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長的邊界
- (美)大衛·愛潑斯坦
- 8947字
- 2021-06-17 14:50:39
引言
費德勒VS.老虎·伍茲
讓我們從幾個體壇小故事開始這一章。第一個故事,估計大家已經聽過。
男孩的父親發現,自己的孩子確實有些與眾不同。當父親抱著他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時,這個六個月大的小男孩就能在父親的手掌上站穩了。男孩七個月大時,父親給了他一支推桿,本意只是想讓孩子拿著玩耍,沒想到還在幼兒學步車里的小男孩對這支推桿愛不釋手,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長到十個月時,小男孩已經能夠從餐椅上爬下來,有點費力地拖著為他量身切短的球桿,模仿著在自家車庫里見過的揮桿動作。因為孩子還不會說話,父子倆無法用語言交流,所以父親只能畫圖告訴兒子正確的握桿位置。“那時孩子太小,還沒到會說話的年紀,當時教他如何推桿真是太難了。”父親后來回憶道。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把“踢球”和“踮腳站立”列為兩歲兒童生理發展的重要指標。而這個小男孩在兩歲時就已經上了電視,在一檔全國范圍內播出的節目上,他用一支跟自己肩膀差不多高的球桿戰勝了鮑勃·霍普(Bob Hope)①。同年,他參加了人生中的第一項錦標賽,獲得了十歲及以下年齡組的冠軍。
時間不等人。三歲時,男孩就在學習如何打“沙坑球”,而男孩的父親則忙于規劃孩子的未來。他明白,自己的兒子就是高爾夫這項運動的“天選之子”,而引領和指導兒子,他責無旁貸。試想:如果你對未來的道路無比篤定,也許你也會開始教三歲的兒子如何面對媒體——媒體總是避無可避,永不滿足。他扮演記者來測試兒子,教他如何給出那種簡短了事的回答,而對于那些沒有被問及的問題,半個字也不要提。那一年,男孩在加州的高爾夫球課上,打出了9洞48桿的好成績(高于標準桿11桿)。
男孩四歲時,父親每天早晨九點把他送去上高爾夫球課,八小時后再來接他,有時還帶著打賭贏來的錢——因為總有人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男孩八歲時第一次戰勝了父親。而父親并不介懷,因為他深信,自己的兒子確系天賦異稟,而自己注定要幫助兒子成功。父親本人也曾克服重重困難,成了一名優秀的運動員。大學時期,他是整個協會中唯一的黑人棒球手。他理解人,也理解規則;學習社會學專業的他,曾經在美國陸軍特種部隊服役,是一名越戰老兵,后來又為預備軍官們講授心理戰術。他為自己沒有好好對待上一段婚姻中的三個孩子感到愧疚,不過現在他有了第二次機會,可以好好培養第四個孩子。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
在進入斯坦福大學前,男孩已經名聲大噪,很快,父親讓男孩的重要性更加凸顯。他堅信,自己的兒子將比納爾遜·曼德拉、甘地乃至佛祖都更具影響力。“他比他們任何一個都更有話題性,”父親說,“他是東西方溝通的橋梁。有了我的指引,他的發展將沒有上限。雖然我還不知道具體會是哪種形式,但他就是那個‘天選之子’。”
◆◆◆
第二個故事,估計大家也聽過了。但是你們一開始可能猜不到主人公是誰。
他的母親是一名教練,但是從來沒有教過自己的兒子。男孩在蹣跚學步時,曾經圍著母親踢球。孩童時期的周日,他總和父親一起打壁球。他嘗試過滑雪、摔跤、游泳和滑板,也上手過籃球、手球、網球、乒乓球,還曾拿籬笆當球網跟鄰居打羽毛球,還有在學校踢足球,大大小小的運動他幾乎都接觸過。日后的他能擁有高超的運動天賦和強悍的手眼協調能力,都要歸功于涉獵過這么多體育項目的經歷。
男孩發現,從事什么項目其實都無所謂,只要這個項目有球就行。“如果這個體育項目里有球,我就會更感興趣。”他回憶道。他就是那種愛運動的小孩。父母并沒有給他體育方面的特定啟蒙。“我們沒有計劃A,也沒有計劃B。”他的母親說。她和孩子的爸爸鼓勵男孩嘗試各種體育活動。事實上,這一點非常重要。男孩的母親又說,如果安靜的時間太長,男孩便會難以忍受這種狀態。
雖然男孩的母親是一名網球教練,但是她可不想收自己的兒子為徒。“他慣會惹我生氣,”母親說,“他總是怪模怪樣地發球,當然了,回球也沒有一次正常的。對于扮演教育角色的母親來說,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玩。”一位《體育畫報》的記者觀察后發現,這對夫妻不僅完全不督促孩子打網球,甚至可以說是把孩子從網球場上“抽離”。即將步入青少年時期的男孩逐漸被網球吸引,“如果父母稍稍督促他一點兒,他可能都不會這么重視網球”。當兒子在打比賽時,母親卻四處溜達,跟朋友閑聊。父親的要求只有一條:“別作弊就行。”男孩當然沒有違紀,而且他打得越來越好。
作為青少年選手,他的好成績足以見諸報端,自然也有專訪。當被問及如果獲得第一筆網球賽的獎金要買些什么時,男孩的回答讓母親震驚——“一輛梅賽德斯(Mercedes)”。幸好記者讓她聽了一遍采訪錄音,他們才意識到了這處誤會:男孩說的是“Mehr CDs”,這是一句瑞士德語②。男孩只是想要“更多的CD”。
毫無疑問,男孩的競技水平很高。但是,當他的網球教練決定提拔他到更高級別的梯隊時,他卻要求回到原來的隊伍,理由是高級別梯隊都是年齡更大的球手,而回到原來的隊伍就能和朋友待在一起。畢竟,網球課后與朋友聊聊音樂、練習摔跤或踢足球,就是樂趣的來源之一。
當他終于放棄其他體育項目——尤其是足球——而專注于網球時,其他孩子早已習慣于同體能訓練師、運動心理學家和營養師一同訓練。但是從長遠來看,較晚明確自己的努力方向絲毫沒有影響他的發展。很多網球界的傳奇巨星通常在三十多歲時就退役了,而他在這個年紀,依然穩居世界第一。
◆◆◆
2006年,老虎·伍茲和羅杰·費德勒第一次見面,兩人當時都處在各自職業生涯的巔峰期。老虎·伍茲專程乘坐自己的私人飛機去看美國網球公開賽的決賽。這讓費德勒異常緊張,不過他還是贏了,連續三年捧起了美網冠軍獎杯。伍茲參加了更衣室內的香檳慶祝派對。兩人充滿熱情地交流著。“他是如此熟悉這種戰無不勝的感覺,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熟悉這種感覺的人說過話。”費德勒后來形容道。他們很快成了朋友,也成為辯論的中心點——到底誰才是當今世界最具影響力的運動員。
但是,費德勒注意到了兩人的不同點。“他的故事和我的完全不同,”2006年,費德勒對一位傳記作家說,“當他還是個小孩時,他的目標就是打破獲得冠軍次數的記錄。而我只是想見見鮑里斯·貝克爾(Boris Becker)③,或者有朝一日能夠在溫布爾登亮相。”
父母想把孩子從網球運動中“抽離”,孩子自己起初也對網球運動并不太上心——這樣的費德勒還能成為難求一敗的世界冠軍,確實不同尋常。即便不能和伍茲相論,其實許多孩子和費德勒相比,也已經贏在了起跑線上。父親厄爾·伍茲(Earl Woods)對老虎·伍茲的獨特培養方式已經成為大量暢銷書的核心內容——如何培養專才,這其中就包括厄爾撰寫的一本育兒手冊。老虎·伍茲不僅是在練習高爾夫,他其實在做的是“刻意練習”,也就是現在極為流行的“一萬小時定律”中最重要的方法。所謂“一萬小時定律”,就是無論在哪個領域,想要提高技能水平,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斷累積高專注度練習的時長。通過對三十位小提琴演奏者的觀察,研究者發現了這一定律。當小提琴演奏者們“獲得了關于最佳方法的詳細指導”,同時,給每位演奏者都配備一對一的指導老師,后者針對他們的表現提供“快速、翔實的反饋和相關知識”,隨后他們再“不斷重復同樣或相似的練習”——這就是刻意練習。大量關于專業技能發展的研究表明,比起普通水平的運動員,精英運動員每周進行高技術性刻意練習的時間更長。

圖1 15~21 歲不同水平運動員對比
刻意練習的時長決定了成功與否,而老虎·伍茲無疑成了這一定律的代言人——還驗證了這一定律的必然結論:刻意練習必須盡早開始,越早越好。
“盡早起步、精準練習”的熱潮從體育界蔓延到了其他領域。我們時常會聽到這種說教——世界越是復雜,競爭越是激烈,我們越要成為某一領域的專門人才(并且要起步更早),只有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立足。因為早慧和超前而被視為成功代表的兩位,我們再熟悉不過了——熟稔鋼琴鍵的莫扎特,以及能玩轉另一種鍵盤的馬克·扎克伯格(社交網站“臉書”的首席執行官)。隨著人類的知識呈爆炸性增長,世界走向互聯,在各個領域,“術業有專攻”也更被推崇。腫瘤學家不再專注于癌癥,而是專攻與單一器官相關的癌癥,這樣的風氣一年比一年嚴重。美國外科醫生、作家阿圖·葛文德(Atul Gawande)調侃道,醫生們拿“左耳外科醫生”開起了玩笑,“我們起碼得先確定有沒有這個工種。”
英國記者馬修·薩伊德(Matthew Syed)在其宣揚“一萬小時定律”的著作《天才假象》(Bounce)④中認為,英國政府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沒有走老虎·伍茲這種堅定的專業化道路。他在書中寫道,讓政府的高官要員在各個部門之間調動,“比讓老虎·伍茲從高爾夫轉投棒球、橄欖球和曲棍球領域還要荒謬”。
英國在過去數十年的奧運會中都表現平平,而在2012年夏季奧運會上,英國代表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得益于一個項目——邀請成年運動員嘗試新體育項目,給“后來者”提供上升的渠道——這些運動員多是“慢熱型”,一位在此項目供職的官員這樣對我描述。很明顯,想成為一名運動員,甚至精英級別的運動員,選擇像費德勒一樣嘗試不同項目,并無不妥。處在職業生涯巔峰期的精英運動員的確在高專注度的刻意練習上比同齡的普通運動員花費了更多時間,但是,當科學家從兒童時期開始審視運動員的整個職業生涯發展時,平均的練習時間卻如圖2所示:

圖2 各年齡段下不同水平運動員對比
和普通運動員相比,最終成為該項目頂級人物的精英運動員一開始在刻意練習上花費的時間反而更少。用研究者的話說,精英運動員們經歷了一段“采樣期”。他們涉獵各樣的體育項目,通常并不是有意為之,或者,只有微乎其微的刻意安排成分;通過各種項目的鍛煉,他們的各種身體機能愈加純熟;他們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所在以及偏好;只有在廣泛涉足各項目之后,他們才能專注于一個特定項目,進行專業化的技術練習。有一項針對個人項目運動員的研究,宣稱“晚一步專業化”是“成功的鑰匙”;另一項研究名為“在集體項目中攀上巔峰:晚些起步、專注和堅定”。
當我開始介紹這些研究成果時,我遇到了很多批評及否定。粉絲總是說:“也許在其他運動中是這樣的,但是對于我們的這個項目并不適用。”最大的反對聲浪來自全世界最流行的運動——足球——的球迷們。巧合的是,正好在2014年,一組德國科學家發表了一項研究成果:剛剛獲得世界杯冠軍的德國隊,隊員們全都是典型的“后發制人”型選手——直到二十二歲甚至二十二歲以上,他們此前都沒有踢過專業聯賽,最多只是在業余聯賽中登場。在兒童和青少年時期,他們把時間都花在踢野球或者其他項目上。兩年后,另一項關于足球運動員的研究出爐,研究人員記錄了一些小隊員十一歲時的技巧水平,隨后持續跟蹤了兩年。那些參與了更多體育項目并且常踢野球的隊員,“沒有參與那種專業的、有組織的訓練和練習”,在十三歲時表現得更出色。類似的研究成果不僅出現在足球領域,從曲棍球到排球,各種體育項目中都有類似的發現。
不論在體育領域還是其他領域,這種極度專業化其實毫無必要,而正是這種虛假的必要性,構成了這個龐大、成功和偶爾才顯露善意的市場機制的核心。在現實生活中,羅杰·費德勒成為體育巨星的路徑遠比老虎·伍茲的要常見,但是這些多面型運動員的故事很少被提及,甚至從未被知曉。你們可能知道其中一些運動員的名字,但是很可能并不了解他們的背景。
當我開始寫引言部分時,2018年的超級碗剛剛落下帷幕。在這場總決賽中,曾經簽約過專業棒球隊的四分衛湯姆·布雷迪(Tom Brady),對陣尼克·福爾斯(Nick Foles)——他曾經參加過橄欖球、籃球、棒球和空手道等運動,直到大學時還在籃球和橄欖球之間猶豫不決。在當月晚些時候,捷克運動員艾斯特爾·萊德奇卡(Ester Ledecká)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在同一屆冬季奧運會中贏得兩個不同項目(高山滑雪超級大回轉和單板滑雪平行大回轉)金牌的女性。少女時期的萊德奇卡投身多種體育項目(現在還在參與沙灘排球和風帆沖浪),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學業上,從不急于成為青少年比賽的冠軍。《華盛頓郵報》在她獲得第二枚金牌后寫道:“在一個體育專業化的時代,萊德奇卡是保持多樣化的精神布道者。”就在萊德奇卡勇奪兩枚金牌后,烏克蘭拳擊手瓦西里·洛馬琴科(Vasyl Lomachenko)創造了另一項新紀錄——用最少參賽場次獲得了三個級別的世界級拳王。小時候的洛馬琴科曾經一度中斷了拳擊訓練,花費四年時間學習烏克蘭傳統民族舞,回想起這一段經歷,他說:“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同時在練習很多體育項目——體操、籃球、橄欖球和網球。我認為,所有這些項目最終一起提高了我的步法水平。”
著名體育科學家羅斯·塔克(Ross Tucker)總結了體育領域的研究成果,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已經了解,在早期盡可能多嘗試各種項目——多樣化最為關鍵。”
◆◆◆
2014年,我把“晚一步專業化”的部分研究成果放在了我第一本書《運動基因》(The Sports Gene)的后記中。第二年,我接到了一個演講邀請,來講講這些研究成果,而邀請方的身份,實在是出人意料——不是運動員或者教練,而是退役老兵。在準備這次演講的過程中,我研讀了關于專業化和職業生涯轉向的專業文獻,范圍也擴大到體育圈以外。我被自己的發現震驚了。有一項研究顯示,那些大學畢業后就早早從事專業化工作的人,在剛畢業時確實薪水較高,但是,較晚開始專業化工作的人,他們找到的工作更適合他們自己的技能和個性,與前者在收入上的差距很快就能被彌補。還有大量的研究表明,和深耕某一領域的專才相比,技術發明家通過在不同領域積累經驗,有效提高了自己的創造力;事實上,隨著職業生涯不斷發展,他們主動犧牲了一些深度來換取廣度。在藝術創意領域,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研究成果。
我還注意到,有些我仰慕已久的人——從愛德華·肯尼迪·艾靈頓(Edward Kennedy Ellington⑤,幼年時曾經為了學習畫畫和棒球逃掉音樂課)到瑪麗亞姆·米爾扎哈尼(Maryam Mirzakhani,她曾經夢想成為一名小說家,結果成了一名數學家,并且是第一位獲得數學界最重要獎項——菲爾茲獎的女性),他們的成長故事和費德勒更相似,并不像老虎·伍茲。當我更深入地研究這一領域時,我發現許多了不起的人物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為他們對這些廣泛的經驗和興趣棄之不顧,而是正因為有了這些廣泛和經驗和興趣,他們才得以成功:一位首席執行官在她的同齡人準備退休時,開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改變世界的藝術家在發現自己真正的興趣之前,換過五份工作;一位發明家堅持自己的“反專業化”信念,把一家成立于19世紀的小公司做大成今天舉世聞名的大企業。
對于體育之外的研究,我只是淺嘗輒止,所以在給這一小群退役老兵演講時,我基本還是圍繞著體育來展開。對于其他領域的研究成果,我只是簡單提及,但是老兵們抓住了這一點。所有在場的老兵都是“晚一步專業化”或者職業生涯轉變的代言人,在演講結束后,他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介紹自己,我發現,他們都或多或少地對這一點感到煩惱,還有些人似乎因此而不好意思。
這些退伍老兵是由帕特·蒂爾曼基金會(Pat Tillman Foundation)召集的,帕特·蒂爾曼曾經是美國職業橄欖球大聯盟(NFL)的一名球員,他離開專業球場,成為一名陸軍突擊隊員,該基金會繼承了帕特·蒂爾曼的精神,向那些準備轉行或者重返校園的退伍軍人、現役軍人和軍人家屬提供獎學金。這些聽眾都是獎學金的獲得者,也是曾經的傘兵和翻譯,現在正在轉行成為教師、科學家、工程師和企業家。他們充滿熱情,但是心底卻不時涌起一絲潛藏的恐懼。因為他們被告知,雇主們想要的是在某一方向持續深入發展的人才,但是老兵們在領英(LinkedIn)上的簡歷顯然無法滿足這種要求。他們急不可耐地開始和年輕(甚至比他們年輕很多的)學生一起學習研究生課程,或者因為比同齡人晚一步轉行而焦慮。他們之前也積累了無與倫比的人生經歷和領導經驗,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獨特的優勢在他們腦海中反而成了劣勢。
給帕特·蒂爾曼基金會做完演講的幾天之后,我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當天演講后與我聊天的一名前美國海豹突擊隊隊員:“我們這些老兵都在職業生涯的變革期,亟待從一項事業轉到另一項。在你離開之后,我們很多人聚在一起討論,說自己聽完你的演講之后有多寬慰。”對于這封郵件,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因為他曾經是海豹突擊隊隊員,擁有歷史學和地球物理學的學士學位,正在攻讀達特茅斯學院和哈佛大學的商業和公共管理碩士,他怎么會需要我來肯定他的人生選擇。但是和當天在座的其他人一樣,他也被或直白或含蓄地灌輸過,改變方向是危險的。
這次演講受到了聽眾們的熱情歡迎,所以基金會邀請我在他們2016年的年會上做主旨演講,隨后去不同城市進行小規模的演說。在每次演講之前,我都會閱讀更多的研究成果,并且和更多的研究人員談話,也發現了更多的證據——想要發展廣泛的個人愛好和專業興趣,成為通才,確實要花費時間——并且通常要放棄“贏在起跑線上”,但是這樣做是值得的。
我繼續鉆研這一領域,發現很多資深專家在自己的專業里變得極其狹隘,他們的經驗水平其實非常糟糕,但與此同時,他們又變得非常自信——多么危險的組合。通過和一位認知心理學家交談,我認識到了一件非常重要卻總被忽略的事情——慢慢積累那些持續性的知識,才是最好的學習之道,即使這意味著在即時測驗中表現不佳。也就是說,最有用的學習方法看似效率低下,也像是會落后于人。
人到中年再開啟一項新事業,看起來也是如此。馬克·扎克伯格曾有一句名言:“年輕人就是更聰明。”但是,人在五十歲時創立一家一鳴驚人的高科技公司的可能性,是其三十歲時的兩倍,而三十歲的創業者比二十歲的更有機會。西北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和美國人口調查局的研究人員發現,那些成長最為快速的新公司里,創始人創立公司時的平均年齡是四十五歲。
扎克伯格說出這句話時,時年二十二歲。他之所以這樣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像那些青少年賽事的運營者一樣——他們公然宣稱,只有在一個項目上經年累月地付出才能成功,雖然證據顯示他們的斷論與事實完全相反,但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堅持如此。可是,這種對專業化的狂熱已經蔓延到體育圈之外。它影響的不僅僅是個人,還是整個系統,每個小小的專業化組織都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就像在一個巨大的拼圖中,自己能看到的這一塊越來越小。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造成了災難性的結果,隨后被曝光的大型銀行之間的分裂程度,讓人觸目驚心。在巨大的金融版圖中,很多專業化小團體為了一己私利而充分利用風險,最終讓全球都陷入災難。更糟糕的是,應對危機的方法更加剛愎自用——這種專業化的程度不降反升,簡直愚不可及。2009年,聯邦政府發布新政策,鼓勵銀行為房屋所有者降低每月的貸款月供,雖然這些人還款有些吃力,但是還能夠負擔部分還款。這個決策“看上去很美”,但是實際的運行卻不盡如人意:銀行中負責放貸的部門降低了房屋所有者的月供額;而同一銀行中負責抵押品贖回權的部門隨后發現,房屋所有者突然減少了月供的金額,于是所有者們被判違約,而銀行獲得了這些被抵押的房產。“沒有人能想象到,銀行內部的運作如同一個個谷倉⑥一般。”一位政府顧問隨后評論道。過度的專業化,會導致全體性的悲劇,即使每個個體的選擇都是最理智的。
過度專業化的還有醫療行業,也會出現“如果你唯一的工具是把錘子,你眼里的所有東西都像釘子”的情況。專注于介入性療法的心臟病醫生已經習慣于用冠狀動脈支架解決胸痛問題(支架是一種金屬管,可以撐開患者的血管)他們已經習慣成自然,即使有大量的研究表明,有些患者并不適合支架治療,甚至有生命危險。一項最近的研究發現,心臟病患者如果在全國性心臟病學大會期間被收治,死亡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因為數千名心臟病醫生都不在醫院里。研究者認為,發生這種情況的原因是,這些專業醫生不在,效果存疑的常規治療方法不太可能會實施。
一位國際知名的科學家(你們將會在本書結尾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告訴我,在追求創新的路上,日趨嚴重的專業化造成的結果是“永不交集的平行溝渠”。每個人都在埋頭挖自己的溝,越挖越深,但是鮮有挖溝者站上來看看旁邊的溝,即使能解決自己問題的人就在旁邊。這位科學家決定自己先嘗試“反專業化”,再用這種思路訓練未來的研究者;他的愿景是把這種訓練普及到各行各業。在這位科學家的人生路上,成為“通才”讓他受益匪淺,雖然他也曾被要求成為一名“專才”。他現在嘗試再次擴展視野——他正在設計一個培訓項目,讓那些選擇了“伍茲之路”的人可以重新做出選擇。“這可能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重要的事情。”他告訴我。
我希望這本書能讓你們明白上述內容的意義。
◆◆◆
帕特·蒂爾曼基金會的老兵曾經談起自己的迷茫無措,擔心自己正在犯錯,對此我感同身受——比我表現出來的理解程度還要更深。大學畢業后,我在一艘太平洋科考船上工作,正是在科考船上,我決定要當一名作家,而不是科學家。我從未想象過,“棄科從文”的道路竟然是這樣——在紐約的小報當記者,通宵達旦地寫犯罪案件報道,隨后在《體育畫報》當高級撰稿人,但很快又離職了,這讓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開始感到焦慮,覺得自己是“工作恐懼癥”,是無法為工作付出的流浪者、跳槽狂,認定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是個錯誤。先拓展廣度,晚一些再進行深度挖掘,了解這樣做的優點后,我重新認識了自己,也重新認識了世界。這項研究適用于人生的各個階段——正學習數學、音樂和體育的兒童,剛剛走出校門試圖尋找自己人生方向的大學生,處在職業生涯中期渴望改變的專業人員,以及準備進入人生新階段以尋找新職業的準退休人士。
在一個鼓勵甚至強烈需要“超專業化”的世界,我們現在所面臨的挑戰是,如何維護廣度學習、多樣化經驗、跨學科思考和晚一步專業化帶來的利益和優勢。毋庸置疑的是,確實有一些領域需要老虎·伍茲式的人才——年少成才,并且清楚自己的目標。但隨著社會日趨復雜,加上科技讓世界成為一個浩瀚的物聯網體系,而身處其中的個體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因此我們也需要更多羅杰·費德勒式的人才:從一開始就興趣廣泛,隨著自身的不斷進步,不斷擁抱多樣化的角度和體驗。也就是“通才”。
①美國著名喜劇演員、主持人,同時也是知名的高爾夫愛好者。——譯者注
②瑞士德語“Mehr CDs”,發音和“Mercedes”相近,意為“更多的CD”。——譯者注
③外號“德國金童”,德國體育史上最佳男子網球選手,已入駐國際網球名人堂。——譯者注
④這本書已由后浪出版公司出版。——編者注
⑤又稱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美國著名的作曲家、鋼琴家、爵士樂樂隊隊長。——譯者注
⑥谷倉效應,指企業內部因缺少溝通,部門間各自為政,像一個個谷倉獨立進出,只有垂直的指揮系統,沒有水平的協同機制,無法正常運作。——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