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先生
- 沒有硝煙的戰場
- 張亞
- 4340字
- 2021-01-04 16:50:29
雪莉和安琪一起,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熱熱鬧鬧地忙活了一陣子,一晃就已經進入二零零二年的初夏了。參加這種慈善活動,讓雪莉感到活得很充實。不過,和安琪不一樣,她只是擠時間去敲敲邊鼓湊熱鬧,安琪才是真正唱大戲的。雪莉最主要的精力仍然投放在房地產經紀人的工作上。
A城的夏天很美,到處都可以看到鮮花盛開的Crepe Myrtle 樹。美麗的花朵綻放在街道兩邊的枝條上,點綴在居民的房前院后。開車行進在馬路上,就好像是游走在公園里一樣,讓路人的心情充滿了愉悅。
雪莉帶著客戶,一對美國夫婦,沿著布滿紫色花朵的街道,來到了G建商的樣板屋。在門廳處,G建商銷售人員瑞克,已經非常熱情地迎候在那里了。也許是因為安琪的關系,瑞克對雪莉也非常熱誠友善。他向雪莉的客戶詳細地介紹了G建商在設計上的特點,和在節能方面的優勢。
客戶非常喜歡客廳那兩層樓高的大窗戶。站在廳里,可以看到窗外晴朗的藍天白云。G建商樣板屋里的廚房,也非常有格調。島形廚房寬大的臺面,選用的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金色的流線。這些流線深淺不一,寬窄不同,變幻莫測,卻非常華麗,與奶油色的餐柜,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整個樣板屋的選材和裝潢都非常大膽,個性昭彰。就連窗簾,都是奶白色鑲黑邊的。
雪莉正準備帶客戶去二樓看一下時,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國字臉,中分頭,瘦高的個子,大了一號的藍襯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紅黑綠三色棉布短褲從口袋到褲腳都是皺皺巴巴的。是陳先生, 一位她剛剛過戶不久的客戶。陳先生買的房屋,跟樣板屋的結構是一樣的,位置就在樣板屋對面。
“陳先生,你好。怎么這么巧?”看到自己的客戶,雪莉感到很親切。
“哪里是巧,是我特意來找你的。我剛才在院子里看到你帶著客戶進了樣板屋。”
“抱歉,陳先生,我現在有客戶,不便與你多聊。”雪莉看了一眼已經走上樓梯的美國夫婦。
“沒事,沒事,我明白。我不多打擾。一會,請你到我家里來一下,行不?我有事要找你,很急,真的很急。反正我住得很近,我就住在樣板屋的對面,你一走就到了,連個彎都不用拐。” 陳先生道。
“好。再見。”雪莉答應著,轉身快步跑上了樓梯。
雪莉在二樓的游戲間里找到了客戶。他們正伏在臺球桌邊悄聲地討論著游戲間的設計。一見到雪莉,他們就站了起來,坦誠地說:“雪莉,我們喜歡這個樣板屋的格局,但是,我們在做決定前,希望能聽一下孩子們的意見。我們想等明天下午孩子們放學后,帶他們一起再來看一下。大約三點左右,你方便過來嗎?”
“好。我們明天三點在這里見。”雪莉掏出了記事本,在日程表上添上了一筆。
在馬路邊和客戶告別后,雪莉走到了馬路對面陳先生家。
途中,雪莉覺得奇怪:陳先生過戶還不到兩個月,就算房屋有任何問題,一切都在建商的保修期內,會有什么事需要她幫忙,而且催得那么急呢?
雪莉剛剛按響門鈴,就發現門沒有鎖。
“陳先生。”雪莉在門外叫道。
“來來來,快請進。我已經給你留了門。”陳先生在廳里應了一聲。
雪莉推開門走了進去。大門里面的一切,雪莉都感到非常熟悉, 房子里面所有的裝修材料,都是雪莉幫著精心挑選的。
過戶后,雪莉還是第一次來。她隨便地掃了一眼,覺得很掃興。陳先生買了不少家具,連房間的角落都占滿了。只是這些家具不倫不類,半新不舊,不僅設計風格不同,連顏色都是完全不協調的,餐桌上還蒙上了一塊已經舊得變了色的花塑料布,讓人回想起從前國內街邊的小餐館。
陳先生剛剛在院子里拔完野草,滿頭滿臉的汗珠子正在不停地往外冒著。室內空調溫度設得很高,雪莉一進到廳里就感到熱,再看一眼熱汗淋漓的陳先生,就更感到燥熱難耐。
“陳先生,你空調的溫度設在了多少?”
“80度。怎么了?”陳先生不解地問。
“空調的溫度設立得太高,室內的木制家具會開裂,房屋的墻壁也會出現裂縫。”雪莉提醒道。
“是嗎?我就是想省點電費。”陳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雪莉早就知道陳先生是節省得有點過了的人,她擔心陳先生舍不得給院子的草坪澆水,便隨口問道:“陳先生,自動淋水系統你使用了嗎?”
“用過。”陳先生支支吾吾地回答。
“每周用幾次?”
“每周都要開嗎?”陳先生驚訝地問。
“是的。我記得過戶前,建商曾經當面跟你交待過每周至少開兩次,每次每一個區間的澆水時間要設到十五分鐘。”
“啊,我記得。當時他就那么一說,我呢,也就那么一聽,沒當回事。反正會下雨。”
“陳先生,有一個情況也許你不知道。新房子完工后的前三到五年,是最容易出現地基問題的。因為這里的土質是粘土,如果不好好澆水,下雨時,地基會有較大的沉浮,如果把地基搞壞了,你修地基的費用會比水費貴多了,將來賣房子時,也很可能會賣不出好價格。”
“怎么會這么嚴重?看來,我想省點水費還真的不容易。”陳先生撩起衣襟擦了把汗,有些懊喪地說:“買了房子,就到處都要用錢。雪莉,你看看我這滿屋子的家具,就知道我費了多少心。就這些家具,你就想不到我出去跑了多少趟。”
雪莉靜靜地聽著,沒有答話。她可以想象到,陳先生這些不倫不類的家具多半是在舊貨店買到的,那里的家具都是當地老百姓捐出去的。這么大的房子,家具買得這么齊全,的確是要跑好多次路,費了好多的力氣才能做到。早年國內來的窮留學生這樣做的很普遍,現在,在買房子的客戶中,陳先生的這種做法還真的是另類。
見雪莉的視線落到了那塊皺皺巴巴的塑料布上,陳先生敏感地紅了臉:“雪莉,我這些家具基本上是舊貨店里 買來的,你別看它們不好看,但是每一件都很實用。你看到那個餐桌了吧?舊是舊了點,但是,那可是實木的,可沉了,我一個人根本挪不動,你看看那桌子腿,多壯實啊。沒準是個古董,有保留價值呢。”桌面上蒙著塑料布,雪莉也只能看到四條桌子腿,是夠壯實的了,雪莉立刻想到了大象腿。
“陳先生,你桌子是稀世之物。” 雪莉一本正經地說。
“真的?很值錢嗎?”陳先生一臉驚喜。
“裝馬達了嗎?”雪莉沒有回答,一臉嚴肅地問。
“沒有啊?要馬達干什么?”
“放到非洲的象群里,在大漠的黃砂上奔跑啊。”
陳先生哈哈地笑了:“雪莉,你也會開玩笑啊,還那么一本正經,我都當真的了。”然后很認真地問:“我聽說這里有龍卷風,要是龍卷風來了,這桌子有用嗎?”
“有啊,這是鎮宅之寶。龍卷風就是把牛卷上天,也請不動你的這張桌子。”雪莉笑道。
雪莉移開了視線,沒有再說什么,心中卻在悄悄嘆息:可惜了,這么漂亮的房子,放進了這么沒有美感的家具,新油漆的味道還沒有散盡就變成舊貨倉庫了。
雪莉的目光落在陳先生那仍然被曬得漲紅著的臉上,單刀直入地問:“陳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雪莉,我想請你幫我把房子賣了。”
“為什么?”雪莉感到很突然。
“我特別倒霉,被解雇了。”陳先生一聲長嘆,雙手一攤,整個人看上去沮喪到了頂點。
“你不是才剛剛調到這里三個月嗎?”雪莉這樣問,是因為她覺得,新調來的人,應該是公司正急缺的人才。這樣的人,是不應該首先被淘汰掉的。
“是啊,你不懂,公司最先裁掉的就是我們這些外來戶。因為我們是新人,人頭生,根基淺。公司想抓倒霉的當然得先向我們下手。公司寧可把別的部門的骨干,調到我們的部門,哪怕他們什么也不會干,先養起來再說,然后就拿我們這些能干活的新人開刀。實際上,是把屬于我們的機會給奪走了,把那些老員工給保住了。這樣,有點不太公平嘛。”
陳先生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幾張報紙,十二分委屈地說:“早知如此,我何必調過來。從北科羅拉多搬到這里來,你不知道有多折騰人。為了省點運輸費,我把家具都處理了。當時就是為了能把薪水提高點,結果,現在可好,要領救濟金了。”
雪莉非常同情陳先生的遭遇,但是,她不能完全贊同陳先生的觀點。美國公司會丟卒保車,裁掉新人留下公司的核心骨干,但是,通常不會白養“什么也不會干”的廢人。因為這樣干的“頭”自己會丟掉飯碗。磕磕碰碰的事情,人人都能遇到,抱怨是最消極的態度。雪莉沒有安慰陳先生,她知道,越安慰,他就會越委屈。她只想就事論事地對話。于是,她直截了當地說:“陳先生,你這樣賣房子會虧錢的。”
“虧就虧吧,我認栽。我就是想請你來幫我看看能賣個什么價。”陳先生完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你的房子跟建商的樣板屋格局是一樣的。但是,一旦住過人,哪怕只住了一天,你也不能當全新房去賣了。房子本身也許沒什么變化,但是買方在心理上的感覺會不一樣。所以,你不可能跟建商同樣格局,類似裝修的全新房屋競爭價格。建商現在賣360,000美元,你的期望值應該比這個價格更低些。”
“那你幫我算一下,會虧多少。”
“假設成交價是360,000美元,買賣雙方經紀人傭金是21,600美元,房契保險大約3,000美元, 過戶費大約1,200美元,房屋維修保險大約500美元, 這些累加在一起大約26,300美元。如果再加上你買房時的費用,你至少損失30,000美元。”
“虧就虧吧。賣掉了省心。不然,房屋貸款,房地產稅,我也肯定付不起。”陳先生無可奈何地說。
“你剛剛買完房子,還有余款賣房子嗎?”
“銀行里沒有錢了。我可以從退休計劃里取錢。”陳先生的眼睛又被汗水迷住了,他再次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
“得不償失。”雪莉立即表示反對。
“那,你說我應該怎么辦?”陳先生邊問邊把沾著草沫子的涼鞋送到了門廳里。
雪莉略作思考。等陳先生回到了廳里,她問道:“你準備住到哪里?”
“租一個兩個臥房的公寓。你知道,我們有神經衰弱的毛病,怕吵。”
“租金多少?”
“我想住在安全的好區,有門衛的那種。租金貴了點,每個月1,600美元。”
雪莉看了看陳先生,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陳先生,你愿意先把房子租出去嗎?”
“沒想過。這么新,這么大的房子,為什么要租出去?”陳先生立刻搖頭反對。
“你看這樣好嗎?我幫你推算一下,決定你自己做。”
雪莉把陳先生引到餐廳,在餐桌邊的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從皮包里取出記事本,撕下一頁,按在餐桌凸凹不平的塑料布上。陳先生老老實實地坐在了她的旁邊。
雪莉首先寫了26,000美元。
“陳先生,如果賣房子,你不僅不再擁有這棟房子,同時,還至少要虧損26,000美元。如果把這筆錢用在付公寓的租金上,26,000美元除以1,600美元,可以維持16個月的房租。16個月內,你很可能已經找到工作了。你說呢?”雪莉微笑著看著陳先生。
“是,按照我的工作能力,很可能不到一年就能找到工作了。”陳先生肯定地點點頭。
雪莉又撕下一張紙。寫下2,600美元。
“如果出租,你的房子每個月有可能會租到2,600美元。你的房屋貸款每個月大概是2,000美元,你的房地產稅,第一年會很低, 因為政府來估價時你的房子還沒有完工,基本是土地的價格,每個月的房產稅大約100美元。你的社區管理費每個月是30美元。所以,算下來,如果租金是2,600美元,你每個月凈賺470美元,足夠你們全家的伙食費了。而且同時你仍然擁有這棟房子。”
陳先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把將兩張小紙片都抓了過去,反反復復地看了好幾次,猛地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喃喃地道:“太奇妙了,我怎么沒有想到?保住了房子,還有錢賺!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陳先生放下了兩張紙片,暗想:這里面不會有什么貓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