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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魯魯

魯魯從樹林里來到我家的時候,卡曼坦早已從草原來到我的莊園,進入我的生活。

莊園的東面,是恩戈森林保護區。那時候保護區里幾乎都是原始林子。說心里話,把古老的林木砍倒,換種桉樹之類,是一件悲傷的事。古老的森林本可以成為內羅畢一個風情獨特的勝地。

非洲的原始森林是一塊神秘的土地。你騎著馬進入這古老的織錦深處,有的地方有些褪色,有的地方因年深而黯淡,而奇妙的是綠蔭如此濃密。在那里,你見不到太陽,只是陽光穿過樹葉,玩著種種游戲。灰色的真菌如一縷縷長長的胡須低垂在樹上,蔓藤縱橫交錯,互相盤繞。這一切給原始森林平添一層玄妙、幽渺的氛圍。每逢禮拜日,在莊園里無事可做,我常與法拉赫騎馬到這里來,坡上坡下盤桓漫游,間或跨越一條條曲曲彎彎的林間小溪。林子里的空氣清涼似水,洋溢著植物的芳馨。當大雨季初臨,藤葛盛開鮮花之際,你騎著馬穿行在一團團繚繞的花香之中。有一種非洲月桂樹,它那奶白色的細小花朵有點粘手,散發出極為濃烈的甜香味,猶如紫丁香及峽谷里的野百合。隨處都可以見到一節節空心樹干用皮繩掛在枝杈上,這是吉庫尤人為了采蜜而吸引蜜蜂作蜂房用的。有一次,我們剛從林子里拐出來,便見到一頭掛毯似的花豹橫臥在道路上。

這里,在森林的半空,聚居著一個喧鬧而不知疲倦的家族——小灰猴。只要一群猴子走過林間道路,那里的空氣中便久久地彌漫著它們的氣味——干燥、腥臊、耗子般的氣味。你繼續向前行進,會突然聽到頭頂上“嗖嗖”的匆匆的跑動聲,那是猴群在趕路哩。如果你停在原處,靜候一會兒,你會瞥見一只猴子正端坐樹上;再過片刻,你又會感到周圍整個林子都活躍起來了,這個大家族的成員們像果實懸掛在枝頭。光線或明或暗,它們有的呈灰色,有的呈青黑色。它們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就像響亮的吻,緊接著一小陣咳嗽。如果你在下面模仿這種聲音,便可以看見群猴親昵地左右晃悠著腦袋。可是你若突然一動,那么一瞬間,它們便都逃散了。你只能追逐著那漸漸減弱的窸窸窣窣的聲響,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樹頂上撥開枝葉奪路而去,像一群魚躥入波濤之中,消失在林木深處。

一個炎熱的中午,在恩戈森林,我穿過茂密的樹叢,在狹窄的小道上,還見到了極為罕見的大野豬。它從我跟前倏然掠過,帶著它的母豬與三只小豬,整個家族就像黑紙的剪影,形狀相同,大大小小,背后是一片陽光照射的綠色。這是絕妙的景致,像森林池塘中的倒影,又像千年之前發生的奇景。

魯魯是一只小羚羊,屬于南非羚羊種。這個品種也許是非洲羚羊中最漂亮的。它們比歐洲黇鹿略大一些,棲息在樹林或灌木間,性情羞澀,四處流動,不像平原羚羊那么常見。恩戈山及其周圍地域卻十分適合這種羚羊居留。你若是在山地野營,清晨或黃昏出去行獵,常會見到它們從灌木叢中躥出來,閃進林間通道,在陽光下,它們的皮毛閃著紅銅似的光澤。雄羚羊有一對奇妙的旋角。

魯魯是這樣成為我家的一個成員的——

一天早晨,我坐馬車從莊園去內羅畢。前不久,我的碾面廠失火被毀,我得一次次進城打官司,索取保險賠償。那個清晨,我腦子里裝滿了數字與估算。當我沿著恩戈路行進時,路邊有一小群吉庫尤兒童朝我呼喊,循聲望去,他們舉起一只小小的羚羊給我看。我知道他們一定是在野地里發現這只小羚羊的,現在他們是想將它賣給我。可內羅畢那頭的約會我已經遲到了,哪還有心思想這類事,于是我繼續趕路。

等我傍晚從城里歸來,路過老地方時,又聽到那熟悉的呼叫,那伙孩子還在那里,顯得有點疲乏、失望。他們也許整整一天都在想法兒把小羚羊賣出去,此刻,更是急不可耐,要在太陽下山前達成交易。他們把羚羊舉得高高的引誘我。但我在城里待了整整一天,保險金又遇到一些麻煩,所以顧不得停下來搭話,只是揚長而過。回到家里,我也沒想這些,吃了晚飯便上床了。

可是,我剛合上眼,就被一種恐怖感驚醒。那些男孩和小羚羊的形象——此時已紛紛匯聚成形——站立在我面前,那么清晰,像畫出來的似的。我起身坐在床上,驚駭得像有人要掐死我一樣。我想,那在它的捕捉者手里的小羚羊該怎樣了呢?那些孩子整整一天冒著酷暑站在路邊,將小羚羊雙腿交叉高高舉起。小羚羊還小,不能自己覓食。我自己一天路過兩次,既像祭司,又像利未人[6],根本不顧及小羚羊。而此刻它在哪里?我惶惶然起床,把所有的仆人叫醒。我命令他們,必須找到這只小羚羊,早晨給我送來。他們馬上開動腦筋。有兩個小仆人那天曾同我坐在一輛車里,對外面的孩子與羚羊也都沒在意。可現在他們站了出來,詳詳細細地告訴別人時間、地點和那些小孩的家庭情況等。那是一個月色皎麗的夜晚,我的仆人們都走出屋子,分散在田野里,熱烈地議論著。我聽到他們在計較一個事實:如果找不到羚羊,誰都保不住飯碗。

第二天一早,法拉赫給我送早茶時,朱瑪跟進來,雙臂抱著小羚羊。那是一只雌羚羊,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魯魯,據說是斯瓦希里語,意即珍珠。

那時候,魯魯才有貓那么大,長著一雙又大又文靜的紫色眼睛。它的雙腿那么纖細伶仃,以至使你擔心它一蹲一起時,怎能經受得住一屈一伸。它那光滑如絲綢的耳朵,極富表現力。它的鼻子黑亮亮的,猶如長在地下的塊菌,而那小巧的蹄子又活脫帶有舊私塾里中國小姐的風采——一雙玲瓏的纏足。抱著這樣完美無瑕的藝術品,乃是罕有的機遇。

魯魯不久便適應了這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它的行為舉止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在最初的幾個星期里,房間里的打蠟地板成了它生活中的難題。它一離開地氈,前后腿便往四面滑,看似岌岌可危,它卻毫無懼色。后來,它學會了在光溜溜的地板上走路,發出一種連續的就像生氣地敲桌子的聲音。出奇地整潔、有條理,是它的習性,它又像小孩那樣任性,可當我阻止它干那些它想干的事時,它的行為似乎在說:和為貴。

卡曼坦用奶瓶喂它,夜間還得將它關在屋里。天黑后,豹子常在我住所四周出沒,我們要非常小心地照管魯魯。它跟卡曼坦的關系很不錯,老跟在他后面。卡曼坦不贊成它干什么事情時,它常常用小小的腦袋往他的腿上抵撞一下。它是那般漂亮,當你看到它與卡曼坦在一起時,你會情不自禁地把它和他視作美與善的絕妙的新圖解。正因為這出眾的美與瀟灑,魯魯在我家為自己贏得了支配的地位,每個人都很敬重它。

在非洲,除了蘇格蘭獵犬外,我從不養其他種類的狗。再沒有比蘇格蘭大獵狗更忠實、更通人性的狗了。它們一定與人類相處幾百年了,深諳我們的環境及生活,懂得怎樣在其中周旋。你還能在古代繪畫和花毯中找到它們的形象,它們的容貌、舉止隨著環境多見變化,但始終帶有某種封建氣息。

我的第一條蘇格蘭獵犬名叫達斯克,是我新婚時收到的禮物。我一開始非洲生活——可以這么說,在“五月花”輪船上——它就伴隨著我。它生性活潑、慷慨。在二戰最初的幾個月,我為政府搞運輸,它總跟著我隨牛車穿越馬賽依保護區。可惜兩三年后,它被斑馬傷害致死。那時魯魯已來我家,我還養著達斯克的兩個兒子。

蘇格蘭大獵犬對于非洲水土、非洲土著都能適應。這也許應該歸功于海拔——高地賦予這三者的主旋律。大獵犬在蒙巴薩的海平線上就顯得不諧調。高原上雄奇、寥廓的風景線,有了山巒,有了草原,有了江河,倘若沒有大獵犬,似乎就不是完美的。大獵犬都是狩獵能手,雖然嗅覺比靈緹更靈,卻主要憑視力捕捉動物。觀賞兩條大獵犬合作捕獵,是極為新奇的事。我騎著馬,帶它們闖入野生動物保護區——按規定這是不允許的。在那里,它們會驚擾一群群獅子、角馬,在草原四處迅跑,就像天堂所有的星星在空中東躥西跳。我在馬賽依區打獵,只要身邊有大獵犬,從未漏掉過一只擊中的動物。

它們在原始森林里也顯得很美,深灰的身影鑲嵌在一片暗綠的樹蔭下。有一條大獵犬,單槍匹馬咬死一只龐大的雄狒狒。在格斗中,它的鼻子被狒狒咬穿了,使其高貴的氣質受到了損傷。然而,莊園里每個人都視之為光榮的傷疤,因為狒狒是害人之獸,土著對其深惡痛絕。

大獵犬很聰明,知道仆人中誰是穆斯林,不得接觸狗類。

我初到非洲時,有一個索馬里扛槍夫,名叫伊斯梅爾,他過世時,我還在非洲。他是舊時扛槍夫之一,如今沒有這種職業了。他是那些本世紀初的狩獵行家培養出來的——那時非洲是真正的行獵樂土。伊斯梅爾對文明的了解全限于獵場,他講的是行獵世界的英語,對我的獵槍,無論新式老式都能評論一番。他返回索馬里后,曾給我來過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母獅布里克森”,信的開頭是“尊敬的母獅”。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穆斯林,一輩子都不肯與狗接觸,這給他的職業生活造成不少憂慮。但他對達斯克例外,從不計較我把它裝在有他乘坐的同一輛騾車上,他甚至允許它和自己同住一個帳篷。他說這是因為達斯克認得出穆斯林,不會碰他、摸他的。實際上,是伊斯梅爾讓我確信達斯克能一眼看出誰是真正的穆斯林。他曾對我說:“我現在知道了,達斯克與你屬一個種族,他總是對人歡笑。”

魯魯在我家的權利和地位,現在連我的大獵犬都明白。這兩位行獵大將的傲氣,在魯魯面前化為烏有了。它們在自己最愛待的牛奶盆前、火爐前受到魯魯的排擠。我在魯魯的頸圈上系了一只小鈴鐺,有一度,獵犬們一聽到丁零聲從別的房間傳來,就會順從地從爐前溫暖的地方爬起來,躺到其他地方去。當然,魯魯的舉止風度優雅、灑脫,也實在無與倫比。它走來,臥下,完全像一位姿容秀美的大家閨秀,嫻雅地提一提拖地的長裙,落落大方地坐下。它以彬彬有禮、略帶挑剔的神采喝著牛奶,仿佛因女主人過分的恩寵而有點不安。它總是要人搔它的耳朵背,那種富于自制的神態,就像年輕的妻子嬌嗔地任丈夫撫愛。

魯魯長大了,像一枝充滿朝氣的可愛的花朵,亭亭玉立。它苗條而又豐腴,從鼻子到腳,透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美。它的形象就像是海涅一首詩的工筆插圖:恒河水畔,有一群聰敏、溫柔的小羚羊。

但魯魯并非真正溫柔,其內心隱藏著所謂的邪魔。它具有最典型的女性特征,全副身心地進行自衛,以保護自己的完美無缺,同時又全力以赴,決意進攻。它對抗誰?對抗整個世界,如果我的馬惹它不高興,它的情緒會失去控制,一頭撞過去。我記得漢堡的海根貝克老人曾說過,在所有的動物中,包括食肉類,鹿是最不可靠的動物。你可以信任花豹,但你若是對牡鹿不備戒心,則或遲或早會遭到它從你背后發起的襲擊。羚羊魯魯有的也正是這種氣質。

魯魯是我家的驕傲,即使當它的行為如一個真正不知恥的風騷娘們那般。盡管我們對它呵護備至,也未能使它高興。有時,它一連幾小時或整個下午外出。有時,它像中了邪一樣,對環境的不滿達到了高潮。為了尋求自己心靈的滿足,它會在房前草坪上跳起武士舞,就像撒旦跟前轉圈狂舞的祈禱者。

“啊,魯魯,”我心潮起伏,“我知道你出奇地健美,你能躍過你自己的高度。而此刻你是在向我們發怒,希望我們都死去。實際上,只要你下得了手,我們一定會死的。但使你煩惱的不是你此刻想象的那樣:我們設置了過高的障礙阻礙你跳躍。我們又怎么可能那樣做呢,你這個偉大的跳高能手?事實是我們任何障礙都沒設置。偉大的力量在你體內,魯魯,種種障礙也都在你的身上。關鍵是時機尚未到來。”

一天傍晚,魯魯沒有回家。我們在外面找了整整一周都沒找到。這對我們所有的人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們張貼了布告,可別人家也沒見到它。我想到了河邊的豹子。一天晚上,我向卡曼坦說起了豹子。

他照例停頓了一會兒,沒回答我,大概在消化我所缺乏的洞察力。幾天后他才來找我談這件事:“你相信魯魯死了,姆沙布?”

我不愿說得如此直率,只是告訴他我奇怪魯魯為何久久不歸。

“魯魯,”卡曼坦說,“它沒死,但它嫁人了。”

這是個驚人的喜訊,我問他是如何得知的。

“嗯,是的,”他說,“它結婚了,它與它的波瓦拿(斯瓦希里語,意即先生、丈夫、主人)一起住在森林里。不過它沒有忘記我們。早晨它常回到這里來。我在廚房后頭的地上給它撒了一些玉米粒,在太陽出來時,它從樹林那邊回來吃玉米。它的波瓦拿跟它一起來,但怕見人,波瓦拿跟這里的人不熟,站在草坪另一頭的大白樹下,始終不敢接近我們的房子。”

我吩咐卡曼坦下次見到魯魯來時叫我。沒過幾天,日出前他來叫我出去。

那是個可愛的早晨,我們等候的時候,最后一些星星消失了。天空碧澄澄的,而我們周圍的世界仍是一片暗淡,分外寂靜。草是潮濕的,樹下的坡地上閃著露珠,猶如發出淡光的銀子。早晨的空氣帶著寒意,我感到臉上有些許刺痛,這要是在北歐,就意味著快要霜凍了。不管你有多少回經驗,我想,這仍然是難以置信的,在這涼意與樹蔭之中,再過一兩個小時,太陽的炎熱、天空的光亮都會令人忍受不了。灰蒙蒙的霧籠罩山巒,勾勒出奇異的形狀。這時候,野牛若在山邊吃草,就像在云里一樣,會感覺十分寒冷。

我們頭上的天穹漸漸地變得透明,就像一只盛著葡萄美酒的酒杯。剎那間,山頂輕輕地披上了第一束陽光。慢慢地,隨著地球向太陽傾斜,山腳的草坡變成一片瑰麗的金黃,馬賽依樹林顯得低矮了。河岸這一邊,高樹的頂端涂上了深褐色。此刻正是樹林里的野紫鴿騰飛的時候,它們在河彼岸巢居,飛到我莊園的林子里尋覓野栗子。它們一年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棲息在這里。這些野鴿子來得出奇地迅捷,簡直像空中鐵騎發動的襲擊。我內羅畢的朋友們常到莊園來,趁早晨打野鴿。為了在太陽剛剛升起時趕到這里,他們常很早出發,到達時車燈還亮著哩。

佇立在清澈平靜的樹蔭下,眺望金色的山巒、明凈的天空,你會有這樣一種感覺:實際上你行走在海底,水流從身邊淌過去,你仰望著海面。

一只鳥開始鳴叫。接著我側耳聆聽,在樹林不遠處,傳來鈴鐺的丁零聲。啊,喜從天降,魯魯回來了,回到它的老地方了!它近了,更近了,我能從它的節奏中獲悉它的動作:它走走,停停,又走走,停停。拐過一所茅屋,它奇跡般出現在我們眼前。見到羚羊離房子這么近,我們一下子變得興奮難抑。此刻,魯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似乎對見到卡曼坦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而見到我卻感到意外。但它沒離去,它望著我,不害怕,沒有任何對過去小小沖突的記憶,也忘記了自己不知感恩、不辭而別的行為。

樹林里的魯魯,自強自立,層次更高了。它的心靈發生了變化,具有一種占有感——波瓦拿。假設我偶爾認識一位流亡之中的年輕公主,當時她還是一個王位的覬覦者,而后來我再遇見她時,她已經獲得了她的權力,成為名副其實的王后。我與魯魯的重逢正帶著這種色彩。當年路易斯·菲利浦國王宣稱法國國王對奧林斯公爵不記恨,而今魯魯并不比路易斯更具有內疚之情,它現在是徹頭徹尾的魯魯了。進攻精神在它身上已消逝。它進攻誰?為什么要進攻?它安穩地自立于神圣的權利。它完全記得我,并不感到可怕。它凝視我約有一分鐘,那紫色的朦朧的雙眼,十分冷峻,一眨也不眨。我想起來了,唯有上帝或圣母才不眨眼。我感到自己面對的是牛眼海拉。它從我身旁走過,輕輕地勾了一片草葉兒,又向前躍了一小步,繼續往廚房后院走,那兒的地上有卡曼坦撒的玉米。

卡曼坦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臂膀,接著指向樹林。順著他指的方向,我看見一棵高高的野栗樹下,有一只雄羚羊——像一幅茶色的小剪影襯在林子的邊緣——長著一對漂亮的旋角,紋絲不動,木樁般立在那里。卡曼坦觀察它一會兒,笑了起來。

“你看這兒,”他說,“魯魯向它的波瓦拿解釋,房屋那邊沒有什么可怕的東西,但雄羚羊仍不敢過來。每天早上,它想,今天一定要走近一些,可是一見到房子、人群,它又像肚子里落下一塊冰冷的石頭,”——這是土著世界的習語,常用來形容莊園農活的棘手——“于是,便又停留在樹下。”

很長一段時間,魯魯一清早就來到我的宅子,它那清脆的鈴鐺聲預示太陽出山了。我常假寐以待,傾聽著它的鈴聲。有時候一兩個星期不見它來,我們很掛念它,便開始打聽誰進山里打過獵。可不久我的仆人又通報:“魯魯來了。”就像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一般。我幾次見到樹叢中雄羚羊的剪影。卡曼坦是對的,它還沒有足夠的勇氣一直走到房子跟前來。

一天,我從內羅畢歸來,卡曼坦正在廚房外瞭望。他迎過來,神色激動地告訴我魯魯來了,而且帶著它的“托托”——小羊羔。幾天后,我也幸運地在仆人的茅屋外遇見魯魯。它很警覺,不許人們靠近,足下有一只小小的羊羔,其動作之緩慢、美妙,恰好與我們初識時的魯魯一模一樣。那天正值大雨季結束不久。在那些熱季的日子,每逢黎明和下午,總能見到魯魯在住宅附近。有時連中午它也來,在茅屋的陰涼處休憩。

魯魯的小羊羔不怕獵犬,任它們上下嗅聞。但它還不習慣與土著或我接觸。要是我們試圖抱抱它,母子倆會迅即離去。

魯魯由于一度較長時期地離開我們,再不會靠得我們很近,讓我們撫摸它了。但在其他方面,它仍是友好的。它理解我們想看看羚羊羔的愿望,也愿意接受一節喂它的甘蔗。它會走到餐廳敞開的門前,若有所思地張望朦朧之中的房間,但再沒有跨進過門檻。那時它已丟失了小鈴鐺,來來往往,悄然無聲。

我的仆人請求我允許他們把魯魯的托托抓回來,像當初收養魯魯那樣喂養它。但我總覺得,這樣會糟蹋魯魯對我們的君子式信任。

我還覺得我家與羚羊之間的自由聯合乃是罕見的、彌足珍貴的事。魯魯從野性世界來到這兒,是來表示對我們的友好的懷念。它的到來,將我的屋舍與非洲自然景觀融為一體,所以沒有人能辨別在什么地方,一種景觀消逝,另一種景觀開始。魯魯知道森林里的野豬窩在哪里,也曾見到過犀牛交配。在非洲,有一種杜鵑鳥,每當熱季的正午在森林深處鳴唱,就像世界心臟的鏗鏘有聲的搏跳。無論是我,還是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一直無緣見到這種杜鵑。沒人能告訴我它的模樣。但是魯魯也許曾在細長的、綠色的小徑上行走,頭頂的樹杈上正好有杜鵑棲息。那時我正在讀一本書,寫的是中國古代女皇的故事,其中說到生了皇子后,這位年輕的葉赫那拉氏衣錦還鄉。她從紫禁城出發,坐在金色、綠色相間的轎子里,好不威風。我想,我的莊園現在也酷似年輕女皇的娘家了。

兩只羚羊,一大一小,整個熱季都在我房舍周圍轉悠,有時間隔兩三個星期,有時天天見到。在下一年雨季開始時,仆人們告訴我,魯魯這回又帶了一只新生的羊羔來,我沒見到,因為那時它們回來,距我家較遠,但后來我在林子里見到了它們三個。

魯魯及其家庭與我家的關系持續了好多年。這些羚羊常來鄰近我宅子的地方,它們在樹林里進進出出,似乎我的莊園是野生動物園的一個省份。它們來的時間,絕大多數是落日之前。開始,它們走進樹叢,像精巧暗淡的投影,背景是深綠色;而當它們步出樹叢,來到草坪,在夕照下覓食時,它們的皮毛又如紅銅般閃光。其中之一便是魯魯,它走得更近,步態安閑,車輛駛來或窗戶打開時,它會豎起耳朵傾聽。獵犬也辨別得出它來的動靜。隨著歲月的推移,它的皮色漸深。一次,我與一個朋友駕車來到房前,見到三只羚羊在平臺上圍著鹽巴——我撒在那里給母牛食用的。

令人稱奇的是,除了那只大雄羚羊——魯魯的波瓦拿站在野栗樹下,昂著頭——以外,來這里的沒有一只雄羚羊,似乎我們在與森林中的母系氏族打交道。

本殖民地的獵手和自然學家們對我們的羚羊頗感興趣,野生動物監察官專程驅車前來看望它們,他還真見到了。一位記者采寫了它們的通訊發表在《東非旗幟報》。

魯魯及其一家來與我們做伴的那些歲月是我在非洲生活中最愉快的時光。出于這個原因,我終于將自己與森林羚羊的交往視為上天的一種莫大的恩惠、非洲友誼的標志。整片山野都處于這種溫馨的氣氛之中,吉祥的兆頭,古老的契約,還有那首歌:

快來,快來

我的愛

隨你喜歡——

美麗的牡鹿還是

飄香的山坡上

年輕的雄鹿

我在非洲的最后幾年里,魯魯和它的家屬越來越少見了。在我離開非洲的前一年里,我認為它們已有很久不曾來過了。世事變了。我莊園南邊的土地被分給了農戶,森林被砍伐、清理了,一幢幢房子蓋起來了。許多新來的移民都是些癮頭很大的運動家,來復槍聲在田野里回蕩。我相信野生動物搬向西邊,進入了馬賽依保護區的樹林里。

我不知道一只羚羊能活多久,也許魯魯死了很久了。

在黎明寧靜的時光里,我時常,幾乎總是夢到我聽見了魯魯清脆的鈴聲,在我的睡眠里,我的心歡快地搏動。我醒來,期望十分離奇而又甜美的事情發生——快快發生,馬上發生。

當我這么躺著,思念魯魯時,我不知在它的生涯里,會不會夢到過鈴鐺。在它的心境里,是否掠過人與獵犬的畫面,就像水上的倒影那樣。

如果我會唱非洲的歌,我想唱那長頸鹿,以及灑在它背上的新月;唱那田中犁鏵,以及咖啡農淌汗的臉龐;那么,非洲會唱我的歌嗎?草原上的空氣會因我具有的色彩而震顫嗎?孩子們會發明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游戲嗎?圓月會在我旅途的礫石上投下酷似我的影子嗎?還有,恩戈山上的蒼鷹會眺望、尋覓我的蹤影嗎?

自從離開非洲后,我一直沒聽到魯魯的音訊,但我有卡曼坦的音訊,以及其他非洲仆人的音訊。此刻距接到卡曼坦最后一封來信還不到一個月哩。連這些來自非洲的信件,都好像是以一種奇異、虛幻的方式抵達我這里的,與其說是現實里的消息,毋寧說像影子或海市蜃樓。

卡曼坦不會寫字,也不懂英語。當他或者我的其他仆人打算告訴我一些近況時,就去找專職代客寫信的印度人或土著,告訴他們要寫什么。他們坐在郵局門口的寫字桌前,桌上鋪著紙,放著鋼筆和墨水。他們也不大懂英語,而且很難恭維他們懂得寫作,但他們自信能勝任代人寫信的工作。為了炫耀技巧,他們不惜在信中添加一系列的華麗辭藻,使得內容艱深、難以讀通。他們還有個癖好,喜歡用三四種不同的墨水書寫。不管其動機如何,給人的印象都是他們缺少墨水,只好把不同顏色的墨水瓶底最后一滴墨水都吸出來。經過這些非凡的努力,寫出來的信件就像來自古希臘特斐爾城的神諭。我收到的這些信自有深度,你會感到這里蘊含著某些一直積壓在發信人心上的重要的信息,使得他徒步從吉庫尤保護區走了漫長的路程,來到郵局寄發。然而,這些信息卻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當那廉價的、臟亂的小紙片越過千山萬水,抵達你手里時,似乎對著你絮絮叨叨,言之不盡,甚至大喊大叫,可是展開一讀,又空空如也。

但,卡曼坦在這方面,如同其他許多事情一樣,與眾不同,另有一功。作為通信,他有自己的表達方法。他將三四封信裝在一個信封里,標上記號:一號,二號……這幾封信內容相同,一再重復。也許他想通過重復來加深我的印象。這種手法,他在交談時常用——每逢有什么事情他特別想讓我了解或記住的時候。他感到相隔萬里迢迢,與一位朋友保持聯系殊為不易,而要中斷這種交往,又于他十分困難。

卡曼坦在信中說,他好長時間沒有工作。聽到這個消息,我毫不驚訝,因為他確實曲高和寡。我培養了一位第一流的廚師,卻把他留在一塊新的殖民地上。他的狀況如同《天方夜譚》里的“芝麻開門咒”,而今開門咒丟失了,石頭門永遠關閉了,那些神秘的寶藏也從此不見天日了。這位偉大的廚師,思想深刻,知識面廣,可人們從他身上見到的,只是兩腿向外彎曲的小吉庫尤人,只是面孔扁平、毫無表情的矮個子。

當卡曼坦徒步來到內羅畢,在代客寫信的貪婪、傲慢的印度人面前站著,向他詳細敘述要周游半個世界的消息時,他該作何感想呢?信中的一行行字是歪斜的,用詞是紊亂的。但卡曼坦具有偉大的靈魂,了解他的人仍可以從這支離破碎的音樂中聽出動人的曲調,聽出牧童大衛那張琴的回音。

這是“二號信”:

我不忘記你,姆沙布,尊敬的姆沙布。現在你所有的仆人都不高興,因為你離開了這里。如果我們是鳥,我們會飛來看你。我們再回來。再說你的老莊園是好地方,有母牛小牛黑人。現在它們沒有了,母牛山羊綿羊沒有了。現在所有壞人心里高興,因為你的老仆人們現在窮了。現在上帝在他心中知道這一切,有朝一日幫助你的仆人。

在“二號信”中,卡曼坦倒是列舉了一個實例——土著以怎樣的方式對你述說扣人心弦的事。他說道:

如果你回,請寫信告訴我們。我們想你回來。為什么?我們想你永遠不會忘記我們。為什么?我們想你還記得我們大家的面孔和我們母親的名字。

一個白人若要跟你說句親熱的話,會寫道:“我永遠不忘記你。”非洲人則說:“我們不想念你,因為你會忘記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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