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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微光照不進舊年

文/陳忘川

幼清出嫁那天,林城下了一場太陽雨,雨后彩虹跨越了半個城。她穿著紅嫁衣,由堂哥背著送上婚車。車門關閉那一刻,她似乎看見了宋思齊的身影遠遠藏在人群里,仔細看時,那身影卻又不見了。

她默默道了聲“再見”,向那來不及細看的身影,向曾經泥足深陷的自己,向這十二年筋疲力盡的追逐。

車身啟動,妝容精致的新娘子剎那間淚如泉涌。

一、她還未經人事,他就已經大放異彩了

十五歲那年,少女林幼清的叛逆期一點結束的跡象也沒有,反而愈演愈烈。那段時間她沉迷電子游戲,常常被父母從網吧里提溜出來,后來直接演變成父母親自接送她上下學,風里雨里,雷打不動。這樣持續兩個月后,幼清的堂哥林儀放假回家,她父母果斷而愉快地把接送的任務交給林儀。

幼清誰都不服,只服林儀。

在她看來,林儀的一切都是新鮮的。他不像家長老師那樣死板,只會讓自己念書、做功課;也不像周遭的同學那樣無知,每天守著方寸天地自鳴得意。林儀一回家,素日里冷著臉的幼清便成了喋喋不休的跟屁蟲,每天問十萬個為什么都不嫌多。

甩是甩不掉她的,林儀無奈,只得上哪兒都帶著她。

便是在那個暑假,幼清見到了宋思齊。

夏夜燥熱,林儀約了一眾同學在自家院子里燒烤。幼清兀自捧著雞腿大快朵頤,裊裊煙火氣中,忽見一人推門走來,邊走邊笑著說:“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這是幼清對宋思齊的第一印象。于是她蹭到林儀身旁,壓低聲音問他:“這是誰呀?”

“我同學,宋思齊。”

“你同學?我怎么沒見過?”

這話被宋思齊聽見了,于是他笑吟吟地看向她:“這是幼清吧?不記得我了?你小時候還纏著我給你買過糖呢。”

幼清愣了會兒,還是想不起竟有過這么一出,反倒是想起嘴角還泛著油光,悄悄扯起袖子擦干凈了。沒想到這一舉動又被宋思齊盡收眼底,于是他忍著笑意遞給她紙巾:“大姑娘了,得注意點形象。”

這話惹得一陣哄堂大笑,幼清一張小臉噌地紅到耳根,她恨恨地奪下他手里的紙巾,還不忘囂張地“哼”一聲。

小時候的記憶是不可考證了,那便算作她第一次見他。那時他已然擺出一副長者的姿態,也難怪,他比她大了六歲呢。

她還未經人事,他就已經大放異彩了。

二、她要趕上他,只怕還得再努力一點才行

那時幼清對學習總是提不起興趣。她覺得課堂枯燥,書本無聊,唯一有趣的是林儀和宋思齊那樣的生活。于是宋思齊開導她:“你覺得我們有趣,是因為我們上了大學,有更多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好好學習,就上不了大學,以后就沒法和我們玩了。”

幼清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仰著一顆小腦袋強詞奪理:“誰要和你們玩了,我自己打游戲也很好玩啊!”

“是嗎?贏我一把試試?”

那個暑假,宋思齊和她打了上百把游戲,她一把也沒贏過。

轉眼到了開學季,宋思齊和林儀都回學校去了,幼清的生活一下子又歸于寂寥。輾轉反側幾個日夜,她終于承認,或許宋思齊說的有幾分道理。她想和他們一起玩,就不能掉隊。

林幼清的叛逆期突然就結束了。她有了目標,要考上堂哥林儀念的大學,從此當真埋頭苦讀,用功的勁兒連班上的優等生都遜色三分。父母都感嘆孩子長大了,懂事了,卻不知她有著自己的小秘密:她要用成績贏宋思齊一把。

說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奇妙得很,相遇之前,你注意不到關于他的哪怕一絲信息,但甫一相遇,鋪天蓋地都是關于他的傳聞了。而宋思齊,大概就是大人們常說的“別人家的孩子”,聽說他從小聰慧,不論是學習還是處世,都優秀得很。

“以后一定大有作為。”長輩們都這樣評價他。幼清咬咬牙,又想起宋思齊的話來,她要趕上他,只怕還得再努力一點才行。

期末考試,幼清歡天喜地地把“進步神速”的評語復印了,珍而重之地寄給林儀。不過信封里看似不經意地捎了這么一張字條:給宋思齊也瞧瞧。

那年他們畢業實習,寒假并不回來。幼清搬張小板凳坐在林儀家院子里,忽然就明白了思念的滋味。大年夜,聽說林儀會趕回來,幼清一整日都心神不定。直到林儀冒著風雪進門,又神秘地把她拉到角落,塞給她一盒進口巧克力。

“你思齊哥說了,再接再厲,就有獎勵。”

從那以后,不愛吃甜食的幼清開始鐘愛巧克力。

三、對我來說,你就是太陽呀

新年剛過,幼清就迫不及待地給宋思齊寫信,洋洋灑灑兩頁紙,傾訴的全是青春期的煩惱和對于未來的期待。末了,她鄭重其事地將林儀幫她拍的照片放進信封里,照片背面附上一句:我又長高了。

宋思齊很快給她回了信,事無巨細地給她介紹實習的生活,講最近的旅行。他寫得一手好字,隔著信紙,幼清都能看到他的意氣風發。他說他將留在那個公司,將來幼清去上大學,他請她去最好的餐廳吃最貴的法餐。

那是2007年,幼清十七歲,像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她獲得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機。從此書信變成了短信,聯系宋思齊是方便了很多,但令幼清苦惱的是,手機可憐的內存只能存儲三百條短信。于是她養成了抄寫短信的習慣,用當時認為最好看的筆記本。

宋思齊每次回來,都會給幼清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她只覺得新鮮,不認識香水瓶上的香奈兒標志,也不知道那根平凡無奇的項鏈來自蒂芙尼,到后來認得了,她又覺得諷刺。他在她什么都不懂的年紀,就肯給她力所能及的好東西,后來她什么都懂了,他卻把能給的都給了別人。

高考如期而至,幼清如愿取得了好成績,又逢成人禮,宋思齊特意飛回來為她慶祝。林儀約了數十人,浩浩蕩蕩去露營。漫天星辰下,眾人圍著篝火唱不著調的歌,跳毫無節奏的舞。十二點剛過,宋思齊不知從哪兒變出好幾箱煙花來,五顏六色的煙火在滿天星辰下綻放,那是只為幼清一人點燃的絢麗。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夜晚。

許是不適應睡袋,幼清睡得不太安穩,第二天早早鉆出帳篷,四下寂寥,唯有不遠處凸起的大石塊上坐著一人。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了,是宋思齊。

“幼清,過來。”他招手喚她。

她裹著被子跑過去,挨著他坐下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太陽正從天際慢慢露出頭來,金色的光芒霎時鋪滿遠方連綿的山岡。

“幼清,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喜歡看日出……”他微笑著,輕聲對她說道,“我一直覺得這輩子就應該像初升的太陽一樣,光芒萬丈,才不算白來這一趟。”

幼清粲然一笑:“對我來說,你就是太陽呀。”

那時她尚未察覺,太陽離她太遠了。

四、她也在朝著足以與他相配的目標努力

就在幼清收拾好行裝,歡天喜地要去大學報到的時候,宋思齊卻決定回林城發展。

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問他:“不是說好要帶我去最好的餐廳嗎?”

他耐心解釋:“幼清,別擔心,我拜托了那邊的朋友照顧你。可是機會只有一次,我不想一輩子在那里就當一個還可以的下屬,你明白嗎?”

她不明白,可是她依稀覺得他是對的。那時她終于懂得了“野心”這個詞,宋思齊是有野心的,而且他有這個實力。可這一來一回間,她又和他錯過了。她想命運大概并不眷顧她,其實命運從不偏向任何人,而是那時的宋思齊,并沒有為她駐足的念頭。

只怪她太晚明白這個道理。

細想起來,大學的日子真如白駒過隙。幼清受到宋思齊和林儀好友的照拂,最初的那段日子其實是過得挺愜意的。她并不是個早慧的人,當身邊的同學都開始戀愛,并且旁敲側擊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時,她腦海里第一個冒出來的人影是宋思齊。

她揣著這個小秘密,坐立難安卻又沾沾自喜。她想,當然應該是宋思齊,她十五歲第一次見到他,就如乍見晨光,欣喜又好奇。而后迷茫的少女被他點醒,開始有了目標,懂得了努力。如果說她一開始只是憧憬,那后來四年來的依賴和追尋,已然將最初的萌動孕育成深刻的喜歡,喜歡到什么程度呢?喜歡到不敢輕易說出口,怕一開口就打破好不容易建立的默契。

聽聞宋思齊在林城那家很有名的企業做得風生水起,長輩們都說后生可畏,遠大前程擺在他面前,只等著預料中的年少有為了。幼清不得不承認,他的選擇是對的。林城或許遠不如一線城市繁華,但它生機勃勃,給了宋思齊那樣的人無限可能,那他為什么要貪戀大城市的一席之地呢?

宋思齊做的一切,幼清都覺得正確無比。所以,當他聽說他交了女朋友時,她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理所當然。

他當然會和一個優雅成熟,與他相得益彰的女孩在一起,他當然要結婚生子,擁有圓滿人生。

只是,只是為什么這么快,為什么他不能再等等自己?

她也在朝著足以與他相配的目標努力,然而這番苦心孤詣,還是來不及。

就像是翻山越嶺去追逐那好似近在咫尺的日出,待爬到那個蹦出太陽的山頭時,卻發現太陽已懸掛中天,遙不可及。

五、林幼清的青春期,仿佛也畫上了句點

幼清覺得委屈,而這委屈無處可訴,只好盡數發泄在林儀身上。

宋思齊帶著女友葉凝請大家吃飯,明明人家大方得體、體貼周到,在場眾人無不交口稱贊,可但凡林儀夸她一聲好,桌子下的腳就要被幼清狠狠踩上一回。他卻毫無痛感,始終談笑風生。宴席散了,幼清怒目瞪他:“那是人家的女朋友,夸起來有點節制行不行?”

“是嗎?我表現得很夸張嗎?”林儀一臉吃驚。

“當然了!我都踩你好多回了!就是提醒你穩重點!”

話還沒說完,身后就傳來一個幽怨的聲音:“你剛才踩的是我的腳。”

幼清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張無奈的臉,她想起來了,這是林儀的發小,剛才確實坐在她旁邊來著。但她絲毫沒有踩錯了人的愧疚,反而怒從心頭起,蠻不講理:“趙其琛,連你也幫她是吧?那你們都跟著人家去吧!沒看見人家眼里只有宋思齊嗎?!”

宋思齊……現在提到這個名字,她心里會蔓延出絲絲的疼,直達四肢百骸。

林儀收起了一向嬉皮笑臉的表情,目光變得深邃,帶著些許憐惜,他說:“幼清,其實我們都知道你喜歡宋思齊,你想哭的話,哥哥陪你。”

幼清的腦子里“嗡”的一聲。那個還未來得及開口就夭折的秘密,此時竟被林儀輕而易舉地揭穿,況且,什么叫“我們都知道”呢?這個“我們”,難道也包括宋思齊?幼清不可置信地看向趙其琛,見他是一樣的表情,不同的是,他的眼神里還摻雜著些許悲涼。

他那是在可憐她嗎?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未出征就慘淡收場,以為輸得不著痕跡,沒想到卻是欲蓋彌彰。她突然覺得很累,像鬧了一場長達五年的笑話,以為大家都身在局中,等到燈光亮起,才發現臺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大哭了一場,回到家里,把當年和宋思齊往來的信件,還有那些精心抄錄的短信,全都付之一炬。看著火盆里跳動的火焰,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十八歲生日那晚的篝火和煙花,他那樣面面俱到的人,輕易就能得到周圍所有人的贊美。她一下子就醒悟了,那些從宋思齊那里得到的鼓勵和驚喜,不過是他順手為之罷了。

正如叛逆期結束得毫無預兆一樣,林幼清的青春期,仿佛也畫上了句點。

六、幼清,他沒有和你在一起,是他沒有福氣

那之后的林幼清,不再揣著少女心事笑得一臉天真無邪。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以他人為目標,是極不成熟的表現。她慶幸自己從未親口對宋思齊說過喜歡,不然如今看著他佳人在側、春風得意,該有多尷尬、多無地自容呢。

趙其琛說:“幼清,你真是長大了,我都不敢把你和當年那個纏著我要糖吃的小女孩聯系起來了。”

她笑笑,幼時的記憶浮出水面。她想起來了,小時候經常買糖給她的那個人,果然不是宋思齊。他只不過是聽說過她的頑劣事跡,恰到好處地開了個玩笑罷了。

她問:“趙其琛,你是不是覺得我挺丟人的?”

“不……”他認真地搖頭,“宋思齊那樣的人,如果我是個女生,也會喜歡的。幼清,他沒有和你在一起,是他沒有福氣。”

幼清不置可否,她只當這話是不痛不癢的安慰。

幼清二十一歲那年,宋思齊正在熱熱鬧鬧地籌備婚禮。幼清抱著中國地圖圈了一個又一個地方,想著該去哪里躲過這一場“大型廟會”,沒承想,變故比他的婚期先一步到來。

那時她已斷絕了和宋思齊的聯系,是趙其琛打來電話,急切地告訴她:宋思齊出事了。

聽說是公司的賬務出了問題,作為副總的宋思齊,首當其沖被抓捕。幼清來不及收拾行李,當天晚上就飛回林城。趙其琛在機場接到她時,看見她披頭散發、眼眶紅腫,叫了她幾聲,她才有點反應。她像個丟了魂魄的人,心心念念要去見宋思齊,然而一連三個月,她都被拒絕探視。

種種證據都指向宋思齊,他名下查出單價過萬的別墅,銀行卡里的巨額資金來歷不明,這些,不該是剛進公司三年的他所能擁有的。而對于如此種種,宋思齊均供認不諱。

幼清幾近崩潰,她不相信宋思齊會犯這樣的錯誤,他是有野心,可他更愿意用實力去換取前景。他那樣一個如太陽般耀眼的人,怎么會做這種事呢?

她不相信,她篤定宋思齊是被冤枉的,日日徘徊在拘留所門口,央求工作人員讓她見宋思齊一面。林儀終于看不下去,將她拽回家中,厲聲斥責她:“林幼清,你清醒一點!你當真知道宋思齊是什么樣的人嗎?你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能當上副總?因為公司老總是葉凝她爸!那小子一開始就不擇手段!”

葉凝?幼清想起來了,是他那個備受好評的女朋友,是他的未婚妻。

七、幼清,或許只有你能幫宋思齊

林儀最終還是拗不過幼清,帶她去了宋思齊的庭審現場。

因為有意無意的逃避,她已經有一年多未見宋思齊了。他瘦了許多,頭發盡數被剃掉,晦暗的神色不復往日風采。他看見了幼清,目光短暫交匯,又迅速避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女子身上,那是葉凝。

一審判刑十年。

聽到這個宣判時,幼清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當法警將宋思齊帶走時,恍惚中她覺得,宋思齊轉身之前,那不舍的目光明明是落在自己身上了的。然后,她聽見葉凝劃破空氣的哭喊,葉凝說的是:“思齊,我和孩子等你!”

現場一陣騷亂,有人扶著葉凝迅速離開了現場。幼清任憑林儀拉扯著踉踉蹌蹌地離開,回頭望時,庭上空無一人。

她的太陽,隕落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幼清對宋思齊已然是失望至極。她也像什么都沒發生一般,睡了一覺養足精神,輕輕松松地回學校去了。

一切都結束了。

其實不是這樣的,對于幼清來說,一切剛剛開始。

她始終不相信宋思齊會犯下那樣的過錯,學了三年金融的她,開始拿起司法考試的教材。察覺到她的舉動后,林儀驚呼她真是瘋了。沒人懂她的執念,除了趙其琛。

她問他:“趙其琛,你相信宋思齊是被冤枉的嗎?”

他堅定不移:“我信。”

“可是他不申辯。”

趙其琛沉默了許久,終于還是鼓足勇氣:“幼清,你忘了我本來就是律師嗎?審判之前,我見過宋思齊。”

而他只說了一句話:葉凝懷著我的孩子呢,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只這一句話,并沒有其他信息。幼清覺得茫然,很多個無以為繼的深夜,是趙其琛給她勇氣,他說:“幼清,或許只有你能幫宋思齊。”

八、她終于變成了給他希望的那個人

幼清第一年司考失敗。正好大學畢業,她索性回到家里,每天除了看書、做題,再沒別的事了。她終于瘦出了像葉凝一樣的瓜子臉,卻總是望著鏡子里的那張臉嘲笑自己。

葉凝并沒有如她所說,和孩子一起等宋思齊。大概是身體原因,她最終沒能留住那個孩子。然后僅僅半年,就聽說她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給了別人。婚禮辦得很低調,林儀說她也明白自己對不起宋思齊。

你看,就連他的未婚妻也拋棄了他,為什么自己要這樣執著呢?

幼清覺得前路茫茫,她看到了自己的怯弱。她怕自己的堅持不過是一廂情愿,怕最終換不來想要的結果,怕道阻且長,他看不見她在前方執燈等他。

所幸,趙其琛告訴她:“幼清,宋思齊想見你。”

她有些恍惚,仿佛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像近鄉情怯的游子,遲遲踏不出那一步;又像是獨自在海上漂泊許久,終于看到了海岸線,恨不得立刻沖上前去質問他為何要自毀前程。

這樣想著,她還是精心化了妝,掩蓋住憔悴的容顏,想了想,還買了一身新衣服。她以前見他時,向來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因太過熟稔,覺得不用打扮。沒想到,她第一次精心裝扮去見他,卻是這樣的情景。

隔著玻璃窗,兩人相顧無言。過了許久,宋思齊先拿起話筒,開口就是:“幼清,你長大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起倆人的初見,那些過往,還有幼清給他寫的信,字字句句他都認真記在心里。幼清越聽越不是滋味,都說人老了才會反復追憶往昔,而此刻的宋思齊在她看來,竟像一個臨終的老人。探視時間到了,宋思齊頓了一下,說:“幼清,很抱歉,沒能好好照顧你。”

他這是在告別。這個念頭閃過,幼清立刻慌了神,可話筒已被扣上,他再聽不見她說什么了。她慌亂地拍打玻璃,被工作人員拉住,只能用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宋思齊,等我。”

走出看守所,幼清只覺陽光刺眼,冷不防流了滿臉的淚。

她重新開始給宋思齊寫信,說瑣碎的生活,說曾經一個人的旅行,說對未來的期許。就像曾經他給她生活的指引一樣,她終于變成了給他希望的那個人。

九、人和人的初見很重要,也許她和他的初見,根本就無關愛情

第二年司考,幼清拿到了A證。

在趙其琛的幫助下,她開始為宋思齊的案子奔走。然而時過境遷,那些指向他的證據竟如斷線風箏,找不到任何頭緒。幾近絕望之際,她破釜沉舟,應聘進入了宋思齊曾經的公司。

想來世人皆是健忘的,又或許在這公司的那幾年里,宋思齊待她并不親厚,沒人能想到,這個明眸皓齒、精明干練的女子,竟是為了宋思齊而來。

她逐漸追索到蛛絲馬跡,查到宋思齊案件的背后果然有更深的內幕。她甚至慶幸當年追逐著宋思齊報考了金融專業,有了那些積累,她才能輕易從陳年的財務報表中看出端倪。后來趙其琛感嘆,幼清那時確實有些魔怔了。

何止是魔怔,那時她滿心滿眼只有這一件事情,雖千萬人,吾往矣。

宋思齊入獄第三年,在獄中提起上訴,趙其琛擔當他的律師。

當年轟動林城的案子,沉寂許久后,再次成為眾人的焦點。那些曾經說宋思齊年少有為,又罵他自毀前程的人,如今又感喟,他果然是個好孩子,只是遇人不淑,蒙了冤屈。

眾人只知道趙律師拿出鐵證,控訴當年其實是葉總暗箱操作,讓宋思齊替他背了黑鍋,卻不知這些鐵證背后,是林幼清的深入虎穴,是一次次夙夜不眠的積累。她坐在審判庭的聽審席上,看見宋思齊眼里重燃的光,那一刻她如釋重負,這一切終究是值得的。

她也曾想過,此刻站在庭上為他辯護的應該是自己,但她習慣了仰望太陽,實在不能以拯救者的姿態站在他身旁。

所以,宋思齊被釋放那天,她選擇不去見他。

她勞累了很久,只想好好睡一覺。

夢里她回到二十歲那年,她哭著問宋思齊為什么喜歡了別人。他一臉無奈地說:“你還太小了啊,我把你當成妹妹呢。”她不肯罷休,一直在申辯自己已經長大了,一轉眼,卻發現自己還是十五歲的模樣,啃著雞腿,滿嘴油光。

她驀然驚醒,還好,那只是個夢。

人和人的初見很重要,也許她和他的初見,根本就無關愛情。

十、沒想到他準岳父所謂的辦法,卻是將他推入煉獄

幼清想著,該結束了吧。

她在職場上殺伐果斷,勢如破竹。如果不是宋思齊再度闖進她的生命中,她或許會找到一份真正的安寧。

宋思齊沉寂了幾個月后,開始找工作。然而有過那樣的污點,許多大型公司都不愿錄用他了。曾經的天之驕子,竟然落魄到只能在貨運公司當司機。那天他剛卸完一車貨,在附近的大排檔點了碗飯,也顧不上臉上的汗漬了,端著碗狼吞虎咽起來,許久才察覺到似有一道目光注視著自己,一抬頭,就看見一街之隔的林幼清。

她剪了短發,穿剪裁適宜的職業裝,高跟鞋小巧而精致,整個人看起來閃閃發光。

那一刻,如果有得選的話,宋思齊想逃。然而她卻徑直朝著他走過來了,走到他的面前,從包里掏出紙巾遞到他手里:“長得這樣好看,也不顧及點形象。”

他比她大六歲,已經是而立之年了,然而在她面前,他卻輕易紅了眼眶。

幼清說:“明天帶我去看日出吧,很多年沒看了。”

次日凌晨,他開著那輛小貨車載著她去往當年露營的地方。幼清沒睡好,靠在座椅上打著瞌睡,一如當年那般嬌憨可愛。他不忍路程顛簸弄醒她,只好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沒想到這樣一來反而耽擱了行程,剛到半山腰,太陽就掙扎著露出了半個頭。他喚她:“幼清,醒醒。”

她一睜開眼,朝陽金色的光輝立刻落進眼底。她驚呼:“天亮了。”

于是他就把車停在路邊,山間清爽的風能吹散那些不好的回憶,連帶著倆人也爽朗起來。

幼清問他:“為什么那么傻,甘愿賠十年?”

一個人能有多少十年,而宋思齊賠掉的十年,更是旁人無法想象的代價。

他低頭苦笑:“我剛開始接觸葉凝時,確實是帶著目的的。”

他第一次向幼清袒露當年在一線城市奮斗的真相,并不如他當年所說的那般充滿朝氣和希望,反而是處處受到掣肘,才智難以得到重用。

“后來我就想,人人都可以走的捷徑,為什么我不可以。”

原來他是先遇到了葉凝,才決定回的林城。

“其實她很單純,我追了她兩年。”說到這里,宋思齊的眼中布滿了茫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只是想方設法地對她好,算是……補償她。”

所以當公司賬務出現問題時,葉凝懷著身孕央求他幫幫自己的父親時,他妥協了。他的準岳父承諾會想辦法,最多一年就讓他出來。

沒想到他準岳父所謂的辦法,卻是將他推入煉獄。

十一、這一生唯一的挫折,是愛錯了人

“后悔嗎?”

他搖搖頭:“不后悔,是我一開始就做錯了。葉凝如果不遇到我,本該過得更好的,是我耽誤了她。”

“為什么不開心呢?”幼清喃喃地問。她明明記得,那次見到宋思齊和葉凝在一起,他們明明那樣恩愛和諧。

宋思齊看向她 :“幼清,我從小就知道說什么話能讓人開心,可是那只是小聰明罷了。葉凝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我總能投其所好,但是別的……我給不了她。”

“別的什么?”她歪著頭問,一臉天真的模樣。

宋思齊欲言又止,終是搖了搖頭:“別再問了。”

于是她果然不再追問。回程的路上,倆人又說起往事。說起那些信件,宋思齊輕聲說:“謝謝你,幼清,是你拉我出煉獄。”

她笑笑,別過頭看向窗外。

他只道她拉他出煉獄,卻不知,他何嘗不是她的煉獄。

她不追問他別的是什么,因為她明了,那“別的東西”,叫作愛情。在這追逐他的許多年里,為他努力、為他奔走、為他苦心孤詣的這些年里,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有好奇和憧憬的小女孩了。

在宋思齊上訴之前,幼清去見過葉凝。

那時她已經準備和丈夫移居國外,幼清找到她,質問宋思齊案件的真相。葉凝聽完她的質問后,冷笑著問她:“你以為就憑你,能救他嗎?”

幼清好整以暇:“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幫我,不過你的反應告訴我,我的方向是對的。”

她是在詐葉凝,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小女孩,竟然無師自通,學會了這些呢。

葉凝似是被她刺激到了,情緒有些激動:“我最討厭你這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和宋思齊簡直一模一樣!”

那天在她的再三試探下,葉凝終于情緒崩潰,歇斯底里地嚷著:“你死心吧,他是自愿的,他活該!我們都要結婚了,他還留著你的那些信,當我是什么呢?!”

葉凝自小嬌生慣養,予取予求,這一生唯一的挫折,是愛錯了人。

幼清想,宋思齊,你可真是個渾蛋呢。

十二、滾,你不配

幼清說:“宋思齊,我們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他不會再說,她也不會再問。她在那些為他步步為營的日子里,看懂了人心險惡,也學會了利用人心。她拿著葉凝承認求宋思齊頂罪的錄音去威脅葉父,才最終換來那個人的束手就擒。

只是在看見那個老人的頹喪后,她沒有一絲快感。她知道他有隱疾,牢獄之災無異于送命,所以當初葉凝才會那樣卑微地懇求宋思齊。

她當然相信惡有惡報,天網恢恢,可是人世紛繁,誰能無情?

她做不到無情。

所以最后,她還是遞給了宋思齊一張卡,那里面是她多年的積蓄,不是很多,但宋思齊那樣優秀,足以讓他東山再起了。

她說:“我明年結婚,你賺夠了錢,才能送我一份大禮。”

望著幼清的背影,宋思齊想起那年,他曾半開玩笑地對林儀說:“等你妹妹長大了,嫁給我怎么樣?”

林儀當時怎么說的來著?對了,他說:“滾,你不配。”

是的,他不配。

宋思齊握著那張卡,在明晃晃的太陽下,三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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