

等他走近,才看清,沒有狗,只有老曹頭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早霞中,金色的霞光披滿他的雙肩,象是一尊雕像。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那條狗,早進了他和伙伴們的肚子。

“走,我來送送你!”

老曹頭身后是條小船。那時,七星河上還沒有橋。人們要坐擺渡才能過去。擺渡搖在河中心。霞光飄悠悠灑在水面,浮光耀金,象打翻了姑娘的胭脂盒。

“走吧,這些年,也難為你們!離家這么老遠,就闖關東了,給北大荒干了那么多的大事,不簡單呀!……”

老曹頭讓他跳上船,也不知老人家是從哪兒搞到的船。一雙鋼銼般粗絡筋脈布滿的大手搖動起槳。船,吱吜吜地駛動了。

“老曹,我……”

他想說什么,卻怎么也說不出。他不知此時此刻該說些什么。他真怕老曹頭再對他說什么。不管什么,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覺得那是一根根針,能刺傷他的心。幸好,老曹頭沒再講話,只是輕輕地搖著槳,望著平靜的水面。河岸邊的蘆葦叢中飛起一只只潔白的天鵝,長脖老鸛和幾只灰雁。

劃到對岸。他怎么也抑制不住,一下子撲在老曹頭的懷中,竟嚶嚶哭泣起來。

“別這樣,別這樣!男子漢嘛,要經的事還多著吶……”老曹頭安慰著他,又一次安慰著他……

啊,再見了,老曹頭!再見了,七星河!再見了,北大荒!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們!他終于明白了,此時此刻,他應該對老曹頭講的是這些。可是,他還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他只有在心中深深地呼喚著,深深地……

7

其他的人又到別的農場轉去了。我留在這里又呆了三天。三天的時間太短了,匆匆忙忙,象繃緊的弦。醫院、學校、機關、商店、……還有幾位和坐地戶結婚而留在此地安家的北京知青,到處請吃飯。一天三頓飯根本應酬不過來了。只好一天五頓,六頓。不管吃多吃少,只要你去了,沾了沾筷子,主人便高興了。豪爽而好客的北大荒人啊!自然,每頓飯少不了酒。這是北大荒人的豪爽之氣。自然,所有的酒中不會有那種綠色商標的北大荒牌白酒。大家都要把好酒拿出來,絕不會把那種低檔酒拿出來露丑。

我仿佛忘記了一件應該辦的事。什么呢?我的胃塞得滿滿的,腦子里卻空空的,象顆粒未收的荒地。

直到我坐上汽車,揮手向場領導、老熟人和那幾個老知青告別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向我走來的時候,恍悟才象電光一閃,突然照亮了我那已經落滿灰塵、睡死過去的記憶的荒僻角落。

是曹麗。雖然八年沒見,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完全是憑直覺,而且相信決沒有錯。她的身邊跟著一個八歲左右的小女孩,不用說,一定是她的女兒。

該死!我為什么就沒有想回隊上看望一下老曹頭?甚至連他的情況都沒有打聽一下呢?忘了!全都忘了!不該忘的竟忘了!忘得無影無蹤。酒!都是這可惡的酒鬧的。我罵酒,更罵自己。

她走到汽車前。我把頭探出窗外,嘴里囁嚅著:“我……我……”

我能向她解釋什么嗎?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而行動,如同刀子刻在石頭上的字,是明顯易見,又不能涂抹的。而且,這行動并不很難,或付出多大的代價。只要記憶喚醒,邁開腳步即可。可是,許多事情,細小和巨大不是可以截然區分的,而且,有時起的作用竟會恰恰把位置顛倒。不知怎么搞的,我總覺得臉上燙燙的,仿佛那年曹麗搧過我的那兩個耳光的手指印還留在臉上。

她沒有說什么。只是沖我笑笑。不過,那笑,是那樣陌生。我記得,她原來的笑不是這樣的。

“叫叔叔!”

過了好大一會兒,她讓孩子叫我。是孩子天真的聲音打破了難堪的沉默。

“聽說你今天走,爸爸讓我趕來送你。”

我說不出話來。

“你回北京寫過好多的詩,我看了,告訴了爸爸,爸爸讓我念給他聽。大家都替你高興。”

此刻,那些我自己曾經得意過的詩還能打起什么分量來呀!

“爸爸一直在等你。以為你一定會來的。他留著一瓶酒,等你來一起喝……”

酒!老曹頭的酒!

她從書包里掏出來一樣東西,是酒,遞給我:“酒沒有喝成,爸爸讓我送給你!”

“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吧?”我說話哆嗦了。這問話,輕飄飄,是多么拙劣呀。

“爸爸前年鬧下的病,半身不遂。好長時間不喝酒了。這瓶酒,他說什么也要和你喝一口!昨天晚上,孩子她爸爸從佳木斯送糧回來,到家想打開這瓶酒,喝幾口解解乏,讓我爸爸給說了一頓,說那是等你來一起喝的……”

可是,我沒有去。我再一次失去了和他一起喝酒的機會。這時候,我才體會到:失去的比得到的珍貴得多。汽車響起喇叭。馬上就要開車了。我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即使流出來,又管什么用呢?

馬達隆隆,車子響了幾聲喇叭,緩緩駛動了。許多熟識的和不熟的人向我揮著手。她身邊的小女兒也向我揮著手。只有她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幾乎沒有勇氣向她揮手,只覺得手臂沉沉的,心里也沉沉的,不住地往下墜,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失落感……

酒瓶在我的手中顛簸著,搖晃著。陽光透過車窗照在瓶子上面,泛著光亮。酒!是那種闊別八年的久違的北大荒酒。當年,我曾經和老曹頭喝過多少次,喝過多少瓶啊!綠色的商標,上面畫著金色的麥海,紅色的康拜因,和北大荒三個端莊有力的楷書大字。

啊,北大荒酒……

一九八三年五月天津——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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