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代政治哲學(大學譯叢)
- (加)威爾·金里卡
- 10字
- 2021-03-05 13:54:56
第三章 自由主義的平等
第一節 羅爾斯的課題
(一)直覺主義與功利主義
在上一章里我曾論證到,我們需要某種優先于效用計算的公平份額理論——因為為了一些人的利益而犧牲另一些人的做法,必須有一個合法的限度。如果我們要把人們當作平等者加以對待,我們就必須保護本應屬于他們的那些權利和自由。但究竟是哪些權利和自由呢?
過去三十年里問世的大多數政治哲學著作都試圖回答這個問題。我們知道,有一些人仍然在捍衛功利主義。但相當多的人已經疏遠了“這個曾經廣為尊奉的古老信條:某種形式的功利主義(只要我們能夠找到那種正確形式),肯定可以把握住政治道德的本質”(Hart 1979:77)。大多數當代政治哲學家都希望能找到系統地取代功利主義的辦法。約翰·羅爾斯作為最早的開拓者之一,提供了一種取代功利主義的理論,其標志就是1971年出版的《正義論》。另有許多人也撰寫著作來批判功利主義的反直覺特征。但羅爾斯的著作卻開始于這樣一種批判——他指責政治理論一直在兩個極端搖擺不定:要么是功利主義,要么就是觀念與原則的不成體系的大雜燴。羅爾斯稱這第二個極端為“直覺主義”,他批評直覺主義不過是針對特殊問題的特殊直覺的混雜。
以直覺主義來替代功利主義是不能令人滿意的。雖然我們在特定的問題上的確持有與功利主義相反的直覺,但我們還需要一種能夠替代功利主義的理論以闡明這些直覺的意義。我們需要一種理論來說明,為什么這些問題會引出我們反對功利主義的直覺。但“直覺主義”卻從不深入直覺或跳出直覺去進行研究,因此就不能理清直覺之間的關系,也不能提供作為直覺基礎的原則來架構這些直覺。
羅爾斯認為直覺主義理論有兩個特征:
第一,直覺主義理論由若干第一原則組成,在特定情況下,這些第一原則可能相互沖突,以致作出完全相反的指令;第二,直覺主義理論并不包含衡量這些原則優劣的任何明晰的方法和優先規則:我們只能依靠直覺,依靠在我們看來似乎是最正確的東西來建立平衡。要么,就算有優先規則,它們也被認為是或多或少無足輕重的東西,對作出判斷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1971:34)
直覺主義依它們原則的概括程度而被分成若干種類。
常識直覺主義以若干類相當具體的準則的形式出現,每一類準則適用于一種具體的正義問題。一類準則適用于公平工資的問題,另一類準則適用于稅收問題,還有一類準則適用于懲罰問題,諸如此類。譬如,為了得到公平工資的觀念,我們就必須在各種相互競爭的標準之間求得平衡,如技術、培訓、努力、責任心、工作的危險性等要求,同時還要兼顧對需要的考慮。大概沒有人僅靠這些準則中的某一個就能作出決定,因此在這些準則之間就必須求得某種妥協。(1971:35)
但也有概括程度高得多的各種原則。于是,人們通常會訴求直覺去談論如何在平等與自由或平等與效率之間求得平衡,而這些原則可以用于正義論的全部領域(1971:36—37)。這些直覺主義者的進路無論是處于具體的準則,還是普遍的原則的層面,都不能在理論上令人信服,也無法在實踐上有所幫助。因為當這些具體的、不可通約的準則發生沖突時,直覺主義并不能指導我們如何解決這種沖突。然而,我們之所以要尋求能夠指引我們的政治理論,正是因為這些準則之間的相互沖突。
因此,嘗試在這些相互沖突的準則之間確立某種優先性,就至關重要。這就是羅爾斯給自己規定的任務——去發展一種架構我們各種直覺的綜合的政治理論。他并不假定有這樣一種理論,他只是認為有必要去嘗試:
這種直覺主義的信條從其本性上講并不是非理性的。事實上,它也許是對的。我們決不可想當然地認為,從可識別的倫理原則中肯定可以推出我們關于社會正義的全部判斷。與之相反,直覺主義者相信,道德事實的復雜性使我們無法充分說明我們的判斷,從而使相互競爭的原則的多元性成為必然之事。直覺主義者爭辯說,超越這些原則的任何嘗試,要么流于空洞——譬如,聲稱社會正義就是賦予每人應得的部分;要么導致錯誤和過分簡化——譬如,依效用原則來處理一切問題。因此,駁斥直覺主義的惟一途徑就是,提出一些可認識的倫理標準,這些標準能夠滿意地解釋我們認為——依據我們深思熟慮的判斷——可以恰當地賦予各種原則的優先分量。要想駁倒直覺主義,關鍵就在于給出這些據認為是不存在的建設性標準。(1971:39)
因此,羅爾斯的歷史重要性就在于打破了直覺主義與功利主義的僵局。但他的理論之所以重要還有另一個原因。他的理論對政治哲學領域的巨大影響力并不在于人們都對此表示贊同(事實上很少有人同意他理論的全部內容),而在于后來的理論家正是在反對羅爾斯的過程中才確立了自己的理論。他們通過將自己的理論與羅爾斯的理論進行對比來解釋自己的理論。這樣,如果我們不能夠理解羅爾斯,我們也就不能夠理解其他后續的正義理論。
(二)正義的諸原則
我準備這樣來表述羅爾斯的思想:我將首先給出他對正義問題的解答,然后再討論他對這個解答給出的兩個論證。他的“一般正義觀”包含了這樣一個核心思想:“所有的社會基本益品(social primary goods)[1]——自由與機會、收入與財富、自尊的基礎——都必須平等地分配,除非對某一種或所有社會基本益品的不平等分配將有利于最少受惠者。”(1971:303)在他的“一般正義觀”里,羅爾斯將正義的理念局限在社會益品的平等份額上,但卻有一個重要的轉折。要實現平等待人,我們并不是消除一切不平等,而只是消除那些使某些人受損的不平等。如果某些形式的不平等將使所有人獲益——譬如,可以充分發揮有益于社會的稟賦和能力,這樣的不平等就可被每個人接受。如果給他人更多的財富反而會促進我的利益,那么平等關照我的利益就允許而不是禁止這種不平等。如果不平等能夠增進我最初的平等份額,這樣的不平等就可被允許;如果不平等像功利主義那樣侵占我的公平份額,這樣的不平等就不被允許。羅爾斯說,我們可以這樣考慮:把某種對不平等的否決權授予較不利者,他們就可否決犧牲而非促進自己利益的那些不平等(Rawls 1978:64)。居于羅爾斯理論核心的,就是這樣一個簡明觀念。
可是,這個一般正義觀卻不足以成為一種完整的正義理論,因為根據這個原則被分配的各種益品可能相互沖突。例如,我們也許可以通過剝奪某些人的某種基本自由來增進他們的收入。這種對自由的不平等分配雖然從一方面(如收入)有利于最不利者,但從另一方面(如自由)卻不利于最不利者。再例如,如果某種不平等的收入分配從收入的角度看有利于每個人,但這種不平等分配所導致的機會不平等卻有損于較低收入者,又該如何辦呢?是否收入的提高就足以抵消在自由和機會方面受到的損害呢?這個一般正義觀未能觸及這些問題,因此也未能解決直覺主義理論家無力解決的難題。
我們需要一個優先序列來處理這個理論中的不同要素。羅爾斯是這樣處理的:他把這個一般觀念分解成三個部分,這三個部分又根據“詞典式優先”原則來進行排序。
第一原則:每個人都應有平等的權利去享有與所有人享有的類似自由體系協調一致的、由平等的諸基本自由構成的最大總體系。[2]
第二原則: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應該這樣安排,使得:(a)這兩種不平等都能夠最大限度地增進最不利者的最大利益;(b)這兩種不平等所依系的職務和地位,應該基于機會的公平平等條件向所有人開放。
第一優先規則(自由優先):諸正義原則要以詞典式序列進行排序,這樣,自由只有為了自由的緣故才能被限制。
第二優先規則(正義優先于效率和福利):第二正義原則詞典式地優先于效率原則和使總體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公平機會要優先于差別原則。(1971:302—303)
這些原則構成了“特殊的正義觀”,它們旨在提供直覺主義不能給予我們的系統性指導。按照這些原則,某些社會益品要比另一些益品更加重要,因此,不能為了促進后者而犧牲前者。平等的諸自由要優先于機會平等,機會平等要優先于資源平等。但在每一個范圍內,羅爾斯的簡明觀念都保持不變:只有當某一種不平等有利于最不利者時,這種不平等才被允許。因此,優先規則并不影響保持在每一個范疇內的關于公平份額的基本原則。
這兩個原則就是羅爾斯對正義問題的答案。但我們還沒看到他是如何論證這兩個正義原則的。他實際上提出了兩種不同的論證,我將依次對它們進行考察。我將集中探討羅爾斯對第二個原則(他稱之為“差別原則”,該原則規定了經濟資源的分配)所作的論證。只有到了后面的章節,我才會就自由原則以及為什么羅爾斯要賦予它優先地位展開探討。然而,要注意,羅爾斯并沒有支持某種一般的自由原則,以至于任何似乎可被稱作自由的東西都要被賦予壓倒一切的優先性。相反,羅爾斯只是對他稱作的“諸基本自由”給予了特殊的保護。所謂“諸基本自由”,被羅爾斯用來特指在自由主義的民主國家里普遍得到承認的、那些標準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如投票權、競選權、享有正當審判程序的權利、自由言論權、自由遷徙權,等等(1971:61)。這些權利對自由主義至關重要——事實上,識別自由主義的標志之一就在于,是否承認這些基本自由具有優先性。
誠然,認為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應該具有優先性的假設在我們的社會里有廣泛的共識。這就意味著,羅爾斯與其批評者之間的爭論關涉的是另外的問題。應該保護人們的基本自由——這個觀念在他的理論中是最少受到爭議的部分。但我之所以拒斥功利主義還因為我們需要一種關于經濟資源的公平份額理論,而這種理論卻頗有爭議。一些人拒絕“經濟資源的公平份額理論”的理念,就算接受這個理念的人對于這種理論應該采取什么形式,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從功利主義轉向別的、我們即將考察的正義理論,資源分配問題是至關重要的。因此我將要集中探討羅爾斯對差別原則的解釋。
羅爾斯對他的正義原則給出了兩種論證。一種論證是,他把自己的理論與涉及分配正義的主流思想進行對比,也就是與機會平等的理想進行對比。羅爾斯論證說,他的理論更好地吻合著我們關于正義的深思熟慮的直覺,并且他的理論對主流思想所訴求的公平理想給予了更好的闡釋。羅爾斯的第二種論證相當不一樣。羅爾斯論證說,他所提出來的這些正義原則之所以優越于其他的正義原則,是因為它們是某種假定的社會契約的結果。羅爾斯斷言,如果人們在一種特定類型的前社會狀態下不得不決定應該選擇哪些原則去治理社會,他們就會選擇他的那些原則。每個人在羅爾斯所說的“原初地位”[3]下,都會出于理性的利益去采納羅爾斯式的原則以規范社會合作。這第二種論證受到了最多的批評與關注,也是羅爾斯享有大名的原因。但要解釋這個論證并不容易,而要想較好地理解它,我們的探討還得從第一個論證開始。[4]
[1] 參見“中譯本附錄:關于‘good’的翻譯的哲學解釋”。——譯者
[2] 《正義論》(1971)中的原文為:“Each person is to have an equal right to the most extensive total system of equal basic liberties compatible with a similar system of liberty for all.”羅爾斯在Justice as Fairness:A Restatement (2001)中對該原則的重新表述為:“Each person has the same indefeasible claim to a fully adequate scheme of equal basic liberties,which scheme is compatible with the same scheme of liberties for all.”在這個重新表述中,有三處關鍵性的修正。第一,用“fully adequate”取代了最初表述中的“most extensive”(“最廣泛的”);第二,原句中的第二個“liberty”變成了“liberties”;第三,用“the same scheme”替換了“a similar system”。羅爾斯因為意識到了最初表述帶來的問題,才作了這種修正。參見本書作者在“第四章自由至上主義”的第四節中對第一種修正的解釋。——譯者
[3] “the original position”不能譯作“原初狀態”——國內哲學界普遍接受這種錯誤譯法。“狀態”(“state”)一詞含有變化的意味,譬如,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而“原初地位”則是對人的應然道德地位的一種與變化無涉的說明方式。由于古典契約論者在說明“自然狀態”時沒能把它的規范意義與想象中的發生過程區別開來,把“the state of nature”譯成“自然狀態”就是恰當的。正是因為看到了古典契約論的問題,羅爾斯才避免使用“state”(“狀態”)一詞,而選用“position”(“地位”)一詞。——譯者
[4] 羅爾斯為自己的兩個正義原則給出了若干從屬論證。例如,羅爾斯說,他的兩個正義原則比對正義的其他解釋更充分地吻合著“公開性”(1971:133)和“穩定性”的要求(1971:176—182)。正義原則必須公之于眾并易于執行,并且,與之相應的正義感必須是穩定的和自我強化的(例如,“承諾的壓力”不能太大)。羅爾斯有時頗為強調這類論證對自己理論所具有的支持力,但由于從它們自身無法產生一種明確的正義理論,因此,它們從屬于我所探討的兩個主要論證。對這些從屬論證的總結,參見:Parekh 1982:161—162;Raikka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