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貞石詮唐
- 陳尚君
- 19356字
- 2021-12-31 15:47:53
新出石刻與唐代文學研究
二十世紀的中國唐代研究,因為大批新文獻的發掘利用而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巨大成就。新文獻中首屈一指的當然要數敦煌文獻,敦煌學已成為國際漢學界的顯學,為大家所熟知。其次就是石刻文獻。由于大規?;窘ㄔO和科學考古的展開,新發現的石刻數量極其巨大,總數也達數萬件,其中有刻石文字的超過萬件,所涉內容極其豐富。唐石研究匯考在清中后期到民國初年曾形成一個高潮,但隨著現代考古學的興起,學者的研究興趣更多地轉入上古先秦考古,傳統金石學雖仍有延傳,但已不再居于中心位置。無論從數量和質量上來說,新出石刻都遠遠超過了清人所見,但就系統研究的成績來說,則還顯得很不夠。最近十多年間,這一狀況已逐漸有所改變,但仍遠遜于敦煌研究的深入充分。近年,一些唐研究學者已注意到,由于大宗的敦煌遺書已全部發表,有關研究已做得很充分,不太可能再有大的突破,而尚未充分發掘的唐代石刻文獻,其中包含了唐代社會文化各方面的豐富資訊,可望成為唐研究的新熱點。對此我深表贊同。今年四月,我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召開的唐史新概念國際研討會上,作了《新出石刻與唐研究》的特別報告,主要談石刻對唐史研究的意義。今天我想借這個機會,談談石刻之于唐代文學研究的意義。
一、近二十年唐代石刻的影印和整理
宋代金石學興盛,宋人見到并留下記錄的唐代石刻超過三千品,可惜不曾有人像洪適編《隸釋》匯錄漢碑文字那樣匯錄唐石文字,宋人得見的唐代石刻十之八九沒有存留下來。清中葉以后唐石研究漸成風氣,存世的專著超過百種,以王昶《金石萃編》和陸增祥《八瓊室金石補正》為集大成之作,陸書名氣稍遜于王書,但就學術質量來說,則要好得多。
二十世紀上半葉唐代石刻的匯錄,以端方《匋齋藏石記》(商務印書館1911年石印本)、羅振玉編印《冢墓遺文》系列(均有羅氏自刊本)和張鈁編《千唐志齋藏志》(僅以拓本流傳)最為大宗,存錄唐墓志總數超過兩千多方。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相對來說缺乏有規模的建樹,只有兩種《長安城郊隋唐墓》可以一提。學者要利用石刻文獻,只能從幾個大圖書館中翻檢拓片,很不方便。從八十年代中期以來,這一狀況發生了很大改變,首先是舊輯、舊藏石刻拓本的集中匯印,先由文物出版社影印了張鈁《千唐志齋藏志》(1984),收唐志達一千二百多方;齊魯書社又影印李根源《曲石精廬藏唐墓志》(1986),篇幅不大,頗存精品,泉男生和王之渙二志尤受學者重視;稍后出版的《北京圖書館藏歷代石刻拓本匯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唐五代部分有二十多冊,占全書約一半,收唐代各類石刻拓本超過三千種;臺灣毛漢光編《唐代墓志銘匯編附考》從1985年開始出版,每冊一百件,到1994年出至第十八冊(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種)而中輟,僅收錄到開元十五年。該書兼收石刻和典籍中的唐墓志,采用拓本影印,附錄文和考釋,錄文除據拓本外,又據前人校錄和有關文獻予以校訂,考釋則備錄前賢研究意見,復援據史籍作出考按,在同類各書中體例最稱善備。上述諸書所收,均為1949年前所出石刻,多有重出,但所據拓本不同,可以互校。毛漢光所錄有十多方為他書所未見。
匯聚前人的石學著作的工作也應提及。臺灣學者編《石刻史料新編》,已出一至三編九十冊(新文豐出版公司,1977—1986年),將歷代石學著作,包括方志中的石刻部分影印匯為一編,雖編輯略顯粗糙,卻是方便學人的無量功德之舉。中國國家圖書館金石組編《歷代石刻史料匯編》(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0年)較前書篇幅稍小,重要諸書均收錄,也便于檢用,惟按時期編錄,將前賢各書割裂剪接,于已用之書也頗多掛漏,未能臻善。
1949年以后新出碑志的匯輯校錄工作,到90年代才得以系統出版。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隋唐五代墓志匯編》多達三十冊,其中陜西四冊大多為新出墓志,洛陽卷多達十五冊,除收錄了前述《千唐》《曲石》和羅錄各書的拓本外,也包括了部分五十年代以來的新出墓志,另外如山西、江蘇、北京各冊也頗多新品。洛陽市文物工作隊編《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雖仍以舊志為主,也包含了一定數量的新志,只是此書由于發行面較窄,不為一般學者所知。稍后的《洛陽新獲墓志》(文物出版社,1996年)則收錄了到九十年代中期的新見墓志,體例也更為嚴謹,錄文和考釋都頗見工力。《洛陽新獲墓志續編》也已編成,收唐代墓志二百六十多方,不久應可出版(見《華夏考古》2000年第3期李獻奇《唐中眷裴氏墓志叢釋》)。張沛編次的《昭陵碑石》(三秦出版社,1993年),匯聚了昭陵博物館幾十年來的工作業績,包括了一大批唐初名臣懿戚的碑志,分量大大超過了羅振玉的《昭陵碑錄》,只是該書的大碑拓本縮得太小,無法辨識,錄文又未充分吸取以前學者的成績,稍有缺憾。中國文物研究所與地方文物研究所合作編纂的《新中國出土墓志》,已出《河南》第一冊(文物出版社,1994年)、《陜西》第一冊(文物出版社,2000年)和《重慶》冊(文物出版社,2002年)。此套書以各省市、縣為單元收錄新出歷代墓志,唐代約占三分之一左右,包括圖版與錄文、考釋,說明出土時地,編次較為科學。此外,各種文物考古學雜志也發表了大量的唐墓發掘報告和唐石發現消息,各地方文物博物部門還有一批未經整理發表的碑志,一些私人收藏家也頗有特藏,河南、陜西農戶家中也時有收存。此外,近十多年間也頗有一些碑石流落海外。較著名的如數年前臺灣大學葉國良教授在臺北一古玩店中發現《兔園策府》作者杜嗣先的墓志,即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馬克麾撰《唐正議大夫試大著作上柱國太原王府君(洛客)墓志銘》(《書法叢刊》2002年第3期刊拓本),載有一段王勃的逸事:“八歲能屬文,十一通經史?!瓡r有同郡王子安者,文場之宗匠也,力拔今古,氣覃詩學,吮其潤者浮天而涸流,聞其風者摶扶而飆起。君常與其朋游焉,不應州郡賓命,乃同隱于黃頰山谷,后又游白鹿山,每以松壑遁云,樵歌捫月,□行山溜乳精,蘇門長嘯,有松石意,無宦游情?!蓖趼蹇妥株?,延和元年卒時年六十四,推其生年,僅比王勃年長兩歲。兩位年輕才俊的同游經過,在史籍中沒有留下任何記載,無疑是很有意義的。
此外,一些稀見珍拓的發表和古籍稿本的影印,也提供了一批珍貴文獻。前者如隆堯《光業寺碑》完拓的發表,為陳寅恪先生所未見。此碑為開元十三年(725)象城尉楊晉撰,敘趙州象城縣僧民為玄宗八代祖宣皇帝、七代祖光皇帝陵園修福田而重飾光業寺事。陳寅恪先生撰《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以及《李唐氏族推測》等三文,其中有關李唐出趙郡李氏之推斷,學者認為其因得引證《光業寺碑》而得定案。但陳先生僅據史語所藏拓及《畿輔通志》摘出數語,并不完整,此碑全文近三千字,包含唐初各帝崇祀事實。后者如上海圖書館藏陸增祥《八瓊室金石補正續編》稿本,頗多清代稀見石刻的錄文,《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目錄類據以影印,甚可重視。臺灣影印《石刻史料新編》時也收錄了一批清人稿本。據了解,中國各圖書館尚有一批類似稿本未經整理刊布,如復旦大學圖書館即存有《篆云樓金石文編》一百卷,分地域記錄全國的石刻。
據石刻錄文的著作,當首推周紹良等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全書錄墓志三千六百七十六方,既包括宋以來的各種傳世墓志,也包含了1983年以前的各種公私藏拓和已發表的石刻錄文。該書按照石刻原件錄文,十分忠實,且附有很細致的人名索引,極便讀者。近出的《唐代墓志匯編續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繼承了前編的體例,續收墓志一千五百六十四件,絕大多數是五十年代以來的新出土者,彌足珍貴,只是《續集》的校錄質量明顯遜于前編,與前編重復和本編重復的墓志即達數十篇。吳鋼主編《全唐文補遺》七冊(三秦出版社,1994—2000年),存文約四千二百篇,幾乎全取石刻,墓志約占十之九五,與上述周編頗多重復,但包含了數量可觀的陜西新出石刻,于《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新見石刻也作了很認真的校錄,值得重視。唯此書體例,系取《全唐文》未收者,但隨得隨刊,編次無序,既不循《全唐文》舊例,又不存石刻原貌,不說明錄文來源,各冊自成單元,利用頗不便。近出的《全唐文新編》(吉林文史出版社,2001年),主要是將《全唐文》與上述三書拼合而成,沒有新品增加。不久可出版的拙輯《全唐文補編》,主要致力于傳世典籍中唐文的采輯,石刻僅錄四部典籍、佛道二藏和地方性文獻中所保存的,也有一定數量。
日本學者氣賀澤保規編《唐代墓志所在總合目錄》(汲古書院,1997年),按照墓志刻石時間為序,編錄十種專書中收錄唐墓志的情況,其中《石刻題跋索引》可作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以前編錄唐墓志諸書的總匯,另九種為《北京圖書館藏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唐代墓志銘匯編附考》、《千唐志齋藏志》、《唐宋墓志:遠東學院藏拓片圖錄》(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81年)、《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曲石精廬藏唐墓志》、《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唐代墓志匯編》和《新中國出土墓志·河南卷》。該書逐篇說明見于何書何頁,甚便學者利用。
二、新出石刻與文學文獻考訂
金石學興起于北宋,從歐陽修開始,就強調石刻可以正史傳之闕誤,可以知時政之得失,可以見文風之遷變,可以觀書跡之精妙。后世的金石學家雖派別眾多,但就治學的格局而言,并沒有超過這一范圍。中國近二十年唐代文學研究中的主流學派,試圖從唐文學的基本文獻建設入手,弄清唐代文學發展變化的全部真相,從作家生平交游、作品收集辨析、著作真偽流傳,乃至所涉事件始末,皆求梳理清楚,再作系統深入的研究。唐代詩人大多生活在社會中下層,他們在文學活動中涉及大量著名或不太著名的人物,重要或不太重要的事件,眾所周知或不太為人所知的制度習俗,寫下有名或不太有名的作品,要將這些全部弄清,僅憑幾種最重要的史書傳記,顯然很不夠。傳統的唐詩研究,多信用史傳筆記及《唐詩紀事》《唐才子傳》等書所載詩人逸事,近年的研究,則深受陳寅恪、岑仲勉治史方法的影響,追求廣泛、全面地占有文獻,考訂中注意史料的主次源流,強調作者本人作品更為可信,史書、方志、石刻、縉紳錄中的記載,常比詩話、筆記的記載更為可靠。其中利用得最充分、最有資于理清事實真相的,當首推碑志石刻。碑志石刻雖為特殊原因而作,且普遍有頌諛虛飾的傾向,但其提供了某一特殊事件或人物的詳盡原始記錄,只要謹慎地加以鑒別,其可信度顯然高出許多源出傳聞或多次轉寫的存世文獻。
新出碑志本身就是文學作品。二十世紀出土的唐石刻,僅墓志一體,即可在陸心源《唐文拾遺》《唐文續拾》兩書以后,再補錄唐文約五千篇,約相當于《全唐文》所收唐文的四分之一左右,其中包括了近千名知名和不知名作者的文章,其中唐五代重要文士如令狐德棻、上官儀、許敬宗、李義府、郭正一、李儼、杜嗣先、崔融、徐彥伯、盧藏用、李嶠、岑羲、鄭愔、李乂、韋承慶、崔沔、賈曾、盧僎、崔湜、薛稷、徐安貞、富嘉謨、吳少微、僧湛然、蘇颋、賀知章、韋述、毋煛、鄭虔、陶翰、姚崇、張九齡、蘇預、顏真卿、徐浩、柳識、李華、蕭穎士、柳芳、徐浩、呂溫、吳武陵、崔群、令狐楚、宋申錫、李德裕、趙璘、南卓、裴度、鄭畋、楊凝式、和凝等,都補充了新的文章。有許多著名詩人如李頎、韋應物、盧綸、陳上美、狄歸昌、翁承贊、盧汝弼等,以往僅以詩為世所知者,以前沒有文章留存,由他們撰文的墓志出土,彌可珍貴,當然會引起學者的莫大興趣。張說、張九齡、呂溫、韓愈、柳宗元等撰文的碑志,雖已收入其各自文集,但以石本與集本比讀,均有較大的不同。其中除有集本傳寫錯誤的原因,重要的恐還在于集本所據應為作者的存稿,志主家人在刻石埋銘的過程中,不免還會有增改和潤飾,并不全照撰文者的原稿。以下試舉1987年河南鞏縣出土柳宗元撰《唐朗州員外司戶薛君妻崔氏墓志》(《新中國出土墓志·河南卷》)為例,校以《柳河東集》卷十三所收該墓志,可以看到許多的異文:
唐朗州員外(集缺員外二字)司戶薛君妻崔氏墓志
唐故(集缺故字)永州刺史博陵崔簡女,諱蹈規,字履恒(以上六字,集僅作諱媛),嫁為朗州員外司戶河東薛巽妻。三歲知讓,五歲知戒,七歲能女事,善筆札,讀書通古今,其暇則鳴絲桐、諷詩騷以為娛。始簡以文雅清秀重于(集下有當字)世,其后(集下有病惑二字)得罪投讙州,諸女蓬垢涕號。蹈規(集缺蹈規二字),柳氏出也,以叔舅宗元(集缺宗元二字)命歸于薛。惟恭柔專勤,以為婦妻,恩其故他姬子,雜己子,造次莫能辨,無忮忌之行,無犯迕之氣,一畝之宅,言笑不聞于鄰。元和十三(集作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既乳,病肝氣逆乘(集缺乘字)肺,牽拘左腋,巫醫不能已。期月之日,潔服飭容而終,享年三十一,歸于薛凡七歲也。十月甲子(以上十六字,集作年若干某月日六字),遷柩于路(集作洛)。其明年二月癸酉(以上七字,集作某月日)祔于墓,在北邙山南,洛水東。巽始以(集缺以字)佐河北軍食有勞,未及錄,會其長以罪聞,因從貶。更大赦,方北遷,而其室已禍。巽之考曰大理司直仲卿,祖曰太子右贊善大夫環,曾祖曰平舒令煜,高祖曰工部尚書真藏。簡之父曰大理司直曄,祖曰太常寺大樂丞(以上六字,集作某官二字)鯢。唐興,中書侍郎平章(以上六字,集作中書令三字)仁師議刑不孥,其五(集作二)世大父也。巽之他姬子,丈夫子曰老老(集缺一老字),女子子(集缺一子字)曰張婆,妻之子,女子曰陀羅尼,丈夫子曰那羅延(三字集作某),實后子。銘曰:翼翼仁師,惟仁之碩,一言刑輕,綿載二百。其慶中缺,曾玄不績,簡之溫文,亦紹其直(集作卒昏以易)。七男三女,八我之出,仍禍六稔,數存如沒。宜福而災,伊誰云恤?惟薛之婦,德良才全(集作忮),鄰無言聞,臧獲以虔。推仁撫庶,孩不異憐,兄公是怡(集作怙),夫屬衍(集作忻)然。髲髢峩峩,籩豆維嘉,烝嘗賓燕,其羞孔多。有苾有嚴,神饗斯何?奚仲仲虺,胡祜(集作佑)不遐,高曾祖考,胡嘏之訛?淑人不居,誰任于家?書銘告哀,以寘巖阿。
分析兩種文本的差異,有關崔氏名字、其先人任官及喪事年月的增改,顯然因柳宗元原文有缺項而由崔氏家人上石時補入。集云崔簡因“病惑得罪”, “病惑”二字可能因崔家人以為不妥而刪去?!耙嘟B其直”與“卒昏以易”的差別,或亦屬同樣原因。十三年與十二年的不同,五世與二世的不同,應該是集本傳刻之誤,應予訂正。清代學者凡遇石刻與傳本不同時,一般都云當以石刻為正,其實是應區別對待的。同時出土有崔氏夫薛巽墓志,述其仕歷和貶官原委較詳,可為研讀此篇柳文提供有益的佐證。
碑志石刻包含了大量社會民俗、道德信仰、宗法禮儀、婚姻繼承、族聚遷徙等方面的豐富資訊,值得作多層面的探討。碑志所記載的唐代人事關系和科舉、歷官、從業、年壽方面的內容,也因其文體的特殊性而包含了大量正史中所難以備載的珍貴記錄,這些雖都屬于歷史學或社會學研究的范圍,對文學研究也很有意義。這里重點還是講石刻對研究詩人生平和研讀作品的重要價值。
有詩篇傳世的作者本人的碑志,新發現的已超過五十多篇,其中包括李密、楊恭仁、李賢、薛元超、韋承慶、嚴識玄、武懿宗、豆盧欽望、楊再思、韋希損、王無競、崔泰之、張軫、張說、張九齡、郭虛己、李邕、王之渙、蔡希周、趙冬曦、神會、李峰(神道碑)、郭虛己、陳希烈、高力士(墓志及神道碑)、崔沔、元德秀、呂渭、白敏中、楊漢公、謝迢、楊宇、楊牢、張曄、李郃、王渙、王镕、王仁裕(神道碑)等著名或不太著名的作者。
而大量碑志中所提供的可資考證作者世系、生平、交游和作品系年的線索,更是所在多有,值得學者作仔細的推求。八十年代初郁賢皓用北京圖書館藏石刻考證李白生平,周勛初用《千唐志齋藏石》和《芒洛冢墓遺文》所收高偘后人墓志,弄清了高適的家室世系,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據《王之渙墓志》所載其生平經歷,判定薛用弱《集異記》所載廣為后人稱道的旗亭聽詩故事,實為虛構的偽事,都是很突出的例證。以后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和《唐五代文學編年史》,周祖譔主編《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唐五代卷》,基本弄清了全部唐五代文學家的生平經歷和創作年代,于各類石刻文獻的利用極其充分。
這里想先講到與杜甫研究有關石刻的發現情況。清末在西安發現的因為父尋仇而死的杜甫叔父《杜并墓志》,無疑是杜甫家世研究極堪珍視的文獻。近代以來,雖然沒有杜甫家人或其本人撰文的墓志出土,但與其有密切交往人物的相關碑志,已發現有十多通,不乏可資考訂其作品和生平的重要線索。杜甫最密切的朋友蘇源明(蘇預),杜甫稱其“前后百卷文,枕藉皆禁臠”(《八哀詩》),韓愈視為唐初以來最重要的文士之一(《送孟東野序》),但留傳下來的只有《唐文粹》收錄的兩篇詩序。近年在洛陽出土了其撰文的《管元惠碑》,在陜西出土了《大唐故左威衛將軍贈陳留郡太守高府君(元珪)墓志》(《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天寶一一八),后者作于天寶十五載蘇源明任國子司業時,由顧誡奢書,正是杜甫與其來往密切時,也為杜甫晚年詩《送顧八分文學適洪吉州》追述早年同醉長安之事增一佐證。同時,我很懷疑杜甫《故武衛將軍挽詞三首》就是悼高元珪之作,武衛二字很可能是后人避后周郭威諱所改,當然這僅屬推測。
杜甫最為人傳誦的作品《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是寫給尚書左丞韋濟的。南宋黃鶴注此詩:“公以天寶六載應詔赴轂下,為李林甫見阻,由是退下。詩云:‘主上頃見征,青冥卻垂翅?!斒瞧咻d所作。”只是推測,但后世多沿其說。據西安所出韋述撰《韋濟墓志》(《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天寶〇九九),韋濟于天寶七載轉河南尹,九載遷尚書左丞,十二載出為馮翊太守。杜甫此詩應作于九載以后的一二年間。
杜甫大歷五年避臧玠之亂出奔衡州,是投奔衡州刺史陽濟的。《千唐志齋藏志》收《陽濟墓志》云:“出為潭州刺史,轉衡州刺史。遇觀察使被害,公以賊臣逆子,罪之大者,遂率部兵,遽臨叛境。俄辛京杲至,靖譖害能,貶撫州司馬。”從陽濟由潭州轉刺衡州的經歷看,應是大歷四年夏湖南觀察使治所從衡州遷往潭州的時期,其職務應是與韋之晉交接的,杜甫有可能在當時已與其相識,并成為第二年遇亂南奔的原因之一。杜甫《入衡州》詩云:“中有古刺史,盛才冠巖廊。扶顛待柱石,獨坐飛風霜。昨者間瓊樹,高談隨羽觴。無論再繾綣,已是安蒼黃。”《舟中苦熱遣懷奉呈陽中丞通簡臺省諸公》:“中丞連帥職,封內權得按。身當問罪先,縣實諸侯半。士卒既輯睦,啟行促精悍?!薄八坡勆嫌伪?,稍逼長沙館。鄰好彼克修,天機自明斷。南圖卷云水,北拱戴霄漢。美名光史臣,長策何壯觀。”(均見《杜詩詳注》卷二三)均與墓志所述陽濟出兵進逼長沙叛軍的記載一致?!杜f唐書·代宗紀》載辛京杲出鎮湖南是五月癸未事,陽濟被貶的原因,墓志只提供了一種說法,不排除陽濟有奪取長沙地盤的考慮,其被貶估計即五六月間事,杜甫的再南下耒陽,是否與此有關,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
《游仙窟》作者張鷟(文成)晚年得罪流貶嶺南,唐末莫休符《桂林風土記》曾略記獄事端委?!堵尻栃芦@墓志》所收河南伊川1977年出土徐浩撰《張庭珪墓志》中,有“其詳刑也,免張文成于殊死,諫張真楷于極法,回九重之聽,進讜議焉”數句,為了解其晚年陷獄及流貶嶺南的緣由,提供了可貴的記錄。順便提到,《四庫存目叢書》影印陜西文管會藏舊抄晏殊《類要》,引有李吉甫《類表》殘文,其中有張鷟《謝流表》一段云:“特蒙免死,配流嶺南,秦諜再蘇,陳焦重活。往前之命,父母所生;此后之年,天恩所賜。”這些都證明要處死張鷟的決定由玄宗作出,而因為張庭珪等的力諫,方得免死貶流。
盛唐詩人李頎的生平資料不多,傅璇琮先生《唐代詩人叢考》推定其應卒于天寶十二載《河岳英靈集》結集以前,而其作品的下限只到天寶六載為止?!端逄莆宕怪緟R編·洛陽卷》收其天寶十載六月撰《故廣陵郡六合縣丞趙公墓志》,署“前汲郡新鄉縣尉趙郡李頎撰”,可知其十載還在世。
1992年后在陜西長安韋曲先后發現了著名詩人盧綸父母、其弟盧綬夫婦四方墓志,即盧之翰撰《唐魏郡臨黃縣尉盧之翰妻京兆韋氏墓志銘》、盧綸撰《唐魏州臨黃縣尉范陽盧府君玄堂記》、盧簡辭撰《大唐故盧府君墓志銘》、盧簡求撰《唐故河中府寶鼎縣尉盧府君張夫人墓志銘》,分別收入《全唐文補遺》第七冊和第三冊。據這四方墓志,可以排出盧綸一家從北魏以來的譜系,其五世祖盧羽客(存詩一首,《全唐詩》誤作虞羽客,《樂府詩集》不誤)“以五言詩光融當時”,對盧綸影響尤大。其父盧之翰明經登第,官魏郡臨黃縣尉約在天寶間。至德二載(757)卒,年四十一。之翰妻韋氏為博州刺史韋漸之女,十五歲嫁之翰,生一子,十九歲卒,時為天寶四載(745)。從志文內容分析,韋氏應即盧綸的生母,盧綸生年應該在天寶元年至四載間,以元年(742)的可能為大。前人引以考定其生于天寶七載的長詩中“稟命孤且賤,少為病所嬰。八歲始讀書,四方遂有兵”,正述其幼失母,十多歲亡父,八歲有兵當指天寶四邊戰事。如此,其詩集多處提到的至德間所作詩也可得到解釋。其弟媳張氏的父親是德宗時以尚書左仆射任邠寧節度使的張獻甫,盧綸的名篇《和張仆射塞下曲》,可能即在張獻甫幕下所作。由于這四方墓志的出土,最近二十年爭議較多的盧綸生平家世情況,大多已可作結論。
著名長詩《津陽門詩》作者鄭嵎,以往僅據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四中和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六的記載,知道他字賓先(一作賓光),大中五年進士。其詩后世雖曾單刻為一卷,其實均出《唐詩紀事》卷六二,并無別集流傳。《千唐志齋藏志》收李述撰《唐故潁州潁上縣令李府君夫人滎陽鄭氏合祔玄堂志》:“有弟曰嵎,少耽經史,長而能文,舉進士高第,歷名使幕揚州大都督府參軍;堂叔碣,亦以進士擢第,殿中侍御史,累佐盛府,并為時彥,必振大名?!笨蓳氖藲v和當時名聲,且據此志可了解其家世淵源。
劉蕡大和二年應詔策試賢良論宦官事,是晚唐政治史和文學史上的重大事件,劉蕡后來的貶官因與李商隱的江鄉之游密切相關而成為學界討論的一個熱點。十年前,因北京圖書館藏劉蕡子《劉理墓志》的發表而解決了劉蕡終官澧州的問題。近年在河南偃師出土的李鄠撰《唐故賀州刺史李府君(郃)墓志銘》(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偃師杏園唐墓》,科學出版社,2001年),所涉史實更為重大:
廿七年,舉進士,文壓流輩,敵乞避路。再試京兆府,以殊等薦。會禮部題目有家諱,其日徑出。主司留試不得。明年就試,主司考第擢居第一。后應能直言極諫,天子讀其策,詔在三等。時友生劉蕡對詔,盡所欲言,乞上放左右貴幸,復家人指役。自艱難已來,左右貴幸主禁中事者,皆立使目,權勢日大,近者耳目相接,無所經怪。蕡一旦獨軒訐當世難發事,時俗駭動,藂口諑訕。考司慮不合旨,即罷去。然蕡策高甚,人間喧然傳寫,不旬日,滿京師,稍稍入左右貴幸耳。左右意不平,欲害蕡者絕多,語頗漏泄。府君慮禍卒起不可解,欲發其事,俾陰毒不能中,乃亟上疏言蕡策可用,乞以第以官讓蕡,冀上知其事本末,即蕡得不死。疏奏,天子以為于古未有,召丞相問:“宜何如?”宰相奏不可許,由此上盡知蕡策中語,蕡禍卒解,府君猶左授河南府參軍。
《舊唐書·文苑傳》全收劉蕡對策,并稱考官“以為漢之晁、董無以過之”,又云:“言論激切,士林感動。時登科者二十二人,而中官當途,考官不敢留蕡在籍中,物論喧然不平之,守道正人,傳讀其文,至有相對垂泣者。諫官、御史扼腕憤發,而執政之臣從而弭之,以避黃門之怨。唯登科人李郃謂人曰:‘劉蕡不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請以所授官讓蕡。事雖不行,人士多之。”《李郃墓志》所載,顯然更為具體充實,宦官欲加害劉蕡,李郃上疏以將事實公諸朝廷,引起文宗和宰相的普遍關注。其中“上盡知蕡策中語”一句尤為重要,為甘露事件的發生預埋了伏筆。
這里還可以提到唐末不太知名的兩位作者楊牢、楊宇的作品和生平考辨?!度圃姟肪砦辶膬H收楊牢詩《奉酬于中丞登越王樓見寄之什》《贈舍弟》二首和四段殘句,小傳云:“楊牢,字松年,弘農人。父從田弘正死于趙軍,牢走常山二千里,號伏叛壘,求尸歸葬,銜哀雨血,時稱孝童。年十八,登大中二年進士第,最有詩名?!毙鞯囊罁恰缎绿茣だ罡蕚鳌泛汀短普Z林》卷三的逸事,前人對此似從未有過懷疑?!顿浬岬堋芬辉?,出自《才調集》卷九,此集《四部叢刊》本作楊宇,《四庫》本作楊牢,前人也僅以文字傳誤視之?!肚浦君S藏志》中收有楊牢撰文的《楊宇墓志》,又有李紉撰文的《楊牢墓志》(《唐代墓志匯編》所錄有奪文,此據《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收拓本),可知楊牢、楊宇本為兄弟,《全唐詩》誤將兩人詩合為一人詩。又《楊牢墓志》載其大中十二年死于河南縣令任上,年五十七,可知《全唐詩》所云年十八,登大中二年進士第,《唐語林》所云死于青州幕,全屬誤記,不足憑信。
三、新出石刻的文學研究意義
楊殿珣《石刻題跋索引》將歷代石刻分為墓碑、墓志、造像記、刻經、詩詞、題名和雜刻七類。唐代新出石刻中,詩詞僅偶有發現,如滁州瑯琊山發現過李幼卿摩崖詩刻;造像記發現很多,但內容都是祈福去災之類,簡單而多重復;刻經的大宗當然是佛經,房山石經的出土和回埋都曾引起廣泛關注,新發現經幢也有一定數量,此外孟蜀石經的殘石也時有發見,但這些與唐文學研究關系似乎都不大;雜刻中如楊晉《大唐帝陵光業寺大佛堂之碑》、僧澈《大唐咸通啟送岐陽真身志文》、鄭璘《唐重修內侍省碑》(均見《全唐文補遺》第一冊),均是關涉唐史重大史實的記錄,文學上也不無意義,只是數量上并不太多。出土數量多,且于唐文學研究意義重要的,當數墓碑和墓志兩類。以下試分六點述之。
甲、喪挽文學研究
喪挽文化在重視禮儀的中國古代一直占有重要地位,由此而形成的喪挽文學,或稱飾終文學,可包括十多種不同體式的文學作品,如挽詩、哀辭、祭文、行狀、神道碑、墓碣、墓志、塔銘、謚議、哀冊、謚冊等,內容也極其豐富。在這些作品中,挽詩、哀辭、祭文等較多地是表達個人或群體對死者的祭悼追懷之情,各家文集中多有保存,刻石的不多。哀冊、謚冊等僅限于帝后、太子等,已出土十多件玉冊,多已散落殘缺,完整的文字不多。歷代對喪葬規格都有嚴格規定,唐代規定三品以上官員才能于墓前立神道碑。半個世紀以來新發現的神道碑雖僅二十多通,因多屬顯宦而有特殊的意義。墓碣是墓前的較小石碑,可說是墓碑的變體,新見的很少。塔銘是僧塔的刻石,在應用物件和刻石方式上與墓志完全不同,但就實質來說,應出一源,部分墓志專書兼取塔銘,并無不妥。墓志占了新出喪挽石刻的百分之九十五,包括舊志,已發表的數量超過五千五百方。
墓志一體,最早似可追溯到秦代的刑徒磚。現能見到的東漢墓志,均僅記死者姓名字里和死期享年,一兩句話而已。西晉墓志在文體上已趨成熟,但南京一帶出土的東晉王謝名人墓志,大多刻石粗糙,志文內容也較簡率,可知時人對其還不重視。南朝禁止埋銘,出土的很少。北朝埋石蔚為風氣,元魏諸王所出尤多,書寫和制作都很講究,但文章全不署名,行文風格也較單調,文學上的意義遠不及書法史上的意義重大。北朝后期到隋代,一些知名文人參與墓志寫作,墓志的文學氣味越來越重,篇幅開始擴大。唐初以后,建碑埋銘風氣愈演愈烈,名宦顯要當然認真操辦,連一些無名宮人、鄉間村嫗,也無不“式刊貞石,以備陵谷”,成為全社會共同的趨好。
唐代前期碑志,墓碑多署撰書者姓名,墓志則僅有極少數著名作者有署名。到武后時期署名逐漸增多,玄宗以后,則大多數墓志均具署撰書者的姓名,可見風氣的轉變。碑版文在唐宋時期的文人創作中,具有極其重要的位置,許多一流文人都以很大的精力從事此方面的寫作。從昭陵所存三十多通大碑和近年新出的幾十方墓志中,不難看出一位作者要勝任地寫出那樣的作品,必須具備很強的駕馭文章的才能。昭陵碑志的主人都是唐初的名臣懿戚,許多人一生的經歷和建樹都很不平凡,且經歷了隋唐之際的世變和唐初以來的復雜政爭,死后得陪葬昭陵,官營喪事,碑志作者要寫出其平生業績和宦績,加以議論和頌揚,又要始終注意官方的立場和喪家的要求,還要盡量為死者諱,文章則要寫得典雅淳正,不失分寸,要做好是非常艱難的,要求秉筆者具有敘事、議論、文采三方面的綜合才能。史載崔融因撰武后哀冊文用思過度而死,正足顯示飾終文章寫成的不易。
從大量發掘的唐墓和出土的唐墓志顯示,唐代官宦士人家庭,死者入葬埋銘是非常普遍的現象。這一風氣也影響到部分庶民階層,以及經濟文化相對較落后的南方和四裔民族,盡管這后幾方面的所出相對還較少,制作也較粗糙。由于社會對墓志的要求量太大,凡能秉筆之士,幾乎都曾參與這方面的寫作。出土墓志基本包括了各種社會地位的作者的作品,作者與志主的關系,也囊括了社會上的所有各種人事聯系,這對研究唐代各社會層面的文學寫作狀況,無疑是很有意義的。
中國古代各體文學普遍具有社會應用功能,即便以抒情為主的詩歌,也是社會交際中必不可少的一種文體。應用文體必然有其程式化的特征,碑志在這方面尤為顯著。清人曾作過多種墓志釋例的著作,例舉魏晉南北朝以來墓志的作法,當時所見有限,不免多有掛漏。唐代新出墓志顯示,因為社會需求量太大,在書儀一類應用文體范本著作通行的同時,碑志也有一定的范本為一般作者所參考,唐墓志甚至出現過多次不同志主的墓志,而志文大致相同,僅姓名生平稍有差別,著名的渤海貞惠、貞孝兩公主墓志就屬如此。當然,不少作者在程式規范中也在努力尋求創新,下面可有許多例子提到。著名作者的所作在當時就能產生巨大的影響,又有機會收入文集流傳后世,死者因此而得垂名長久,因而許多喪家寧可出重金也要請名家執筆,李邕、韓愈等人都曾因廣收潤筆而遭致非議。新出墓志中有數量極其巨大的名家作品發現,也可證明這一點。
應用文學的研究應是文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喪挽文學在其中具有特殊的意義。數量可觀的出土碑志為這方面的研究提供了充足的資料,應引起學者更多的關注。
乙、傳記文學研究
由于史學的發達,中國歷代作家都很重視傳記寫作。從《史記》開始的史傳傳統綿歷千年而不斷,各時期又各有新的體式出現。在魏晉南北朝別傳的繁榮以后,唐代可以提到的,應是僧傳、雜傳和碑志。唐代僧傳有多種名著留存。雜傳的寫作當時也極有可稱,如《張中丞傳》《郭汾陽家傳》《鄴侯家傳》都有很高的成就,可惜都失傳了,留下來的幾種相對稍弱。從傳記文學要求真實而生動地寫出人物的性格命運的評價標準來說,以飾終頌德為主要責任的碑志,其篇幅既限定在方石之內,其內容又必須記錄死者的家世、經歷及后事,帶有普遍的先天缺憾,就大多數墓志來說,敘事僅略存梗概,行文循通行的套路,其本身的文學價值是不高的,最多只能顯示社會普遍對這一體傳記的重視,這是毋庸諱言的事實。從中國傳統的史傳寫作來說,用簡潔的敘述交待傳主一生的經歷,寓評議于敘述中,傳人物性格于片言只語的記錄中,從大多數碑志來說,沿襲了這一傳統,雖無創新,大致盡責。
作者自撰及為親人撰寫的碑志,文學價值要稍高于其他作品。新出唐人自撰墓志,僅有謝觀和崔慎由的兩種,都很有特色。謝觀唐末以賦而知名,墓志述其能文、好道、為官的經歷,于求道有成的表述較為自得。崔慎由于宣宗時入相,墓志直白地敘述家世和歷官,不作任何的自許,后云:“效不焯于時,行不超于人,而入升鈞臺,出奉藩寄,備踐華顯,僅二十載,其為幸也,不亦久且甚耶?!保ā度莆难a遺》第四輯)體類馮道的《長樂老自敘》,但無后者的自我夸耀,是較清醒官員的自敘。已見唐代亡妻亡妾墓志,約近一百方,亡女墓志約存二十多方,孝子為父母撰寫的碑志數量更多,出于兄弟、侄甥、翁婿等親屬所撰者為數也不少。這類碑志也注重死者宦績的表述,但更多地是從親情的立場來記述死者的生平,記錄死者平日的行為和言論,并將作者失去親人的傷感心情寫入碑志中,具有一定的感染力。其中數量巨大的女性墓志,可以填補唐代女性傳記相對較少的缺憾。
唐初碑志嚴格用駢體文寫作,顯得很沉悶。武后時已開始變化,一是改變常用的套式,如佚名撰《柳懷素墓志》(《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延載〇〇一)仿賦體,通篇以陸沉王孫與當途公子的對話來記錄和評述死者的一生,顯得獨具一格(《全唐文補遺》第五輯誤以作者為王孫);另一方面則是以史傳的寫法融入碑志,如乾陵出土崔融撰《薛元超墓志》見(《乾陵稽古》,又見《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垂拱〇〇三),僅略存駢意,通篇均用史傳筆法寫其歷官,且穿插大量君臣遇合的談話和事跡,是可以作文學傳記來讀的。
中唐以后墓志中,更多地增加了細節的表述和描摹。韓愈《唐故殿中少監馬君墓志》生動傳神地描寫馬君幼年時的容貌,《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中穿插了一大段王適假托文書以求婚侯氏的有趣故事,都是以前文章家經常提到的佳話。這時期出現了一批篇幅超過三千字的長篇碑志,記事更注重用具體的談話和故事來展現人物的性格和能力。如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墓志》(《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咸通〇三二),志文錄武宗君臣決策討澤潞、何弘敬治軍討叛及其喪事處置,錄談話達十多處,顯得很特別?!稐顫h公墓志》(《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咸通〇〇八)中的以下一段,很像是筆記小說中的文字:
又選授鄠縣尉。京兆尹始見公,謂之曰:“聞名久矣,何相見之晚也?!鼻以唬骸耙刂杏袦z,假公之平心高見,為我鞠之?!钡娇h領獄,則邑民煞妻事。初,邑民之妻以歲首歸省其父母,逾期不返。邑民疑之。及歸,醉而殺之。夜奔告于里尹曰:“妻風恙,自以刃斷其喉死矣?!崩镆鼒讨効h,桎梏而鞠焉。訊問百端,妻自刑無疑者。而妻之父母冤之,哭訴不已。四年,獄不決。公既領事,即時客系,而去其械。間數日,引問曰:“死者何所指?”曰:“東?!庇謹等?,引問曰:“自刑者刃之靶何向?”曰:“南。”又數日,引問曰:“死者仰耶?覆耶?”曰:“仰?!庇謹等眨龁栐唬骸八勒咚弥肿笠坑乙??”曰:“右?!奔丛懼唬骸笆莿t果非自刑也。如爾之說,即刃之靶當在北矣?!泵窨垲^曰:“死罪,實某煞之,不敢隱?!彼煲跃擢z,正其刑名矣。
這樣的敘述,應該見于《折獄龜鑒》一類的公案故事中,在墓志中不嫌繁復地加以敘述,作者顯然認為這個故事最能體現志主的斷事能力。一些短篇的墓志中,也有生動的描寫。如《張曄墓志》(《唐代墓志匯編》咸通〇八五)的志主是一位久困科場的詩人,墓志主要寫兩位名人對張曄的獎掖,所錄淮南太守楊戴文云:
張氏子用古調詩應進士舉。大中十三年,余為監察御史,自臺暮歸,門者執一軸曰:“張某文也?!遍営跓粝?,第二篇云《寄征衣》:“開箱整霞綺,欲制萬里衣。愁剪鴛鴦破,恐為相背飛?!庇嗨燠侨谎诰?,不知所以為激嘆之詞,乃自疚曰:“余為詩未嘗有此一句,中第二紀,為明時御史,張氏子尚困于塵坌,猶是相校,得無愧于心乎!”
這是唐進士行卷的很生動的記錄。楊戴對張的賞識,并由此而真誠自責,也實屬難得。這位楊戴是以“到處逢人說項斯”而傳為佳話的楊敬之之子。父子都樂于薦賢,可說是一脈相承。
丙、文體變化研究
唐代碑志文數量巨大,出土地域廣闊,其志主和作者包括了社會各階層的人士,覆蓋面很寬。同時,還具有以下特征:一是程式化的敘述文,要在一篇文章中交待死者的家世仕歷、品行建樹、死期后事及家人的悼念追思,志文要寫得準確簡明而得體、言辭感人而真切,即一篇文章中應包含敘事、議論、抒情三方面內容;二是大都有明確具體的撰文刻石的時間和地點;三是出土碑志得以面世,具有普遍的偶然性,不是人為選擇的結果。指出這幾點的意義,是要說明碑志融合了常用文體的多項要素,作者必然選用自己擅長,又是當時通行而最適合表述的文體來寫作,同時,出土碑志沒有經過選擇,沒有被當時人或后來人從文章優劣或文風偏好等方面做過遴選,它所體現的是唐代社會各層面上通用的書面文體的原始狀況,又可以按具體的年月和地域作出準確的統計分析。因此,用出土碑志分析唐代文體遷變的真實過程,是很有說服力的。
以下根據兩種編年的唐墓志集《唐代墓志匯編》和《唐代墓志匯編續集》所收出土墓志,分八個時期分析從初唐到中唐前期墓志中所顯示的文體變化情況。我將這些墓志粗略地分為五體,第一體是全循駢文的規范,除對事實的敘述外,凡涉議論、贊揚、感嘆等,全以駢文出之;第二體仍較多地保留駢文的文句,駢句中已多雜散句,駢句中不盡用典;第三體雖仍有不少駢文中常見的四六句型,偶亦有駢體的對句出現,主體已屬散體而非駢體;第四體已全屬散體,沒有駢文的句式;第五體是較簡單的志文,僅有志題,或僅略述死者簡況,沒有議論和感慨,與此處說的文體變化無關。
續 表
二書的高祖、太宗、高宗三朝,收入一百多方高昌磚志,多數很簡單,太宗時全無駢跡,高宗時有駢句的出現,但較簡單。從上表中可以看出,唐初純用散體的很少,列入第三體的作品,多數是較下層人士和文化落后地區的。武后時期已經展示出變化的跡像,其特征一是在駢體與散體的交叉使用中,敘事的成分明顯增多,二是雖還保留以四六字句居多的駢文句式,但用典以喻事的比例明顯減少。玄宗時期文體取向已發生明顯的逆轉,全循駢體的作品已很少為作者所采用,仍保留的駢體句式也較以往簡脫明暢。天寶以后,散體已逐漸占據主流位置。從這一點上來看,殷璠在《河岳英靈集》序中所說景云、開元間詩風的變化,與文體的變化是基本同步的。以往許多學者都認為,中唐古文運動的提出,是反對駢文,倡導散行的古文。以上分析證明,這一說法并不完全符合歷史的真相。韓柳開始古文寫作時,駢文的影響已大大消退,散行的古文在文章氣格上來說還稍弱,韓柳提出復古的口號,以儒家道統和秦漢文章來振拔文格士風,其意義在此。
同時也應提及,中唐以后韓愈后學的奇崛文風,在唐墓志中也有體現,大約有二十多篇,從數量上看,并未形成太大的影響。溫李段“三十六體”出現后,晚唐碑志中的駢意比中唐時略有增加,但影響也很有限。
丁、家族文學研究
唐代社會階層前后變動很大,軍功貴族與文學才俊都有機會從下層進入權力中心,但就總的方面來說,六朝以來形成的世家大族仍保持著強大的社會優勢,形成以家族為單元的文化群體。聚族而葬正是這一文化現象的集中體現,也是世族增強族群凝聚力的重要途徑。許多世族人物客死異鄉,其家人或后人即使經歷再多的艱難困厄,也要讓先人遺骸歸葬故里。洛陽北邙山一帶的大批家族墓群,就是這樣形成起來的。清以前石刻大多出于偶然發現,近代以來則因大規模基本建設的展開和科學考古的實施,形成有規模有計劃的墓群發掘,得以有機會成批出土同屬一家族的墓志石刻。其中出土墓志較多的文學世家,就有江夏李氏、上黨苗氏、逍遙房韋氏、范陽盧氏(盧思道后人)、中眷裴氏、襄陽張氏、樂安孫氏等。在此僅舉樂安孫氏為例。孫氏為北魏儒臣孫惠蔚的后人,唐初沒有顯宦,但以文學儒業傳家。武后時孫嘉之登進士第,官至宋州司馬,漸為知名。其子孫逖開元初先后應哲人奇士舉和文藻宏麗科登第,開元二十二、二十三年以考功員外郎知貢舉,拔杜鴻漸、顏真卿、李華、蕭穎士登第,后任中書舍人掌綸多年,史家許其“自開元已來”“為王言之最”。近代以來,孫氏后人墓志出土超過三十方,具見下表(名后加●者有墓志出土,世系僅顯示志主在家族中的位置,不全部記錄有關譜系):
續 表
從這些墓志中可以看到,在孫逖以后,這個家族中有九人登進士第,有四人中制舉,有四人曾任中書舍人,有七人官至顯宦,直到五代時,還有孫拙以文學知名而掌制。在這批墓志中,多數屬孫氏族人所撰寫,志文中對從孫嘉之、孫逖以來以文學顯達的家族歷史,不厭其煩地重述,顯示了這一家族對此的自豪和榮耀。新出墓志中類似的家族群還很多,值得注意。
還應說到的是,一些知名文人的墓志,其實也是伴隨著家族墓志同時被發現的。如《曲石精廬藏唐墓志》中的《王之渙墓志》,曾引起學界的較多關注,同時所出其祖父王德表、祖母薛氏、妻李氏墓志,因另存于《千唐志齋藏志》而不為世人所知,這幾方墓志顯示王德表精研儒、佛、道三家典籍,有文集傳世,薛氏志由著名文士薛稷撰寫,李氏志則可知王之渙婚姻和仕宦的具體細節,都是很有價值的記錄。
戊、女性文學研究
記載女性事跡的碑志約占全部碑志的三分之一左右,且其中不乏身份特殊的人物,如唐太宗的妃子已有三人墓志出土,唐代公主墓志已出土二十多方,其他婦女從顯宦名相到一般平民都有,可藉此了解各階層婦女的生活和生存狀況。不少碑志中提及女性的文學才能,如郭正一《大唐臨川郡長公主墓志銘》:“惟公主幼而聰敏,志識明慧,雅好經書,尤善詞筆。至于繁弦促管之妙,鞶□組之工,爰在□□,咸推絕美。……所撰文筆及手寫佛經,又畫佛像等,并流行于代?!边@是公主而能文者。謝承昭撰《唐秘書省歐陽正字故夫人陳郡謝氏墓志銘》,是難得見到的女詩人墓志:“夫人姓謝氏,諱迢,字升之……夫人生秉雍和,長而柔順,組
之暇,雅好詩書。九歲善屬文,嘗賦《寓題》詩云:‘永夜一臺月,高秋千戶砧。’其才思清巧,多有祖姑道蘊之風,頗為親族之所稱嘆。”其父謝觀和夫歐陽琳皆有文名,可惜謝迢的詩僅存墓志中提到的兩句。在數以千計的唐碑志中,女性撰文的碑志數量卻出奇地少。新出者有兩方,一是宋若憲大和三年撰《田法師玄堂志》(《隋唐五代墓志匯編·陜西卷》),宋氏三姐妹是中唐著名的才女,貞元間選入宮,此志署“從母內學士宋若憲撰”,應為其晚年所作。另一方見下文。
亡妻墓志,存世文獻保存下來的只有很少的幾篇,出土石刻中僅我所見者,已超過五十方,甚為可觀。其中約三分之二是文武宣懿四朝的作品,原因很難解釋,只能說是當時流行。亡妻墓志的志主,僅見一位年過六十,多數都是二三十歲死于疾病或產難,其夫官位也未達,墓志中常有很沉痛的表述,所謂“貧賤夫婦百事哀”,可得充分的印證。在唐墓志中,是值得重視的一批作品。有幾位作者后來很有名,如被武后所殺的宰相裴炎,撰妻劉氏墓志時官僅為監察御史,詩人郭密之、盧綸的父親盧之翰也各有所作。與此相對應的亡夫墓志,則極為少見。清代曾出土唐初周氏為夫曹因所撰墓志(見《古志石華》卷六),雖簡而頗得要旨。偃師新出《李全禮墓志》,署“妻滎陽鄭氏慈柔撰”,在唐志中極為罕見,且文辭典雅,情感真切,僅節錄末段如下:“公無副二,嫡子早亡。奠馬引前,孝婦輪后,白日西下,寒云東征,嗚呼哀哉,葬我良人于此下!銘曰:大夫薨矣,東門為丘。笳簫啟路,駟馬嘶愁。鐘鳴表貴,星應列侯。朱纓耀闕,白楊風秋。泉扉一掩,逝水長流。父兮子兮,兩墳壘兮。邙兮洛兮,孤云悠悠。”鄭氏墓志亦同時出土,不稱名,于其才德僅用“德為世范,才為女師”一句套話帶過,頗可玩味。(均見前引《偃師杏園唐墓》)
從女性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唐志中的宮女和妾兩類身份的女性墓志尤堪重視。
現能見到的隋唐宮女墓志超過一百方,除前述《唐代墓志匯編》正續編所收外,在趙萬里《漢魏南北朝墓志集釋》和三秦出版社出版《咸陽碑石》(1992)中,也頗多收錄。這批墓志全無作者署名,應均屬內學士的程式之作。志題均署“某品宮人墓志”,大多以“宮人不知何許人也”開始,講幾句美貌才性,然后即是死亡年月和幾句哀挽的套話。這批墓志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宮女生活和命運的孤寂落寞,對讀解唐人寫宮女生活的詩歌是有意義的。張令暉《室人太原王氏墓志銘》,是現能見到的唯一一篇放出嫁人宮女的墓志:“年符二八,名入宮闈。彩袖香裾,頻升桂殿;清歌妙舞,常踏花筵。及夫思命許歸,禮嬪吾室。”張令暉的官職是“寧遠將軍守右司御率”,屬中級軍官,據此可知《本事詩》所云放宮女以嫁邊軍,是確有之事。
妾的墓志,翁育瑄《唐代官人階級的婚姻形態》附表三《妾の墓志一覽》(《東洋學報》2001年第9期)羅列了三十方,多數也出于其夫主的手筆。除五方出于傳世唐集,其余均見出土石刻。翁氏未見的,似還有《大唐邠王故細人渤??じ呤夏怪局憽返葞追?,宣宗撰文的才人仇氏墓志,嚴格說也是妾志。與亡妻墓志重在表彰其相夫教子的道德操行有所不同,亡妾志則多直接寫其美貌色藝,如李德裕《滑州瑤臺觀女真徐氏墓志銘》(《唐代墓志匯編》附索引誤將其稱為李德裕妻)云:“惟爾有絕代之姿,掩于群萃……若芙蓉之出蘋萍……如昌花之秀深澤……固不與時芳并艷,俗態爭妍?!眲悺短茝埵夏怪尽贩Q“張氏者,號三英,許人也。家為樂工,系許樂府籍”。為劉“納而貯于別館”,并稱“張氏明眸巧笑,知音聲”。李從質《故妓人清河張氏墓志》:“妓人張氏,世良家也。年二十歸于我。色艷體閑,代無罕比,溫柔淑愿,雅靜沉妍。”這些描寫,在亡妻墓志中是絕對找不到的。
源匡秀《有唐吳興沈氏墓志銘》(《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第703頁)似是現知唐代唯一的妓女墓志,也是表達愛情最為真摯動情的一篇,全錄如下:
吳興沈子柔,洛陽青樓之美麗也。居留府官籍,名冠于輩流間,為從事柱史源匡秀所矚殊厚。子柔幼字小嬌,凡洛陽風流貴人,博雅名士,每千金就聘,必問達辛勤,品流高卑,議不降志。居思恭里。實劉媼所生,有弟有姨,皆親骨肉。善曉音律,妙攻弦歌,敏慧自天,孝慈成性。咸通寅年,年多疫癘,里社比屋,人無吉全。子柔一日晏寢香閨,扶衾見接,飫展歡密,倏然吁嗟曰:“妾幸辱郎之顧厚矣,保郎之信堅矣,然也妾自度所賦無幾,甚疑旬朔與癘疫隨波。雖問卜可禳,慮不能脫。”余只謂撫訊多闕,怨興是詞。時屬物景喧秾,欄花競發,余因召同舍畢來醉歡。俄而未及浹旬,青衣告疾,雷奔電掣,火裂風吹,醫救不及,奄忽長逝。嗚呼!天植萬物,物固有尤,況乎人之最靈,得不自知生死。所恨者貽情愛于后人,便銷魂于觸響??沼萘旯龋俗縻懺疲蝴惾缁ǘ偃缢?,生何來而去何自?火燃我愛愛不銷,刀斷我情情不已。雖分生死,難坼因緣,刻書貞銘,吉安下泉。咸通十一年五月三日,匡秀撰并書。
沈氏的身份,似至死還只是一位青樓妓女,名系東京留守府官籍。雖然多有風流貴人來聘,但始終未曾許人。前引翁育瑄文將其列為源匡秀的妾,恐非是。源匡秀應是鮮卑后裔的一位貴公子,雖對沈一往情深,但到沈病危時,還與同舍買酒尋歡。盡管如此,他對沈的情感確是出于真誠的,墓志中生死不移的愛情表述,在唐詩中也不多見。其親自撰文書寫刻石,也出于同樣的真情。沈氏的命運,與《北里志》中的王團兒、顏令賓很接近,這篇墓志放在《北里志》也非常妥帖。
己、地域文學研究
石刻是分地域出土的,其足以顯示各地文學寫作的狀況,道理甚明?,F能見到的碑志,十之七八出土于兩京一帶,本屬文化的中心區域,地域意義不大。江南因為地勢卑濕,保存下來的石刻并不多,但有些特殊形制的墓志,如陶制和瓦罐形的,頗可玩味。上海、廈門、廣州、虔州等地,近年偶有唐志發現,對地方歷史的研究意義特別重大。有大批碑志出土而對地方文學研究有重要意義的,我認為還是河北地區。
安史之亂以后的河北三鎮,在中晚唐政治上處于相對隔絕和獨立的狀態,陳寅恪先生指出失意文士常去河北以尋求發展,典籍中保存的河北三鎮的本身文件并不太多,文學作品更少。清代學者對河北石刻的整理卓有建樹,沈濤《常山貞石志》尤有名。近代以來河北出土石刻有重要價值的,當然首推房山石經,已有影印的《房山石經》和《房山石經題記匯編》兩書。其次是《隋唐五代墓志匯編》中的河北、北京兩卷,所收安史亂后的中晚唐墓志達一百多方,大多出于當地文士之手。僅從拓片的形制來說,這兩卷墓志的周遭紋飾,志文書寫多用行楷,都可明顯看出和中原不同的文化取向。相比較來說,河北墓志的文辭遜于中原所出,稍顯淺率,可以反映當地文士的一般水準。值得特別提到的是,河北陸續發現的巨大碑石很多,1973年在大名出土的咸通間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墓志,長寬均近二米,是唐志中十分罕見的大石。同年在正定出土的大中間成德節度使王元逵的墓志,也達長寬各一百五十多厘米。相形之下,昭陵所出唐初妃王將相墓志中最大的一方,也不超過長寬一百二十厘米,大中間宰相白敏中的墓志也僅九十八厘米見方,河北節帥的跋扈可見一斑。前年在正定出土的巨大殘碑,最大的一塊雖尚不及全碑的五分之一,但已大到高二百一十厘米,寬一百四十厘米,厚九十厘米,其規模可以想見。據我所考,此碑應即《冊府元龜》卷八二〇所載后晉天福二年太子賓客任贊撰文的《安重榮德政碑》,幾年后安重榮謀反被殺,碑也遭砸碎。此外,影印天一閣藏明《大名府志》存有著名詩人公乘億撰寫的《羅讓碑》,長達三千多字(《全唐文》所收僅二百多字),詳細記載了昭宗文德間魏博軍亂,羅紹威乘亂控制軍鎮的過程。這些大碑多數出于依附河北軍閥的著名文士之手,文學價值和歷史價值都很高。
2002年11月21日于東京早稻田大學奉仕園
(2002年12月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中國學會演講。刊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系主編《六朝隋唐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文史哲出版社,2004年。佐藤浩一日譯本收入早稻田大學《中國文學研究》第28期,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