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舊制度無法搞定的欲望問題
兩名軍官在大澤鄉押著九百名民夫,送到漁陽(現北京市密云區西南部)去戍邊。
軍官從這批壯丁當中挑了兩個個子大、辦事能力強的人當屯長,叫他們管理其他人。這兩個人,一個叫陳勝,一個叫吳廣。
時逢七月,恰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經過測算,無論怎么趕路,這九百個人也無法按照規定的期限到達漁陽了。而過了規定的期限,按照《秦律》,是都該被殺頭的。
兩位屯長一合計,橫豎都是死,反了吧!
這兩個人失去的僅僅是鎖鏈,但得到的卻有可能是整個世界。
所以,后世之君都明白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狠了。
秦朝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在最早期的時候,其實他們做得也很好。
我們在《舍不得看完的中國史》“商鞅變法”那一章中說過,男子成丁后,要先種兩年地,再帶著糧食去為國效力。你上陣殺敵能夠得到爵位,死于陣前,爵位也會讓你的孩子繼承。
秦國的商鞅是一個人性的哲學家,他知道怎樣讓百姓成為帝國的奴隸而不自知,還特別有奔頭。
但秦在大一統后,一切都變了。國家開始脫離了秦始皇的掌控。
秦始皇涸澤而漁、焚林而獵,將國家的動員能力發揮到了極致,很多過去的政策被拔苗助長,越來越多的人變成了罪犯,變成了役夫,被征調到偏遠的地方去做苦工。
之前為期兩年的服役期限開始與日俱增,被無限期延長。之前百姓被征調一次后,幾年之內不會再麻煩到你,但現在沒辦法,工程太多,不調用你,人就不夠,接著來吧。
當越來越多的有產者變為無產者,越來越多的無產者變得無路可走時,巨大的火藥桶就被越來越多地做出來了。
此時所欠缺的,就是一根導火索。
“失期當斬”這條秦律將它們集中引爆了。
我們在回顧這段歷史時,總是在說《秦律》殘暴,晚幾天就晚幾天唄,用得著殺頭嗎?!
那可不行!這可是商鞅設計的國家機器中的一個關鍵環節!
一般來說,所有規矩只要放在部隊就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因為部隊分分鐘決定國運,分分鐘決定生死。
輸了就是輸了!人死光了就是沒資本了,國家被滅了就是國家被滅了!
所以,在軍隊中,所有的規矩都是沒有任何彈性的!說是啥,就是啥,將士必須要無條件服從!
服從命令就是軍人的天職。
你只要有自己的想法,一猶豫,一自作聰明,哪怕差一秒交代的任務沒辦成,也許就會導致全盤皆輸!
長平之戰時,秦昭王親自去河東之地將所有適齡男丁全部升了一級,然后調到長平戰場去堵截趙國的援軍。
秦在滅六國時,軍民展現出來的那種紀律性是其他六國所根本不具備的,這在很大程度上都歸功于嚴厲的《秦律》。
你晚幾天,我晚幾天,也許到了前線就是晚了幾十天。哪怕就是晚了一個時辰,這個缺口也堵不住,四十萬趙軍就沖出來了!
為什么秦國人在整個戰國末期可以摧枯拉朽呢?
因為人家真真正正的是全民皆兵!
秦國的狀況就是終身服役制!
你活著一天,就是國家的一個兵,除了給國家干活和為國家生將來能夠干活的人口外,你沒有任何自己的時間!
整個社會如此缺乏彈性,最終就會繃斷,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所謂“天選之子”,其實就是催化劑。
例如,為什么統一后,用了一百多年的“失期當斬”反倒成了造反的導火索呢?
為什么過去都可以趕到,現在卻趕不到了呢?
因為國家太大了。
《紅樓夢》中,王熙鳳說了一句非常經典的話:“大有大的難處?!?/p>
這句話成為“跨界”的金句,被應用到了很多地方,后來物理學將它科學化了。
《冰與火之歌》中,北境長城外有一種巨人,個子很大。但如果細分析,這個巨人的身材違背了物理學定律,什么意思?
舉個例子,把我們的身體按比例放大5倍會發生什么事情?
我們的腳踝和腿會被壓折。
如果我們的身體比例放大5倍,那么我們的重量將會是原來的125倍。
我們的身體仍然依靠肌肉和骨骼支撐,這些物質能承擔的壓強是不變的,腿的支撐力就和腿的橫截面積成正比,那么支撐力就是原來的25倍。
支撐力只放大了25倍,重量卻放大了125倍,腿不被壓折才怪。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么過去在關中用得無往不利的《秦律》,一鋪開到全國,馬上就成了殘暴的代名詞。
過去一百里路,給你五天怎么也趕到了;現在一千里路,給你五十天,晚了就砍腦袋。
但一百里的經驗,是無法用到一千里上的。
一百里路,還沒覺得疲勞就到了,路上遇到的險阻也少,哪怕陰天下雨,克服一下也就過去了。
但走一千里路,情況就完全變了,比如走累了、生病了、糧丟了、橋塌了、車壞了,每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耽誤工夫。而且,路那么長,不是咬咬牙,說克服就能克服得了的。
陳勝這群人就是因為遇到了沒完沒了的大雨,才把工期給誤了的。
大有大的難處。
表面分析完,該說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