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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方旅人
  • 唐洬
  • 8324字
  • 2021-03-18 16:38:50

影子

林筱筱沒猜錯。隋夢莛從沒主動提過她會騎馬,除了不想讓人誤以為她在炫耀,還有另外一些原因。

比如,提到騎馬,她就難免要提到母親。

她的騎術是父親和母親一起教的。在人和馬的溝通上,父親偏重于馬,母親偏重于人,但他們的教導有一點是相通的:他們讓女兒學騎馬,和學一門特長、捧幾個獎杯、得幾句稱贊無關,也不光是因為許多騎手強調的匠心。馬術的匠心,是不求完美,只求精進,始終如一。這的確是馬術人應有的品格。但母親告訴過她,做人做事,跳不出術和道。道是“到哪去”,術是“怎么去”。如果她只求后者,忘了前者,那么,就算她把技術練得再精,最后也是空的。

“抬起頭,挺直腰。”那天,母親穿著挺拔的騎裝,踏著及膝的馬靴,一邊在馬匹內側走著,一邊對馬背上的夢莛說,“怎么跟你說的?‘一條線’。”

那年她才六歲,胯下的那匹威爾士小馬縱然年幼,在她眼里也是一頭黑沉沉的巨獸。她騎在巍巍的馬背上,小身板隨著馬步左搖右晃,像根扭來扭去的柳條。那時,她覺得韁繩和馬鞍都是活的,而且力氣比她大得多,讓她有了一種全世界都在顛顫的不安,也有一種命運被馬馱著走的無力。過了一段時間,這兩種感覺慢慢淡了,化在了一起,嘗起來既像疲憊,又像厭倦。

母親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她木著一張懨懨的臉,挺起腰,兩腿夾了夾馬腹。馬駒踱起了慢步。她放松手臂,遵循“一條線”原則,讓它們隨著馬頭前后伸展。

“學這個干嗎?”她問母親。

她擺出這副姿勢,就看不見母親了,只聽得見母親的馬靴踩著沙土的嚓嚓輕響。

“你學的不是騎馬,”母親說,“你學的是怎么往前看。”

她朝母親轉過頭。母親背對著她走在側前方,邁著不急不慢的步子,幾縷游離的發絲飄搖不落。馬繩的金屬扣在秋風中蕭瑟作響。夢莛越過她的肩膀往前看,遠方只有天邊一條淡淡的山線,沒什么好看的。

小時候,她對母親的職業沒有任何了解。別人問她母親是做什么的,她就按照舅媽告訴她的,在公務員、公職人員、法律工作者、檢察官這四個稱呼里隨便挑一個。讀到小學三四年級,她聽得多了,見得多了,才慢慢捋清了母親工作過的那些單位的名號:嘉楊區檢察院、一分院,市反貪局、反瀆局……不過,她仍不清楚母親具體是吃哪碗飯的。舅媽向她解釋,母親是檢察官,檢察官的工作有很多,她記住兩個就行:一是法律監督,確保公安辦案、法院審案公正合法,二是做國家的律師,代表國家起訴刑事案件嫌疑人。舅媽的這番解釋沒起多大作用。畢竟,直到她上了大學,身邊還有很多人不知道檢察院是個什么院,和名氣稍響的反貪局是什么關系,跟公安局又有什么區別。

直到她十歲那年,母親的工作才在她心里有了輪廓。

那晚,父親和舅媽都值班,母親又有飯局,她放了學沒人照看,母親便帶她一起去那家公館應酬。母親和一桌人吃飯聊天,她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玩桌面游戲,推箱子、走迷宮、拆炸彈。一個中年人坐在副陪的位子上,身子斜對著她,她只看得到一張戴眼鏡的側臉、一頭略生薄霜的短發,還有一雙笑意朦朧的細眼。

那雙眼睛里的笑意,兒時的她難以形容,如今回想起來,也描述不清晰。非要描述的話,大約是儒雅得像水,幽深得像夜。它是這個人的眼神,卻又像一個獨立于他的活物,會呼吸,會凝望。

夢莛莫名覺得,它比這個人要老,而且老得多。

“隋檢工作忙,記不住這些小事。”男人微微低眼,笑著對做主客的母親道,“我就啰唆兩句吧,大伙誰沒聽說,正好了解了解。”

他面色溫藹,口吻恬淡,像個講課的老教授似的,說起了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一樁案子:上個月,一個二十出頭的外地姑娘領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跑到嘉楊區的一個派出所報案。姑娘告訴民警們,她在瀛海大學一名中文系教授家當保姆,一家三口人,分別是這名教授、他續娶的妻子、妻子和前夫所生的女兒。姑娘本以為這是個本分的知識分子家庭,誰知工作了不到一周,就發現這位繼父“豬狗不如”的行徑:那晚十二點多,教授等老婆睡熟了,悄沒聲下床出屋,摸著黑飄過客廳,推開了繼女的房門。小保姆碰巧出來解手,聽見屋里傳來教授的嚶嚶細語、小女孩的細細啜泣,心里好奇,便躡手躡腳走到門前,把門推開一條縫,窺見了屋里發生的事情。翌日一早,小保姆趁夫妻倆上班去了,匆匆跑到小女孩屋里,蹲在她面前,又是哄,又是勸,才從孩子口中問出了實情。

隔天,嘉楊警方拘留了這名瀛大教授,對案件展開調查。各路媒體跟進報道,廣大市民眾口紛紜。不料三天沒過,教授便重獲自由,警方給出的理由只有一條:父女關系,不構成猥褻。

一桌人聽到這里,有的嘆出了驚奇的“噢”,有的發出了怡然的笑聲,有的逐人打量,不聲不響。唯有做主陪的公館老板長嘆一聲,指著那人道:“你看咱們汪老哥、汪鳴悌、汪大院長,到底是教文學的,聊個案子,都講得跟《故事會》似的,有聲有色的,繪聲繪影的。有文化就是不一樣,啊?”

眾人這才一同笑了。一個小青年站起身來,樂呵呵地給汪院長添酒。

“本來,我以為事情也就這么告一段落了。”汪院長語調柔軟地轉了話鋒,“后來聽說,他出來沒幾天,又讓公安局給抓回去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前天,他夫人來院里找我,哭哭啼啼地跟我說,案子已經查完,檢察院這就準備對他提起公訴了。”

公館老板等人紛紛低笑,大大小小的一雙雙眼睛瞄向了夢莛的母親。汪院長待這份安靜醞釀片刻,銀邊眼鏡后面的雙眼含著笑韻,問母親:“這件事,隋檢手頭事多,是不是沒聽說?”

“聽說了,”母親瞥他一眼,桃花眼里透著調皮,“你也不給你這師弟上上課。”

“是得上上課啊,”汪院長笑得恬然,“我這不是跑來補習普法課了嘛。”

“哎喲,要命了啊,”公館老板一臉驚訝,盯著一個陪酒的女學生,“還有人能給你們汪老師補課?”

桌上揚起了一迭笑聲。汪院長低著眉眼,呵呵笑個不住,抬起一根手指,隔著空氣,嗔怪地點了點會所老板。

“怎么不能啊?”他笑道,“我要是管法學院,每個月都得請隋檢過去開講座。”

“那我發財了。”母親也樂。

眾人又是一通大笑。兩個女人仰著紅紅的脖子,直把腦袋往后掰,又笑又拍手。服務生抿著小嘴給母親添酒,公館老板吆吆喝喝地讓她倒滿。

這群人好像不太按常理出牌。三巡過后,他們走馬燈似的敬酒,總讓夢莛感覺,滿桌的火力始終很有默契地聚在母親身上。他們滿口說讓母親隨意,但母親是隨意不了的。她喝得不見底兒,人們就討好地笑,請她給個面子。她不讓人把酒添得太滿,有人就急得麻爪,埋怨倒酒的人禮數不周。她一干為敬,人們的笑容和感謝中總是流露著一絲晦暗的、勝者般的悅色。小夢莛獨自坐在房間一角,沒人搭理她,她也沒聽見人們提過她。

“哎,汪老哥,驕傲了啊,”公館老板又開了腔,把眼一擠、腦袋一探,捏出了一臉鄙夷,“還開講座呢?你們那點兒小錢,隋檢還看得上?”

“怎么看不上啊?”母親叉著胳膊,把嘴一咂,“我就后悔當年畢了業沒留校。”

汪院長和眾人一同笑了起來。別人笑得不節省,他笑得緩帶輕裘,好似一堆亂飄的麻布中間摻了一條流水般的綢緞。

小夢莛瞥著他的身后,在地板上看到了一條瘦長的影子。

“隋檢真有幽默細胞。”汪鳴悌邊笑邊說,“話說回來,我這個同事,做事沒深沒淺啊。”

他擱下杯子,用幾句閑談作為過渡,把話題輕攏慢捻,捻到了他的孩提時代,繼而回憶道,他小的時候,曾經聽家人講過不少村中男女的奇聞逸事。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們,別管是老當益壯的爺爺輩、火氣旺盛的小青年,還是隔三岔五過來化個緣的花和尚,干的那些勾當,玩的那些花樣,要是放在今天,讓隋檢這樣的“清流領袖”給碰見了,恐怕起碼要被槍斃十回(夢莛被大伙的哄笑震了一下子)。可是,當時還沒解放,還沒有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村里實行的是幾千年傳下來的老規矩,鄉紳長老們說了算。每每有女孩子受害了,跑去找他們哭訴,求他們主持公道,老人們是怎么處理的呢?給她們煮碗餃子、盛碗臘肉飯,好生安撫一番,事情就算過去了。這樣的處理方式,聽起來的確不公正、不講法,但換個角度想想,就盡是消極的嗎?成年人的生活沒有被攪亂,照舊養家糊口,安度余生;年輕人的前途沒有被毀掉,后來都建立了幸福的家庭,成了優秀的人才。和尚們照舊四處化緣,普度眾生。那些女孩子呢?日子久了,她們長大了,也就慢慢把當年的遭遇淡忘了,相夫教子,安居樂業,并沒有什么苦惱可言。

“庶物群生,各得其所。”汪院長說,“后來就不一樣了,咱們有了現代法律這個舶來品,就把這些老傳統擱下了。結果怎么樣呢?這幾年倡導國學復興,又把它們拾起來了。這證明咱們骨子里還是認同老祖宗這一套智慧的。西方人好斗,主張警誡、懲治。咱們好德,主張諒解、感化。哪個有道理?都有道理,關鍵還是要看文化土壤。”

汪院長這番話說得典雅,酒桌上的空氣也跟著變得典雅了。眾人或點頭,或默笑,倒有了幾絲睿智氣息。公館老板咂著舌頭,把大拇指豎老高,贊嘆汪院長學問做得好。

“有文化啊,汪老哥,”老板嘆道,“應該聽你上普法課啊。”

小夢莛凝望著地板上的那條影子。汪鳴悌說話的時候,頭和手時不時動一動,它卻從來沒動過。

它長得離奇,瘦得詭異,不像是這個人的。

“隋檢,”汪鳴悌看著母親,胳膊隨意地疊在桌上,“您說是不是?”

“肯定是啊,”母親一本正經,“汪大院長的看法,誰敢說不是啊?”

桌上眾人應聲而樂。母親哈哈地笑,汪鳴悌呵呵地笑,端起杯子,敬了她一個。

敬過這杯酒,汪鳴悌放下小盅,問公館老板:“黃總,記不記得上回聊的那個故事?”

黃老板笑盈盈地問他哪個故事,汪鳴悌說:“那個原始社會的故事。”

黃總想了想,連說記得記得,那個皇帝的故事,又催汪院長給大伙講講。

黃總所說的“皇帝”,其實指的是炎黃兩帝中的黃帝。汪院長像給不識字的小朋友講故事似的,講起了這段上古時代的傳說。話說四五千年前,華夏各地還沒有城鎮,只有大大小小的部落。黃帝的部落是個大部落,不愁吃穿,隔三岔五就有人攜家帶口前來投奔,跟如今移民差不多。有天,一個木匠投奔了黃帝。這個木匠品行不好,有一次打了個輪子跟人家換果子,人家少給了一個果子,這木匠硬是拿輪子把人家的腦袋砸開了花。他砸得太使勁,輪子箍在了死者的脖子上,木匠正好用輪子把尸體推著,一路推下了懸崖。黃帝有個手下叫倉頡,得知木匠是這等歹人,便把他打發走了。黃帝聽說了這事,把倉頡叫去,不提木匠,只問他:“人心隔肚皮,怎么判斷一個人品行好不好?”倉頡是負責記錄歷史的,便答道:“看他以前做的事。”黃帝聽了,搖了搖頭說:“也不盡然。同一件事,十個人有十個說法。再說,人這一輩子,不可能凈做好事,也不可能凈做壞事。就算他以前凈做壞事,以后怎么樣,誰能說得準?”

倉頡不說話了。黃帝又說:“大海之所以是大海,是因為它能納百川。河水流進海里,不管以前是哪條河的水,最后都是海水。你快去把那個木匠追回來吧。”

多年后,黃帝和蚩尤戰于涿鹿之野。戰時大霧四起。木匠為黃帝造了一輛指南車,在迷霧中為士兵指明方向,黃帝得以大破蚩尤。

故事講完了。有人面帶微笑;有人慢慢點頭;有人“嗯”“嗯”地應和,臉上不是若有所思,就是似有所得。黃老板嘆道:“這故事好啊,很好,很有啟發意義。”

母親拿眼角瞧他,拖著腔說:“好是好,就是對我不好。”

黃總一愣:“怎么對您不好呢?”

“肯定不好啊,”母親說,“都跟黃帝這么辦事兒,我不沒飯碗了嗎?”

黃總聳起了眉毛:“您怎么就沒飯碗了呢?”

“肯定沒了呀。”母親嗔怪地瞥他一眼,對眾人道:“就說剛才聊的那個案子吧。要是讓黃帝處理這個案子,他肯定不公訴吧?萬一人家能給他造輛指南車呢?以后再碰上這類案子,估計他照樣不起訴,一律開綠燈。公安給他遞材料,他看都不看,全給退回去。多折騰這么幾回,人家可就樂了,滿大街的小姑娘,任他們挑,隨他們選,跟自助餐似的,反正黃帝也不管。都這樣了,納稅人還養著檢察官干嗎?這不明擺著逼我下崗嘛。”

“不對,不對,”黃總笑沒了眼,把頭直搖,“不對,不對,不對。”

“哎?”母親抱著胳膊,一臉驚奇,“你那啟發意義不就是這個嘛。”

“黃帝再圣明,也得有個倉頡給他把把關。”汪院長彎著眼笑,“黃總是茶壺里煮餃子,但餃子是好餃子。”

“那是,”母親把眼柔媚地一撇,“不知道的,還以為黃總和黃帝一個姓呢,五千年前是一家。”

“噢,”黃總睜大了眼,“弄半天他姓黃啊?”

母親一副忍不住笑的模樣:“別管他姓什么,都得拿你們老黃家的姓當名號。”

眾人開懷大笑,震耳欲聾。黃總把眼睛笑成了兩條縫,在臉旁抱起拳,一個勁兒沖母親晃。夢莛很擔心他的腕關節會不會晃脫臼。

酒桌上的氣氛沒再變過。人們話里和臉上的細刺不見了,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沒人再提那個小女孩了。如果酒桌是只指南針,總是指向某個話題和它的發起者,那這只指南針早已失了靈,迫不及待地到處亂指。有人逗樂,有人敘舊,有人捧杯離座,觥籌交錯。那時候,夢莛最不解的當數酒桌上頻發的大笑。在她聽來,那些引發笑聲的東西并沒有什么好笑,人們卻總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個什么局的局長講了個笑話,前言不搭后語,邏輯頗為獨特,末了倏地把臉一板,猛地把胳膊一伸,大喝一聲“立正”,便差點把半桌人笑到了桌子底下。在那之后,一個女老板不知使了什么話術,把話題從“立正”引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上。她伴著三分笑意告訴大伙,她外甥大上個月在郊區飆夜車,撞死了一個老頭。她外甥以為這下要吃牢飯了,嚇得尿褲子。誰知,老頭的家人反而覺得這是飛來的福氣,卸了個大包袱不說,還能賺一筆,于是按“行情”向她外甥討了一筆錢,雙方私了,這事兒就結了。后來,老頭的小兒子還和她外甥成了哥們兒。外甥去郊外飆車,把他也叫上,倆人輪著開。

“你說這多好啊,多和諧。”女老板感慨地說,“幸虧撞死了。要是沒撞死,養他十年二十年的,那不來罪了?”

“沒事兒!”那個什么局的局長大喊一聲,“他讓你養,你就說——”他又猛地一伸胳膊,“立正!”

他們奮力大笑起來。

“笑啥笑?覺悟太低!”黃總皺著眉頭,張著大嘴,“隋檢好好批評批評他們!”

“怎么著?”母親從汪院長那邊轉過頭,抱著胳膊,臉上半是好奇,半是淡然,“又聊什么不健康話題啦?”

汪鳴悌低著眉眼,呵呵地笑。

酒席很晚才散。眾人把鬧哄哄的酒氣帶出了包間,帶進了走廊。走出會所,夢莛才發現夜色已深。眼前是個庭院式停車場,樹影幽幽,地燈暖黃。夜空中綴著七八顆星,草木間響著窸窣蟲鳴。醉醺醺的客人們站在車邊,拍肩撫背,嬉笑道別。汪鳴悌把母親送到了車邊。

“今晚很感謝隋檢,”汪鳴悌說,“案子的事,您再考慮考慮。”

母親淺淺笑著。

涼風輕拂夏夜。她裹了裹短俏的小衫,抱起胳膊,望著燈火通明的公館。夜風撩著她的幾縷鬢絲,在眼角飄飄落落。她扎著花苞頭,穿著小罩衫和束腰裙,裸著幾寸白皙的后頸。尖頭高跟鞋把雙腿和腰肢襯得筆直,卻直得有些虛渺,虛渺得像碎在她臉上的一片葉影。

她對汪鳴悌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母親像耗盡了電,兩眼惺忪,不言不語。小檢察官打著哈欠開夜車,夢莛用藍屏小手機玩貪吃蛇。母親望著窗外,昏黃的燈光覆上臉龐,又像薄紗似的褪去。車子將夜色依稀的廈叢和海濱留在身后,開上了繁忙而寂寥的高架橋。夜空變成了廣闊的栗色,橋外的重重樓廈亮著一格格不眠的窗。她們誰也沒跟誰說話,可車里的昏暗中總像有聲音。

“哎呀,”小檢察官抻了抻脖子,“怎么回事兒?”

夢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橋下是一片浸在夜色中的灰瓦矮房,鱗次櫛比,破舊疲憊,看似污濁的潮水起伏遠去,直到天邊一列高墻般的大廈阻斷了它。在這片黑潮深處,正盛開著一朵嬌艷的花。它的邊緣橘黃,內里深紅,像一朵迎風搖擺的鳳尾花,灼眼的光彩把一小塊天穹染成紅色。離得太遠,它靜悄悄的,好像誰也碰不到、傷不著。

“著火了呀,還不小。”小檢察官喃喃道,“打119吧,領導?”

母親沒應聲,望著那叢遙遠的火。

那叢火就是那個夜晚的句號。小女孩的案子最后是怎么處理的,夢莛后來沒聽說,也沒問過母親。十年后的今天,她再度回想起那個夏夜,想起那叢遙遠的火,只感覺它就像一個預兆,或者一個總結。瀛海是座海城,名字里又有這么多水,卻偏偏和火有緣。八八年的“仲夏嚴打”、九十年代初的嘉楊大案,還有夢莛十八歲那年親歷的那件大事,里面總有一團火。這到底是巧合,還是這背后隱藏著什么宇宙的秘密,她不得而知。

“趕緊趕緊,”小檢察官叮叮地按起了手機,“找消防隊。”

母親望著后視鏡里的那叢火,直到它慢慢遠去,變成了一個光點,熄成了一個火星,沒入了暗夜。多年過去,夢莛也猜不到那時的母親想到了什么,又從那叢火里看到了什么。她想到的可能是她的女兒永遠也想不到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沒想。那叢神秘的火就像那晚的母親。她凝望那叢火的表情是藏著秘密的,秘密不在表情之中,而在深處。夢莛不覺得她在酒桌上只是巧言令色,也不覺得她對這樣的場合有任何不適。那是個真實的隋若然。和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她就這么為人,這么處世。沒有堅持的事情,沒有珍重的東西,存在著,也不存在。她的獨特之處只在于,在這群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當中,她總要設法讓自己脫穎而出。身處于這個失重的世界,她無法忍受的不是失重,而是失重的姿勢普普通通。她覺得那樣的姿勢不夠強大。即使她和別人一樣,只是一粒從宇航員嘴里掉出來的、飄在太空中的面包渣,她也要飄出個花樣來。

可是,這樣的隋若然不會凝望那叢火,也不會露出那個表情。

那個表情,夢莛許多年后也見過一回。

母親的書櫥里存著幾盤錄像帶,有幾盤八十年代的老電影,有幾盤雜七雜八的家庭錄像:她和父親的婚禮、夢莛出生后的生活片段、外婆從國外寄來的風景片。有一盤帶子錄的是燕北大學多年前的一場畢業晚會。晚會上,那年畢業的母親也露了面。她坐在舞臺一角的鋼琴前,給一個唱英文歌的短發姑娘伴奏。

那首歌叫《向西行》,是美國村民樂隊七十年代末的一首作品,在國內長年名不見經傳,直到被改編成德國世界杯送別曲才廣為人知。八十年代的燕大學生向往遠方,讀遠方的小說,看遠方的電影,宿舍墻上掛著遠方的地圖,也唱遠方的歌。他們的熱情有點盲目,有點天真,卻也生機勃勃。就像那盤錄像帶留下的,他們的白襯衫匯成了潔白的海浪,未來是無邊無際的天空。

舞臺上,一個女孩在歌唱,一群颯爽的女孩在舞蹈。舞步像飛揚的雨,歌聲像撲面而來的夏天。舞臺的角落里,她獨自彈著琴。她望著她們,面露微笑,纖薄的身子伴著旋律蕩漾,蕩漾的時候,就好像有雪飄起來。歌曲到了高潮,她的琴聲化為了雪暴,千萬個年輕的聲音放聲高歌。短發姑娘笑破了聲,向彈琴的她奮力一指。她站起身,加入了歌唱,一只手在琴鍵上飛舞,另一只手高高舉起,在灼眼的光源中一下一下地打起了響指。短發姑娘一揚手,把麥克風向她拋去。她接住了,輕盈的步子像陣風,人已經來到了舞臺中央。他們唱著,沸騰著,揮舞的手臂變成了打響的手指,匯成了巨浪。她和他們一齊高唱,一齊打著響指,唱出了破曉似的光。

他們高唱著:走吧,那里生活平靜。走吧,那里遼闊無疆。

夢莛在地毯上盤腿坐著,把那首歌聽到最后,才看到母親站在門口,倚著門框,臉上浮現著當年的表情。

她覺察到夢莛在看她,朝女兒移過目光。夢莛對她一笑,打了個響指。

她用鼻子一笑,翻了翻白眼。

雪下了一天兩夜,周日一早停了。

雪后初霽,天高云淡,陽光明澈得仿佛琥珀融化了,從曠藍的天空中流淌下來。一上午,夢莛隔壁的黑人老伯開著鏟雪皮卡,哼著五六十年代的民謠小曲,在停車場里悠悠穿梭,從這頭鏟到那頭,堆起了一座座小雪丘。

中午頭,筱筱開車來到夢莛家,一上山坡,就望見夢莛的小越野回來了,停在落地窗前的車位上。

越野車后門敞著,落地窗也開著。筱筱停好車,夢莛正好提著一只鴕皮拎包走了出來。

“過來拿書?”她問筱筱。

筱筱和大帥的住處是一家小書店。店里只有筱筱一個員工,既是店員,也干店長的活。由于小店要當住處用,地方太擠,夢莛就讓筱筱把一部分貨存在她家,有了訂單再來取。這些年來,她是筱筱最大的客戶,書櫥里的一小半書是從筱筱的店里買的。筱筱看得出來,其中有些書,諸如股市、木工之類,她其實用不著。

隋夢莛已經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一些小件衣物尚未裝箱:裙裝、襯衫、圍巾絲巾、內衣睡袍……板板正正地疊著,分類摞在沙發上。客廳半明不暗,一道亮亮的陽光恰好照著它們,透著即將遠行的寧靜。

筱筱問她,怎么帶了這么多衣服,莫非要跑一號公路橫穿美國。

“不橫穿,”夢莛跪在地毯上,翻找著存放在壁櫥里的書,“可能得出去一陣子。”

她邊找邊告訴筱筱,周五那天,她跟系里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正好連上圣誕和新年。這趟出去,她可能下周就回,也可能會耽誤到新年以后,現在還說不準。

“你有鑰匙,有事過來就行。”她把那包書塞給了筱筱。

她們回了客廳。夢莛接著收拾行李,把一疊疊衣物往箱子里擺。筱筱插不上手,倚著客廳和廚房的隔斷墻,默默看她收拾。

沙發上只剩她的手包。筱筱望見包里放著一部舊手機,上面纏著灰斑斑的充電線。

她認出那是她前天見過的那部手機。

“去哪兒?”她這才問夢莛。

亮眼的陽光中浮著點點微塵。隋夢莛拉上箱子,用鼻息輕輕一嘆,朝金燦燦的停車場抬起頭。

“波士頓。”她說,“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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