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卷二

神的安排都滿了神意,

就是命運的播弄也不是脫離自然的,

也不能脫離由神意支配著的安排與編插。每日清晨對你自己說:我將要遇到好管閑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狂妄無禮的人、欺騙的人、嫉妒的人、孤傲的人。他們所以如此,乃是因為不能分辨善與惡。但是我,只因已了悟那美麗的“善”的性質,那丑陋的“惡”的性質,那和我很接近的行惡者本身的性質——他不僅與我在血統上同一來源,而且具有同樣的理性與神圣的本質,所以我既不會受他們任何一個的傷害(因為沒人能把我拖累到墮落里去),亦不會對我的同胞發(fā)怒而恨他;我們生來是為合作的,如雙足、兩手、上下眼皮、上下排的牙齒。所以彼此沖突乃是違反自然的,表示反感和厭惡便是沖突。

二十年前偶然在一本《讀者文摘》上看到這段補白:“每日清晨對你自己說:我將要遇到好管閑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狂妄無禮的人、欺騙的人、驕傲的人。他們所以如此,乃是因為他們不能分辨善與惡。”這幾句話很使我感動。這是引自瑪克斯·奧勒留的《沉思錄》。這一位一千八百多年前的羅馬皇帝與哲人,至今存在于許多人心里,就是因為他這一部《沉思錄》含有許多深刻的教訓,雖不一定字字珠璣,大部分卻發(fā)人深省。【梁實秋批注】

我之所以為我,不過是一堆肉、一口氣和一股控制一切的理性。丟開你的書本!不要再被書本所困惑,那是不可以的。要像一個垂死的人一般,輕視那肉體——那不過是一汪子血、幾根骨頭、神經和血管組成的網架。再看看那一口氣,究竟是什么東西——空氣而已,還不是固定的一口氣,每分鐘都要呼出去,再吸進來,剩下來的是理性;要這樣想:你是個老年人了,不要再做奴隸,不要再做被各種私欲所牽扯的傀儡,不要再令他怨恨現世的命運,并且恐懼未來的命運。

神的安排都充滿了神意,就是命運的播弄也不是脫離自然的,也不能脫離由神意支配著的安排與編插。一切都是由神意而來;不過“必然性”以及“整個宇宙的福利”(而你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也是有其作用的。整個的自然之所產生的,整個的自然之所進行維系的,對于自然之各個部分亦必有利。但是宇宙之保全則有賴于變化,不僅是元素的變化,且擴及于由元素復合而成的事物之變化。這樣的想法對你是很充分足夠的了,如果你引為原則來看待。放棄對書本所抱的渴望吧,以便死時了無遺憾,而能從容不迫從心底里感謝天神。

要記取,你已經拖延了多么久,神多少次給你寬限,而你并未加以利用。現在可該明白了,你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的那個宇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東西,你不過是賴其普護而始獲得生存的那個宇宙之主宰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東西,你的時間是有限期的,如果你不用以照耀你的心靈,時間便要逝去——你也要跟著逝去——良機一去不可復回。

隨時下決心,像一個羅馬人、像一個大丈夫似的那樣堅定,無論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嚴肅而不虛矯,要懷著慈悲、自由與公道,不可稍存其他的念頭。你可以做到這一點,如果你在一生中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做最后一件事一般,避免一切粗心大意,避免一切違反理性的感情激動,避免一切虛偽、自私,以及對自己一份命運的抱怨。你要知道,為了度過平靜的一生——和神一般的一生,一個人需要具備的條件是如何的少;只要他遵守這些條件,神對他也不會再多所要求。

這樣的決心說明奧勒留是一個順應命運安排的人,雖然他癡迷哲學但依然完美履行了自己的責任。140年,奧勒留被擢升為執(zhí)政官,147年,任護民官之職位,其他國家榮譽隨之相繼而來。【梁實秋批注】

我的靈魂,你慢待了自己,而你榮耀自身的時機已一去不返。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你的生命已日薄西山,你卻仍不關照自身,而是將幸福寄予別的靈魂。

身外的事煩擾你嗎?忙里偷閑去再學習一些好的事物吧,不要再被外物牽惹得團團轉。不過要當心別陷入另一錯誤,終生苦苦追求而漫無目標,每一個沖動甚至每一個念頭都茫無指歸,那些人也是兒戲無聊的人。

如果不管別人心靈里進行著的是什么事,一個人便很難得不快樂;但是如果不密切注意自己心靈的活動,則必定是不快樂的。

這一點必須要記住:整個宇宙的性質是什么?我的性質是什么?二者之間有何關系?我是怎樣的一個整體中的一個怎樣的部分?沒有人能妨礙你,令你在“言與行”方面不與自然協調,而你正是那自然的一部分。

提歐弗拉斯特斯在作惡行的比較時——就一般通俗的說法,此種比較是可以作的——曾按真正的哲學的精神說,由于欲望而產生的過錯比由于憤怒而產生的過錯更為可厭。因為激于憤怒的人之違反理性,好像是很苦痛的,不自覺地良心不安;但是由欲望而犯過錯的人,被快感所挾持,好像是在做錯事之際有一點較為放縱、較為缺乏男子氣的樣子。他又以哲學家的身份說,很明確的,與快感有關聯的過錯,比起與苦痛有關聯的過錯,應受更嚴厲的譴責;并且,一般而論,一個人先受了委屈,被苦痛所驅使而生憤怒,總還有一點男子氣概,至于由欲望而入邪途的人,則是自作孽了。

提歐弗拉斯特斯(Theophrastus)是亞里士多德的門徒,繼亞里士多德為Lyceum的主講,在哲學及博物方面著述甚豐。文中他這樣比較不合于斯多亞派哲學之主張,因為該派主張過錯無等級之分。【梁實秋批注】

你的每一樁行為、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都要像是一個立刻就能離開人世的人所發(fā)出來的。離開人世,如果是有神,這并不可怕,因為神不會引你入于邪惡。如果根本沒有神,或者神不管人間事,那么生存在一個沒有神或沒有神意的宇宙又有何益呢?不過神的確是有的,并且他們是管人間事的;他們已經賦給人類以力量,令他不致墮入邪惡。即使死后還有邪惡,他們亦已有所準備,使每一個人都不致墮入邪惡。神不使人變惡,怎會使人的生活變惡呢?整個宇宙絕不會因愚昧而生疏忽,并且一旦發(fā)覺有何疏失,亦必有力量去防御或糾正之;亦不會因蠢笨無能而造成重大過失,以至令善與惡的報應毫無差別地同樣落在好人或壞人的頭上。不過死亡與生命,尊榮與恥辱,苦痛與快感,財富與貧窮,的確是無分善惡,是人人所不能免,其本身是既不體面亦不可恥,所以那便無所謂善或惡。

一切的事物消逝得多么快,他們的形體消失在這宇宙里,在永恒中他們亦很快地被遺忘,那一切的感官方面的事物,尤其是那些用快感誘惑我們的,或用苦痛威嚇我們的,或被虛榮所艷羨的——多么無價值、可鄙、齷齪、短暫、無實——這都是我們應該運用智慧加以體認的。還有,那些靠著言談見解而博得聲譽的人們究竟算得是什么人?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一個人把死參究一下,靠理性的分析把那虛幻的恐懼撇開,他便會覺得那不過是自然的運行而已。如果一個人被自然的運行所嚇倒,他便是童馬矣;須知這不僅是自然之運行,亦正是自然之有益的措施。還要知道,人是如何的與神接觸,用他自己的那一部分和神接觸,在什么情況之下,人的這一部分才能與神接觸。

世上最可憐的莫過于那種人,苦苦地要研討一切事物,甚至如詩人[1]所說,“鉆研到土底下的東西”,并且還要猜想別人心里的事。殊不知他們需要的,只是如何體認并且供奉他內心的神明。所謂供奉即是保持其純潔,勿使沾染一點“熱情”“輕率”,以及對于從神或人們而來的任何事物的“不滿”。因為凡是由神那里來的必是極好的,值得我們尊敬;從人們那里來的亦屬同類,值得我們愛,有時候在某種狀態(tài)之下,還值得我們同情,由于他們不能分辨善惡——這是和不能分辨黑白一樣嚴重的缺陷。

縱使你的生命可以延展三千年,甚至三萬年,要知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也只能活一回;所以,頂長的壽命和頂短的都是一個樣。因為所謂“現在”,對大家是一樣長的,我們所喪失的根本便不是我們的,所以我們所放棄的顯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而已。所以有兩件事要記取:第一,自亙古以來一切事物都是在同一模型里鑄造出來的,然后一遍一遍地重復翻演,所以一個人在一百年間或二百年間或永恒不變地看同樣的事物演來演去,實在是沒有差別的。再一件事便是:長壽的與夭折的人所放棄的是一樣的多;因為一個人所能被剝奪的只有“現今”,事實上只有這個是他所有的,而他所沒有的東西,他當然也不會失掉。

要記取,一切事物均取決于我們的看法。犬儒派的蒙尼摩斯所說的這句話,其意義是明顯的,其效用亦是很明顯的,如果我們在合理范圍之內擷取其精華。

第歐根尼的門徒蒙尼摩斯嚴格實踐了犬儒派的主張。他原來是個仆人或者奴隸,從買了第歐根尼做奴隸的那個人那里聽到了第歐根尼的完美言行,激起了對第歐根尼的“強烈敬慕”,馬上裝瘋賣傻,讓主人把他打發(fā)掉,然后投身于第歐根尼和克拉底的門下。【梁實秋批注】

一個人的靈魂之墮落,莫過于把自己盡量變成為宇宙的贅瘤。對任何發(fā)生的事情抱怨,便是對于自然的違逆,因為一切的事物都不過是自然的某一部分而已。另一墮落之道便是:對于某人加以嫉視,甚至意欲加害于他,許多憤怒的人便往往如是。第三個墮落之道便是:被享樂或苦痛所征服。第四:戴假面具,在言行上虛偽無誠。第五:行為或意向漫無目標,對任何事都掉以輕心不加考慮,殊不知最瑣細的事也應顧慮到其結果。有理性的人應以服從那最原始的組織形式,即宇宙之理性與法則,為其終極之目標。

人生之過程不過是一個點,其本質是變動的,其知覺是模糊的,其整個身體之構造是易于腐朽的,其靈魂是一個漩渦,命運是不可測度的,名譽是難以斷定的。簡言之,身體方面的實物像是一條河之逝水,靈魂方面的事物像是夢、像是云霧;人生是一場戰(zhàn)斗,又是香客的旅途,死后的名譽只是被人遺忘;那么在人生路途中能幫助我們的是什么呢?只有一件東西——哲學;這便是說,把內心的神明保持得純潔無損,使之成為一切歡樂與苦痛的主宰;做起事來不要漫無目的,亦不存心作為,不受別人的有為或有所不為之影響,更進一步,要迎受一切發(fā)生的或注定的事,因為無論其為何事,都是與我們自己同一來源;最重要的是,以愉快的心情等候死亡,須知一切生物都由幾種原質組成,死亡不過是那幾種原質的解體而已。如果每一件東西不斷地變成為另一件東西,其間并沒有什么可怕,那么一個人對于一切事物之變動與解體又何需恐懼?這是合于自然之道的,自然之道是沒有惡的。

作于卡農圖姆[2]。

注釋

[1]此詩人指Pindar。

[2]即今匈牙利之Haimburg,在維也納附近,奧勒留于日耳曼戰(zhàn)爭(171~173)中之駐地。

主站蜘蛛池模板: 郁南县| 承德市| 买车| 万年县| 裕民县| 祥云县| 介休市| 满城县| 西安市| 和田市| 长沙县| 壶关县| 博白县| 冕宁县| 博客| 沾益县| 南澳县| 宁波市| 米泉市| 鹤峰县| 兴和县| 石城县| 房山区| 桐庐县| 商河县| 泗洪县| 涿鹿县| 高台县| 莱西市| 福海县| 华宁县| 佛冈县| 修文县| 彝良县| 宁河县| 庆云县| 泸溪县| 普格县| 华阴市| 平泉县| 阿勒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