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那口棺材，代氏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走在前頭的是守備府的衙役。跟在后面的是王員外的家丁。

衙役們見代氏出來，便打開一卷紙，念了起來。那些文縐縐的話，小天賜自然是不懂的。代氏只聽到“……私闖民宅，明搶銀錢，行兇殺人，被家丁自衛打死……”等語，已是渾身戰栗不止，冷汗漣漣。又聽到“王員外宅心仁厚……顧及孤兒寡母辛苦，特送棺材收殮之物……。”不覺頭一仰，昏死過去。

等到代氏悠悠一口氣醒轉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地上。王天賜靠著她的身子已經睡著了。那口薄皮棺材還靜靜地斜放在院子里。太陽就要落山了。一縷慘淡的光照進院子，正落在那棺材之上。

代氏掙扎著爬起來。王天賜醒了，叫了一聲“娘！”小臉上淚痕猶在。

母子倆合力將棺蓋打開，看到了那張烏黑變形的臉。這人是他們最親的人，是他們的依靠。現在，天塌下來了！

王天賜看著他爹，嚇得連哭也不會了。

代氏慘叫一聲，又暈厥過去。

紅袖因想著，有好幾天沒來看王天賜了。也不知那孩子這幾天有沒有被別人欺負。心中記掛，便在傍晚時分來到了西街。

靠近小院，紅袖覺出了不對勁。王家小院里死氣沉沉，毫無人氣。她心中一動，推了推那院門，門竟是開的。

走進去，不聞人聲。

紅袖叫了一聲，“天賜！”

沒有人回應。

王天賜是認得她的。有一回，王天賜和一個小朋友打架，是紅袖將他護在了身后。

紅袖又推開了屋門。屋中一派蕭索。笸籮和針線散落在地上，床上的破被褥胡亂堆著，桌椅上都積著灰塵。顯然，這屋子已遭遺棄，屋主人不知去了何處？

紅袖大驚。自己不過數日未來，怎會發生如此變故？

遂裝作是王家的遠房親戚，向鄰人打聽。

哪知鄰家婦女嘆息一聲，道：“都沒了，好好的一個家說散就散啦！”

紅袖面色頓改，忙問出了什么事？

那婦人便詳詳盡盡地將王家之事說了一遍。

未聽完，紅袖已雙拳緊握，心中又怒又痛又悔又恨。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給王家帶來了災禍！想不到，這世上竟有王員外這等寡廉鮮恥、心腸歹毒之人！

那婦人只說王有善夫婦身死，卻并未說王天賜去了何處。紅袖急道：“那他們的獨子呢？王天賜流落何處？”

那婦人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代氏臨死前將王天賜送到了黛山上的無相寺。”

“多謝相告！”紅袖匆匆別過婦人，就往黛山而來。

黛山距王天賜家三十余里。紅袖自然是倏忽間即到。卻不知奄奄一息的代氏是如何強撐著將兒子送到這里的？一想到此，紅袖的拳頭又緊握起來。心中暗道：“我且先看過天賜是否安好，再去收拾那個姓王的！”

黛山因山體呈青黑色而得名。山不高，然山間樹木蔥郁茂盛，環境極是清幽。無相寺便立于黛山之巔。

進得山門，見香客寥寥，倒是安靜。

紅袖經過大雄寶殿時，見從殿中忽然射出幾縷佛光來。不得已，她只好進殿先恭恭敬敬給佛祖磕了三個頭。然后才去尋王天賜。

攔住一位和尚，問方丈了心長老在何處？

和尚告知了所在。

紅袖一徑往方丈寺而去。卻聽得一聲叫：“姐姐！”

紅袖回頭一看，一個頭刮得光光的幼小和尚正沖著她笑呢。不是王天賜，又是誰？

紅袖激動不已，急忙奔去欲抱住他。誰知眼前人影一晃，一個面貌清矍的白胡子老和尚擋在了她與王天賜之間。

老和尚雖慈眉善目，目光卻甚是犀利地盯著紅袖，顯然是心存警惕。

紅袖連忙雙手合十，低頭恭敬叫了一聲：“大師！”

這白胡子老和尚，正是方丈了心。

了心未及問話，就聽身后王天賜道：“師父，她是一位好姐姐，她救過我！”其實哪里是什么救，不過是幫他戰勝了小朋友而已。

了心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不知女施主到此何為？”了心的語氣里還是充滿了戒備。

紅袖想：難道他竟看出了我的身份？便問道：“敢問大師可是了心師父？”

“正是。”了心答。

紅袖便又拜了一拜，看了看王天賜，道：“小女子早聞大師是得道高僧，天賜跟著您，定然能學有所成。我也就放心了！”想了想，又道：“我與這孩子素有淵源，不知可否容我常常來看他？”

了心目光如電，將紅袖掃視一眼，捋著白胡須道：“他既入了我佛門，便與那山外的世界不再有瓜葛了。況且，女施主與他本非同類，又何苦來擾他安寧？西街之事，女施主當引以為戒！”

紅袖不由驚得后退兩步。愧悔之情涌上心頭。看來，自己的身份已被了心識破。王天賜的慘遇，了心也猜出與她有關。

紅袖眼眶含淚。咬了咬牙，朝了心深施一禮，道：“大師之言，小女謹記在心。小女承諾，今后——不會來擾天賜修行！”

了心贊許地點點頭。

紅袖心情復雜。深深看了一眼王天賜，轉身離去。

背后傳來王天賜的聲音，“姐姐，你去哪里？”

紅袖頓了頓腳，眼淚漫上眼眶，不敢回頭。

下得黛山，紅袖直奔王員外家。她得為王天賜討回一個公道。

本想直接沖進去，殺了那個惡人。轉念一想，這樣一來，勢必又要弄得人心惶惶。自己受罰不說，還要連累家人。紅袖便忍了忍，決定還是等天黑再動手。

終于已是夜色深沉，王家大宅漸漸沉入了死寂之中。

王員外摟著他的一個小妾，也睡死了。

王宅的屋頂上，一個黑影一閃，不見了。

王員外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覺得眼前似有光亮。他睜開眼來，驀然發現，自己屋中的燈不知怎么又亮了。又一看，不禁呆住了。那燈光之下，坐著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正看著自己呢！

王員外揉了揉眼睛。沒錯，就是有一位天仙一樣的姑娘，正端坐在自己屋中。就是——那目光有些冷！

王員外一翻身坐起來。看了看身邊的小妾，睡得跟死豬一樣。

“姑娘是何人？怎會在我房中？”王員外晃了晃腦袋，清醒一點，很是溫柔地問道。

“我想看看你從王有善家拿來的那箱銀子。”少女道。

王員外心中一驚。怎么單單要看那箱銀子？

“我還不知道姑娘是何許人也？姑娘的芳名是——？”

“我家離這里不遠。”少女答。

王員外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姑娘是附近的人。大概是聽說了王有善偷銀子的事，要來看看稀奇吧？只是——，王員外微微地覺著了一層寒意。這大半夜的！這么漂亮的一個姑娘！孤身一人！提這么奇怪的要求！對了，她是怎么進來的？是誰放她進來的？

王員外便想叫人來問一問。仆人們都睡了。沒關系，他喊一嗓子他們就會醒。

誰知這姑娘突然將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不許叫人！”

王員外笑道：“哦，那小箱子不在這間房里，在我書房里呢。不如，你跟著我去取？”說罷，他的眼睛里閃過一道淫邪之光。

真是死到臨頭不自知，居然還在起邪念！

“也好。”姑娘說著站了起來。“走吧。”

被淫念沖昏了頭的王員外，居然興沖沖地一把抓起桌上的燭臺，果真前頭帶路，帶著這姑娘往他的書房走去。

進了書房，放下燭臺，王員外返身關好門。便伸出雙手要去抱這姑娘。誰知他一伸手，竟撲了個空。明明姑娘就在眼前的，怎么一眨眼，已站到了另一邊？

姑娘面色如霜。

王員外嘻嘻笑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小箱子！”

他果真打開一個大柜子，從里邊將搶來的那只小箱子拿了出來，放在了紅袖面前。是的，這姑娘正是紅袖！

紅袖打開了箱子。見里邊放著的，果真都是自己送給王家的銀子。

“這銀子你可用過？”紅袖問。

“還沒呢。我不缺這兩個錢！”王員外笑嘻嘻，那雙賊眼一直沒離開過紅袖的臉和身子。

紅袖心中一陣發酸。看來，自己所送的銀子，王氏夫婦根本沒用多少。他們一定是打算都給王天賜留著的。卻是萬萬沒想到，便宜了這個禽獸！

“這箱銀子明明是王有善的，你為什么要說是你的？”

王員外一愣，“美人兒，這話你是聽誰說的？那王有善一貧如洗，他怎么會有這么多銀子呢？一定是他偷的！”

“這個我知道。因為，他的這些銀子，都是我送給他的。”

王員外張大了嘴。驚嚇得連眼中的淫光都不見了。

“你，你你你，送的？”王員外結巴了。

“正是。”

“你到底是何人？”王員外的目光中露出了殺機。

“我就是那個給王有善送銀子的人。”紅袖微微冷笑。

王員外將紅袖上下一打量，“你既然來了，就休想出去了！”正要叫人，忽然臉上像被什么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他欲張口，感覺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哪里發得出聲來？

王員外一指紅袖，一手捂著喉嚨，臉上這才現出驚懼之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