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君杏花意
書名: 一次相遇,一生銘記(中冊)作者名: 千尋文化本章字數: 8803字更新時間: 2021-01-25 17:58:21
文/南風與燭
一、哪里來的咕咕雞
九重天的一處小園子內,臨鶴捧著天帝剛賞的瓊香露喝得正歡,渾然未覺身后有人靠近,她一口瓊香露尚且還在嗓子眼里,就被人一巴掌拍在了頭頂。
“喀喀喀喀喀……”她咳得老命都快沒了,噙著眼淚看了半天,終于看清是哪個渾蛋偷襲她。
“你們一個個是不是有毛病,憑什么暗算我?”臨鶴伸著手指一一點過去,這些可都是她平日里的小姐妹??!
小姐妹一號:“為什么天帝就賞你一個人?明明我們是一起去送的信?!?
呸,大難臨頭各自飛,只有我一個人拼死護信好嗎,不給我給誰?
小姐妹二號:“還躲在這兒偷喝,無情無義的小人?!?
小姐妹三號:“摔了她的酒壺,看她還得不得意!”
臨鶴本還紅著臉跟她們據理力爭,也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群人推推搡搡間開始了抓頭發、扯衣服、吐口水的女性斗毆常用技能。
臨鶴還在腹誹著,好歹也是仙家,就不能斗法嗎,下一秒就被人踹了屁股,以完美的拋物線落下了凡間。
該死,等她回來一個個砍死她們!
京城江府,江淵躺在床上數著餃子睡覺,結果越數越餓,越餓越清醒。
早知道晚膳時他就不跟父親大人頂嘴了,連頓飽飯都沒得吃。
忽然,沉寂的院子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他身手敏捷地翻出窗,借著月色看見地上仿佛躺著一只雞,饑腸轆轆的他瞬間眼睛亮了。
很快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拖著那只雞又翻回了房間,同時房門被打開。
門外的陪夜丫鬟看了看床上鼓起的被褥,跟外頭的人說:“小侯爺沒事,你們再去別處看看吧。”
聽著腳步聲漸遠,江淵從床底下拖出藏起來的雞。
嘿,個頭還不小。
臨鶴已經從最初的昏厥中漸漸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一小屁孩對著她垂涎欲滴,她嚇得一縮:“你是誰啊,干嗎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
江淵顯然也被嚇了一跳,但他心理素質好,還記得壓低聲音問她 :“你是哪兒來的咕咕雞,竟然會說話?”
彼時江小侯爺堪堪六歲,正是喜歡吃雞的年紀,但這顯然是一只會說話的神雞,他就不好意思下口了。
臨鶴這才發現自己不知怎么就現了原形,她氣得一爪子直接踢過去:“老娘是鶴,仙鶴,大長腿看見沒?!”
江淵愣愣地點點頭,抱著個凳子不敢過去,說實話,大半夜跟只脾氣暴躁的鳥聊天還是很可怕的。
場面一度很尷尬。
臨鶴想了想,轉身化了人形:“這樣就不嚇人吧!我說小弟弟……”
“不準叫我小弟弟?!苯瓬Y霍地站上凳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臨鶴,“我覺得我們甚是投緣,小雞姐姐不如留下住我家吧?!?
臨鶴想了想她被迫下凡的原因,還真不是很想回九重天,就接受了江淵的邀請。
一大一小兩個人在床上商量了半宿,最后決定,臨鶴明天一早先去江府門口蹲著,等著江淵出門,他再作勢將臨鶴收為書童留在府中。
為此,臨鶴還特意將身形縮到七八歲孩童的模樣。
二、這偷雞摸狗的事她能做嗎
成為書童的第一天,臨鶴背著小包袱跟著江淵去了清川書院。
在這里讀書的都是貴族世家,江淵沒能成為個風雅書生,倒是個活脫脫的書院小霸王,上課打盹,下課摸魚,放學后裝作在書房認真溫習的樣子,實則是臨鶴在幫他寫作業。這也就算了,連每月的考試,江淵都要臨鶴幫他作弊。她學了千年的術法,是用來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的嗎?
臨鶴抱著手臂坐在椅子上,苦口婆心地教育他 :“小孩子要誠實,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再努力嘛。”
江淵也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蹺著腿坐在她對面:“小爺我是不會考嗎?我那是不想費腦子!你要不幫我,我就告訴爹爹你是雞精?!?
臨鶴一個巴掌拍在他頭頂:“告訴你多少遍了,我是仙鶴,還改不了是吧。”
這場對峙以江淵的失敗告終,他氣得晚膳時多吃了一只雞腿。
臨鶴到底還是個心軟的,如果江淵真沒考好,多半是要挨老侯爺一頓打的,于是那日考試結束后,她偷摸到了先生的房間。
江淵的卷子果然如意料中慘不忍睹,她邊嘆氣邊替他改了卷子。
別看這江小侯爺學業不行,在武學方面倒是個奇才,是個能打的。臨鶴見過他的騎術、射箭成績,在同齡人中較為出挑。
端陽節,學院放假三天,江淵就呼朋喚友出去打獵了。
臨鶴自然跟了去,她好熱鬧。
江淵今日穿了件緊身的騎裝,臨鶴私心覺得,這孩子眉眼硬朗,身姿挺拔,笑的時候右臉還會露出小酒窩,小小年紀就如此出眾,長大了肯定是京城里的風云人物。
臨鶴在樹上想得出神,不察一支箭忽地破風而來,她來不及躲避,箭尖擦著手臂過去,她一個跟頭栽了下去。
江淵跳下馬飛奔過來,小臉擠成一團,手足無措地想扶她起來,但又怕弄傷她。
他梗著脖子,沒好氣地問她:“你沒事待樹上干嗎?”
臨鶴疼得咬牙切齒,手臂應該是脫臼了:“種族習慣不行嗎?”
那日的狩獵匆匆結束,江府的人帶著臨鶴回去醫治,江淵一直在她房門口待到日暮西沉才跨進去。
臨鶴坐在床上看他扭扭捏捏地走進來,聲如蚊蚋地跟她道歉。她輕哼一聲,當作沒聽見。
江淵急了,跺著腳問她:“那我明天不出去玩了,陪你過端陽還不行嗎?”
臨鶴樂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出去游船了,沿途臨鶴還摘了幾片荷葉打算回去做荷葉飯。
江淵偷偷地帶了雄黃酒出來,臨鶴本想阻止他,但聽聞他從小被灌米酒,也就放任他去了。
他一人喝得暢快,臨鶴嘴饞,討了幾杯,結果……開始發酒瘋了。
江淵心驚肉跳地看著她在船頭罵人,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沖擊。為了防止她掉下水,江淵干脆打暈她把她背了回去。
霞光滿天,夏蟬在耳邊鳴叫,江淵滿頭是汗地往家里挪,他第一次覺得女人真是麻煩。
三、是你嗎,江淵?
清川書院一年一度的六藝競賽在金桂的香氣中拉開帷幕。
江淵這個二愣子自然是積極報名了“射”“御”兩個項目。上午他沒比賽,就和臨鶴躲在樹上嗑著瓜子,順帶點評正在進行的樂器競賽。
“那個抱琵琶的,上次給我寫了首詩,老長老長了,看都看不懂?!?
“啊,這個這個,放學總纏著我要跟我一起回家,就之前被你罵過那個,記得不?”
臨鶴吐出一嘴瓜子殼,盯著他,問:“這么多姑娘,你真沒看上的?”
江淵眉一皺,嘟囔著:“我還小,聽不懂這些事?!?
近日老侯爺總有意無意地提點她,讓她看看江淵和院里哪個小姑娘走得近,也好趕得上結個娃娃親。臨鶴想,江淵這種明顯的搶手貨,他爹操的是哪門子心,一群姑娘眼巴巴等著他娶呢。
她其實私心也覺得這孩子順眼得很。
吃過午飯,江淵嚼著香蕉來到場地。
下午比試的是“御術”,駕著馬車繞城外一周,車內放置六只木盆,都盛滿了水,誰最先回到書院且剩余水量最多即為勝者。
臨鶴像個老母親般望著江淵出發,她中午吃撐了,挪不動步子,并不想跟完他比賽全程。
日暮時分,有陣陣馬蹄聲臨近,臨鶴伸長脖子往外看,車上并不是那個肆意張揚的面孔,她失落地縮回了腦袋。
第二名也不是江淵,第三名也不是,第四……第五……直到最后一個返回,也不見江淵出現。
臨鶴漸漸由失落變為擔心,她揪著那幾個一同參賽的人問江淵在哪兒。
他們支支吾吾地說半路上江淵的馬瘋了,現在估計還在外頭馴馬呢。
臨鶴腳下生風地跑出去,尋著痕跡找過去,她覺得她可能要跟馬一起瘋了。
城外有一座小山峰,并不是很高,但人若是摔下去,是不可能活的。此時崖邊是一地馬車殘骸,沒人也沒馬,她剛想試著沖下面喊一嗓子,才探出頭去,就見橫生出的樹枝上趴著一人。
“是你嗎,江淵?”
江淵趴著不敢動,扯著嗓子回應:“就是小爺我,快救我上去!”
臨鶴長舒一口氣,化了原形背江淵上來。
劫后余生的江小侯爺舒服地枕著鳥毛就是不肯下來:“走,我帶你去看京城夜景?!彼R鶴的屁股一拍,“駕!”
她堂堂九重天送信仙使竟被凡人當馬騎,好,她忍!
夜色入城門,京城的長街小巷都掛起了燈籠,下頭是不絕于耳的叫賣聲。風悠悠地吹,她背上的翩翩少年郎唱著不著調的民間小曲兒,渾身散發著流氓宗師的味道。
臨鶴問他剛才在懸崖邊上怕不怕。她知道他還是怕的,剛碰到他的時候,他顫抖得跟得了癲癇一樣。
江淵停了難聽的調調,在她溫暖的毛上又蹭了蹭,道:“怕冷但不怕死,你會來救我的,哪里會讓我出事?!?
臨鶴心里咯噔一下,他竟然這樣信任她。
當晚沐浴完,臨鶴都準備睡了,江淵又噔噔噔地跑過來找她,拍著胸脯跟她說:“我現在還小,可能需要你救我,等過幾年長大了,我肯定能保護你?!?
臨鶴看著跑遠了的小短腿,突然笑出聲,大晚上的跑過來,抒發什么雄心壯志?
四、我護著你
寒來暑往,江淵庭前的海棠開謝了幾個輪回,曾經屁點大的小孩竟然也到了適婚年齡。
他長得越發出眾了,臨鶴不用刻意扮作小孩的模樣也比他矮了一個頭。
那日他穿了件深藍色長袍,搖著折扇,出門也沒跟臨鶴打招呼,就人模狗樣地去相親了。臨鶴偷摸地跟在了他后面,在酒樓的房頂窺視。
對方是一個世家小姐,弱柳扶風,顧盼生輝,眉間一顆天生的朱砂痣還添了幾許風情。江淵叫她“宋小姐”。
“久聞江公子才名,我表弟曾與江公子同一書院,他說……”宋小姐的一番溢美之詞還沒出口,就被江淵徒手啃豬蹄的架勢嚇到了。
江淵張著油膩膩的嘴,邊吃邊很好奇地問她:“他說我什么了?你倒是繼續說啊?!?
他說“你……有毒”。
宋小姐磕磕絆絆的不知道怎么聊下去。大家都說江小侯爺有逸群之才,之前她也遠遠地見過他幾面,覺得他長得的確不錯才答應父母來相親,可是這……這人……
江淵終于啃完了豬蹄,拿著帕子掐著蘭花指開始擦手,還不忘調戲對面姑娘:“宋小姐,我覺得我們挺投緣的,如果你也覺得我們合適的話,我明天就去府上提親,但是有一點我要說明,我今后是要參軍的,保不齊你要守寡,如果你……”
溫婉嫻靜的宋小姐被嚇得奪門而出。
臨鶴在屋頂上笑得不能自已。
江淵停下手上的動作,眉一挑:“看夠了還不下來?”
臨鶴從窗戶里飛身進來,挺不好意思地挪到桌前:“我就是沒相過親,湊個熱鬧?!?
江淵不說話,用下巴示意桌上的飯菜:“吃吧,冷了多浪費?!?
她一看,都是自己喜歡的菜,美食當前,她撩起袖子就開吃。
今天是酷暑天里難得的有風天氣,他們的位置恰好在窗邊,江淵就迎著風坐著。風吹得長袍鼓鼓的,發絲飛揚,沾到了幾盤菜上,臨鶴眨眨眼沒有告訴他。
“你剛才干嗎騙人家小姑娘?門當戶對的,娶了多好?!迸R鶴塞了滿嘴的東西。
江淵斜睨她一眼:“我沒有騙她,我當真要去參軍,報效國家?!闭f著還煞有其事地捏緊了拳頭。
臨鶴嚇得一根骨頭卡在喉嚨里:“真去啊,戰場多危險,萬一那啥了……”
“男兒血灑疆土本就是應該?!彼荒蜔┑厍们米雷?,“快點吃,該回家了?!?
二人結完賬出來,也沒讓馬車來接,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臨鶴落后了幾步,突然想通什么跑上前,抬著臉認真地說:“我陪你去吧,我護著你,總不至于讓你出意外?!?
江淵一怔,明白過來她在說什么,嘟囔著別過頭去:“我哪需要你一個小姑娘來保護。”
臨鶴瞬間奓毛了,跳起來拍了他一巴掌:“老娘都兩千歲了,你個黃毛小子還在這兒嫌棄我,嗯?長高了還長能耐了是吧?”
江淵把臨鶴的臉扳正對著他:“你不能去戰場,我會保證自己平安歸來的?!?
那天涼風習習,他的眼里仿佛藏了三寸暖陽,嘴角抿出了個酒窩,臨鶴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摸上了他的臉:“這孩子長得可真俊。”
五、要真嫁不出去,我娶了你也是可以的
秋葉枯黃的時候,江淵入了軍營。
他從小好動,如今參了軍就像如魚得水,天天帶著滿身的汗味回來,咧著張嘴嘰里呱啦地能和臨鶴嘮叨好久。
江淵不用去學院后,臨鶴也從書童變成了他的貼身丫鬟。此時她邊給他準備換洗的衣服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你明天早點回來吧,我們出去?!?
江淵搖搖頭:“明日跟他們約好了要去喝酒?!?
臨鶴一聽,把懷里的衣服都扔在他身上,留下一個憤怒的背影跑了出去。
江淵在原地撓撓頭,什么毛病?
那晚臨鶴坐在臺階上,等到月亮爬上了屋頂,江淵才帶著酒氣回來。她瞪著眼,把手里一直拿著的東西拋給他,哼了一聲又跑開了。
江淵看了眼手里的東西,那是一串項鏈,綴了根羽毛,看樣子還是從她自己身上拔的,他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
在臨鶴第十次翻身睡不著的時候,外面傳來輕叩窗子的聲音,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臨鶴雖然是丫鬟,但是江淵給她安排了獨立的房間,她只穿了件中衣就赤著腳去推窗:“大半夜的你煩不煩?!”
窗外站著的果然是江淵,他彎了眉眼看她,拿著項鏈晃了晃 :“這是什么意思,為什么突然送我東西?”
臨鶴噘著嘴不說話,作勢要關窗,江淵伸手擋住,一臉揶揄地道:“是生辰賀禮嗎?可我生辰在明天??!”
她漸漸睜大了眼睛,真是尷尬了。
“那你還給我!”她惱羞成怒,伸手去搶。
江淵縮回手,退后一步,臨鶴去搶的姿勢收不回來,半個身子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還有未散盡的酒氣,臨鶴紅著臉推他,卻發現,咦?怎么推不開?
月光灑在兩人的身上,雖然姿勢奇怪,但也擋不住心中旖旎。
江淵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是不是喜歡我?”
臨鶴趴在他懷里翻了個大白眼,心想他真是自戀。
她倔強地搖搖頭。
他又把她摟緊了幾分:“那為什么我不回來你要生氣?為什么跟著我去相親?為什么這么久了還不回天上去?”
他一連幾個為什么把臨鶴問得都快哭了,她瘋狂地點頭:“你說得太對了,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你放開我吧,窗框硌得我肚子疼?!?
江淵放開了她,又認真地問了一遍:“你剛是認真的嗎?”
臨鶴這時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他的呢?
大概是幾年前,江淵在練劍,她在旁邊幫他縫書包帶,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找她練手,兩人打到后來,她的腰竟然扭到了。
那時江淵邊幫她揉腰邊吐槽:“就你這身體,以后懷孩子是不是也會扭著腰呢?那誰還敢娶你???一天天的盡伺候你了?!?
臨鶴沒說話,眼刀“嗖嗖”地往他身上射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見他輕輕地說了句:“要真嫁不出去,我娶了你也是可以的?!?
她一直不肯承認,她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撩動了春心。
六、我甚想你
江淵在軍營的表現不錯,上過幾次戰場,短短五年時間成了京城最年輕的將軍。
近日天下不太平,江淵又被派到北荒駐扎三年。
臨行的前一晚,他來找臨鶴。
這五年來,兩人聚少離多,此時相顧無言,臨鶴只一下下地幫他揉著肩。他的肌肉緊實,就是常年征戰,落下不少傷病,身上有多少傷痕,她也都清楚。
想起第一次看他身體,臨鶴不禁又羞紅了臉。
江淵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偏頭問她 :“我今晚留在這里可好?”
臨鶴推著他往外趕:“留什么留,自己房間沒床嗎?”
江淵坐著沒動,打開了一開始就拿來的包袱,里面是一件流云華裳,上好的蜀錦配精湛的蘇繡工藝,是世間少有的珍品。
之前臨鶴跟他提過一嘴,他就默默地記了下來。
臨鶴看得眼睛都直了,江淵趁機問她:“我今晚就睡這兒吧?”
她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等臨鶴反應過來想揍他時,他竟然跟她撒嬌:“我們要三年不能見呢,今晚想跟你說會兒話?!?
好吧,你長得好看,怎么樣都行。
第二天臨鶴醒來,江淵早就整軍出發了,她躺在床上放空自己,好想現在就飛過去。她懊惱地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春冬來來往往走了一遭,京城的朝堂風云在暗地里漸漸被掀起。
江淵在北荒的第二年,臨鶴在某天深夜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營帳里。怕被他罵,臨鶴先委屈地開了口:“家里的一切我都打點好了,想你想得緊,就提前過來了。你要是不開心,我現在就回去?!?
臨鶴作勢往門口挪了幾步,身后沒反應,她偷偷轉頭看過去,江淵托著腮,在案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燭光一晃一晃的,襯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更明顯。
她心中暗罵一聲,沖過去,兩手撐在桌上,惡狠狠地看著他:“能不能給點反應?!我那么遠飛過來的!”
“吧唧”一聲,江淵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辛苦夫人了?!?
臨鶴狀似嫌棄地擺擺手,心里卻跟倒了罐蜂蜜似的。
江淵又黑了些,五官更加立體,整個人有種歲月沉淀下來的穩重的感覺,就是偶爾露出來的酒窩讓臨鶴恍然覺得,時間一直沒走遠,他還是江府宅院里和她作對、不愛背書的江小侯爺。
他本可以安安穩穩地在京城當一個閑散侯爺,但從他參軍開始,臨鶴就知道他心里裝著家國天下。他想要現世安穩,她不阻止,跟著他就是了,也算是一起看過了山河湖海。
兩人在帳子里膩歪了一會兒,江淵就出去跟其他將領談事了。
小兵進來收拾東西的時候,就看見往日不近女色的將軍營帳里,一個女人正在他的床上啃西瓜。理智告訴他,他是男人,不能尖叫。
臨鶴一派平靜地告訴他:“找江淵嗎?他在隔壁談事情,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闭f著還攤開手,語氣中有對江淵小小的抱怨。
小兵點點頭,僵硬地退出去,一出帳子就扭頭瘋了一樣跑開。
七、不能像我一樣活潑點嗎
江淵回來的路上,就看見他手下的一群兵點著篝火圍了一圈,正神情激動地說些什么,他走近的時候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
“你們都這么崇拜江淵嗎?可拉倒吧,小時候他掉水缸里,還是我把他撈上來的……哎哎,別叫我將軍夫人,誰樂意嫁給他啊……你們叫我小仙女吧,我再給你們講個故事……他那時候不肯背書,還跟先生頂嘴,嘖嘖,被他爹打得喲……”
正侃侃而談的臨鶴被黑著臉的江淵拎回去教育了,據當事人稱,那教育手段簡直慘無人道,罄竹難書,腰酸背痛。
北荒的左羌族,江淵跟他們交過幾次手,遲遲沒有戰勝他們的原因,是他們似乎精通妖術。
臨鶴躲在暗處看江淵大軍與他們交戰時發現,他們發號施令的那個鶴發童顏的怪老頭不是什么妖,而是墮仙。
“他肯定是之前做錯了什么事,一時想不開就入了邪門歪道,我不清楚他的路數,得先去探一探?!迸R鶴皺著眉分析,其實也沒什么好怕的,她對自己的仙術很有信心。
江淵卻死活不同意,臨鶴挑挑眉:你還能攔住我?
當天晚上,臨鶴定了江淵的身就偷溜進了敵營。
第二天天還未亮就戰鼓喧天,左羌族第一次向他們遞了戰書。
自動解了禁錮的江淵騎在馬上,看著被高高綁在樹樁上的臨鶴,幾次忍住想要不顧身后千軍萬馬,放手一搏的沖動。
那個怪老頭看著仙風道骨,出口卻是尖厲難聽的嗓音:“找一個女人來刺探軍情,老夫竟不知玉梁的男人已經懦弱到了這種程度。”
左羌族人一陣哄笑。
江淵握緊手中的劍,一聲暴喝:“給我殺!”
兩方很快打成一片,怪老頭故技重施,悄悄布了陣法,困住江淵的人。
一直假裝昏迷的臨鶴將一切看在眼里,她嗤之以鼻:不要臉,用仙術欺負凡人,既然這樣,她也要動手才算公平。
昨天潛入敵軍,她就發現這老頭的仙術也就糊弄糊弄凡人。她隱了仙氣,他竟然真就把她當普通女子捆了起來。臨鶴本來想著直接殺了他,后來想想,覺得得把這功勞給自己夫君。
她抖抖手,繩子自然掉落,演了大半夜的戲,該結束了。
老頭還沒反應過來,臨鶴旋身一踢,順帶奪了旁邊人的彎刀,利落地扎進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滾落在地。
她一邊破了他的陣法,一邊提著他飛身到江淵的身邊:“江淵,江淵,你看是這個壞蛋不?”
江淵的肅殺之氣驟現,在他一劍刺入那老頭心臟的同時,臨鶴凝了仙力在手掌,對著老頭的天靈蓋狠狠一拍,啪,老頭灰飛煙滅。
左羌族潰不成軍。
北荒的夜里,月朗星稀,臨鶴掛在江淵身上數了一遍又一遍掛在天際的五顆星星,江淵還是臭著一張臉。
“你怎么總是不開心,不能像我一樣活潑點嗎?”臨鶴蹭著他的耳朵,“我知道錯啦,以后都聽你的,我什么也不插手了?!?
江淵哼了一聲,丟下她就走了。
他已經“哼”了一晚上了,這人屬馬的嗎?
“我數到三,你要是不回頭,我今天就在這里喂狼了?!?
“一、二、三……算了,我還是數到五吧。一、二……”
江淵沖過來,扛起她就往營帳里走。
八、我可能會生出一只鳥
北荒的隱患逐漸被鏟除,江淵他們也到了快班師回朝的日子。
這幾天風沙大,江淵找來了斗篷、頭紗給臨鶴遮擋,可看著還是不放心。
臨鶴有些無語地扯下裹了好幾層的頭紗,摸著已經藏不住的肚子:“你現在在這兒懊惱個什么勁,到底是誰讓我在這惡劣環境懷上的,當初怎么不知道控制自己,?。课遗苓@么遠是來給你生孩子的嗎……干嗎不說話,平時不挺能說的嗎?是我在欺負你嗎?”
她自從有了身孕,脾氣就控制不住了,江淵只能哄著,忙前忙后地伺候著。人前的威武大將軍,到夜里還是得給媳婦端洗腳水。
到回京城的那一日,臨鶴和江淵并騎一匹馬,她靠在他懷里喝著酸梅湯。因為路途遙遠,她不得不用仙氣護胎。
進京一定要過寶真山,三萬大軍浩浩蕩蕩行進,臉上都是回家的喜悅。突然從山旁射出無數支箭,慘叫聲瞬間響起,他們還沒回過神來,緊接著又一大批蒙面人士氣勢洶洶地持刀而來。
臨鶴行動不便,江淵一直護著她且戰且退,身上不免多了幾道口子。
臨鶴心疼得要死,這皇帝還真下死手??!
三年前去北荒的那一晚,江淵告訴她,皇帝可能要對江府動手了。
安平侯本是一個有錢無勢的侯爺,皇帝本來沒放在心上,但江淵漸漸嶄露頭角,手握重兵,皇帝便開始幻想江淵是不是想謀權篡位。
除之以絕后患,就是皇帝最后想出來的狗屁策略。
幸虧江淵聰明,他去北荒后,就讓臨鶴把江府的人都偷偷轉移出來,還有他在京城暗地里的產業?,F在城里侯爺的一家老小都是臨鶴用蓮藕做出來的假人,應該已經被處決了吧。
曾經并肩作戰的兄弟一個個倒下,江淵殺紅了眼,臨鶴知道他心中憤懣,一心一意為國賣命,卻被污蔑為亂臣賊子,換誰誰難受。
“江淵,我們撤吧?”
他艱難地點點頭,最后把手中的劍扔在地上。
臨鶴手中捏訣,口中念念有詞,頃刻間天空飛來一群鳥,對著黑衣人就啄。
那場混戰,雙方幾乎全軍覆沒,江淵及他所統領的三萬大軍以莫須有的謀反之名,被皇帝斬殺于京城外,江府一同覆滅,這就是玉梁歷史上不可細說的寶真山之戰。
三月,皇帝駕崩,齊王即位。
新皇登基幾個月后,遠在山野鄉村的江淵收到了齊王的來信,臨鶴這才知道江淵是齊王的人。
她馬上就要生了,挺著個肚子從屋里走到院外就已經氣喘吁吁,但還是要堅持出來曬太陽。江淵小心地扶著她:“都一年了,怎么還沒生?爹娘都等著急了?!?
“我們仙女生孩子,當然不一樣了?!彼蝗幌氲绞裁矗溃暗綍r候,孩子你來接生吧,我怕到時候生出一只鳥把穩婆嚇死。”
江淵:“……”你怎么不怕把我嚇死?
九、下一世度你成仙
冬雪剛降的時候,臨鶴終于生了,是一對龍鳳胎,幸好是人形,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公公婆婆解釋。
等到三四歲的時候,他們總管不住自己要飛出去,臨鶴沒辦法,只能把他們拴在屋子里。
炊煙在日出日落中一次次升起,他們守著朝暮過日子,在兒孫繞膝時,江淵突然意識到:如果哪一天他死了,臨鶴怎么辦?
他把這個擔憂跟臨鶴說了,她先是笑了很久,而后執了他的手,認真道:“良禽擇木而棲,我不做天上自由的鳥,這輩子就來你家筑巢了。下一世……”她有些哽咽,“下一世我和孩子還去找你,度你成仙。”
杏花從枝頭飄落,江淵看她整個人都沐浴在暖陽里,一如當初那般明媚,眉梢眼角是經年不變的愛意,他也彎了嘴角,淺淺的酒窩里盛了最深的傾慕。
“那就麻煩你了,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