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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海軍乙事件

馬紹爾群島失守,特魯克、馬里亞納群島連續遭美軍大規模空襲。消息傳到東京,群情激憤。吉爾伯特群島畢竟是開戰后才搶占的,上述地盤兒可是不折不扣的“日本領土”——其實不過是“委托統治”而已——美國人這種“侵略”行為“極大傷害了日本人民的民族感情”。看來這日本人民的感情承受能力也太弱了。當年入侵中國臺灣、琉球再到朝鮮、中國東北已半個多世紀了,怎么偶爾反串一下就承受不了呢?

老百姓上街游游行、示示威、喊喊口號不算大事,喊累了自己回家洗洗就睡了,東京大本營卻不能等閑視之。美軍的勝利使日本企圖憑借吉爾伯特、馬紹爾群島削弱美軍戰力、遲滯敵人進攻的希望完全化為泡影,“絕對國防圈”核心陣地馬里亞納群島直接暴露在美軍的兵鋒之下。戰局急劇惡化使陸海軍矛盾進一步加劇,雙方在選擇保衛帝國對策上爭執不下。山本欲通過“海軍決戰”定勝負的夢想雖在中途島遭遇重大挫折,但他的同僚和繼任者并未就此放棄這種構想。聯合艦隊雖得到削弱,仍是一支不可輕視的強大力量。海軍軍令部確信,如果充分發揮眾多島嶼上陸基航空兵的作用,配合機動部隊引誘美軍第五艦隊打一場類似對馬海戰的決戰,就能一舉扭轉乾坤。陸軍參謀本部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既然海軍無法守住外層島嶼諸如馬里亞納和加羅林群島,不如暫時做戰略退卻,集中兵力,在菲律賓或中國臺灣與美軍決戰。

未來戰爭誰唱主角兒,集中體現在對戰爭經費、戰略物資特別是飛機的爭奪上。有一點雙方意見一致,陸海軍都認為決定未來勝負的關鍵是空中力量。經過1943年底的多輪博弈,雙方同意均分下一年度生產的45000架飛機。但1944年1月上旬,海軍提出,要把他們應得的飛機增加到26000架,因為陸軍兵力主要部署在中國,抵御美軍來自太平洋上的迅猛攻勢主要靠海軍。

海軍的理由看似非常充分,東條代表陸軍表示默許。他的首席高參、陸軍省軍務局長佐藤賢了卻提出了相反的觀點。“這個問題太大,不能過早做出決定,”佐藤說,“憑借海上決戰扭轉戰局的希望渺茫。今后,陸軍要擔負起主要任務,大部分飛機應該劃撥給陸軍。”

當初東條那樣決定主要是想和海軍搞好關系,他認為佐藤的意見是正確的。東條派佐藤去和海軍溝通,遭到海軍斷然拒絕。2月10日,在皇宮召開的一次御前會議上,陸海軍矛盾公開化了,雙方發生了激烈爭吵。軍令部總長永野認為,同敵人的關鍵性戰役還是要在海上進行。參謀總長杉山翻著白眼揶揄海軍:“如果把你要的飛機如數給你,你能打贏和美國人的戰爭嗎?”

永野氣得雙手哆嗦:“我當然不能做那樣的保證!你敢不敢保證,如果把飛機都給你,你就能打贏美國人?”

事關重大,一眾重臣——曾經當過內閣首相的人——應邀列席了會議。眼看會議陷入僵局,一向敦厚的海軍大將岡田啟介站起來圓場,建議大家喝茶休息,冷靜下來再繼續討論。最后佐藤別出心裁,提出一個令人可笑的解決辦法:飛機制造廠不再生產轟炸機,集中生產戰斗機。戰斗機塊頭小,省料,這樣便能多生產出5000架,使飛機總數達到50000架。如果兩軍平分的話,只比海軍的實際要求少1000架。作為補償,佐藤提出從陸軍定額中撥給海軍3500噸鋁。海軍對此表示同意,風暴總算暫時平息。

但使風暴加劇的軍事問題依然存在,日軍擋不住美軍在中太平洋的快速挺進。特魯克遭襲損失慘重的消息傳到東京,東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目前不管前線還是國內,最稀缺的就是船只。瓜島戰役后期,因為幾萬噸船,東條甚至被原作戰部長田中新一當面罵了“八嘎”。而今,海軍居然聽任21.3萬噸寶貴的船被敵人炸了,損失是短期內絕對無法彌補的。

接二連三的災難促使佐藤主動向東條建議:“我們應該撤退到菲律賓,在那里與美國人決一死戰。”

“這是參謀本部的意見嗎?”東條黑著臉發問。

“不,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你跟參謀本部溝通過嗎?”

“問題就在這里。參謀本部肯定會反對這一計劃。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壓倒軍方。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放棄加羅林和馬里亞納群島,一直退到菲律賓構筑防御。”

東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在去年的御前會議上,我們把最后防線定在了馬里亞納和加羅林。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僅僅半年之后,我們不打一仗就將之放棄?”

佐藤的回答是肯定的。他繼而解釋說,那一地區僅有7個機場,美國人很容易在發動入侵前將它們癱瘓,之后肆無忌憚地發起兩棲登陸。但在菲律賓有幾百個島嶼可以用作航空基地:“如果在菲律賓戰敗,我們就沒有能力再打下去了。這就是我們為什么要集中力量打這一仗的原因——然后就展開和平攻勢。”佐藤所謂的“和平攻勢”是指,在盡可能保全面子的前提下與美國媾和。

東條不耐煩地打斷了徒弟的話:“你別再提‘和平攻勢’了。如果你我一提‘和平’,部隊士氣就會一落千丈。”不過東條內心還是贊成這一做法的。頭年夏末,他特意宴請了用格魯大使從美國換回來的野村吉三郎大使和來棲三郎特使。席間東條把來棲拉到一邊,當著參謀總長杉山的面告訴他:“請盡快安排,早日結束戰爭。”面對東條的幼稚說法,來棲只能苦笑著,說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話:“發動容易結束難。”

思前想后,東條將當下困境歸咎于兩總部作戰指揮不力,必須下決心解決指揮權的統一問題。亂世用重典,特殊時期必須使用特殊辦法。2月18日,東條進宮找到內大臣木戶幸一,提出建立陸海軍一元化統帥體制,解決諸如船舶統籌之類的政略和戰略問題。具體方案如下:他本人取代杉山兼任參謀總長;解除永野軍令部總長職務,由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兼任或由海軍大將豐田副武接任。

19日,木戶拜謁天皇,上奏了東條的意見。裕仁擔心此舉將影響統帥權獨立。1878年參謀本部設立以來,從未有過陸軍大臣兼任參謀總長之事。東條自薦使裕仁想起了幕府時代,那時幕府將軍就是通過集軍政大權于一身架空天皇的。直到明治維新時期,這種尷尬狀態才得以結束。但目前美軍進攻勢頭不減,確實需要統一政府、軍隊的領導,依靠集權渡過難關。

得知東條進宮面圣要罷免自己,杉山使用統帥部的帷幄上奏權單獨覲見天皇。杉山提出,身為首相兼陸軍大臣的東條再兼任參謀總長,將會導致軍事和行政混淆不清。他說東條如德川再生:“這是倒退到幕府時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在參謀本部任職的天皇長弟秩父宮支持杉山的意見。

但裕仁深深意識到陸海軍對立,特別是圍繞軍需資材的分配、作戰思想不統一等,嚴重削弱了戰爭能力。之前他剛指示兩總長,不要讓在前線“拼命奮戰”的將士和在后方“正在增產或忍受重稅負擔”的國民失望,要發揮互讓精神。裕仁覺得,一元化如果能消除矛盾和提高效率,還是比政府和統帥部各自為政要強。考慮到上述因素,裕仁以“下不為例”為由壓制了所有反對意見。

2月20日晚,東條單獨約見杉山,讓他主動辭職避免尷尬。東條解釋說,在此“嚴重局勢”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由他本人兼任陸相和參謀總長。

“這是違反帝國長期傳統的,”杉山還想做最后努力,“不應由一人既做出政治決定,同時又做出軍事決定。德國人在斯大林格勒的災難正是希特勒集軍政大權于一身的結果。”

“希特勒是兵卒出身,”東條對此不屑一顧,“我是陸軍大將。”他要杉山放心,對軍務和政務他會給予同等關注,“請你放心好了。”

“說來容易。如果一人負責兩項工作,兩者利益發生沖突時,試問他將重視哪一項?”

“在這樣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決戰中,必須采取一切措施,即使打破先例也在所不惜。”東條不愿做絲毫讓步。

“如果你這樣干,”一向缺乏主見的杉山終于按捺不住了,“陸軍內部秩序就無法維持!”

“絕對不會,”東條的回答更加堅定,“如果有人有意見,我們就立即撤換他。”次日,東條正式出任參謀總長,杉山改任教育總監。

作為陸軍大臣的東條在陸軍中影響力較大,迫使杉山辭職還算順利。但永野在海軍根深蒂固,一手扶持了大批心腹,將他趕出軍令部絕非易事。特魯克遭襲事件成為東條逼迫永野下臺的絕好借口。東條立即下令啟動對“海軍丁事件”的調查。最初,東京將特魯克遭襲以英文名稱“Truk”的第一個字母稱作“海軍T事件”,后來為了和山本陣亡的“甲事件”和古賀失蹤的“乙事件”對應,就更名為“丁事件”。特魯克遭襲次日,東條就撤換了主管船舶的運輸通信大臣八田嘉明,以五島慶太取而代之,算是給永野一個下馬威。

由島田主導的海軍省認為過錯全在現場,立即撤換了喜歡釣魚的小林仁,對外宣稱是身體原因。小林仁是永野的鐵桿親信,鑒于東條啟動調查可能會牽扯更多親信,永野只好以進為退,主動讓出軍令部總長的寶座,改任半賦閑的天皇海軍最高顧問。永野辭職當天,副官吉田俊雄感慨地說:“海軍的一個時代結束了。”海軍史上唯一擔任過三大職務——海軍大臣、軍令部總長、聯合艦隊司令官——的顯赫人物從此淡出了歷史前臺,像他的名字一樣永遠下野了。永野再次露面時,已是在東京國際法庭上了。

根據東條的意見,軍令部總長由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兼任。海軍省和軍令部在同一棟樓上,但不是同一層。每逢上下樓,島田就要把參謀綬帶戴上又取下,快成模特換裝大賽了。這一現象成了海軍內部的一大笑話。

至此,從明治時代以來一直保持分離狀態的軍政、軍令兩大系統,終于實現了統一。日本最重要的四大軍職完全集中在兩個人身上。島田有個人人皆知的雅號叫“東條副官”,私下里人們更喜歡叫他“東條褲腰帶”,這樣,所有事兒都是東條說了算了。在東京做出重大決策時,陸軍本來就占據主導地位。隨著海軍強勢人物山本斃命、永野下野,日本海軍的處境更加窘迫。

鑒于東條和島田既管軍政,又管軍令,實在太忙,大本營決定對兩總部實施雙次長制。除原來的參謀次長秦彥三郎和軍令部次長伊藤整一之外,又增補了塚原二四三為軍令部次長,后宮淳為參謀次長。

安排后宮出任次長頗有深意,因他與皇室關系密切,一定程度上對東條是一種牽制,避免東條因專斷而威脅皇權。殊不知后宮和東條關系更近,兩人不但是同學,還是好友。當年東條遭皇道派打壓,前途迷茫之時,時任陸軍省人事局長的后宮給了東條很大幫助,使他免于被打入預備役而到關東軍出任了憲兵司令,東條后借“二二六事件”清肅皇道派,東山再起。原東條侵華的察哈爾兵團改編為第二十六師團后,后宮是第一任中將師團長。作為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晉升的首位陸軍大將,東條還在3月22日讓他兼任了航空總監和航空本部部長。實際上,東條并無篡位的想法。再過幾個月,他就會下臺變成重臣了。

聞聽師父快刀斬亂麻搶過了參謀總長職位,佐藤旋風般沖進了東條辦公室:“首相閣下,您干得實在太棒了!”東條已經戴上了象征參謀總長的綬帶,在佐藤面前,他無須避諱。東條志得意滿地對徒弟微笑了片刻,“如果某些少壯軍官為此鬧事,”他迅速沉下了臉,“我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下克上’是絕對不容許的,給我盯緊點。”東條并非杞人憂天,此時在海軍和陸軍內部,各有一個小組在籌劃刺殺東條,后文詳敘。

天皇長弟秩父宮向東條提出了和杉山一樣的問題:“當參謀本部和陸軍省在戰爭問題上持不同意見時,你怎么辦?”

東條對此做出了書面答復:“在目前階段,擺在我們面前的重要任務是用全部國力去爭取勝利。所以在戰爭結束之后,我將感謝你與我討論個人問題。目前這個行動引起許多批評和反對意見是很自然的,因為之前沒有類似先例。這一步是對是錯,讓我們留給未來的歷史學家去評判吧。我的良心絕不允許我違反日本的基本原則。如果你對這點有什么疑問,我將樂于回答。如果我感到自己不再忠于天皇,我將真心誠意地謝罪,并在陛下面前切腹。”

那些曾身居高位的重臣有秩父宮一樣的擔心。他們認為,日本目前的困境正是東條瞎胡領導的結果。眾人主張解除東條的職務。這其中表現最積極的當數近衛文麿和岡田啟介,他們主張選擇合適的新首相,與盟國洽談“和平”。近衛特意走訪了木戶,后者雖表示理解但拒絕出力,因為“利用他對天皇的影響力是輕率的”。不過這并不說明木戶對東條滿意。“他每天早上僅用1小時左右處理參謀總長的工作,其余時間都在處理陸軍大臣的事務,好像首相只是兼差似的。”木戶憤憤不平地說。

3月初,東條授意組織的調查團飛抵特魯克,調查團團長是水雷學校校長大森仙太郎,就是在奧古斯塔皇后灣海戰中戰敗被免職的那位。大森對當初被莫名其妙解職心存不滿,現在奉命調查也不過是裝裝樣子。現場事實顯而易見,小林仁作為第一責任人毫無疑問。但深查下去,古賀自然脫不了干系,甚至連軍令部都難辭其咎。既然永野已經下野,東條的目的已經達到,大森也就沒必要去深究了。況且就在大森調查期間,古賀意外“殉職”,再追究他的責任,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大森出具的最后結論是:“從大局上看,以如此少的兵力應對如此大規模的攻擊,誰來進行戰爭指導,結果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不怪皇軍無能,而是美軍太厲害”。此事也就沒人再提起了。

與小林一起被撤職并打入預備役的還有,駐特魯克海軍第四根據地部隊兼第二海上護衛隊司令官若林清作,其職務由有馬馨取代。小林的繼任者同樣是咱們的老熟人,前文多次亮過相的原忠一。于是有了前文他作為代表與默里簽署投降書的那一幕。

永野下野擋住了陸軍射來的所有炮彈,古賀得以在這場風波中僥幸過關。聯合艦隊司令官老待在本土肯定不是個事兒,在離開橫須賀軍港重返前線之際,海軍破例向陸軍開放了豪華旗艦“武藏”號,同時答應給駐帕勞的陸軍捎去5000噸物資。雖然是順路,但堂堂聯合艦隊旗艦竟干起了運輸船的活兒,對海軍和古賀本人都不是什么光彩事兒。好在古賀此次出海,一去不返,丟人也丟不了幾天了。

東鄉平八郎在對馬海峽史詩般的勝利給海軍留下了不值得羨慕的寶貴財富:一戰定乾坤的決戰思想。與前任山本不同,古賀冷靜保守,是個勤勤懇懇、按規矩辦事的司令官。既然與美軍打持久戰死路一條,不如畢其功于一役,贏則全勝,輸則一了百了。早在1943年8月,古賀就組織制訂了海上決戰的“Z計劃”,準備在美軍進攻馬紹爾群島時,投入機動部隊和陸基航空兵與美軍一決雌雄。后因所羅門群島戰事吃緊,古賀提前將航母艦載機調往拉包爾陸上機場參與“呂號作戰”,非但未能改變戰局,損失慘重的小澤部隊還不得不返回國內重建。“Z計劃”尚未發起就胎死腹中。

目前特魯克絕對不能去了。2月25日,“武藏”號駛抵帕勞,古賀糾集參謀長福留繁及作戰參謀神重德等人,對原有“Z計劃”做出調整:引誘敵軍進入菲律賓海,一旦第五艦隊進入帝國以海島為基地的陸基飛機的攻擊范圍,它們就將在進行水面作戰前因空襲喪失大部分戰斗力,全力出擊的聯合艦隊,在一次傳統的水面對決中取得決定性勝利。

事實上,日軍根本無力取得作戰區域的制空權。即使雙方水面艦艇接近到可以發射魚雷或炮彈的距離,日軍也無法在與充實了大批新型戰列艦的美軍第五艦隊的水面交鋒中取勝。戰后,參與“Z計劃”制訂的航空參謀千早正隆坦承:“這是一份不可能取得成功的計劃。”千早明白的事兒古賀心里當然清楚,這一計劃不過是為了敷衍剛兼任總長的島田而已。新計劃很快得到軍令部批準,并在3月8日以“機密聯合艦隊電令作第73號”正式頒布。古賀也算對新上司有所交代了。

在3月上旬華盛頓召開的太平洋戰略會議上,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做出了兩項決策:首先,對特魯克圍而不攻,使它像拉包爾那樣完全無效化;其次,第五艦隊進攻馬里亞納群島的時間從10月提前至6月。3月中旬返回珍珠港后,尼米茲召回了斯普魯恩斯,要求第五艦隊在南下支援荷蘭迪亞登陸戰之前,對日軍占據的帕勞群島發起一次攻擊,削弱敵人的航空力量。3月20日,斯普魯恩斯責成參謀長穆爾組織制訂作戰計劃。

斯普魯恩斯決定親率米切爾的三支航母大隊出征,包括重型航母“企業”號、“邦克山”號、“大黃蜂”號、“約克城”號、“列克星敦”號,輕型航母“蒙特利”號、“貝露森林”號、“考彭斯”號、“卡波特”號、“普林斯頓”號。護航艦只包括6艘新式戰列艦、13艘巡洋艦、48艘驅逐艦。因馬朱羅距帕勞有3000公里之遙,隨主力艦隊出征的還有一支補給艦隊,包括4艘大型油輪、4艘護航航母、3艘重巡洋艦和12艘驅逐艦。美國人真是財大氣粗!

第五艦隊對帕勞群島的基本情況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機場和港口位置都不清楚。尼米茲將偵察任務安排給了哈爾西。3月26日,南太平洋戰區將派出遠程轟炸機,對帕勞實施航空拍照,將照片發給航行中的第五艦隊。

3月23日,美軍第五艦隊主力浩浩蕩蕩駛出馬朱羅,預定對帕勞的空襲將在4月1日發起。為避開加羅林群島日軍巡邏機的偵察,斯普魯恩斯選擇沿赤道向西行駛,在特魯克以南900公里、拉包爾以北280公里處通過。但是3月26日,行駛至特魯克以南550公里的美軍艦隊還是被1架日軍偵察機發現,此時他們距帕勞尚有1600公里。3月28日,日軍另1架偵察機再次發回了“發現敵機動部隊大舉來襲”的消息。

鑒于行蹤已過早暴露,斯普魯恩斯認為日軍主力很可能正從帕勞撤出。為避免帕勞成為特魯克那樣的“空城”,美軍必須在最短時間里發起進攻。斯普魯恩斯決定不再等哈爾西的航空照片,攻擊時間提前至3月30日,同時下令艦隊開足馬力快速前進。

3月28日,出港警戒的“武藏”號遭美軍潛艇“金槍魚”號伏擊,一條魚雷準確命中戰列艦艦首。雖然美軍魚雷的威力比以前大有提高,但區區一條魚雷還不至于對皮糙肉厚的巨艦造成致命傷害。“武藏”號進水2600噸,艦上水兵7人陣亡、11人受傷。鑒于特魯克已不再安全且不具備維修戰列艦的客觀條件,古賀下令“武藏”號在驅逐艦護衛下返回吳軍港維修。剛剛離開東京不久的古賀不敢隨艦回國,臨時決定將司令部搬到岸上。古賀登岸屁股還沒挨著凳子,美軍“機動部隊大舉來襲”的情報就到了。

從感情上講,古賀還真想與囂張的美國人放手一搏。但此時他身邊只有受傷的“武藏”號及為之護航的驅逐艦“磯風”號、“谷風”號、“浦風”號、“濱風”號,第二艦隊重巡洋艦“愛宕”號、“高雄”號、“鳥海”號、“妙高”號、“羽黑”號及驅逐艦“白露”號、“滿潮”號、“藤波”號。即使美軍航母坐山觀虎斗,這支艦隊也不是美軍眾多新式戰列艦的對手。古賀用兵一向謹慎,他清楚現在不能賭氣出戰,必須暫避鋒芒,保存實力。29日上午,古賀急令以“武藏”號及護航四艦與第二艦隊臨時編成“游擊部隊”,急匆匆如漏網之魚逃離帕勞,撤回吳軍港。輔助艦艇仍留在原地挨炸。

由于任期內表現平平,有人形容此時的古賀“就像一縷輕煙無聲無息地飄入‘武藏’號司令官艙室,之后又無聲無息飄走了”。海軍后來解釋說——古賀本人已沒有機會解釋——讓輔助船只在帕勞等待一天,是為了撤離駐島的第三十根據地部隊。但從后來的情況分析,古賀此舉無疑是在丟車保帥:以輔助艦只吸引美軍,為作戰艦艇逃出生天爭取寶貴的時間。當天黃昏,角田第一航空艦隊出動10架陸攻機和5架俯沖轟炸機,對美軍艦隊發起“薄暮攻擊”,在美軍“地獄貓”和高射炮的雙重阻擊下一無所獲,自身反損失陸攻機6架和轟炸機3架。為挽回面子,角田高調宣稱夜襲“擊沉敵重巡洋艦1艘,重創戰列艦和航母各1艘”。

即使角田的戰報屬實,這點損失對龐大的第五艦隊來說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絲毫不傷筋骨。3月30日清晨,6時30分,駛抵帕勞以南160公里海域的美軍航母放飛了龐大的攻擊機群。當時由“藤”號驅逐艦護衛的4艘貨輪正欲前往巴厘巴板,由驅逐艦“若竹”號、“菊”號護衛的另8艘貨輪正準備到臺灣高雄暫避。美軍飛行員因找不到大型艦艇而惱羞成怒,這些平時根本看不上眼的小蝦米全被他們拿去塞了牙縫。停泊在安加爾島的9艘巡邏艇也被全部擊沉。上次特魯克遭襲時,排水量10500噸的海軍工作艦“明石”號冒著彈雨逃到了帕勞。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美軍一通轟炸,干脆利落地將“明石”號擊沉在港內。持續兩天的攻擊美軍共出動艦載機600架次,擊沉日軍驅逐艦1艘、小型艦艇5艘,包括5艘油輪在內的18艘輔助艦只沉沒。找不到攻擊目標的美軍飛行員開始對島上的軍事設施肆意投彈掃射,并首次嘗試使用艦載機對帕勞港區主要航道布雷。

30日傍晚,在防空洞里憋了一天的古賀命令角田,駐塞班島、關島的陸基航空兵傾巢而出,利用黎明時分視線不佳的有利時機偷襲美軍艦隊。對角田那些初出茅廬的飛行員來說,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們三三兩兩飛抵美軍艦隊上空,在“地獄貓”和防空炮火的打擊下,不但一無所獲,反倒付出了慘重代價。出擊的70架戰機,30架未能返航,另有25架在暗夜起降時嚴重受損。連續遭遇兩輪打擊,作為決戰部隊的第一航空艦隊元氣大傷。角田高調宣稱“擊沉美軍重巡洋艦1艘,重創戰列艦1艘、重巡洋艦2艘”。

4月1日中午,斯普魯恩斯率隊向馬朱羅返航。匯總戰果,美軍共擊沉日軍輔助艦船29艘,另有17艘遭嚴重損壞,在空中和地面摧毀日機214架。美軍僅損失飛機25架,陣亡飛行員和機組成員18人,所有艦船無一損失。

美軍撤離當然不會通知日本人。一時間日軍帕勞基地人心惶惶,似乎美軍的兩棲登陸就在眼前。繼續在帕勞待下去無疑是非常危險的。如果聯合艦隊司令官被美軍打死或俘虜,那人可就丟大了。“咱們一起出擊,一起捐軀吧!”古賀對參謀長福留說,“山本死得正是時候,我羨慕他。”

早在特魯克遭空襲之前,古賀已向永野匯報,請求為聯合艦隊司令部尋找新址,增建必需的軍事設施。軍令部提供的候選地點有三個:塞班島、新加坡或棉蘭老島達沃。馬紹爾群島失守之后,美軍下一步的攻擊目標無疑是塞班島所在的馬里亞納群島。如果將那里當作駐地,估計很快就要再次搬家了。新加坡倒是個理想場所,靠近油田,用油方便,且那里水淺,美軍潛艇不易潛入。但那里距主戰場太遠,從顧全臉面和鼓舞士氣兩大因素出發,搬那里實在說不過去。這樣,新址就只剩達沃一地。

古賀原定4月1日起程。角田從塞班島派出3架水上飛機前往帕勞,準備送古賀一行前往達沃。由于不知道美軍艦隊已經撤走,聯合艦隊司令部判斷美軍次日仍會前來攻擊,古賀遂將撤退時間提前到了31日晚上。

當天21時30分,前來接應的3架飛機在科羅爾水上基地降落。司令部成員乘橡皮艇駛向飛機。就在眾人準備登機之時,岸上突然有人高喊:“敵機來了,快起飛吧!”古賀等8人、福留繁等11人分別登上一號機、二號機后,水上飛機就匆匆起飛了。

古賀乘坐的川西二式大艇是日軍當時性能最好的水上飛機,滿載燃油14000升。但這兩架飛機在塞班島起飛時并未加足燃油,只加了8000升。理由是如果加滿,飛機起降時易出事故。8000升燃油在正常巡航情況下可以飛3500公里,從塞班經帕勞再到達沃僅2500公里,看上去似乎足夠了。如果能在帕勞再補充一次燃油,那就更保險了。但因預料美軍空襲即將來臨,兩架飛機來不及補油就起飛了。

飛機起飛不久就遭遇惡劣天氣,天空烏云密布,大雨傾盆。不過帕勞實在危險,福留和航空參謀小木一郎一言不發,飛行員只能繼續向前飛行。一號機飛行員是第八五一航空隊難波正忠,他曾多次飛過這條航線。二號機飛行員第八〇二航空隊岡村松太郎卻是首次飛這條線路。當聽到“敵機來了,快起飛吧”的喊聲之后,岡村立即啟動發動機準備起飛。此時給參謀長等人安排座位的副駕駛今西善久趕回了自己的位置。岡村笑著對今西說:“嘿嘿,空速管蓋忘打開了。”今西聽后,吃驚地說:“哎喲,那可糟了!”岡村卻沒在意,一踩油門便升空去追趕早5分鐘起飛的一號機去了。其間,今西曾幾次試圖打開空速管蓋,未獲成功。

二號機起飛兩個半小時后,來自一號機的無線電信號中斷。古賀所乘飛機就此神秘失蹤,機上人員無一生還。沒人知道那架飛機上究竟發生了什么。根據推算,一號機失蹤地點距棉蘭老島約180公里。日軍很快組織對飛機可能失事水域進行了搜索,連飛機碎片都沒發現一塊。幾天之后,日軍認定一號機上的人員已全部遇難。

古賀的命運至今仍然是一個謎。關于他的死因,有幾種不同說法。一說他和山本一樣遭到美軍伏擊,座機被美機擊落,身受重傷的古賀被1艘美軍潛艇救走。這種說法顯然不太可信,美軍沒有關于伏擊和打撈古賀座機的任何記錄。況且此事如果屬實,即使戰爭期間美軍暫時保持沉默,戰后也一定會對外大肆宣揚的。一說古賀因對戰局絕望,選擇了自殺,墜機不過是欺騙公眾的謊言而已。一說古賀座機因油料耗盡墜落大海。現在大家普遍認可的是這種說法。

不管哪種說法屬實,反正古賀已經不知去向。在不到一年時間里,聯合艦隊失去了兩位司令官,都是乘機在前線陣亡的。巧合的是,兩位參謀長都非常幸運。在飛行了3小時之后,二號機怎么也找不到此時理應出現在機翼下邊的棉蘭老島,看到的只是茫茫大海。一陣忙活之后,他們竟發現了一座小島。在對照地圖仔細檢查島的形狀后,岡村和今西發現,原來飛機已向北偏離了近300公里,還要再飛行1小時才能到達沃,機上燃油只夠飛半小時了。

4月1日凌晨2時,二號機油料告罄。今西通知參謀長準備緊急降落。借著微弱的月光,福留看到左前方有一個狹長的島嶼,那應該是宿務島。飛機降落時,月亮突然隱入云層,茫茫大海上一片漆黑。飛機很快失去了控制。福留本人是一個老練的飛行員,他摸黑向前,手里還提著裝有“Z計劃”的公文包。他伸手越過駕駛員肩膀,抓住操縱桿用力向后一拉,企圖阻止笨重的飛機下沖。但他用力顯然太猛了,飛機側身翻跟頭,墜入大海。

海水很快淹沒了福留。但他此時并不驚慌,反正仗已打敗了,這樣死去也許最好。此時他尚不知古賀一號機已經失蹤。福留本能地抓著那個公文包,和其余人艱難地從飛機殘骸中爬出來。幾個人試圖取下救生艇,但飛機已經起火燃燒,火光把海面照得通紅。除一名二等飛曹因著水時右腿被切斷失血過多而死、福留腿部受輕傷、通信軍官山形手部負傷之外,其余人竟毫發無損。落水者游到一起,面向飛機敬禮并唱起了軍歌,副駕駛今西為未能取下空速管蓋造成如此重大的事故流下了眼淚。隨后,眾人以北斗星為指引向北游去,不多時便分成了三伙。最年輕的谷川和下地體力最好,對大家說了聲“給自己人送信去”就率先游走了。

公文包很重,福留帶著它浮在水面非常困難。他伸手抓住了一塊坐墊,朝隱隱約約的宿務島游去。不知與激流搏斗了多長時間,也許幾個小時吧,拂曉時分,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其余人年齡小一些,可能早游到前面去了——可見福留平時人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瞥見遠處好像有一根高大的煙囪,仔細辨認,那里是阿薩諾水泥廠——它現在被日本人改名為小野田水泥廠。該廠位于菲律賓中部日軍司令部所在地宿務市以南10公里。盡管島上可能有菲律賓游擊隊出沒——前第十四軍司令官山下奉文說過,“每一個菲律賓人都可能是游擊隊員”——但知道友軍就在前方不遠處,福留還是長出了一口大氣。那個黑色公文包還被他緊緊地抓在手里。

福留在水中又掙扎了一個小時,體力幾乎衰竭——早知道有今天,平常加強鍛煉就好了。就在他近乎絕望之時,前方隱約出現了幾條漁船。他們落水處距馬格塔里賽村不遠,村長里卡多·保羅平時看上去老實巴交,卻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游擊隊員。那天晚上,他先是聽到了飛機轟鳴聲,然后看到海上出現火光,但不久就熄滅了。第二天清晨,他帶弟弟埃德爾貝爾特一起來到海邊,發現海面上有好幾個人在游動。兩人叫來了鄰居帕拉德羅,各駕一條小漁船將這些人救上了岸。

福留不知道來人身份,如果是游擊隊那就糟了。他知道手中公文包的重要性,即使自己被俘虜,公文包也不能落到敵人手里,這點覺悟福留還是有的。在被救上漁船之前,福留用盡力氣將公文包摔到盡可能遠的地方去,他相信沉甸甸的包一定會沉入水中的。當他被拉上第一艘漁船時,一個漁民看到了正在緩緩下沉的公文包,縱身入水,將它撈了上來。

在東南亞日占區中,菲律賓屬于一個特殊區域。美國在戰爭前已答應讓其獨立,這與英國人統治的緬甸、印度、馬來亞及荷蘭人治下的爪哇島截然不同,日本人是殖民解放者的概念在大多數菲律賓人頭腦里并不存在。最具體的表現是,菲律賓各島都活動著諸多聽命于美國人的游擊隊,俘虜福留等人的就是其中一支。

福留和另外8人被帶到巴魯德,最年輕的谷川和下地已逃往宿務市日軍司令部求援去了。俘虜被送到距離最近的一個游擊隊駐地。馬塞利諾·埃里迪亞諾上尉曾在東京大學讀過一年書,審問俘虜的任務由他承擔。福留等人告訴上尉,“我們只是一般參謀人員,到這里來是例行檢查”,試圖以此蒙混過關。

埃里迪亞諾發現,俘虜中的一人特別受其他人尊敬,他顯然是“帶頭大哥”。之前他已看到了漁民撈上來的公文包,里邊文件全用紅筆標明了“絕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埃里迪亞諾派人向宿務地區游擊隊——正式番號第八十七團——總指揮詹姆斯·庫欣中校做了匯報。愛爾蘭與墨西哥人混血兒庫欣戰前是一位礦業工程師,當過拳擊運動員,喜歡喝烈酒,在當地名氣很大。作為一個純粹的個人主義者,庫欣本可以帶著自己的菲律賓老婆和孩子到山里享受天倫之樂,坐等戰爭結束后出山。但他毅然擔起了責任,因為只有他才能將爭吵不休的游擊隊員團結在一起。

庫欣起初以為,抓到的可能是望嘉錫基地的日軍普通軍官。當得知俘虜中好幾個人會說英語且來自帕勞時,庫欣意識到這回發大財了,這些人來頭肯定不小。事關重大,庫欣立刻用他的小型發報機向棉蘭老島游擊隊總司令溫德爾·費蒂格上校做了匯報,說自己抓到了幾個日本人,其中1名很可能是級別很高的軍官,還有“一整包”重要文件,標題為“聯合艦隊第七十三號密令”。費蒂格轉發的電報在布里斯班引起了“巨大騷動”。一向不太積極的金凱德竟主動提出,派1艘正在執行作戰任務的潛艇前往宿務島西面的內格羅島,以最快速度把俘虜和文件押過來。

福留在墜機時腿部受傷,加上身體肥胖實在走不動,游擊隊員就讓他坐在一個大油桶上抬著走。埃里迪亞諾用了整整一周時間,到4月8日才把他們送到庫欣位于曼加洪山南麓托帕斯高地的游擊隊總部,這里位于宿務市以西16公里。在埃里迪亞諾的連續審訊下,福留終于“承認”自己是日本海軍高級將領,名叫古賀峰一,海軍大將。他還說自己能講一點英語。福留說話的聲音可能不高,否則讓真古賀聽到了,他一定會從海底下鉆出來掐死他的。

福留前腳剛到庫欣處,日軍后腳就到了。早晨,5時前后,游上岸的谷川趕到了附近的小野田水泥廠,向值班負責人尾崎治郎技師報告了飛機失事的情況。尾崎立即用卡車送他到宿務市第三十一警備隊求救。警備隊火速派出機帆船于7時30分趕到出事地點進行搜索,毫無發現。福留等人在7時左右已被游擊隊帶走了。

兩架飛機預定飛抵達沃的時間是4月1日0時30分。時間早過去了許久,兩架飛機一架都沒來。駐菲律賓海軍第三南遣艦隊預感到大事不妙,立即命令下屬部隊全力對宿務島一帶海域進行搜索,一無所獲。駐馬尼拉陸軍第十四軍司令部頒布緊急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搭救可能落入當地游擊隊之手的“我方海軍要員”。受命從宿務出發,前來進攻的是距游擊隊駐地最近的獨立步兵第一七三大隊。大隊長大西精一釋放了一個關押在監獄里的游擊隊員,讓他給庫欣捎回一封要求歸還俘虜的信。大西揚言,除非把俘虜立刻交還給他,否則將焚燒村莊,把宿務島殺得雞犬不留。庫欣身邊只有區區25人,顯然不具備和日軍正面對抗的實力。他一邊組織向深山撤退,一邊緊急致電麥克阿瑟:“文件可以送到內格羅島。至于‘古賀將軍’及其他日俘能否送去,沒有把握。”

雖然軍種不同,打交道不多,但“古賀大將”的名頭老麥還是知道的,就像日本海軍同樣知道麥克阿瑟的大名一樣。如果聯合艦隊司令官被他的陸軍部隊俘虜,今后在可惡的金和尼米茲面前,可是有吹牛資本了。他迅速給庫欣回電,“必須不惜代價留住俘虜”。這對庫欣來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步步逼近的日軍已經對游擊隊形成了包圍。庫欣先派兩個人把公文包送往內格羅島,隨后電告麥克阿瑟,為避免敵人進行報復,他只能將“古賀大將”釋放。麥克阿瑟怒不可遏,一紙電令將庫欣從中校降為普通士兵,但顯然已于事無補了。

已被解除職務的庫欣仍在行使職權與大西談判。他要求“古賀”寫個字條,請大西解除對游擊隊的包圍,不要采取懲罰性行動,作為交換他本人及其他日俘的條件。字條上的內容由游擊隊副隊長曼紐爾·塞古拉上尉起草,然后譯成日文,福留簽上了古賀的名字——反正古賀不在了,這樣做也不算冒充領導濫用職權。字條通過一個平民送到大西手中。考慮到保證俘虜的安全比“圍剿”游擊隊更重要,大西答應庫欣的條件并出具了書面保證,據說還支付了一筆贖金,具體數目不詳。

福留被再次抬上擔架。庫欣熱情地同他握手,兩人似乎已成了要好的朋友。庫欣那只見了日本人就狂吠的兇猛獵犬,竟然允許福留去撫摸它的頭。在佩德羅·比里亞雷亞爾上尉的帶領下,一排不帶武器的游擊隊員護送“古賀”等人沿小道下山。4月10日11時,在一棵高大的杧果樹下,比里亞雷亞爾將福留等人交給大西,連同航空參謀山本佑二——當初強烈反對中途島作戰并為此哭鼻子的那位——攜帶的文件。福留的公文包沒有交回,它被金凱德的潛艇取走,之后輾轉來到麥克阿瑟手中。包里裝的,正是古賀生前精心制訂的“Z計劃”。

人總算活著弄回來了,但隨后就出現了一個新問題。堂堂大日本帝國聯合艦隊參謀長竟然成了美國人的俘虜,這是所有人都無法容忍的事情。當初由陸軍大臣東條英機、教育總監本部長今村均親自起草的《戰陣訓》中明確寫道:“生不受虜囚之恥,寧死不留罪禍污名。”既然位高權重的福留被美軍俘虜,就應該自殺向國民謝罪。回京之后,前往勸告福留切腹的人絡繹不絕。但福留說來說去就一句話,太疼,堅決不切。《戰陣訓》是陸軍頒布的,對我海軍毫無約束力。誰想切,誰自己切去。所有人都傻眼了。

通常情況下,覺悟高的人一般不用勸就主動切了。但現在福留厚著臉皮,就是不切,你還真不能上前一刀把他戳死。福留是海軍的人,他真不切,海軍面子上實在難堪。海軍就拿出了一個變通的說法:所謂俘虜,是指被正規軍抓走的人。現在福留只是被游擊隊臨時拘留,按國際法不屬于戰俘,人家不自殺雖不合理,但完全合法。殊不知,日本人根本不認可這一法律,只是現在臨時需要拿來搪塞一下。大敵當前,安定團結壓倒一切,陸軍也只好認可了海軍的說法。

人保住了,但那只重要的公文包怎么辦?海軍為此專門成立了級別很高的調查小組,組長由海軍次官澤本賴雄親自出任。面對澤本的詢問,福留的回答非常干脆,“著水以后全部干凈處理掉了”。這是死無對證的事情,總不能叫美國人來做證吧?澤本原本就沒打算深究——事鬧大了陸軍又該來摻和了——于是非常干脆認可了福留的說法。如此重大的事情同樣沒有告訴陸軍。

列位看官可能認為,反正古賀已經死了,他制訂的“Z計劃”不就隨之失效了嗎?事實絕非如此。雖然并未投入實施,但這絕不意味著這份計劃就無足輕重。實際上,后來日軍在馬里亞納的“阿號作戰”、在菲律賓的“捷一號”作戰都脫胎于這個計劃。作戰計劃落入敵手,其實等于向美國人公開了日本海軍最后的一點秘密——密碼早被人家破譯了。一年內損失兩任司令官,對日本海軍不啻為毀滅性打擊,作戰計劃被對方繳獲,更是雪上加霜。本來實力就遠遜對手,這仗接下來還怎么打?

一直到死——戰后福留僅作為乙、丙級戰犯被短暫關押,未被起訴,最終釋放——福留都不承認公文包落到了美國人手中。但美國人以實際行動打了福留一記響亮的耳光。戰爭結束之后,和麥克阿瑟的情報官威洛比少將打得火熱的服部卓四郎,非但未作為戰犯受到審判,反而糾集了一幫軍官成立了一個叫“服部機關”的臨時機構,專門編寫太平洋戰史,三卷本的《大東亞戰爭全史》正來源于此。軍令部作戰參謀吉田俊雄也是服部機關的一員。在編寫馬里亞納海戰時,吉田很想參考一下大名鼎鼎“Z計劃”。因當時未來得及銷毀的文件已被美軍收繳封存,吉田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向占領軍總部提出了參閱“Z計劃”的申請。

吉田認為,拿到文件的可能性不大,人家美國人憑什么讓你看,也可能他們手里根本就沒有。出乎吉田意料,一周之后,一封來自華盛頓的航空掛號郵件就放到了他的案頭,里面正是當年由福留親自保管的那份“Z計劃”原件。鐵證如山,福留也不再堅持自己銷毀了文件的說法。福留一直茍活到1971年才死,比老同學兼前任宇垣差遠了。拋開戰略戰術水平,宇垣顯然比福留要硬氣得多,他是日本宣布投降后駕特攻機戰死的,被稱作“最后的特攻隊員”。人家宇垣還忙里偷閑,寫出了文采斐然且極具歷史參考價值的《戰藻錄》。

為了與山本陣亡的“海軍甲事件”對應,古賀失蹤及福留被俘之事被東京合稱為“海軍乙事件”。戰后,日本著名作家吉村昭寫過《海軍乙事件》一書,對事件過程有詳細記述。可惜這本書沒中文版,老酒想看極了。

最后來看看庫欣的命運。麥克阿瑟重返菲律賓后,對庫欣進行了嚴厲處罰。后來由于美國情報局局長考特尼·惠特尼將軍的努力,庫欣才得以恢復名譽。戰后,為了表彰他對勝利做出的貢獻,美國人給他發了一大筆獎金,足夠他在菲律賓過一輩子的。但庫欣到處開宴會慶祝,宴會甚至開到了加利福尼亞,這筆錢幾個月內就被他花得精光。二十年后,庫欣死于菲律賓,他一直堅稱自己俘虜的是“古賀大將”。

得知從游擊隊手中贖回的是福留而非古賀之后,5月5日,東京大本營正式對外發布公告:“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古賀峰一海軍大將,本年3月在前線飛機上進行整體作戰指導時,不幸殉職。”按照海軍的意見,死于戰場的古賀應該算“戰死”。但此時永野已經下臺,海軍大臣兼軍令部總長島田提出,古賀從帕勞去達沃屬于臨陣脫逃,只能算“殉職”。這一微妙差別在海軍中引起了不小震動。鑒于島田平時唯唯諾諾的形象,大家普遍認為這是陸軍乃至東條本人的意思,陸海軍矛盾進一步深化。

在不到一年時間里,聯合艦隊先后損失了兩位司令官,這使本已渺茫的戰爭前景變得更加暗淡。深信天佑神助的日本海軍不能不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上回山本的尸體還有著落,至少大家還能開個會念叨念叨。這回可好,古賀干脆玩起了“藏貓貓”,尸骨無存。“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況且現在是戰爭年代。根據海軍《軍令承行令》,1944年4月2日,西南方面艦隊司令官高須四郎——他剛于3月1日晉升大將——在爪哇島泗水軍港升起了將旗,臨時代理司令官職務。高須雖然和穩健派的米內光政、山本五十六交往甚密,政治立場卻相對中立,也非永野系核心人物,出任派系交替期間的過渡人物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之前高須負責的區域主要是荷屬東印度群島和馬來亞方面,作戰局限于中國南海和印度洋,對主戰場太平洋了解不多。幸好僅是臨時代理,高須不會在短時間內采取大的動作。此時盟軍在西南太平洋戰區異常活躍,高須命令負責荷屬東印度方向的第二十三航空戰隊加入第一航空艦隊,同時令角田加強新幾內亞西部的空中力量,僅此而已。

后來由于日軍航母艦隊在與美軍第五艦隊的交鋒中遭遇挫敗,高須暫時代理期間的上述舉動同樣遭受諸多非議。批評者紛紛指責高須本末倒置,只重視自己“西南戰區”的局部利益,錯誤將部署在塞班、關島等地的海軍航空兵調往新幾內亞西部,削弱了中太平洋的防御力量,最終釀成了日軍在馬里亞納海戰中的慘敗。

新司令官的選拔異常簡捷,因為同樣的事情一年前剛剛干過一次。上次是古賀和豐田雙雄爭霸,現在古賀駕鶴西去,司令官職務非豐田莫屬了,況且他還有海軍元老米內光政的極力推薦。以前豐田與陸軍不團結、海軍元老伏見宮說他“饒舌有破壞作用”等缺點,現在統統不存在了。不是豐田太優秀,實在是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對出任司令官一事,豐田一點都不開心——換成老酒,先坐上去威風幾天再說。在他看來,一年前山本死了就該由他接班,最終你們選擇了古賀。現在古賀死了,你們才讓我來頂班,老子就那么好說話?況且現在戰場形勢近乎絕望,誰上去干也白搭,司令官職務與一燙手山芋無異,這是誰都清楚的事實。當海軍大臣兼軍令部總長島田找到他時,豐田直截了當地表示:“開戰以來就沒上過戰場,和這場戰爭沒有關系,不適合出任司令官職務。況且現在戰爭進行得莫名其妙,前方一直在后退,戰局悲觀。現在接受這一重任,沒有打開難局的勝算。我看算了,島田君還是另請高明吧。”

豐田的話一點不假,島田也只能暫時裝糊涂:“我知道豐田君的意思。但現在肯定能扭轉戰局的人一個都沒有,聯合艦隊司令官總要有人當。我本次前來,不是在和豐田君商量,僅僅是告知。此事已得到伏見宮元帥的確認。”島田的話很清楚,現在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反正就是你了。

豐田還想做最后的努力:“偌大一個海軍,難道就找不出一個人來當司令官?”隨后他推薦了南云忠一,指出南云一定會積極來還清中途島欠下的債。島田當即否決了他的意見,海兵第三十六期的南云資歷太淺,不足以服眾。4月30日,賴都賴不掉的豐田戲劇性地坐上了聯合艦隊司令官的寶座。

因開戰之后一直在岸上任職且缺乏航空戰經驗,豐田需要一位長年征戰海上且具有航空戰經驗的人出任參謀長。有俘虜嫌疑的福留肯定不能用了。況且根據聯合艦隊慣例,參謀長、首席參謀通常是和司令官同進同退的。這樣,咱們的老熟人——前第一航空艦隊參謀長草鹿龍之介,就成為當然人選。豐田選擇的首席參謀是海大第二十八期軍刀組的高田利種。

此時草鹿正在拉包爾的堂兄手下聽差。離開拉包爾之前,草鹿任一特意為堂弟舉行了告別宴會。餐桌上難得地擺上了兩個鯉魚罐頭,兩片豆醬燒茄子,還有海帶湯和摻大麥的大米粥,這在拉包爾已算得上“饕餮盛宴”了。陸軍也熱情趕來為草鹿餞行,第八方面軍司令官今村均為此特意貢獻了珍藏的6瓶米酒。

拉包爾已成為一個沒有艦船和飛機的海空基地,但草鹿要走,只需要1架飛機就夠了。這點問題,他堂兄還是有辦法解決的。乘潛艇走太浪費時間,東京催促草鹿盡快返回履新。如此,草鹿就必須冒山本和古賀遇到的風險。

拉包爾已被美軍圍得如鐵桶一般。為安全起見,草鹿座機只能在夜間起飛。登機之前,人們再次向草鹿祝酒,這次喝的是一種約翰尼·沃克牌的威士忌。當天,清晨4時,草鹿乘坐的轟炸機低空掠過港口,噴出長長的煙霧以掩蓋火光。危險很快降臨,一隊美軍戰斗機從草鹿座機不遠處飛過,相隔之近,甚至可以看見美軍飛行員的面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隊美機大搖大擺繼續向前飛去,并未向聯合艦隊新任參謀長射擊。

飛機在特魯克加油后飛往塞班,草鹿在這里遇到了“老戰友”南云,他現在已是中太平洋艦隊司令官,兩個月前剛剛到任。中太平洋艦隊司令官聽起來似乎很牛,表面上和他的老對手斯普魯恩斯相似。實際上,南云手下只有殘缺的第四艦隊和第十四航空戰隊,早被美國人打成半身不遂了。大部分飛行員因為沒有飛機,被配發步槍后轉行成了“特別陸戰隊”。南云基本是一個草頭司令。

現在,草鹿需要站在更高角度來看問題,他對戰略要地塞班島薄弱的防御感到驚訝。他建議南云加強本地的防務。南云笑笑,不置可否。次日,草鹿飛往硫黃島,趁飛機加油時視察了島上陣地。島上工事雖建得很好,但缺少機槍和火炮。草鹿答應給駐島指揮官和智恒藏增加裝備,并預祝他在未來戰斗中打得出色。看來草鹿也認為,美國人遲早會打到硫黃島。不過,美軍真來時,這里的最高指揮官已經換成陸軍的栗林忠道了。

1944年5月3日,豐田在輕巡洋艦“大淀”號上升起了大將將旗。有人說,豐田這樣選擇,某種意義上是為了避山本、古賀兩任司令官的晦氣。事實上,在此之前,海軍已對“大淀”號進行了現代化改造,諸如拆除水上飛機彈射器、將機庫裝修成指揮部、改善通信系統等,該艦完全可以勝任旗艦的任務。但在外行看來,此事端的非同可小。從1894年組建聯合艦隊以來,歷任旗艦“松島”號、“三笠”號、“敷島”號、“朝日”號、“金剛”號、“山城”號、“長門”號、“陸奧”號乃至最后的“大和”號和“武藏”號,無一不是艦隊中塊頭最大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旗艦已成為日本海軍的精神所在。

可是現在,這種精神只剩下不到一萬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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