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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方旅人
  • 唐洬
  • 7105字
  • 2021-03-18 16:38:58

念真園

思琴和夢莛一人提著兩只禮盒,往園里越走越深。

不知不覺過了傍晚六點,天色已是近黑的藍。榆枝娑娑搖曳,響得清冷。一座座二層小樓遮在枯枝后,亮著一窗窗黯黃的燈。窗里有燈,燈中有影。在墨藍的夜幕下、蕭瑟的空幽中,燈不像是如今的,影不像是這世上的。

她們踩著枯脆的落葉,來到六號樓門前。思琴按響了門鈴。

半晌過后,門咔嚓一開,玄關的黃光勾出了一個女人的輪廓。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緣故,她瘦高的身子、筆直的長發、影影綽綽的長臉,讓夢莛感到了一絲鬼魅的意味。

思琴向女人說明,她們是附中的學生,來給汪校長送放燈節邀請函,這幾盒燕盞也是金校長托她們捎來的。

“讓我們送這兒來。”思琴說。

女人瞥了禮盒一眼,略加沉默,嘆氣似的說,她們替金校長送禮,最好跟負責老師打聲招呼。負責老師這會兒吃飯去了,她們可以去會議室等等。

小樓里飄著柔膩的芬芳,半是木香,半是茶香。玄關窄得容不下兩人并立,兩三步就走得完。過了玄關,左邊是個小間,右邊是個小廳。再往前有個拐角,露著楠木樓梯的最末幾級。燈光黃得陳舊,暗得深邃。處處既逼仄,又安和,就像心藏秘密、不露聲色的老人。

“那邊。”女人指了指右邊的小廳。

她說完就進了左邊的小間,濃黑的長發披在肩后,把人襯得像是飄進屋的。

過了小廳就是會議室。這里倒是寬敞得很,長長的房間縱貫南北,被一張包漿的紅木長桌占了一半。小櫥小柜挨著窗戶,上面擺著老茶具、雞血石、壽山石,也有盆栽的綠蘿和萬年青。燈光太暗,辨不出家具原本是紅的還是褐的。

思琴打量著房間說,看樣子,這里從前是林馥珺的大客廳。

夢莛把四壁環顧一番。南墻上懸著一對民國美人鏡,鏡中兩個仕女互為對影,高抬蘭指,面如靜雪,一個藍襖白裙,一個藍裙白襖,一個俏目含笑,一個若有愁思。其余三面墻上掛著舊時名人的黑白照片,其中也有林馥珺的一張。相框里的她正值芳華,穿著旗袍,盤著頭發,唇角含笑,仍舊像個待客的主人。

夢莛端詳著她的眼睛,在里面看見了一縷活著的憂愁。

頭頂傳來了吱嘎木響,似乎有人徐徐走過二樓的木地板。夢莛抬起頭,感覺這腳步聲輕得出奇,不像是成人的,可這么沉穩的步子,也不像是孩子的。

她望了天花板兩秒,腳步聲就停了。

“老汪到底在不在?”她問思琴。

思琴沒應聲。夢莛轉過頭,見她站在美人鏡下的矮柜前,注視著柜上的什么東西。

“看什么好玩的?”夢莛走了過去。

思琴抱著胳膊,用下巴指了指柜上的茶盤。

茶盤上坐著幾只黑釉盞、一只公道杯、一筒烏木“六君子”、一把暗褐色的秦權壺。其中一只茶盞分外醒目,澄明的黑釉上綴滿大小不一的白斑,有的像珍珠,有的像蠣殼,圓斑四周環繞著一圈圈淡藍的虹光。小盞邊緣潤澤,漆色風雅,透著清寂古韻,打眼一看,就像一幅唐宋時的風俗小畫。

思琴端詳著它,眼里罩著薄薄的霧。

“這杯子怎么樣?”她問夢莛。

夢莛不跟小盞見外,把它抄起來,用手指在杯里揉了揉,又翻過杯子,摸了摸粗糙的窯灰色杯底,再把鼻子湊近,聞了聞味道,一副專業人士的模樣。思琴帶著一點笑,問她鑒定出什么來了。

“沒什么感覺,”夢莛把小盞遞給思琴,“挺好看。”

思琴接過去,一只手抱在身前,一只手捏著小盞,把它在燈下慢慢轉著。

“看看。”她喚夢莛。

昏暗的黃銅吊燈懸在頭頂。夢莛湊近思琴的臉頰,見杯中的虹斑迎著光,有了靜悄悄的變化:原本的淡藍變成了鮮曜的霓暈,七彩熹微,盈盈如水,隨著思琴輕移的手腕變幻不定,好似杯里盛著一灣夜空,白斑和虹光是叢叢星漢。斗轉星移,周而復始。

“說是宋朝的杯子,”思琴說,“我也是頭一回近看。”

夢莛看得好奇,“從哪弄的?”

思琴凝視著杯子,眼里的霧濃了些。

她抬起眼簾,看了看墻上的美人鏡。

玻璃上映著的不再是此刻的房間。窗外不是寂然的夜色,而是晴暖的下午。一束陽光灑進屋來,照過格窗,亮亮地鋪在紅木長桌上。它照不到的地方,則是光中有暗,暗中有光,隱在光亮和昏暗的罅隙間。屋里也不再是她和隋夢莛,而是兩個白蒙蒙的影子。

在鏡子的一角,她拿著一疊稿件,站在門外的小廳里,望著鏡子前的自己。

樊思琴在小廳的餐桌前坐下,聽見會議室里有人說話。

“學術獎辦得怎么樣?”一個溫和的聲音問道。

她循聲望進屋。朣朦的陽光照著長桌,桌邊坐著兩個蒼白的影子。

“老樣子吧。”一個影子嘩嘩地注著茶,“您也知道,這事兒我不怎么管。頒給誰,不頒給誰,姜老師他們看著辦。”

思琴看不清那張逆光的臉,但約莫聽得出,這人是文學院的言院長。

言時斟好兩盞茶,放了一盞在對方跟前,一面說,這個學術獎看起來挺有排場,說白了,也不過是老姜那幫人自娛自樂。他如今管著文學院,既要忙行政,又要搞自己的著作,沒工夫管天管地、大包大攬,放底下的人樂呵便罷。只要得獎者別太拿不出手,給院里裹亂子、引議論就行。

“去年老姜推薦了一個,讓我給否了。”言院長擱下茶盞,端量著盞上精巧的梅枝,“怎么說,格局有限,成不了大器。”

他不急不慢地講述道,最近這幾年,社會上有些人辦了一類培訓班,名曰幫助年輕男性解決情感問題,實則專門指導小伙子們如何“收集女性”,很受高校男生追捧。姜老師推薦的這個博士后寫的就是一篇研究這類機構的社會學論文。不過,他寫這篇文章可不是為了做什么社會學研究,也不是為了批判這類機構,而是為了證明它合理。

“說得有門有道的,”言院長道,“我看像是交錢學過兩招。”

“合你們姜老師的胃口。”聽的人含笑道。

“您了解老姜呀。”言院長端起茶杯,用茶蓋撥了撥浮葉,“橫豎一句話吧,照這個作者的說法,這類機構應該有,它可以解決當今社會性分配的不均衡,有助于促進社會和諧。如今男女比例失調,滿大街的小青年找不著對象,多幾個這樣的機構,問題不就得到解決了嘛。老姜看完,樂得拍大腿,直說這小胖子了不得。”

“這孩子,”聽的人柔聲地笑,“找不著對象急的吧?”

“我否了他,那是愛護他。”言院長淡淡道,“這獎要是真頒給他了,警察就得來抓他了。”

他呷了口茶,邊放杯邊舒了口氣,既像在回味,又像在憂嘆,接著對那人說,去年冬天,淮杉分局剛剛查抄了一家這樣的“情感培訓機構”,一時鬧得雞飛狗跳,據說還是市局的田局長親自下的命令。事情才過去半年,這孩子就搞了這么篇東西出來,這真是把袖子一擼就往槍口上撞。況且,聽說他還自稱“新左派”,還有什么“馬克思斯密主義者”,和“新自由主義者”勢不兩立,成天上微博打嘴仗。“新左派”學生發了這么篇論文,還拿了林馥珺獎,這讓院里的那幫“新左派”老師把臉往哪兒擱?

“老姜也是聰明人,”言院長說,“敲打他一回,他就有數了。”

“你就是唯恐不達,”旁邊的人面露微笑,“忘了我當年怎么跟你說的了?”

“忘不了,”言院長稍稍傾身,給他添上茶,“我和賢光他們有福氣,年紀輕輕就受了您的點撥。”

說完,他擱下秦權壺,側過身,從旁邊的椅子上拿了一只小木盒。

“汪老師,”他打開小巧的盒子,放在桌上,輕輕往前一推,“您看看,我這趟去日本,給您捎了件什么小禮?”

汪鳴悌打量木盒一眼,取出了盒里的黑釉盞。

“又給我送茶碗。”他溫聲笑著,要把小盞放回去,“你留著吧,我又不缺。”

“知道您不缺,”言時說,“這只不一樣。”

他告訴老師,這只曜變天目,是他問京都的一位古物收藏家討來的。老師博古通今,又喜好茶道,自然深知曜變天目的珍貴。燒制百八十萬只天目盞,才能借助天然窯變,偶得一只曜變盞。所謂“一盞成,萬盞殘”,“一盞一霄漢,一曜一城池”。如今,宋人燒制曜變天目的手法早已失傳,中日各大博物館收藏的南宋曜變盞早已被奉為國寶。不過人海浩浩,再寶貝的東西,難免也有些流落民間、不為人知的。他送老師的這只盞,就是這么一顆遺珠。

汪校長仍笑得恬然:“你看上了,人家就給你了?”

“那您就別操心了。”言院長沉聲道,“吳起能殺妻求將,我還求不來一個碗?”

鳴悌呵呵地樂:“別讓你太太聽見。”

他把小盞擱在茶盤上,對大弟子說,既然如此,他就把這只小碗放在念真園,日后他們師徒閑坐茶談,就把它拿出來玩賞玩賞,權當怡情。

言院長緩緩點頭:“您的東西,您說了算。”

他把余茶倒了,泡上一水新的,靜待片時,給老師斟上一杯。鳴悌把指尖在杯邊點了點。

“不瞞您說,我這也是懷舊。”言院長倒著茶說,“我這趟去京都領獎,在飛機上和同事聊天,聊起一件事,又想起您當年的教導了。”

汪校長莞爾抿茶,“聊什么了?”

“也巧了。”言院長說,“外國語學院的人陪我去的。”

汪鳴悌擱下茶盞,偏過臉來,含笑的目光沉在他的眸子里。

言時低著眼點上煙,把夾煙的手搭在桌上,望著窗外道,在去東京的飛機上,擔任翻譯的日語老師跟他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當年那位死于火災的老教授。日語老師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據當時逃到弄堂外的住戶說,等那場火把整個老房都吞了,老教授不但沒被燒死,還竄到了燒得彤紅的樓洞門口,穿著破睡衣,披著一身熊熊火舌,嘴里啊啊慘叫,整個人在火堆里活蹦亂跳,一會兒兩手亂抓一氣,一會兒跌倒打個滾兒,一會兒把胳膊轉得好似大風車,直到幾個骨碌滾下臺階,仰倒在地,才撲騰一番,沒了動靜,只剩一堆靜靜燃著的焦炭。

“凄慘是凄慘,”言時待在繚繞的煙霧后,臉龐也像一叢虛渺的煙,“不過,凄慘之余,也有可悲。”

言時說,一個人這樣離開世界,無論如何都值得憐憫,但暗地里說他自作自受的人想必也不少,而人們這么說也情有可原。言時跟這個老教授打過幾回交道,看出這老頭為人處世有點問題,脾氣倔,心態也不好,看人總愛看短處。外語學院開研討會、辦講座、組織預答辯,大伙能不找他就不找他,就怕他不分場合,說話和解恨一樣,不是讓老師們下不來臺,就是把學生們訓得直哭。前幾年外語學院辦了個文學獎,請他當嘉賓,他上臺發言,沉著一張臉,張口就說:“從與會人數來看,這個獎辦得還很不成熟。”外校的研究生論文送外審,要是送到他手里,十篇論文他得給打九個C。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和學生的關系。眾所周知,他門下的研究生無不對他畢恭畢敬,崇拜有加。有次言時和外國語學院的院長吃飯,老教授帶的一個博士也在場,挨著言時坐。席間那學生總玩手機。言時無意中瞥到,他的鎖屏畫面是老教授的照片。學生注意到言時的打量,訕訕笑道,他們師門都把老師的照片設成鎖屏畫面。

“不能讓你知道點兒秘密,”汪鳴悌嗔怪地笑道,“那次吃飯,你也拿這事消遣他。”

“那次是不吐不快。”言時皺著眉,仰了仰臉,“可能是習慣您的風格了吧,我看了挺不自在。”

“誰的風格都不是標準,”鳴悌的眸子微笑著,“他早些年吃了不少苦。”

“您這代人,吃的苦都不少,”言時彈了彈煙灰,“人和人還是不一樣。”

他臉上掛著思量,把煙懸在煙灰缸上,對老師娓娓回憶道,八十年代的時候,他是汪老師帶的第一批博士生,記得老師上課時曾經打過這樣一個比方:有這么一包存了三千年的老茶,泡上一壺,由淺至深,共有三味,嘗在嘴里是詩,落在胃里是欲,化在心里,那就是一般人品不出的真。那伙研究語言藝術的,只品得到第一味,老姜他們品到的是第二味,至于這第三味,要想品得到,就得有老師說的那個慧根。這么多年來,能品到這一味的,他還沒見過幾個。

“區別就在這兒。”他總結道。

汪校長溫沉地看著他。

“把你老師擱在哪兒?”他問言時。

言院長嘆著氣捻滅了煙。

“您可不在這里頭,”他說,“您是泡這壺茶的。”

思琴聽到這里,對面的墻壁后傳來了下樓的腳步聲。一個博士生轉進小廳,把一疊熱乎乎的打印紙交給她,知會她道,這些就是本屆林馥珺獎頒獎儀式的速記稿。

走出小廳前,思琴朝會議室回過頭,只望見了南墻上的一對美人鏡。

鏡中的房間早已入夜。她看見自己站在鏡子里,凝視著茶盤上的那只盞。

她們等到天色盡暗,負責老師才吃完飯回來。

負責老師是個小矮人模樣的青年,眼睛像一對黑豆,幾乎不見眼白,進屋的時候,瘦弱的身板把門框襯大了一圈。他用客客氣氣、又尖又捏的嗓音做了自我介紹,站得離兩個姑娘遠遠的,表現出男女授受不親的姿態。

“你們白跑一趟。”他說的話配上精神的微笑,倒顯得不太客氣,“汪校長說了,這禮他不收了。”

他告訴思琴和夢莛,早在今天下午,言院長就打電話轉告過他們,要是賢光的學生過來送中秋禮,依照汪老師的意思,東西不必放在中心,讓學生們去趟靜櫟佳景苑,給姜教授送去。老姜前一陣子為學術獎殫精竭慮,正好讓他補補。

“你們也可以認識一下名人。”老師仍是笑容奕奕。

夢莛卻陰著臉:“給多少勞務費?”

“勞務費?”老師露出了沉穩的驚奇,“你們不是學生嗎?”

說完,他拿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地址遞給思琴,道了兩聲“多謝”,便像個小精靈似的飄出了屋。夢莛慍慍地瞇著眼,正要跟上,就被思琴拽了回來。

“算了,”思琴說,“回回這樣,你得拆了這學校。”

她們提著禮盒出了六號樓。園中稀疏地亮著幾盞路燈,榆樹和小樓只剩黝黝輪廓。夜韻雖然濃了,卻沒有了深藍天幕下的幽寂。不知是因為她們出了這座老樓,還是因為從遙遠的地方,依稀飄來了孩子的歡笑。

思琴一邊走,一邊循聲望著,像在尋思什么事。

她們走出園子,尋不見了譚媽媽的小商務車。思琴打電話給家揚,家揚在手機里嘆道,剛才她們半天沒出來,司機大哥想買包煙,便開著車四處找小賣部,不料條條路上立樁子,他們見路就走,繞了這老半天,此刻已不知身在何處。不過看這附近盡是新樓,又熱鬧得很,看來是轉悠回東區了,他這會兒正想攔個人問問路。

“問問西南門怎么走,”思琴說,“我們從清嵐園穿過去就是。”

她們沿路出了念真園。一座座老樓留在了身后。一扇瘦長的格窗上畫著一抹瘦長的人影。

清嵐園居于瀛大西南,和北邊的念真園只隔一段校河,卻是另一番景致。小園因清嵐塘得名,塘邊垂著不疏不密的柳條,卵石曲徑傍柳而行,通往一處閑適水榭,榭上一臺一閣,白欄玉壁,灰瓦朱桓。水榭同塘北的小坡隔水相望,坡上是一片洋槐、合歡、紫花桐的疏林,其間織幾條石板路,立幾座無名碑。

由于園南有一片老家屬樓,這里向來不缺人氣。住戶們吃完晚飯,有沿著水塘散步消食的,有帶著孩子在榭上玩耍的,有聚在石桌邊砸象棋的,有坐在柳條下釣月影的。據說清嵐塘里有種銀尾小魚,只在夜晚才釣得著。

她們沿著卵石路往南走,水榭還在前面。夢莛朝小塘南畔望了望。塘邊的柳樹下坐著一尊女人雕像,隔得遠了,只辨得出那是尊坐像,青絲云鬢,襖褂長裙,少了一只胳膊。

思琴告訴她,那是五十年代的時候,瀛大校友為早逝的林馥珺立的雕像,原本是她一手放在膝上、一手輕攏鬢發的儀態。“文革”期間,那只攏鬢的手被造反派的學生給鑿了,后來沒再修補。

“待在這兒也挺好。”思琴說。

家揚來短信說還要過會兒,她們便在水榭上歇了歇腳。

小閣樓在夜色中顯得嫻靜。榭上有老有少,笑語依依。這一邊蕩的是收音機唱的黃梅戲,對岸飄的是小少年吹的單簧管。一位老大爺揮舞拖把,在地上龍飛鳳舞地寫著狂草。一個年輕人坐在馬扎上,守著畫具畫板和一張張素描像。思琴多看了他的作品兩眼,他就面露羞澀,悄悄望向一旁。

夢莛靠在石欄上,感覺自己回到了人世。

小塘南畔離水榭不遠。她望見那里還要熱鬧幾分,稀樹樓閣間盡是被路燈照暖的人影,不少是跑跳嬉鬧的小孩子。大圖書館就在附近,三三兩兩的學生騎著單車路過,熟練地避繞行人,按一按清脆的車鈴。

“我小時候在這兒學過騎車。”思琴說。

夢莛摘下棒球帽,整了整馬尾:“學會了?”

“好歹學會了。”

思琴記得,她當年為了學騎車,跌了不少跤,鬧了不少笑話,可學會了就沒再騎過。韓臻如今和家揚他們一起外出,倒是偶爾騎騎。看他們穿著干凈的襯衫,迎著朗朗夏風,騎行在樟葉蔥蘢的老路上,有時離座而立,短發飄揚,也是一道清爽的風景。最學以致用的還是涵涵(她又順口這么稱呼祁大頭),如今每天送外賣、打小工上下班,都離不了自行車。

“學的時候挺好玩的。”思琴露了一點笑容。

小時候,她和韓臻戲稱清嵐園為“騎車園”,因為祁家兩代人都在這里學過騎車。老校長教會了妍姨,妍姨教會了祁爸爸和祁媽媽,后來又教會了三個小不點兒。她單槍匹馬,自然應付不了三個孩子,兩個男孩幾乎是自己摔跤摔會的。嚴格來講,她是思琴的專職教練。她的教學方法沒什么特別之處:思琴騎在兒童車上,她在后面扶穩;思琴騎出一段路,她悄沒聲地撒手;思琴一歪,她就趕緊一把攙住。就這樣反反復復。

“小膽兒,”她常這么逗小思琴,“跟你祁叔叔似的。”

雖說妍姨素來眼疾手快,小思琴還是吃過不少苦頭。最凄慘的一回,莫過于妍姨搶救不及,匆忙伸手拉她,只拉住了她的馬尾辮。挨了這么一下,她的后腦勺疼得冒火,額頭麻得發癱,眼底好似被切了一刀,站在歪倒的車子旁張嘴大哭。圍觀的大人小孩前仰后合,笑作一團。他們一笑,她倒收了聲,啜著哽著瞅他們,使勁地把哭嗝往下咽。

“你怎么不罵他們?”她哀哀地沖妍姨道,“你罵他們去。”

妍姨彎著腰,給她擦凈鼻涕,拍了拍并不臟的小裙子,扶起單車,哄著她騎了回去。

“罵他們,他們笑得更歡。”她悄悄對小思琴說,“學會了,讓他們佩服佩服。”

學會騎車的那一刻是無知無覺的。思琴記得清楚,那時她正慢悠悠地騎著,便聽身后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笑聲和掌聲。她回頭望去,笑著的、鼓掌的,好像還是當時笑話她的那群人。妍姨早已不在車后,站在遠處,欣喜地沖她搖拳頭。

她扭著頭出了神,沒看到前面的雕像,伴著一片驚呼,撞在了林校長的屁股上。

如今想想,那時的妍姨早就不舞拳弄棍了。

講到這里,家揚也打來了電話,告訴她們車子已到西南門。夢莛把棒球帽戴回頭上,撩了撩馬尾,和思琴一起走下水榭。

“當時夠笨的。”她揶揄思琴道。

“就你機靈。”思琴斜睨著她,“你是不是不會騎?”

夢莛裝沒聽見,往上轉了轉眼珠。

塘南的開闊園地就是思琴當年學騎車的地方。和當年一樣,這里什么時候都少不了散步的人。秋夜微涼,談笑微暖。月下桂香中,一座座舊堂老閣寂然恬然。兩個孩子在玩遙控車,小車吱吱叫著,繞過了她們腳邊。

思琴一邊走,一邊伴著耳釘的微光,回頭望了望塘邊的雕像。

月色清幽似水。一個女孩坐在雕像的腿上,兩手撐在身旁,出神地看著塘中的荷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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