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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鼻子

“我不是個信徒?!焙病さ暧幸淮螌鄣氯A·邦肖說。

但這是他十四歲時的對話。起初,對于這個垃圾場孩子來說,承認自己不是信徒要比表明對天主教會的不信任稍微容易些,尤其是面對一位愛德華多先生這樣的(正在接受牧師訓練的!)學者。

“別這么說,胡安·迭戈,你還太小,不要把自己和信仰分隔開。”愛德華·邦肖說。

事實上,胡安·迭戈缺少的并不是信仰。大部分垃圾場的孩子都在尋求奇跡。至少胡安·迭戈也想要相信各種難以解釋的神秘現象,雖然他懷疑那些教會想讓每個人相信的奇跡,那些既有的、隨著時間越發無聊的奇跡。

拾荒讀書人懷疑的是教會:它的政治行為、社會干預、對歷史的操控和性方面的表現,十四歲的胡安·迭戈很難在瓦格斯醫生的辦公室里講出這些,尤其是在篤信無神論的醫生和來自愛荷華的教士彼此攻擊的時候。

大部分垃圾場的孩子都是信徒,也許當你看見過那么多被丟棄的東西時,總要相信些什么。胡安·迭戈知道每個垃圾場孩子(以及每個孤兒)知道的事:所有被扔掉的物品、所有不被需要的人或東西,也都曾被需要過,或者,在其他的地方會被需要。

拾荒讀書人從大火中救出過許多書,也確實讀過那些書。不要以為拾荒讀書人沒有信仰。讀書需要恒心,即使(或者說尤其)從大火中拯救出的書也是如此。

從馬尼拉飛往塔比拉蘭市的保和只需要一小時多一點,但夢境似乎是永恒的。十四歲的胡安·迭戈正經歷著從坐輪椅,到拄拐走路,再到(最終)一瘸一拐地獨立行走的變化。的確,在現實中,這段轉變也經歷了漫長的時間,而男孩對于那段時光的記憶有些混亂。夢里只剩下跛足男孩和愛德華·邦肖日益親密的關系,以及他們關于付出和索取的神學上的對話。男孩已經改變主意,不再說自己是不虔誠的信徒,但他依然堅定著自己對教會的不信任。胡安·迭戈記得自己在拄拐期間曾說:“我們的瓜達盧佩圣母不是瑪利亞,你們的圣母瑪利亞也不是瓜達盧佩。這是天主教在胡言亂語,是教皇在胡說八道!”(兩人此前就探討過這個話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睈鄣氯A·邦肖用他那屬于耶穌會的理性口氣說,“我承認時間上的延遲。教皇本篤十四世看到瓜達盧佩穿著印第安長袍的畫像,并宣稱你們的瓜達盧佩是瑪利亞時,已經太晚了。你是這樣想的嗎?”

“比事實晚了兩百年!”胡安·迭戈叫道,他用一根拐杖戳向愛德華多先生的腳,“你們那些來自西班牙的教士和印第安人做愛,接下來的事你應該知道——好吧,我和盧佩就是這樣來的。我們是薩巴特克人,如果我們有名字的話。我們不是天主教徒!瓜達盧佩也不是瑪利亞?,斃麃喪敲懊斕娴摹!?

“你還在垃圾場里焚燒狗的尸體。是佩佩告訴我的?!睈鄣氯A多先生說,“我不明白,為什么你覺得燒掉它們對它們有好處。”

“你們天主教徒反對火葬?!焙病さ陮酆扇A人說。他們始終在爭吵著,每次佩佩神父開車載著孩子們來往垃圾場,進行持續的焚燒活動前后都是如此。(與此同時,馬戲團一直在召喚他們遠離流浪兒童。)

“看看你們是怎么發明圣誕節的吧。你們這些天主教徒?!焙病さ陼f,“你們把12月25日定為基督的生日,只是為了捏造一個屬于異教徒的節日。我覺得,你們天主教只會憑空捏造東西。你知道可能真的有一顆伯利恒之星[4]嗎?中國人在公元前5世紀記錄了一顆新出現的星星,是一顆爆炸的恒星。”

“這孩子是在哪里讀到這些的,佩佩?”愛德華·邦肖總是在問。

“在我們流浪兒童的圖書館?!迸迮迳窀富卮?,“我們難道要阻止他閱讀嗎?我們希望他堅持讀書,不是嗎?”

“還有一件事。”胡安·迭戈記得自己說道,但不一定是在夢里。拐杖已經不見了,他正在一瘸一拐地走路。他們正身處索卡洛廣場的某地。盧佩跑在最前面,佩佩神父正在努力跟上大家。即使一瘸一拐,胡安·迭戈也走得比佩佩還快。“獨身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為什么牧師都想要獨身?他們不是要告訴我們該怎么做、怎么想嗎,我指的是性方面。”胡安·迭戈問,“如果他們都沒有性生活,在這個領域又怎么可能具有權威呢?”

“佩佩,這孩子已經學會質疑獨身牧師在性方面的權威了,這也是我們的圖書館教他的嗎?”愛德華多先生問佩佩神父。

“我也會思考一些沒有讀到過的問題。”胡安·迭戈記得自己這樣回答,“我完全是自己想出來的?!彼麆倓倢W會一瘸一拐地走路,也記得這種新鮮的感覺。

清晨,當埃斯佩蘭薩在耶穌會圣殿中打掃巨大的圣母瑪利亞雕像時,胡安·迭戈對于跛腳走路的新鮮感依然存在。如果不用梯子,埃斯佩蘭薩就無法靠近雕像的臉。通常,胡安·迭戈或盧佩會幫她扶著梯子,但這天早上沒有。好外國佬遇到困難了。弗洛爾告訴孩子們,他花光了自己的錢,或者把剩下的全部都花在了酒(而非妓女)上面。妓女們都不怎么見到他。她們沒法照顧一個很少見面的人。盧佩說,埃斯佩蘭薩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為嬉皮士男孩的墮落處境“負責”,至少胡安·迭戈是這樣把他妹妹的話翻譯給母親的。

“越南戰爭才應該為他負責?!卑K古逄m薩說。也許她相信那段故事,也可能不相信。無論在薩拉戈薩大街聽說什么,埃斯佩蘭薩都會接受并當作信條不停地重復,比如逃兵們為自己辯護的話或者妓女們講的關于那些迷失美國青年的故事。

埃斯佩蘭薩把梯子靠在圣母瑪利亞身上。由于基座很高,埃斯佩蘭薩的視線剛好和怪物瑪利亞巨大的腳平齊。這尊圣母雕像的大小遠超真人規格,她從高處俯視著埃斯佩蘭薩。

“好外國佬正經歷著他自己的戰役。”盧佩神秘地自語道。接著她看了看靠在高大的瑪利亞身上的梯子?!艾斃麃啿幌矚g這個梯子?!北R佩只是說。胡安·迭戈翻譯了這一句,但對好外國佬和他的戰役卻只字未提。

“快扶一下梯子,我才能撣到她。”埃斯佩蘭薩說。

“現在最好不要動怪物瑪利亞,今天圣女比較煩?!北R佩說道,但是胡安·迭戈沒有替她翻譯。

“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你們也知道。”埃斯佩蘭薩邊說邊爬上了梯子。胡安·迭戈正要走過去扶住,盧佩忽然大叫起來。

“她的眼睛!看那巨人的眼睛!”盧佩叫嚷著,但是埃斯佩蘭薩聽不懂,而且她正在用羽毛撣子輕彈圣母瑪利亞的鼻尖。

這時胡安·迭戈看到了圣母瑪利亞的眼睛,它們很憤怒,而且目光從埃斯佩蘭薩那美麗的臉移向了她的身體?;蛟S,在巨大的圣女看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露得太多了。

“媽媽——或許不要碰她的鼻子?!焙病さ曛徽f到了這里。他原本正朝著梯子走去,卻忽然停了下來。巨型圣女那憤怒的眼睛只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下卻足以讓他僵住了。那譴責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上。

埃斯佩蘭薩失去平衡的時候,可曾用雙臂環住怪物瑪利亞的脖子避免跌落?她當時是否看到了瑪利亞那對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然后才松開了手。相比摔倒,她更害怕圣女的憤怒嗎?埃斯佩蘭薩摔得并沒有那么嚴重,甚至沒有碰到頭。梯子也沒倒下——是埃斯佩蘭薩自己跌下(也可能是被推下)梯子的。

“她摔下來之前就已經死去了?!北R佩始終說,“和摔倒沒有關系。”

巨型雕像動了嗎?圣母瑪利亞是否在基座上邁出了步子?沒有,孩子們對每一個問起的人都這樣說。但是為什么她的鼻子不見了?圣母怎么可能沒有鼻子呢?難道埃斯佩蘭薩在跌倒時撞到了瑪利亞的臉嗎?她是不是用羽毛撣子的木柄擊中了巨型圣女?沒有,孩子們回答,他們沒有看到這樣的場景。人們只會想到某人的鼻子“錯位”,但圣母瑪利亞的鼻子卻不見了!胡安·迭戈找了一大圈。那么大的一個鼻子,怎么會憑空消失呢?

巨型圣女的眼睛再次變得凝滯而靜止。她的目光不再帶有憤怒,而是恢復了以往的朦朧,仿佛處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間的狀態?,F在高大的雕像不僅沒有了鼻子,她那什么都看不見的眼睛也完全失去了生氣。

孩子們不禁注意到埃斯佩蘭薩那雙睜得很大的眼睛中還有更多的生機,雖然他們明確地知道媽媽已經死去。在埃斯佩蘭薩跌落梯子那一刻,他們就清楚了這個事實,“就像一片離開了大樹的葉子”,胡安·迭戈隨后會這樣對篤信科學的瓦格斯醫生描述。

瓦格斯向孩子們解釋了埃斯佩蘭薩的尸檢結果。“因恐懼而死的最大可能是心律失常?!蓖吒袼归_口道。

“你知道她是嚇死的?”愛德華·邦肖插嘴說。

“她確實是嚇死的?!焙病さ旮嬖V愛荷華人。

“確實。”盧佩重復道。連愛德華多先生和瓦格斯都聽懂了她簡短的話語。

“如果心臟的傳導系統中充滿了腎上腺素,”瓦格斯接著說,“心律便會變得不正常。換句話說,就是供血不足。最危險的一種心律失常又叫‘心室顫動’。這種情況下肌肉只會徒勞地抽搐,完全無法供血。”

“然后就會死嗎?”胡安·迭戈問。

“然后就會死。”瓦格斯回答。

“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埃斯佩蘭薩這么年輕、心臟也正常的人身上嗎?”愛德華多先生問。

“年輕并不一定對心臟有益?!蓖吒袼够卮穑拔也挥X得埃斯佩蘭薩心臟‘正常’,她的血壓很高——”

“她的生活方式,或許——”愛德華·邦肖暗示道。

“沒有證據表明妓女更容易得心臟病,當然你們天主教徒可能會這么認為?!蓖吒袼褂盟菆孕趴茖W的語氣說道。“埃斯佩蘭薩的心臟并不‘正?!銈儍蓚€?!蓖吒袼拐f,“我會檢查你們的心臟。至少是你,胡安·迭戈?!?

醫生頓了一下,他正在思考胡安·迭戈的父親可能是誰,而這個范圍尚可估量,不像盧佩的父親人選那樣數量龐大。即使對于一個無神論者而言,這樣的停頓也有些微妙。

瓦格斯看向愛德華·邦肖。“其中一個可能是胡安·迭戈父親的人——我的意思是,這個人最有可能是他的生父——死于心臟病。”瓦格斯說?!八敃r還非常年輕,埃斯佩蘭薩是這樣和我說的?!彼盅a充道。“你們知道這件事嗎?”瓦格斯詢問兩個孩子。

“不比你知道的多?!焙病さ昊卮?。

“里維拉知道一些,他只是不說?!北R佩說道。

胡安·迭戈對盧佩的話無法作出更多的解釋。里維拉告訴過孩子們,那個“最有可能”是胡安·迭戈父親的人死于心臟病。

“心臟病,是嗎?”胡安·迭戈問酋長,埃斯佩蘭薩就是這樣告訴孩子們,以及其他所有人的。

“就是他那個叫心臟的地方‘永遠’壞掉了?!崩锞S拉只對孩子們講了這些。

至于圣母瑪利亞的鼻子,好吧,胡安·迭戈找到了它。它躺在第二排長凳的跪墊旁邊。把那個大鼻子裝進口袋還有些困難。盧佩的尖叫聲讓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跑來了耶穌會圣殿。在巫婆格洛麗亞修女出現時,阿方索已經在為埃斯佩蘭薩祈禱。佩佩神父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那個永遠不滿意的修女身后不遠處,而修女似乎正因埃斯佩蘭薩的死引起的注意而惱怒。不必說,即使已經死去,這位清潔女工依然袒露著讓巨型圣母強烈譴責的乳溝。

孩子們只是站在一旁,不知道牧師們或是佩佩神父或是格洛麗亞修女,要多久才會發現怪物圣母的大鼻子不見了。他們許久都沒有注意到。

猜猜是誰發現了這件事?他沿著通往圣壇的走道跑來,并沒有停下跪拜。他那夏威夷襯衫沒有掖好,上面的猴子和熱帶鳥類仿佛剛剛從一片被閃電擊中的雨林中逃出來。

“是壞瑪利亞干的!”盧佩對愛德華多先生嚷道?!澳愕拇笫ヅ畾⑺懒宋覀兊膵寢?!壞瑪利亞把我們的媽媽嚇死了!”胡安·迭戈毫不猶豫地翻譯了她的話。

“接下來,她會把這次事故稱為奇跡?!备衤妍悂喰夼畬W克塔維奧神父說。

“不要對我提起‘奇跡’這個詞,修女?!眾W克塔維奧神父說道。

阿方索神父剛剛為埃斯佩蘭薩做完祈禱,那是在為她身上的罪惡祈求寬恕。

“你剛剛提到了‘奇跡’?”愛德華·邦肖問奧克塔維奧神父。

“是奇跡!”盧佩叫道。愛德華多先生聽懂了這個詞。

“埃斯佩蘭薩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愛德華?!眾W克塔維奧神父告訴愛荷華人。

“她摔下來之前就被打死了!”盧佩嘟噥著,但是胡安·迭戈并沒有替她翻譯那不可思議的“被打死”。目光是無法殺人的,除非你被嚇死。

“瑪利亞的鼻子呢?”愛德華·邦肖指著失去鼻子的巨型圣女問道。

“不見了!在一縷煙中消失了!”盧佩亂吼著,“看好壞瑪利亞吧,她身上別的部位也會消失?!?

“盧佩,講實話?!焙病さ暾f。

但是愛德華·邦肖聽不懂盧佩的話,他只是無法把目光從受損的瑪利亞身上移開。

“只是個鼻子,愛德華多?!迸迮迳窀笇駸岬男磐秸f,“沒關系的,可能只是掉在某個地方了?!?

“怎么會沒關系呢,佩佩?”愛荷華人反問,“圣母瑪利亞的鼻子怎么能消失呢?”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都蹲下身來,他們并沒有再祈禱,而是開始在第一排跪墊下尋找怪物圣女那消失的鼻子。

“你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鼻子的事吧?”佩佩神父問胡安·迭戈。

“我什么都不知道?!焙病さ昊卮?。

“壞瑪利亞的眼睛動了,她好像活了過來?!北R佩說道。

“他們不會相信你的,盧佩?!焙病さ旮嬖V他妹妹。

“鸚鵡男會相信的?!北R佩指著愛德華多先生說,“他想相信更多的事情。他什么都會相信?!?

“我們不會相信什么?”佩佩神父問胡安·迭戈。

“我猜是他想說的事吧。你想說什么,胡安·迭戈?”愛德華·邦肖問道。

“告訴他啊!壞瑪利亞的眼睛動了,她朝四周看了一圈!”盧佩叫嚷著。

胡安·迭戈把手擠進他那塞滿的口袋,當他和大家說起圣女憤怒的目光時,手里拿著圣母瑪利亞的鼻子。他說到圣女的雙眼環顧四周,隨后又回到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上。

“這確實是個奇跡?!睈酆扇A人語氣很確鑿。

“我們把那個篤信科學的人叫來吧?!卑⒎剿魃窀赣行┏爸S地說。

“好,瓦格斯可以安排尸檢?!眾W克塔維奧神父說道。

“你想用尸檢來證明奇跡?”佩佩神父問,他的口氣既天真,又有些故作玩笑。

“她是被嚇死的。你們從尸檢中只能看出這個?!焙病さ赀吥笾ツ改菈牡舻谋亲舆呎f道。

“是壞瑪利亞干的。這是我知道的全部?!北R佩說。胡安·迭戈覺得盧佩這次說的是實話,所以他把關于壞瑪利亞的事翻譯了出來。

“壞瑪利亞!”格洛麗亞修女重復道。所有人都看向沒有鼻子的圣女,仿佛在等待著更多的損壞不知會出現在什么地方。但是佩佩神父注意到愛德華·邦肖身上的一些異樣:只有愛荷華人正望著圣母瑪利亞的眼睛,只有她的眼睛。

一個宣揚奇跡的人,佩佩神父邊看著愛德華多先生邊想。如果我見過什么宣揚奇跡的人,那就是他了!

胡安·迭戈什么都沒在想,他用手緊握著圣母瑪利亞的鼻子,仿佛不想讓它溜走。

夢境會自行修改,而且在細節方面總是很殘忍。夢里的故事并不遵循常識,或者常識根本不存在。一段兩分鐘的夢似乎永遠都做不完。

瓦格斯醫生并沒有隱瞞什么,他告訴了胡安·迭戈更多和腎上腺素有關的事情,但是他說的話并沒有全部進入胡安·迭戈的夢境。瓦格斯說,忽然的恐懼會釋放出大量的腎上腺素,這是有害的。

胡安·迭戈還問這個信仰科學的男子,其他的情緒是否也有危險。除了恐懼,還有什么會引發心律失常嗎?如果你的心臟不好,還有哪些情況會造成心律的致命變化?

“任何強烈的情感,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高興或悲傷都會導致心律失常?!蓖吒袼箤δ泻⒄f,但這個答案沒有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里?!坝腥藭谛越粫r死去。”瓦格斯告訴他。然后他轉向愛德華·邦肖:“在宗教活動中也有可能。”

“那用鞭子抽自己呢?”佩佩用他那一半天真,一半故作玩笑的口氣說。

“這個沒有記載?!毙欧羁茖W的人神秘地回答。

很多高爾夫球手在一桿進洞時死亡。德國足球隊競爭世界杯時,心臟病突發死去的德國人數量超出想象。許多剛剛喪妻一兩天的男人;許多失去丈夫的女性,并不一定是丈夫死去;還有和自己孩子生死永別的父母,他們都在短時間內死于悲傷。這些可能會導致心律失常的例子在胡安·迭戈的夢境中是缺失的。

然而里維拉卡車的聲音,他倒車時那特殊的倒擋聲,悄然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境中,無疑是在他的航班即將到達保和,開始降落的時候。夢境總是這樣:它們和羅馬天主教會一樣到處搜羅東西,還會把原本不屬于自己的內容據為己有。

對夢境來說,它們是一樣的:菲律賓航空公司177號航班降落的引擎聲和里維拉倒車的聲音。至于瓦哈卡停尸房那污濁的味道是怎么在胡安·迭戈從馬尼拉到保和的短途旅行中滲入夢境的,好吧,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夠解釋。

里維拉知道停尸房的載物臺在哪里,他也認識那個尸檢員,也就是在解剖室中切割尸體的法醫。孩子們覺得,他們沒有必要為埃斯佩蘭薩進行尸檢。是圣母瑪利亞把她嚇死的,而且更過分的是怪物瑪利亞是故意這樣做的。

里維拉盡量讓埃斯佩蘭薩的尸體在盧佩面前顯得好看一些,那道被縫合的尸檢疤痕(從脖子延伸到腹部),直接切在了胸骨上。但盧佩對那些正在等待檢驗的其他尸體,或者說對好外國佬那被剖開的軀體毫無準備。他那雙白色的胳膊伸了出來(仿佛他曾被釘在十字架上,剛被取下),就好像面對其他的棕色皮膚尸體忽然如釋重負一般。

好外國佬身上的驗尸疤痕還很新,才剛剛縫好,他的頭上也被切了一刀,傷口要比被荊棘刺到更嚴重。他的戰役結束了。盧佩和胡安·迭戈看見嬉皮士男孩那被丟在一邊的尸體時都很震驚。他那酷似基督的臉神色很平靜,雖然這個英俊的少年蒼白軀體上文著的基督遭受了法醫的無情破壞。

盧佩永遠不會忘記她媽媽和好外國佬在解剖室的圓形空間中展現出的美麗形體,他們看起來都比活著時好很多?!拔覀儼押猛鈬幸矌ё甙?,你答應我會燒掉他的?!北R佩對胡安·迭戈說,“我們把他和媽媽一起燒掉。”

里維拉正在說服尸檢員把埃斯佩蘭薩的尸體還給自己和孩子們,但當胡安·迭戈翻譯了盧佩想帶走嬉皮士的尸體的請求時,法醫大發雷霆。

這個美國逃兵是一起犯罪案件調查的一部分。薩梅加賓館有人報警說嬉皮士死于酒精中毒,一個妓女聲稱那孩子“就死在”她身上。但是尸檢員查到了另外的情況。好外國佬是被打死的。他確實喝醉了,但酒精并沒有殺死他。

“他的靈魂需要飛回家?!北R佩堅持說。“‘當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她忽然唱了起來,“‘當我有一天來到拉雷多……’”

“這孩子唱的是哪國話?”尸檢員問里維拉。

“警察們什么都不會做?!崩锞S拉對他說,“他們甚至不會承認嬉皮士是被打死的,會說是酒精中毒。”

尸檢員聳了聳肩。“對,他們已經在這樣說了。”他說,“我告訴他們這個文身的小子被打了,但警察們卻讓我保密。”

“是酒精中毒,他們肯定會這樣處理?!崩锞S拉說道。

“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好外國佬的靈魂?!北R佩堅持說。胡安·迭戈決定替她翻譯這一句。

“如果他媽媽想要他的尸體呢?”胡安·迭戈補充道,他已經把盧佩說的關于靈魂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他媽媽想要他的骨灰。我們通常不會這樣做,尤其是對外國人?!狈ㄡt說,“我們不會把尸體在垃圾場燒掉?!?

里維拉聳了聳肩?!拔覀儠o你一些骨灰?!彼麑Ψㄡt說。

“一共有兩具尸體,我們自己會留一半?!焙病さ暾f道。

“我們會把骨灰帶去墨西哥城,把它們撒在瓜達盧佩圣母大教堂,撒在我們的圣女腳下?!北R佩說?!拔覀儾粫屵@些骨灰靠近沒有鼻子的壞瑪利亞!”她嚷道。

“這女孩說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笔瑱z員說。但胡安·迭戈沒有替她翻譯那瘋狂的想法:她想把好外國佬和埃斯佩蘭薩的骨灰撒在墨西哥城的瓜達盧佩圣母雕像腳下。

也許是因為有小女孩在場的關系,里維拉堅持要把埃斯佩蘭薩和好外國佬分裝在不同的裹尸袋中。胡安·迭戈和里維拉幫助法醫一起完成了這件事。在這段悲傷的時間里,盧佩看著其他那些尸體,有的被解剖過,有的還在等待解剖,也就是說,她并不在意它們。胡安·迭戈能聽到破壞神在里維拉的卡車后座上咆哮吠叫,它能感覺到停尸房附近的空氣很污濁,有一股凍肉的氣味。

“他媽媽為什么沒有先提出要他的尸體呢?怎么可能有只想要兒子骨灰的媽媽?”盧佩問。她并不期待什么答案,畢竟,她是相信火葬的。

埃斯佩蘭薩可能并不想被燒掉,但是孩子們一定會這樣做。出于對天主教的熱情(埃斯佩蘭薩曾經熱愛懺悔),她可能不會選擇垃圾場的柴堆作為自己的墳墓,但是如果死者沒有事先說明(埃斯佩蘭薩就沒有),對尸體的處置方式就應由孩子們來決定。

“天主教不相信火葬,真是瘋子?!北R佩嘟囔道,“沒有比垃圾場更適合燒東西的地方了。黑煙可以蔓延到很遠,還有禿鷹在空中盤旋。”盧佩在解剖室的圓形空間中閉上了眼睛,把隱秘的土地女神科亞特利庫埃放在她那還沒有明顯發育的胸部上?!澳隳莻€鼻子還在吧?”盧佩睜開眼睛問她的哥哥。

“當然還在?!焙病さ暾f,他的口袋還鼓脹著。

“得把鼻子也燒掉,只是為了確保?!北R佩說。

“確保什么?”胡安·迭戈問,“為什么要燒掉鼻子?”

“以防騙子瑪利亞還有什么力量,所以要確保安全?!北R佩說。

“鼻子?”里維拉問。他那對寬大的肩膀兩側各背著一個裹尸袋?!笆裁幢亲樱俊?

“不要說瑪利亞鼻子的事。里維拉太迷信,所以讓他自己發現吧。他下一次參加彌撒,或是為自己的罪惡懺悔的時候,就會發現怪物瑪利亞沒有鼻子了。我一直和他說,可他不聽,他的胡子就是一種罪惡?!北R佩念叨著。她看見里維拉正在認真地聽她說話?!氨亲印蔽饲蹰L的注意,他想知道孩子們口中談論的“鼻子”究竟是什么。

“‘去找六個快樂的牛仔,讓他們抬著我的棺材?!北R佩唱了起來。

“‘再找六個漂亮女仆也和他們一起。’”這是唱這首牛仔挽歌的好時機——里維拉正把兩個袋子放在卡車上?!啊谖业墓啄旧喜鍧M玫瑰,’”盧佩接著唱道,“‘土塊落下來它們便會枯萎。’”

“這女孩是個奇跡?!狈ㄡt對垃圾場老板說,“她會成為搖滾明星。”

“她怎么可能當搖滾明星?”里維拉問,“除了她哥哥,誰也聽不懂她的話!”

“也沒人能聽懂搖滾明星在唱什么啊。誰知道歌詞講的是啥?”醫生反問。

“這個蠢尸檢員一輩子都和死人待在一起是有原因的。”盧佩嘟噥著。但搖滾明星的話題讓里維拉忘記了鼻子的事。酋長把裹尸袋放在了卡車的平板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拿到上面。破壞神開始嗅這些尸體。

“不要讓破壞神撲到尸體上面?!崩锞S拉叮囑胡安·迭戈,他和孩子們都知道狗很喜歡撲咬死去的東西。胡安·迭戈會和埃斯佩蘭薩、好外國佬,當然還有破壞神一起坐在卡車平板上回到垃圾場。

盧佩和里維拉一起坐在車廂里。

“你知道,耶穌會的教士們會來這里的?!狈ㄡt對垃圾場老板說,“他們會來接他們的信徒,比如埃斯佩蘭薩?!?

“孩子們會負責他們的媽媽,告訴那些教士孩子們是埃斯佩蘭薩的信徒?!崩锞S拉對尸檢員說。

“那個小姑娘可以去馬戲團,你知道?!狈ㄡt指著卡車里的盧佩說。

“去做什么?”里維拉問他。

“人們會花錢聽她說話!”尸檢員回答,“她甚至不需要唱歌?!?

這個戴著膠皮手套,渾身散發著死亡和解剖氣息的法醫,竟在瓦哈卡的停尸房中提起了馬戲團,這件事情后來會反復縈繞在胡安·迭戈的腦海中。

“開車吧!”胡安·迭戈對里維拉嚷道。他敲打著卡車的車廂,于是里維拉駛離了載物臺。那天萬里無云,天空蔚藍而晴朗?!安辉S撲它們——不要!”胡安·迭戈對破壞神吼道,但他只是呆坐在卡車平板上看著這里唯一活著的男孩,甚至沒去嗅那些尸體。

很快,風就吹干了胡安·迭戈臉上的淚水,但是也讓他無法聽見車廂里盧佩正在對里維拉說些什么。他只能聽見她的聲音,而非話語,她一直在講話。胡安·迭戈覺得,她嘮叨的內容和破爛白有關。里維拉把這只小狗送給了格雷羅的一戶人家,可這老鼠般的小家伙總會跑回酋長的棚屋——顯然是在尋找盧佩。

現在破爛白失蹤了。盧佩正在無情地訓斥里維拉。她說她知道破爛白會去哪里——她的意思是這只小狗會死掉。(她把這稱作“小狗家園”。)

從卡車的平板上,胡安·迭戈只能聽到垃圾場老板零碎的話語?!叭绻氵@樣說,”酋長一次次打斷盧佩的話,或者說:“我已經都說清楚了,盧佩。”去格雷羅的一路上,胡安·迭戈始終能看到那里飄著的縷縷黑煙,不遠處的垃圾場已經有幾個火堆正在燃燒。

無意間聽到盧佩和里維拉之間不成對話的話語,讓胡安·迭戈想到了自己在流浪兒童的一間隔音圖書館里和愛德華·邦肖學習文學的事情。愛德華·邦肖眼中的“學習文學”是一個大聲朗讀的過程:愛荷華人會先給胡安·迭戈閱讀一段所謂的“成長小說”。用這樣的方式,他們一起來判斷這本書是否適合男孩的年齡。對于這個問題,他們自然會有一些看法上的分歧。

“如果我特別喜歡這本書呢?如果我知道只要讓我讀它,我就停不下來呢?”胡安·迭戈問。

“這和這本書是否適合你是兩碼事?!睈鄣氯A·邦肖這樣回答十四歲的男孩?;蛘邜鄣氯A多先生會在朗讀中停下來,提示胡安·迭戈自己會跳過某些關于性的內容。

“你在審核那些關于性的場景。”男孩會說。

“我不確定這是否合適?!睈酆扇A人回答。

他們兩個讀到了格雷厄姆·格林,愛德華·邦肖最先想到的是信仰和懷疑的問題,雖然這或許不是他用鞭子抽打自己的唯一動力。而胡安·迭戈喜歡格林的性描寫,雖然他傾向于將性愛置于背景中,或是以一種隱晦的方式呈現。

他們學習的方式是,愛德華·邦肖會大聲為胡安·迭戈朗讀一段格林的小說,然后胡安·迭戈自己閱讀剩下的部分。最后,兩人會討論這個故事。在討論中,愛德華多先生很熱衷于引用其中的某些段落,并詢問胡安·迭戈作者格雷厄姆·格林的寓意是什么。

他們曾就《權力與榮耀》中一句話的意思展開了漫長而持續的討論。這對師生對這個句子的看法不同。“童年中總有這樣的一瞬,那扇門在你的面前打開,于是未來闖了進來?!?

“你覺得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胡安·迭戈?”愛德華·邦肖問男孩,“格雷厄姆是說我們的未來始于童年,我們應該留意……”

“未來當然始于童年,還能始于哪里?”胡安·迭戈反問愛荷華人,“但我覺得說‘通往未來的大門在一瞬間打開’是胡扯。為什么不能有很多個瞬間?而且格林是說只有一扇門嗎?他說‘那扇門’,應該是只有一扇?!?

“格雷厄姆·格林沒在胡扯,胡安·迭戈!”愛德華多先生叫道,他手里攥著什么小東西。

“我認識你那塊麻將牌,不用再拿給我看了。”胡安·迭戈告訴學者,“我知道,我知道,你摔倒了,這個象牙和竹子做成的小麻將牌割破了你的臉。你開始流血,碧翠絲去舔你的臉,她就是這么死的,被用槍打死了。我知道,我知道!但這是你想要成為牧師的瞬間嗎?難道畢生杜絕性關系的大門是因為碧翠絲被打死才在你面前打開的嗎?你的童年里一定還有其他的瞬間,你可能還打開了其他的門。你現在還能打開另一扇門,不是嗎?這個麻將牌不能代表你的童年和未來!”

胡安·迭在愛德華·邦肖的臉上看到了順從。這位教師似乎順應了自己的命運:獨身、自我鞭笞、成為牧師。這一切都起源于他小手里那塊麻將牌嗎?由于他摯愛的狗被殘忍地開槍打死,他就要選擇鞭打自己、杜絕性關系的人生嗎?

胡安·迭戈此時從里維拉的臉上也看到了順從,他正在格雷羅那棟被他們視為家的棚屋前倒車。胡安·迭戈知道和盧佩進行一場算不上對話的交談是什么感覺。你只要聽她講,無論能否聽懂。

盧佩總是比你知道得多。雖然大多數時候,她的話都無法讓人明白,但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她是個小孩,但總是像大人一樣爭論。她會說出一些連自己都不懂的話,還說她并不清楚它們的意思,而這些字句只是“出現”在她腦子里。

燒掉好外國佬和媽媽的尸體,把圣母瑪利亞的鼻子也一起燒掉,就這樣做吧。把他們的骨灰撒在墨西哥城,就這樣做吧。

而狂熱的愛德華·邦肖還在喋喋不休地為格雷厄姆·格林辯護(他也是天主教徒,顯然被信仰和懷疑所折磨),他堅稱只有一個瞬間那扇門——也只有一扇該死的門!——會打開,讓愚蠢的未來闖進來。

“耶穌基督。”胡安·迭戈從里維拉的卡車平板上爬下來時自語道。(盧佩和垃圾場老板都認為他沒有在祈禱。)

“就等一分鐘。”盧佩對他們說。她故意遠離了他們,消失在那棟曾被他們稱為家的棚屋后面。胡安·迭戈以為她要去小便。

“不,我不是去廁所!”盧佩叫道,“我要去找破爛白!”

“她去撒尿嗎,還是你們想要更多水槍?”里維拉問。

胡安·迭戈聳了聳肩。“我們應該趕快燒掉這些尸體,在教士們趕來垃圾場之前?!鼻蹰L說。

盧佩帶回來一只狗的尸體。那是一只小狗,而且她在哭?!拔铱偸窃谕粋€地方,或者那附近找到它們。”她哭鬧著。那只死去的狗正是破爛白。

“我們要把破爛白和你媽媽,還有嬉皮士一起燒了嗎?”里維拉問。

“你要是燒掉我,我希望是和一只小狗一起!”盧佩哭著說。胡安·迭戈覺得這句話應該翻譯,于是就轉達給里維拉。里維拉并沒有留意死去的狗,他不喜歡破爛白。他無疑為這只討厭的小狗沒得狂犬病,也沒咬盧佩松了口氣。

“很抱歉沒能成功把他送走?!崩锞S拉對盧佩說。女孩又坐回了酋長的卡車車廂,死去的小狗僵硬地躺在她的腿上。

胡安·迭戈又一次和破壞神以及兩個裹尸袋一起坐在了卡車的平板上。里維拉開車駛向垃圾場。一到那里,他就把車倒到了燃燒的火堆中火勢最旺盛的那一個旁邊。

里維拉匆匆把兩個裹尸袋拿下平板,并為它們澆上汽油。

“破爛白好像被浸濕了。”胡安·迭戈對盧佩說。

“是啊?!彼呎f邊把小狗放在裹尸袋旁邊的地面上。里維拉帶著敬意為死去的狗也淋上了一些汽油。孩子們背對著火堆,而酋長把兩個裹尸袋丟進煤塊間,看著它們被低矮的火焰淹沒,而火勢也忽然洶涌起來。大火已經開始熊熊燃燒,而盧佩依然背過身站著,里維拉把小狗也丟進了火光的地獄。

“我最好挪下車。”垃圾場老板說。孩子們已經注意到,卡車的側視鏡依然是壞的。里維拉說他不會去修,因為他想讓自己被痛苦的回憶折磨。

這像是一個好天主教徒的做法,胡安·迭戈看著酋長把卡車駛離忽然變得熾熱的墓葬火堆時想道。

“誰是好天主教徒?”盧佩問她哥哥。

“不要讀我的心!”胡安·迭戈拍了她一下。

“我忍不住?!彼f。此時里維拉還在卡車里,盧佩說:“現在是把怪物的鼻子丟進火里的好時機?!?

“我不知道這有什么意義。”胡安·迭戈說,但他還是把圣母瑪利亞壞掉的鼻子扔進了火中。

“他們來了,時間剛好?!崩锞S拉說。他走到離火堆有一段距離的孩子們身邊,這里非常熱。他們看到佩佩神父那輛滿是塵土的紅色甲殼蟲汽車正沖進垃圾場。

后來,胡安·迭戈覺得這群從小甲殼蟲汽車中跌出來的教士就像在上演一出馬戲團小丑戲。佩佩神父、兩個憤怒的老牧師——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當然,還有嚇蒙了的愛德華·邦肖。

孩子們什么都沒有說,葬禮火堆替他們說明了一切。但是盧佩覺得唱歌應該沒有關系?!啊蓿埬懵蚬?,低聲吹笛,’”她唱道,“‘邊抬著我邊奏起死亡進行曲。’”

“埃斯佩蘭薩并不想火——”阿方索神父開口了,但是垃圾場老板打斷了他。

“神父,這是她的孩子們想要的,事情就是這樣。”里維拉說。

“我們想要對我們愛的人這樣做?!焙病さ杲忉尩?。

盧佩笑得很安詳,她看著縷縷黑煙上升遠去,以及那些永遠在盤旋的禿鷹。

“‘把我帶入山谷,讓我躺下來?!北R佩唱著,“‘因為我是一個知道自己犯了錯的年輕牛仔。’”

“孩子們現在是孤兒了?!睈鄣氯A多先生說,“相比之前,我們現在更該對他們負責,不是嗎?”佩佩神父并沒有立刻回答愛荷華人,兩個老牧師只是望著彼此。

“格雷厄姆·格林說了什么?”胡安·迭戈問愛德華·邦肖。

“格雷厄姆·格林!”阿方索神父驚呼道,“愛德華多,不要告訴我這孩子正在讀格林……”

“這不適合他!”奧克塔維奧神父說。

“格林不符合他的年齡……”阿方索神父開口了,但愛德華多先生并不理會。

“格林是天主教徒!”愛荷華人辯駁道。

“不是個好教徒,愛德華?!眾W克塔維奧神父說。

“格林說的一瞬間是指現在嗎?”胡安·迭戈問愛德華多先生,“我們通往未來的門打開了嗎,盧佩和我的?”

“那扇門通往馬戲團。”盧佩說,“接下來會是這樣,我們會去那里?!?

胡安·迭戈自然翻譯了這句話,隨后他問愛德華·邦肖,“這是我們唯一的瞬間嗎?是通向未來的門嗎?格林是這個意思?童年就會這樣結束嗎?”愛荷華人認真地思考著,盡可能非常認真,他本來也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

“對,你說得對!完全正確!”盧佩忽然對愛荷華人說,她觸到了愛德華多先生的手。

“他說你是對的,無論你想的是什么?!焙病さ陮鄣氯A·邦肖說,而他一直注視著熊熊的火焰。

“他想的是可憐逃兵的骨灰會混著一個妓女的骨灰回到他的家鄉,回到他悲傷的媽媽那里?!北R佩說,胡安·迭戈也幫她翻譯了。

忽然,葬禮火堆中傳來一陣刺耳的噼啪聲,一縷微弱的藍色火焰出現在躍動的橙色和黃色中間,仿佛是某些化學物質,或是一攤汽油著火了。

“可能是那只小狗。它太濕了。”里維拉說,他們都注視著猛烈的藍色火焰。

“小狗!”愛德華·邦肖嚷道,“你們把一條小狗和你們媽媽,還有那個嬉皮士男孩一起燒了?你們又在用火焚燒死去的狗!”

“和小狗一起被燒掉的人都會好運?!焙病さ旮嬖V愛荷華人。

嘶鳴的藍色火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盧佩卻伸出胳膊,把她哥哥的臉攬向她的唇邊。胡安·迭戈以為她想要親吻自己,可盧佩是想對他耳語,雖然即使有其他人聽見,他們也聽不懂她的話。

“確實是那個小狗太濕了?!崩锞S拉還在說。

“是鼻子。”盧佩對著她哥哥耳語道,還碰了碰他的鼻子。

她說話的那一瞬,嘶鳴聲停止了,藍色的火焰也消失不見。嘶鳴的藍色火焰確實和鼻子有關,胡安·迭戈想道。

菲律賓航空177號航班在保和降落發出的震動聲并沒有叫醒胡安·迭戈,沒有什么可以把他從這個關于未來開始的夢中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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