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由山頂的積雪融化而成。它們翻山越嶺而來，一路收集著各路涓涓細流，到了此處，已是溪面寬闊，氣勢不凡。濺珠飛雪之間，裹夾著一片寒氣。

若是紅袖一人，這寬闊的溪流可算不得什么。不過對于秦離宮來說，這卻是個天塹，難以逾越。

二人望著波濤洶涌的溪流發了半晌怔。溪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半點會有船只前來的跡象。

“我們如何過去？”秦離宮著了急。

“我背你過去罷！”

“那怎么行！我一個大男人，你背著我像什么話！再說，你若背我過去，只怕西王母會說我心不誠。”

紅袖犯了難。

正為難之際，只見遠遠的，那山腳之下，慢慢朝這邊走過一個人來。

及至走近，只見此人一襲藍布道袍，面孔清白矍鑠，手執一柄雪白拂塵。

“是毒姑姑！”紅袖一陣驚喜。

“毒姑姑是什么人？”秦離宮問。

“她可是響當當的毒王。”紅袖小聲說，“渾身上下，連頭發絲里都帶著毒的。”

秦離宮想起自己被毒蛇咬的事，不由打了個冷戰。

說話之間，毒姑姑已飄然到了眼前。

紅袖上前見禮。

她不敢靠得太近，躬身問道：“姑姑好！姑姑這是要往哪里去？”

毒姑姑一擺拂塵，依舊是那副冷冰冰、不屑顧人的模樣。“我來助你們渡河。”

“啊？真的？”紅袖有些不相信。因為鎏金曾告訴過她，毒姑姑這個人向來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結交，對他人的事情也一向冷漠。就算有人中了劍倒在她的腳邊，她也會看也不看一眼，抬腿邁過那個人離去。毒姑姑肯幫他們渡河，還是主動相幫，這不能不使紅袖感到詫異，且無端地生出一絲警惕來。

毒姑姑顯然一眼看穿了紅袖的心思，不耐煩道：“你們是過也不過？”

“過，過，我們過。”紅袖忙道。心道：我不曾得罪過她，想必她也不會害我們！

只見毒姑姑從懷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紙船來，順手往那溪流中一丟。

秦離宮看見，那只小紙船落到水中時突然變大了，變成了一只與真船一般大小的白色紙船。

秦離宮疑惑地看看紅袖，這紙做的船能坐嗎？

卻見紅袖向毒姑姑一抱拳，道聲多謝了！一把攜住秦離宮。兩人雙雙躍起，轉瞬間輕輕落在了紙船上。

秦離宮看著腳下。卻是奇怪，這紙船竟如鋼鐵般堅硬，底部光滑潔白，過了一會兒也不見滲上水來。

又見毒姑姑也飄然躍起，眨眼間已過了溪。

紅袖和秦離宮乘著紙船安然地渡過了這條寬闊溪流。上得岸來，毒姑姑說聲“收！”那大紙船倏忽又變小了，仍變成一只小小的白色紙船兒。毒姑姑將它重新納入懷中。

毒姑姑雪白拂塵一擺，說聲：“你們去罷！”抬腳就走。

紅袖看看自己周身，并無任何不適之處。忙張開雙臂，攔住毒姑姑去路，道：“多謝姑姑相幫，只是——姑姑為何幫我們？”

毒姑姑的眼光卻突然瞟了秦離宮一下。她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自她出現，直至此刻，她那緊繃而冷漠的臉連一絲一毫也沒改變過。不過，紅袖還是敏感地發現，她的眼神驀地暗淡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原樣。

“怎么，我幫了你們，你們還不信我嗎？看來，這世間好事也難做，好人也難當啊！”毒姑姑語帶譏誚。

紅袖紅了臉，垂下手來。

毒姑姑側身而過，行了兩步，停住說：“我并不是幫你們，我不過是想，贖一贖我的罪孽！”

紅袖心中一驚。她茫然地望著毒姑姑遠去的背影，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恐慌。

毒姑姑的身影消失了。紅袖轉過身來，在秦離宮身上一陣亂摸。

秦離宮好笑道：“袖兒，你干什么？我如今身上可沒有金銀財寶。”

紅袖卻緊張道：“你沒覺得哪里不舒服吧？”

秦離宮這才臉變了色，自己也摸起來，感受半日，突然一捂胸口，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彎腰蹲了下來，“哎喲，我肚子好痛！”

紅袖遽然變色，一把扶住秦離宮，顫聲問道：“離宮，你怎么樣？你別嚇我！……”說著話，一掌抵住秦離宮后背，便要為他驅毒。

哪知，猛聽秦離宮咯咯笑了起來，捂著肚子歪倒在地上，邊笑邊道：“我肚子好痛，袖兒，快給我揉揉，揉揉！”

紅袖這才醒悟，“好啊，你騙我！”伸手去推秦離宮，被秦離宮一把抓住，往前一帶，紅袖便撲在了他身上。

紅袖伸手撓向秦離宮的腋下，笑道：“叫你騙我，叫你騙我！”

兩人笑鬧著，翻滾在一起。

綠草如茵的山坡上，驀然開出了數朵鮮紅的、金黃的、郁紫的花兒來。

兩人笑鬧纏綿一陣，這才起身，整整衣冠，繼續往山頂進發。

這一日，兩人走到一個小小山谷里，天上突然又飄起雪花來。那雪花大如人的手掌，落下一片到臉上，幾乎能將人的臉完全蓋住。

“昆侖雪花大如席。”秦離宮揭起一片雪花吟道。

“阻斷行人路難行。”紅袖也跟了一句。

兩人嘿嘿笑起來。秦離宮一抬頭，驀然在風雪之中，隱隱看到一角黑色的屋檐。這時，一陣勁風刮過，一聲清脆的銅鈴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紅袖，那是什么地方？”秦離宮一指那遠處的飛檐。

“哪里？”紅袖順手望去。但見飛雪茫茫，哪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里。”秦離宮又指道，又一聲銅鈴聲傳來。“你聽，還有銅鈴聲。”

紅袖側耳細聽，耳中只聞寒風呼嘯而過，哪里有什么鈴聲？

紅袖茫然地看看秦離宮，心中十分奇怪。

“我并未看到什么，只看到了山；并未聽到什么，只聽到了風聲。”

秦離宮聞言眨眨眼。突然，那黑色的飛檐在他的視線里消失了。他又側耳細聽，哪里有什么銅鈴聲？

秦離宮晃了晃頭，暗想：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我出現幻覺了？

“離宮，你沒有哪里不舒服吧？”紅袖警惕地問道。

“沒有。我一切都好。”秦離宮伸開雙臂，讓紅袖看。

紅袖見他面色正常，行動自如，這才放心。

“想必你是累了，我們找個山洞歇歇再走吧！”紅袖說道。

“好。”

兩人于是尋得一個山洞。紅袖點起火來，將洞內照得一片通亮。兩人盤膝坐在一層干燥的枯草上。秦離宮將紅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龐。

紅袖無意間瞥了秦離宮一眼，不由愣住了。

火光中的秦離宮，竟然幻化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那個人，已經離開她許多年了。

那是一身白色僧衣的不笑和尚！

紅袖使勁眨眨眼。不笑和尚又變回了秦離宮。

思緒像一鍋沸騰的開水，在紅袖腦中翻騰起來。

許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山洞里。她和不笑和尚曾經相親相愛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對了，那個洞就叫作紅影洞。名字是不笑取的。其中的含義紅袖自然懂得。

紅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傷悲來。時光荏苒，歲月流逝。不笑和尚早已轉世成為了今日的秦離宮。幸得地府三杰為他找了一個世上最好的托生之地。原以為，他會開開心心地、無憂無慮地度過他的人生。沒想到，他依舊吃了這么多的苦！如今，為了她，他連皇帝也不做了。

紅袖心中一片憐惜。她將頭輕輕地靠在秦離宮肩上。秦離宮則溫柔地撫住她的肩膀。

突然，秦離宮覺得心里一陣發堵，嗓子一陣甜腥，忍不住咳嗽一聲，一滴血落了下來，激在一根燒著的木頭上，騰起一柱細煙。

“離宮！”紅袖大驚。

她赫然發現，在秦離宮的眉心，隱隱地泛著一團紅光。那紅光宛如一顆朱砂痣的形狀，忽隱忽現。

秦離宮自己也被這一滴血弄得嚇住了。

紅袖一把捏住秦離宮的手腕，感覺到秦離宮的脈象變得十分奇怪。好像有一股不知名的氣體正在他體力沖突奔撞。但是看秦離宮的面色，又十分正常。看不到中毒的跡象，除了剛才的那一滴血。

“你有覺得哪里不舒服嗎？”紅袖再次問。

秦離宮也覺得事情不對了。只是，他并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的不適。

紅袖銀牙緊咬。“好啊，果真是下了毒！”

“你說什么？”

“毒姑姑一定給你下了毒。我一直奇怪她怎么會突然出現？那紙船——，甚是蹊蹺！”

說話間，紅袖驚訝地看到，秦離宮眉心的那顆朱砂痣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紅袖輕輕用食指摸摸秦離宮的眉心，“可有痛感？”

秦離宮搖了搖頭，自己也抬起手來摸了摸。

“你這兒出現了一顆朱砂痣。你可有什么感覺？”

秦離宮還是搖搖頭。“既不痛也不癢。”

“這就奇怪了。這是什么毒？”

秦離宮緊張起來。“她可曾給你下毒？”

紅袖于是閉目端坐，默默調息，檢視自身。

她調動體內真氣，令它在周身游走一遍。但覺氣息運行正常，毫無阻礙。四肢七竅百骸，俱安泰如常。

紅袖睜開了眼。“奇怪，我也覺得一切正常，并沒有中毒的跡象。”

“當真？”

“當真。”

秦離宮不由舒了一口氣。自己中毒也就罷了。紅袖可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