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方旅人
- 唐洬
- 7159字
- 2021-03-18 16:38:57
山有扶蘇
不妨從樊思琴被金賢光叫去訓話一事寫起。
放燈節前一周,山校上下有了節慶將至的氣氛。放學后,總有學生在鏡湖沿岸的小亭和長廊扯電線、掛彩燈。校電視臺在山腰校區的各處忙著布置攝錄場地,文藝部和活動部成了糊燈部,趕制的孔明燈漸漸堆滿了強征來的手球館?!昂纭笨Х瑞^也推出了節日套餐,買月餅,送紙燈。一日下午,思琴約上夢莛,吃晚飯前去那里坐坐,看看有沒有優惠可蹭。
下了課,夢莛沒等來思琴,卻等來了一條短信。
“稍等,”思琴寫道,“老金辦公室?!?/p>
夢莛覺得蹊蹺,又無事可做,便溜達去了一號行政樓的校長室。
金賢光身居高位,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把個別學生叫去談話,出于避嫌的考慮,總是謹慎地把門開著一半,這次也不例外。夢莛站在虛掩的門外,朝門縫探了探脖子,瞥見思琴坐在一只單人沙發上,扎著丸子頭,穿著米色的束帶襯衫裙,兩手握在腿上,眼睛盯著魚嘴鞋的鞋尖。
對面的會議室開著門,門口擋著一把椅子,夢莛便在椅子上坐了。
“我說,思琴,”金賢光在看不見的地方說,“校刊是你們家的?”
“不是?!彼记僬f。
“不是你們家的,什么稿子,你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不寫?”老金拿指頭點了點桌子,“還把你們岑主任當猴耍?”
思琴默不作聲。賢光悶悶一嘆,發出了“咕嘟”一聲,像是喝了口水。
他擱下杯子,低沉地告訴思琴,岑主任對她這次的表現非常失望。岑春陽表示,這兩三年來,思琴時不時各色一把,發些不合時宜的文章,春陽念她辦刊有功,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然而這次的事,實在令他忍無可忍。學校要求她寫一篇三頁的報道,她只寫了三行。幸虧送廠印刷前,有個部員跟掛名的主編老師打了小報告,要不然,一年一度的瀛海大學“林馥珺獎”隆重頒獎,附中??粓蟮懒瞬坏揭话僮?,這成何體統。
“無組織無紀律。”金校長把音調猛地一沉,“那個獎怎么得罪你了?兩頁的報道,你都不舍得給它寫?”
思琴垂著眼簾,沒神沒采的目光游在地板縫里。
“沒得罪我,”她說,“我是覺得,寫多了不太好?!?/p>
她向金校長解釋道,去年她也做過一期林馥珺學術獎的專題,今年的情況跟去年差不多:一共七張獲獎證書,三個頒給了文學院自己的博士生。頒獎典禮群賢畢至,十有八九是言院長的老交情。還請來了兩隊小美女,一隊跳民族舞,一隊跳芭蕾,人面桃花,鶯吟燕舞。晚上在清嵐園擺一場好不熱鬧的宴席,便酒足飯飽地收了場。
“都寫上好嗎?”思琴疲沓沓地問。
“行了,”賢光聽得不耐煩,“非得寫這些?”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雙皺著的眉毛,耐著性子告訴思琴,她不要有眼不識泰山,這個林馥珺獎可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青年學者獎,歷屆獲獎者均是萬里挑一的學術新秀,哪里輪得著她一個小女孩品頭論足。每年這獎一頒,瀛海各大紙媒爭相報道,《吳海日報》也不例外。看看人家的記者這次是怎么寫的:此屆林馥珺獎盛況空前,眾多學術界名家親赴瀛大,出席頒獎典禮并致辭。一位著名詩人發表感言稱,獲獎的這位年輕學者,心懷民族,情系家國,其才其稟,廿年難遇,假以時日,必將成為中國的德里達,學術界理應給予他更多的關注和厚待。人家的記者是外人,這些東西都信手拈來,思琴是附中人,手頭還有瀛大提供的速記稿,怎么就不會鑼鼓聽音,說話聽聲?
“聽出來了,”思琴說,“都得給您老師面子。”
屋里又沉寂了下去。過了半晌,夢莛才聽老金“咕嘟”喝了口水,又把杯子“嗒”地一擱。
“思琴,”他沉著嗓門,“這種事兒很正常。”
他略加醞釀,聲音放緩了些,告誡思琴道,她要是再這么不懂事,做事不分輕重、自作主張,那可就辜負了她母親對她的一片期望。岑春陽給她在學生會里安排了這么多副職,一是為了在不耽誤她學習的前提下,給她提供足夠的鍛煉機會,二是為了給她日后的簡歷增光添彩。這幾年,思琴在大大小小的書法比賽上,為學校爭過不少光,許多作品展覽在藝術中心的書法長廊里,得到了廣大師生的一致認可。八十周年校慶時,她用大楷寫就的那幅《鏡湖百年賦》,至今還掛在校史館的一樓大廳。每每有領導或外賓蒞臨附中,賢光帶他們參觀校史館,總要到這幅作品前欣賞一番。思琴應該在這方面多下功夫,和自己沒關的事,不要自找沒趣。
“那首賦是您寫的。”思琴說。
賢光咂了一下嘴:“賦是我寫的,字兒不是你寫的?”
他見思琴不搭腔,便嘆聲氣,總結道,他們也別扯東扯西了,既然思琴的媽媽讓他找思琴談談心,那他暫時就說這么多。放燈節之前,抽個空把這期??o瀛大送去。聽岑春陽說,后來補上的那篇報道寫得還湊合,圖文并茂,橫跨兩版,瀛大那邊理應滿意。
“那幾封放燈節的邀請函,別忘了捎著。”賢光又吩咐了句,伴著唰唰的翻紙聲,像是已經忙起了工作。
思琴點點頭,正要離開,老金又道:“你這陣子怎么老不精神,跟沒睡醒似的。晚上休息得不好?”
“還行,”思琴半睜著眼,“舍友打呼嚕。”
“嗯,”賢光沒再多問,“讓她側著睡?!?/p>
思琴踩著魚嘴鞋出了門,一抬眼,看見了懶懶等她的隋夢莛。
附中??弧兑钊铡?,被雷立坤等人戲稱為“明兒個”。在《翌日》編輯部,學生能夠擔任的最高職務止于常務副主編,由一名語文教研組老師掛名主編,上頭還有掛名總編的岑春陽。思琴之所以從去年開始就擔任這一職務,不過是因為趕上岑主任清理門戶,開除了在財務上“出幺蛾子”的前任副主編及其黨羽,部員十不存一。思琴初中三年都在編輯部做事,對各項工作了如指掌,春陽便把這個爛攤子交給了她。雖說編輯部別稱“通宵部”“墊錢部”,熬夜趕工、自掏腰包是家常便飯,但思琴還是做了下來,至今已一年有余。
《翌日》每期印數兩千冊,一半留在校內兜售,一半送往瀛大??锶静薯摚~版紙檔次也不低。校方撥的經費加上思琴拉的贊助,勉強夠印刷花銷,剩不了幾塊錢慰勞部員。送往瀛大的那一半又血本無歸,學生們翻不了兩頁就扔進廢紙堆一起賣了。每期刊物畢竟是一份心血,她有些心疼,便每回都少送點兒,多分幾捆,每捆抽出幾本,送個七八成便罷。這次趕上林馥珺獎,印量加倍,瀛大要的冊數也加倍,她再怎么抽,也下不來一千五六百本。
“扛過去?”夢莛吃了口冰激凌月餅。
“不現實,”思琴嘩嘩地注著僧侶茶,“得找個車。”
她對夢莛說,放在平常,叫上兩三個人,打車送去便是。可這次的量大,她便問同班的學生會副主席袁奚奚,能不能讓學校出輛面包車。奚奚問過后告訴她,轉過周末就是放燈節,活動部用車太頻,辦公室主任不給別的部批申請,要批也得等到放燈節過后。而老岑早跟瀛大那邊打了招呼,承諾下周之前就到貨。
“問問小阿姨。”夢莛倒不把昱歆當外人。
“太遠了?!彼记偻蓧乩锾頍崴?,“我想想?!?/p>
她蓋上茶壺蓋,像是有了主意,掀開手機蓋,找到一個號碼,編了條短信。
“有個經?;丶业?,”她說,“我問問他這兩天回不回,搭個順風車?!?/p>
她剛一合上手機蓋,那邊就回了信息,問她人在哪兒。
“我過去?!彼记倩貜屯?,他立刻又發來一條,“別發了,沒電了。”
思琴皺了皺眉,告訴他晚上再說,他就不回了。
過了半盞茶工夫,露臺下傳來了一聲吆喝。夢莛循聲俯瞰,見湖邊的石板路上立著一個大個子,一手插兜,一手朝思琴擺了擺。
思琴瞥見他,起身捋了捋襯衫裙,讓夢莛先吃著,她下去一趟。
“怎么不上去?”思琴下了樓,朝大個子走去。
“上去干嗎?”那人一副大嗓門,“我又不認識?!?/p>
夢莛滿口嚼著月餅,居高臨下打量這個小伙。打眼一看,他比思琴高半個頭,少說和祁大頭一般高,穿著肥大的秋季校服,戴著窄小的無框眼鏡,面皮白白凈凈,鼻梁削削挺挺,眉眼清清秀秀,身子卻出人意料的胖大,形似一座金字塔。作為塔頂的臉是瘦的,越往下越寬,讓人第一眼留意不到他的臉,卻不由留意到和這張臉極不協調的大屁股。
被綽約的思琴一襯,他便是一只規則的正三角。
“將近兩千本?”夢莛聽他吼道,“那不得開輛大頭車?”
他吆吆喝喝地把瀛大和附中爺倆罵了一遭,惹得路過的人紛紛側目,罵完了又問思琴,她怎么不問她媽要輛大頭車。拉建材的老破車,工地上還不有的是。
“廢什么話,”思琴皺了眉頭,“你要是行,我再打兩輛車,不就夠了?”
“正三角”歪著嘴嘆氣:“我晚上問問?!?/p>
他說完便走人了。夢莛啜著紅茶,好奇地張望他的背影。不消片刻,便只望得見一只搖搖晃晃的大屁股。
不知為何,思琴回來以后,也沒說這只“正三角”是誰。
喝完茶已是六點多。思琴被袁奚奚一個電話叫走,到體育館趕制孔明燈。夢莛吃光一盤小月餅,不過半飽,便索性留在咖啡館吃晚飯。
初秋九月,山校的金桂開得正盛,飄在傍晚的夜色中,聞起來愈加清甜。汩汩泛波的鏡湖對面,藝術中心的小廣場比往常這時候熱鬧得多。學生會已經把彩燈掛到了那里,年輕人三五成群,在小廣場的看臺上扯電線,踩著梯子往樹梢上掛燈環,在石拱橋和木曲橋上搭地燈,干活的不少,看熱鬧的更多。
夢莛記得,二十五六年前,學生時代的唐昱歆也在那里布置過彩燈。小廣場矮矮的看臺座席,就是祁老校長和年少時的金賢光談心的地方。
露臺上的人漸漸多了。她把意面吃到一半,忽聽有人喚了她一聲。聲未落,吳小萱便挾著一身清甜的香味蹦上了露臺,后面跟著唐云湘,身穿修身襯衣,打著裝飾領帶,苗條得好像一把就握得過來。
“搶劫?!毙≥婺笞吡艘恢蛔鲜砬?。
夢莛這才知道,剛才她和思琴喝茶的工夫,云湘和小萱一直待在小廣場,給活動部的姐妹打下手,扯線、掛燈、調試發電機。這會兒剛忙完,就近來這里吃頓飯。有了籌備會場這個理由,晚自習也可以順理成章地翹掉。
于是她們一起吃了晚飯。既然云湘是編輯部的,夢莛便隨口說起了他們往瀛大送??皇拢瑔栐葡媸遣皇且惨敯徇\工。
“這破事兒?!痹葡嫠坪跤袛担八记僬抑嚵??”
“問了個人,”夢莛抱著胳膊,“不認識。”
“韓臻?”小萱含著勺子問。
夢莛只聽過這個名字一回,早已忘了,問小萱韓臻是哪個。小萱盯著她,把眼眨個不停。
云湘拌著蔬菜沙拉,幫她重溫道,韓臻是思琴和祁大頭的發小,和他們一級的,身在十五班,也就是臭名昭著的文科三班。
夢莛皺起了眉頭:“韓臻是個胖子?”
小萱和云湘面面相覷。夢莛便提了提方才見到的小伙,將他描述為“正三角”“頭小身子大”“說胖又不胖,說不胖又胖”。兩人專心聽完,小萱恍悟地“噢”了一聲,云湘聳著眉毛點點頭。
“那是美胖子。”小萱道。
她告訴夢莛,“美胖子”名叫譚家揚。她們十四班以男女比例嚴重失調而聞名,男的加起來坐不滿一排,還都是奇形怪狀的,美胖子便是其中之一。同時,他也是韓臻的鐵磁。韓臻的朋友屈指可數,都跟思琴挺熟,平時管她叫“思姐”,美胖子也不例外。
“去年那個比賽,你也不知道?”小萱探了探腦袋。
夢莛一臉納悶。
小萱見她是真不知道,便拿手肘碰了碰云湘,問她道,是不是也該給莛莛講講美胖子這幫人了,以防日后見了面,一言不合打起來。
“那可熱鬧了,”云湘叉了片黃瓜,“賣票都有人看。”
隋夢莛隱居得太久。要是云湘不說,她不僅不知道附中還有個電子競技賽,更不曉得祁大頭去年參加過。
附中的電競賽始于二〇〇三年,競技項目一向是即時戰略,最初的發起者是當時的學生會秘書長、市長王康樹的小侄。金校長以“讓高新尖競技在校園中大放異彩”為由,予以大力支持。連續三年,競賽的金獎都很拿得出手,一年是高配外星人筆記本,一年是室內劃船器,最寒磣的一年也是一支中檔的萬寶龍鋼筆。后來王家小侄畢業,獎品的水準也隨之降了下來,到了去年,已經縮水成了一臺入門級的佳能單反相機。
祁大頭聽說獎品是部單反,考慮許久,最后報了名。
去年的競賽流程一如既往:各班報名者自行在機房捉對廝殺,產生出兩名優勝者,代表班級參加分組淘汰賽。分組賽在二號禮堂全程直播,主畫面是實時戰況,畫中畫是電腦前的選手們。祁大頭順利通過初賽,與班上一名瘦小男生一同進軍復賽,經過抽簽,頭一輪就遇上了志在必得的“美胖子”譚家揚。
開賽前,家揚給大頭的搭檔發了條短信:“蹂躪你們?!?/p>
搭檔嚇得面無人色,悄悄把短信給祁大頭看,問他要不要放水。
“你隨便?!贝箢^說。
這場比賽只持續了短短五分鐘。賽前一周,祁大頭天天出校,去網吧練習倆鐘頭,順便觀看國內外高手視頻,學習戰略戰術,比準備期末考還要認真幾分,怠于訓練的家揚遠非對手。一開局,大頭便使出了早已練熟的“民兵速攻”,家揚半個步兵沒出,只聽一聲巨響,基地便被一隊農民鑿成了煙塵。禮堂一片嘩然,兩名解說員情緒失控,放聲喝道:“這簡直是讓對手跪在了腳下!”
說時遲,那時快。解說員話音一落,滿場的歡呼就化為了驚呼:只見大屏幕的畫中畫里,譚家揚陡然起立,一把扯掉鍵盤,兩手一揮,照著祁大頭掄了上去。
只聽“嘭”的一聲,祁大頭的腦袋猛一歪,鍵鈕像一顆顆牙似的蹦上了天。
“你狂什么?”譚家揚瞪圓了眼,把鍵盤定定地指著他,“?。磕憧袷裁??”
祁大頭用鼻子低喘著,別回臉來,迎著他的瞪視,額角慢慢滲出了血。
禮堂沉寂了片時,頃刻歡呼鼎沸,口哨連天。只見畫中畫里,兩個信息部工作人員破門而入,撲上前去拖家揚,家揚大手一甩,兩人一齊跌了個趔趄。其中一人保持著四仰八叉的姿勢,沖鏡頭一指,怒喝一聲“掐了”。大屏倏然一暗,禮堂大片唏噓。
“我去,孬種??!”黑暗中蕩起了雷立坤的京腔,“歇這個死胖子??!”
第一節晚自習,云湘去走廊盡頭接熱水,路過祁大頭班的教室,見他坐在挨著后門的位子上,弓著背,耷著眼,凝視著桌上的水貨手機,嘴角掛著一塊青,像片綠葉子,額上破了一塊皮,像片紅葉子,都是又蔫又爛的。兩個男生進了后門,邊走邊瞄他,嘿嘿地笑了兩聲。
云湘打量片刻,正想喚他一聲,那只水貨手機就嗞嗞振了起來。
他半天才接起電話。那部手機的聲音吵耳得很,一會兒像干咳,一會兒像磨砂,走廊上又安靜,云湘模糊聽清了幾句。
“你可以啊?!彪娫捓锏娜苏f,“出名了,高興了?”
祁大頭沉默了半晌。那邊也沒動靜。
“相機讓誰拿走了?”他問那人。
前面一個女生厭惡地一扭頭。他似乎沒看見,仍舊弓著腰,把手機貼在臉上,默默等對方回話。
“別犯病了,”那人說,“你媽早就死了?!?/p>
祁大頭兩眼無神,青腫的嘴角像在抿著。
“你媽最該死?!彼吐暤卣f。
他的手機泛著虛光,半天沒出動靜。
“我知道,”那人平平地回了一句,“用不著你說。”
電話里響起了嘟嘟的斷線聲。祁大頭放下手機,耷拉著眼皮,把屏幕鎖了。
祁大頭沒能贏得那部單反。那場亂子過后,他和譚家揚被雙雙取消了比賽資格。幾天后,云湘吃完午飯回教室,路過連接著兩座樓的大天臺,看見教語文的馬老師站在天臺上,拿著一部看似嶄新的單反,同兩個男生嘻嘻竊笑,偷拍一個路過的穿短裙的女生。
那一戰傳開后,呂布哥等人紛紛感嘆,這個祁大頭不愧是罪犯的孩子,膽兒夠肥,得罪了美胖子,就等于一口氣得罪了“五大惡棍”中的四個,以后沒好日子過了。
話說附中二〇〇九級的“五大惡棍”,其中四個人如其名:雷立坤、譚家揚、尹振民、黃貫南,皆是高調張揚之輩。“五大惡棍”同年入讀附中,經過小半年的磕磕碰碰,這五人及其擁躉日漸分成了油條般的兩股,只是分得很不均勻:雷立坤自成一股,其余四人氣味相投,聚作了另一股。平日里,立坤同這四人幾無交集,除了南非世界杯期間,曾經和同是資深球迷的家揚在禮堂打了一場爆米花飛揚的大戰,兩撥人基本上各走各路。有人分析,立坤不與這四人同流,原因倒也簡單:家揚等人雖說體形各異,瘦的瘦,壯的壯,“正三角”的“正三角”,卻皆是不低于一米八五的大個子。相比之下,立坤就要袖珍得多。因此,他跟這四人不對付,不是因為孤高自傲,而是因為個頭不夠。作為立坤的損友,吳小萱是這一說法的忠實擁護者。
“去你大爺的,”立坤自然不服,“老子這是有良心。”
雷立坤的良心比普通人的良心粗暴得多,一旦遇到他所謂的“完蛋玩意兒”,這顆良心毫不留情。有人昵稱女同學為“妹子”,他聽見了,便朝那人一瞪眼,吆喝道:“你再叫?”有人在走廊里沖著美女的屁股吹口哨,他看見了,便推人家的腦袋一把,嚷嚷道:“你再吹?”一日中午,他排在兩個男生后面打飯,聽他們津津有味地討論前年那起知名的拋尸案,其中一個笑嘻嘻地道:“奸就奸了吧,殺了干嗎?”便不幸被立坤一腳踢飛,連人帶飯缸打了兩個滾。因為這諸多惡行,他交給岑主任的檢查已經攢了半抽屜。
對于立坤的過激行為,眾人毀譽參半。有人說他這是“路見不平一老拳”,有人說他這是矮子的酸葡萄心理。袁奚奚分析道,雷立坤的DNA中一定有編號334的對偶基因,也就是所謂的忠誠基因,他看不慣男人耍流氓,是生物學上的本能反應。小萱對這些說法全都不以為然,只說他腦子不好。
“哎,我就納悶兒了,”立坤只是驚奇,“你好歹是個女的,你不想歇這幫孫子?”
“一邊去吧,”小萱懶得掰扯,“你不是孫子,你成天跟在沈姣琳屁股后頭干嗎?”
沈姣琳是〇九級赫赫有名的“排球女神”,腰纖腿長,儀態萬方,沒拿正眼瞧過立坤。姣琳曾經真誠地表示,她不是不想看立坤,而是以她的身高,一眼看過去,實在是看不見他。
若論作亂次數,五條“惡棍”中同雷立坤不相伯仲的,當數譚家揚。過去一年,家揚和同學干過仗,跟老師吼過架,踢翻過警衛室的小桌,大罵過碰他瓷兒的老大爺,男女老幼一視同仁。除了與世隔絕的隋夢莛,附中下到學生,上到老金,鮮有人沒聽說過拳頭不長眼的美胖子。有人側目而視之,有人切齒而惡之,有人旁顧而笑之,自不消說。
尹振民和黃貫南乃是譚家揚的鐵桿好友,一個風流成性,一個口不擇言,卻因體態樣貌均屬正常,看上去是頎長俊朗的,外加雙雙有點音樂特長,風評倒沒有家揚這般不堪,且頗有些異性緣。將他們捧入“惡棍”之列的,主要是身邊的男同胞們。出于某些緣故,這兩人同吳小萱交情甚好,共度周末已是家常便飯。一些敏銳的觀察者由此提出了一個觀點:立坤看家揚等人不入眼,身高差異是次要原因,這兩人才主要原因。立坤自然哂笑置之。這是后話,暫且不表。
至于剩下的一人,論模樣,論性情,和其余四個小伙均大不相同,卻也被扣上了“惡棍”的桂冠。其中的原因,云湘難以一言蔽之,也就沒有跟夢莛多說。
反正,祁大頭那晚接的電話,就是他打的。
金校長對這個小伙子也有所耳聞,有回喝多了酒,還對朋友自嘲道:“又轉回來了。當年上學的時候,我得繞著韓局走,現如今呢,又得繞著她兒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