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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方旅人
  • 唐洬
  • 6497字
  • 2021-03-18 16:38:57

其葉蓁蓁

由于瀛大附中的錄取自主性較高,學生成分素來復雜。世面上素有“北京華,南瀛大”一說,將瀛大附中同威名遠揚的京華附中相媲美。瀛大附中名大氣粗,人脈扎實,對此也不屑于掩飾。可憐天下父母心,譚家揚入學前,譚爸爸貢獻給學校的贊助費,光是那串0也要數一會兒。然而副校長同譚爸爸吃飯時,卻輕描淡寫地表示,別看譚總兩口子汽車賣得不錯、銷售業績多年穩居華東前三,附中的領導層見多識廣,看他們也就那么回事兒。要是孩子不老實,不學好,凈給學校惹麻煩,他們不保證他能順利畢業。

副校長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善意地提醒家揚,附中學生人才濟濟,王市長的侄子也在這里念過書。在這里學習的三年,家揚奮發圖強之余,也要廣交朋友、會交朋友,為日后的社會關系打下堅實基礎。

家揚心里不以為然。

開學后,譚家揚被分到了五班,很快便不失偏激地感到,周圍的學生大多是礙眼的。有的明著礙眼,有的偷著礙眼。班上有個家住青更區的鄉下孩子,開學沒幾天,就擔負起了為全宿舍打飯打水的重任,閑來無事時,則供舍友們按在墻上和床上打著玩。又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小胖墩,時常讓幾個男生給逼進走廊的墻根,在一片嬉笑中,被人往嘴里塞各式各樣的小零嘴。一日上完課間操,家揚買了卷衛生紙回教室,見班上兩個女生站在后門外,一個婀娜多姿,一個黝黑矮瘦。只見美艷女生把一把碎紙片塞進矮瘦女生手中,笑盈盈地說:“想不想知道我跟他聊什么了?他讓你拼起來看看。”

家揚滿眼是看不慣的人,一個月干了四五仗。

當時,〇九級尚沒有“五大惡棍”這個說法。家揚獨自為戰,同其余四人素不相識,只對他們略有耳聞。比如,四班有個小矮子,留著莫西干頭,身高和身手不成正比,看老師不順眼也要吼兩聲。比如,六班有一對大高個兒,吉他彈得不錯,還會寫兩行歌,偶爾把吉他盒當棒槌用。又比如,八班有個小白臉,個子高,話不多,穿衣服干干凈凈,卻沒什么女人緣。不少人說他有神經病,有時候,未及見他動怒,他已經動手了,而且通常只一招。

這個小白臉似乎有兩下子。據說有一回,他不知因為什么事,去了高三級部所在的一號教學樓,在走廊里截下了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大個子,二話不說,一巴掌拍了上去。大個子耳朵上挨了這一下,腦袋一顫,立馬綻開一臉哭相,兩手捂著耳朵,像個小男孩似的哀哀呻吟,一米九的個子縮成了一米五,直到癱癱地跪在了地上。

傳言是真是假,家揚倒不在乎。要是跟這人狹路相逢,大不了過兩招,看看他腰里別著幾把刷子。

不尋思不要緊,一尋思,“狹路相逢”倒成了真。

家揚沒能在五班待多久。期中考結束那天,家揚數學考試近乎交白卷,心中窩火,回到教室,只聽矮小的衛生委員沖他喊道:“胖子,干活!”便把黑板擦投擲而來,正中家揚腦門。家揚哪里忍得,頂著滿教室的哄笑、一腦袋的粉筆末,大步邁向衛生委員,飛起一腳,把他踹進了一只臟水桶。

不知衛生委員什么背景,因為這一腳,家揚吃了個通報批評,后來又被轉到了走廊盡頭的八班。

轉了班,家揚一切照舊,對人愛搭不理,在最后一排坐了一個禮拜,不是曠課便是睡覺,連周圍人長什么模樣也沒記住。他終日這副德性,慢慢博得了語文老師小馬哥的關注。

有天上語文課,家揚照例遲到,正要坐下,卻被馬老師叫住,命令他站著。

“剛從茅坑里爬出來?”馬老師笑問道。

一班人哄堂大笑。正三角形的家揚定定立著,對小馬哥慍目而視。

“別跟我耍流氓,”小馬哥仰身而坐,“我最會調教流氓。我搞了七個對象,四個是女流氓。”

此話一出,又惹得男生們仰面撫掌,女生們崇拜地嘆了幾聲“哇”。馬老師蹺著T字形的二郎腿,目光越過鼻尖,悠哉地把家揚打量著。

“要不你成天拿手機拍人家大腿?”家揚吆喝道。

學生們的笑聲倏地低了,也變了味道,漸漸只剩幾絲不慎溜出牙縫的竊笑。小馬哥同家揚對望須臾,站起身,沿著過道溜達了下來。

“說什么?”他揪起了家揚的頭發。

他把家揚的腦袋晃來晃去,問大伙道,他和這個胖胖,誰更像偷偷拍人家大腿的。

這話解放了大伙憋了滿腹的大笑,旁邊一個男生忙不迭喊:“他!他那么胖!就他!”

家揚的拳頭早已是上了膛的炮彈,正待點火打出,眼前忽然一晃,馬老師背后便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把手一伸,鉗住了小馬哥的腕子。

伴著一聲低低的“我去”,教室陷入了一片啞然。家揚拱起眉毛,目光從那人的手上滑到他的臉上,看見了一張略瘦的鵝蛋臉、一抹壓眉的斜劉海、一雙不冷不熱的葡萄眼。

他穿著干凈而又顯舊的白襯衫,袖口挽在小臂根上,領口低低開著,露出了鎖骨的邊緣。家揚瞅了瞅他的胸,又瞧了瞧他的臉,感覺他應該是個男的。

馬老師掙脫不開,兩眼撐得滴溜圓,定定地瞪著這個穿白襯衫的小伙,半個字沒吐出口。“白襯衫”一甩手,小馬哥往后一趔趄,把桌子擠出了一聲尖叫。

“你算什么老師?”“白襯衫”冷冷地說。

幾分鐘后,他和譚家揚站在了門外,倚著儲物柜,肩并肩罰站。他插著褲兜,家揚叉著胳膊。

片晌過后,家揚歪了歪臉,在眼角打量起他來。從側面看,這張臉比剛才還要清秀幾分:鼻子像一刀切的,眉毛像石黛畫的,一雙葡萄眼睜著一半,浮光脈脈,似乎是天生的淚眼。日韓小生瞪得賊大的葡萄眼,家揚在電視上見過不少,可這種半睜不睜、沒聲沒息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看它們那樣子,就好像不是用來看東西的,而是用來尋思事兒的。

“哎,”家揚喚他,“溜達溜達去?”

“白襯衫”斜過眼看他。

他們出了教學樓,來到灑滿午后陽光的大天臺上。圍欄外,秋陽照著安然的秋樹,天穹藍得沒邊沒際,又薄又廣的層積云漫向群山。伴著一兩聲清寡的鳥鳴,隨處是久違的平和。兩人的影子投在亮眼的紅磚地上,一個像樹干,一個像鴨梨。

家揚沖他抬抬下巴:“你叫啥?”

“白襯衫”說了個名字。家揚往心里記了記,禮尚往來,也報上大名,順便提了一嘴那個人盡皆知的綽號。

“白襯衫”轉過頭,同家揚對視了兩秒。

“美胖子。”他在嘴角一笑,“你哪兒美了?”

家揚就這么認識了韓臻。而后,他又結識了早和韓臻熟絡的尹振民和黃貫南,這才知道,原來這兩人就是傳聞中那一對愛彈吉他的大高個兒,而韓臻就是那個“有點神經病”的小白臉。家揚對神經病沒什么成見,反而看不慣學校里的正常人,自然不在乎這些議論,日復一日,和他們一起吃飯、打球、游泳,時常去振民和貫南的宿舍,聽他們撥拉兩下吉他,慢慢成了鐵磁,不在話下。

后來,眾學生見這四人同流合污、互為狼狽,便把他們同惡名昭著的雷立坤合在一處,并稱為“五大惡棍”。

日子久了,譚家揚漸漸發現,他和振民、貫南也就罷了,死豬不怕開水燙,韓臻和“惡棍”二字其實不挨邊兒。

出乎他的意料,韓臻超了錄取線二十多分考進附中,如今的年級名次也居于中上游。平時,他不曠課,不逃夜,不打網絡游戲,連社交軟件也不用。找不著他了,只能打電話、發短信。大多時候,他不大吭聲,不湊熱鬧。你跟他說話,他就聽著,你不跟他說了,他也不找話,該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愛好不多,家揚只知道兩個,其一是在平板上閱讀形形色色的攝影雜志。除了《光圈》《盲點》《紙雜志》這些大刊,家揚不認識幾本。其中有新刊,也有十幾二十年前的舊刊,不知從哪搞來的影印版。說來也怪,他看了這么多雜志,卻好像從沒端過相機。

那只平板的皮套里夾著一張老照片。有一回,韓臻把平板拿出來擦灰,家揚才碰巧瞥見了它。

照片的顏色舊得頹靡,拍的是個年輕女人,長發飄飄,笑容盈盈,在一樹楓葉下擺著印花長裙,左耳上掛著一只銀耳釘,形狀像片羽毛。

家揚正打量著,韓臻已經把平板擦完,放回了皮套里。

有一回他問韓臻,既然不照相,看這些雜志干嗎。

“隨便看看,”韓臻邊翻頁邊說,“看看什么人留住了些什么東西。”

“怎么著?”家揚沒聽明白。

“照片能留住東西。”韓臻說,“什么東西,你給它拍張照,它是不是就待在那兒了。”

“留啥留?”家揚不以為然,“該老的還是得老,該沒的還是得沒。”

韓臻沒再翻頁。他一安靜,眉毛就顯得煙渺渺的,眸子就變得露瀼瀼的,襯上秾秾遮著眉梢的斜劉海,更像個若有所思的女孩。

老照片在平板底下露著一角。韓臻把照片往里掖好,合上了皮套。

“吃飯去?”他問家揚。

說起吃飯,倒是可以順便聊聊韓臻的另一個愛好。

每逢周末或節假日,他們四個誰方便,就帶其余三人回家吃飯,韓臻也做過幾回東。他家住靜櫟老城區,是一間九十年代的老房,向來窗明幾凈,敞亮向陽。兩個房間都是臥室,胡桃木家具老得黑中透黃,白蠟木地板舊得遍是漿光,客廳餐桌上總擺著一盤新鮮水果。

家揚去過他家五六回,卻沒在那里見過他母親的影兒。

韓臻的另一個愛好是下廚。配菜、打荷、炒菜,一向獨自包辦。他這手廚藝,從刀功便可見一斑:將菜品在案上放定,刀一動,指尖走得飛快,刀刃跟得飛快,刀背和指甲仿佛長在了一起,使力的不是刀,而是腕。刀不留影,案不停聲,嗒嗒連響,煞是好聽。帶皮切完,拉個“手風琴”不在話下。有時一邊取菜,一邊隨手轉轉刀,本是反手握柄,一眨眼,刀柄便貼在了指背上,倏然一轉,就換成了正手,把貫南看得驚嘆,非要拍下來仔細研究。端上桌的菜基本不重樣,墨魚汁飯粒粒是鮮的,蜜汁叉燒片片是嫩的,菌菇湯稠得裹嘴,布拉腸滑得調皮,烤梭魚外酥里軟,炒板蟹白肉成絲。家揚倍兒愛吃他烙的韭菜盒子,加了大蝦段,自灌兩分湯,聞味兒是頭一口。

“思姐也會做?”家揚指著一桌子菜問他。

韓臻解著圍裙:“能做個韭菜炒雞蛋。”

“這還怕什么?”振民笑道,“思姐跑不了了。”

譚家揚住在鹿樹濱的周卿上品,雖說檔次挺高,但只和嘉楊老城隔了兩個大街區、一條林蘭河。韓臻周末包水餃,常常多包一些,在格子盒里一只只放好,放滿三盒,讓家揚過去拿。譚媽媽頂愛吃他包的西葫蘆餃子,曾經扒開幾只生的,把餡兒倒出來,用筷子撥拉著,研究他是怎么調的。

既然老媽吃過不少韓臻包的水餃,家揚這次幫思琴問她借車,也借得名正言順。

“借輛大頭車,”他對老媽道,“韓臻問你借的。”

譚媽媽是開4S店的,并沒有大頭車,便支援了一輛小貨車、一輛六座商務。一千來本書,要是小貨車裝不下,就往商務車上堆幾包,大不了讓家揚坐書上。

“出去別惹事兒,”她在電話里朝兒子嚷嚷,“讓他媽媽把你抓起來。”

家揚嚷嚷了回去:“那么多該抓的,非抓我?”

一年多以來,家揚只見過韓媽媽一回,還是趕了巧。那日,他翻墻出校不幸被逮,下了課在教研室接受班主任的訓話。班主任口若懸河,他神游萬里,直到有人敲了敲門,又把門推開一半。來的是個身穿警服襯衫的平頭小伙,身后立著一個中年女人。家揚扭頭看去,見她中等個子,身材削挺,留著齊肩短發、法式劉海,穿著深藍小西裝、黑色窄腿褲,西裝的衣襟之間垂著一條白絲巾。

“喲喲喲,”班主任站起身來,推得椅子吱吱一叫,“韓局來啦。”

他喜笑顏開地去了外面,輕手帶上門,屋里只剩一頭霧水的家揚。

班主任半晌沒回來。家揚過去推開門,探出腦袋,左右一顧,見走廊空空如也,便優哉游哉地溜達走了。

他后來聽云湘說,這人就是韓臻的母親。兒子隨媽是常態,家揚回想一番,韓臻倒真是跟他老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鵝蛋臉、細葉眉、葡萄眼,眼神也都像水。韓臻的像霧水,他母親的像湖水,還是山間灰茫茫的那種湖。

云湘還是個小豆子的時候就認識韓媽媽。家揚聽她說,韓媽媽是附中的老畢業生,上學那陣子是個頭角崢嶸的大姐頭。要是家揚一伙人生在那個年代,見了她領導的那幫大妞,也就只有跑的份兒。想想韓媽媽如今的模樣,家揚只剩感慨稱奇。

“干公安得從小練。”他嘆道。

二〇〇八年以后,中秋節被列為法定節假日。附中唯瀛大馬首是瞻,節前的周末照常工作上課,思琴便把去瀛大的時間定在了禮拜六,下午過去,晚上回校。

吃過午飯,隋夢莛來到語文教研室,把出校條交給崔老師簽字。

“你這是?”崔老師看過條子,驚得合不攏嘴,“你進學生會了?”

夢莛瞇縫著眼:“您覺得呢?”

她把出校原因向老崔解釋了一番:編輯部這個禮拜人手緊缺,新丁們忙著準備下周的奧賽班選拔考,老丁們不是要上課,就是被活動部征去張羅放燈節,出去辦個事都找不著人,朋友便喚她搭把手。下午兩節課正好是她們兩個班的游泳課。一個二十五米池里擠兩個班,不像游泳,倒像練跆拳道,她本來也只上過一回。

崔老師直笑:“你也能給人搭把手了?”

她也沒再多問,在條上簽了字,讓夢莛注意安全,便放她去了。

她這趟陪思琴去瀛大,補的是云湘的缺。云湘早先答應過奚奚,周末幫她在禮堂做放燈節的室內彩排,不好爽約,于是提議由夢莛陪思琴去,給她個機會出去放風。

小萱跟云湘碰了碰肩膀,幽幽笑道:“不怕莛莛把你發小搶走了?”

云湘斜睨著她,表情像在問:“我這么膚淺?”

她們約在實驗樓前的小廣場上見。夢莛穿著豎紋小白衫、開衩短裙褲,戴著一頂棒球帽,迎著初秋的陽光來到那里,譚媽媽派的兩輛車早已到了。思琴站在商務車后,穿著藍灰色的翻領褶皺小襯衣、黑色的包臀半身裙,裙上系著纖細的牛皮小腰帶,腰帶的兩只淡金色長條扣疊在一起,同裝飾手表的鉆邊同色搭襯。美胖子彎著腰站在后廂里,依舊穿著黃白相間的肥校服,思琴拋一包書,他就接一包,往里隨手一丟。兩名司機大哥把另一堆刊物往小貨車上裝,人和車都被秋陽曬得暖融融的。

“先上車吧,”思琴望見了夢莛,直起身,抹了抹額角的細汗,“就這幾摞了。”

“搬完了才來?”家揚并不跟生人客氣。

夢莛不搭不理,搬起離車最遠的一包書,嗖地沖他一扔。家揚一怔,連忙伸手去接,嘭的一聲抱了個滿懷。

“喲,”他摸了摸胸口,“挺有勁兒。”

裝完書,家揚跳下車,哐哐拍了拍車頂,朝司機大哥招招手。

商務車跟在小貨車后面,沿著西大行車道一路下山,出了大門,駛往南邊的市區。夢莛和思琴坐在商務車的中間兩座上,家揚陪著一包包校刊坐在后頭,隨手抽了一本,百無聊賴地翻著。

“你也是編輯部的?”夢莛扭頭問他。

“不是,”家揚頭也不抬,“廉價勞動力。”

思琴蹺腿坐著,告訴夢莛,這大半年來,家揚算是編輯部的頭號外援。部里美編太少,他又學過排版軟件,云湘便常把他叫去當義工。有時任務太緊,非得熬夜趕工,許多部員不愿開夜車,家揚便替他們開,一開一個通宵,回去上課再補覺。

“不在你那兒通宵,也得在網吧通。”家揚倒不介意。

他把校刊扔給伸手的夢莛,自言自語似的說,其實在編輯部熬夜也挺有意思:一晚上下來,排個兩三版,餓了就找個自動售貨機買包零嘴,困了就喝杯思姐沖的伯爵茶,煩了就跟唐老球罵罵仗,天亮的時候,乏得跟泡了一宿的茶葉似的,心里倒有那么點兒踏實,也不知道為啥。

“你們那些破電腦真該換換了,”他苦著臉沖思琴道,“排了半宿,一點保存,白忙活了,這不要人命?”

編輯部的幾臺老電腦單跟譚家揚不對付。別人排好版,點了保存就存了,他一點,十有八九要死機,半晚的勞動付諸東流,鬧得他連殺人的心都有。后來,多虧云湘摸索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規律,問題才得到解決。

“趕緊,”每回,云湘一面替他點保存,一面命令道,“上后頭躺著去。”

一排電腦對面有張會議桌。家揚把四把椅子拼起來,往上一躺,像個木乃伊似的裝睡片刻,云湘便走過來,踢椅子腿兒一腳,告訴他文件已經存完了。

家揚也不明白這是哪門子道理。

“你今天用不著去,”思琴望著前路,“那邊又不缺搬書的。”

“別廢話了,”家揚輕描淡寫,“出來透透氣兒。”

離市區還有一段路,沿途秋陽高照,桂樹披金,煦煦午風中飄繞著清甜的芬芳,隱現著一座座黃墻紅瓦的小別墅。家揚喚司機大哥開開天窗。嗞嗞輕響中,一方寂藍的天空在頭頂展開,伴著和風,框著遠云。

思琴望著沿路生燦的秋色,對夢莛說,八十年代的時候,這條路還沒種桂樹,也沒建別墅小區,只有一條窄窄的土路、兩列參天的老楊樹,再往外便是廣闊的農田,春夏淺綠,秋冬灰黃。后來,為了預防蟲害、保護生態,郊區的楊樹林被大片砍伐,陪伴這條路的老楊樹也沒留下。想想它們如今都被做成了家具,或者建材膠合板,不知散布在何處,倒有點時過境遷的味道。

“說得跟你走過似的。”家揚道。

“聽妍姨說的。”思琴望著窗外。

“噢。”家揚知道她說的是韓媽媽。

“一茬人,一茬樹。”他嘟囔了句。

他們一時半晌沒再說話。夢莛隨手翻了兩頁校刊,合上被陽光照得薄亮的封皮,望見一輛大頭車迎面駛來,伴著隆隆的轟鳴,噴著刺鼻的尾氣,與他們錯車而過。

“這老破車。”家揚扭頭瞧了瞧。

夢莛也回過頭。大車早已遠了,沿著他們的來路駛向墨菡山,沐著金色逆光,只剩一個朣朦遠影。

它的車漆是軍綠色的,又老得泛白,就好像是從過去駛來的。

剛才,她隱約瞥見貨廂里坐著兩個人,一老一少,像對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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