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史論叢(第五輯)
- 浙江省民國浙江史研究中心
- 6367字
- 2021-01-06 18:51:14
三 江浙財團與1932年的公債風潮和公債整理
1927—1931年國民政府發行的30種、十多億元公債80%以上用于軍政費[62],這類“財政公債”債務自身無法擔負還本付息的資金,致使大量的中央稅收被用于償還債務,從而使關稅、鹽稅等依次都做了公債的擔保。當時,中國的關稅幾乎占國家總稅收的半數,擔保著無數的公債。但這項稅收在當時國內外經濟恐慌的影響下,已逐漸減少。其余各項中央稅收,也均有下落之勢。這對于公債基金的影響極大。以中央有限的稅收為無限發行的公債作擔保,南京政府日漸不堪重負。在此前后,國內政治局勢又急劇動蕩。1931年5月,國民黨內胡漢民派、汪精衛派、孫科派、西山會議派和廣東陳濟棠、廣西李宗仁等軍事首領實行反蔣大聯合,在廣州成立國民黨中央執、監委員會非常會議和國民政府,9月初,寧粵戰爭爆發。正當國民黨內部紛爭不休之際,日本發動了“九一八”事變,侵占東三省,不僅在政治上和軍事上威脅著南京政府,而且使南京政府失去了東北的一大筆稅收收入(每年8000萬元至1億元)。原來由東北稅收維持的張學良的幾十萬軍隊,這時要由南京政府負擔開支。政治軍事危機和政府財政捉襟見肘的困難,使公債行情持續下跌。1931年12月1日,上海交易所的主要公債行情跌至票面價格的一半,12月23日,公債跌至最低谷,公債市價小于票面值的40%,只及9月1日時的一半左右。[63]以裁兵公債為例,1930年7月最高市價為80.6元,最低為74元;1931年12月最高為57元,最低為51元;1932年1月,最高僅為51元,最低竟至36.6元。[64]
國民政府依靠發行內債維持財政的做法,也隨著債價的暴跌、債信的動搖而陷入困境。維持債市的穩定、盡快恢復債價成為政府和江浙財團的共同需要。政府對債券進行整理的擬議在此時初露端倪。財政部部長宋子文以維持債信為名,在召集上海金融界商談對策時,曾計劃對各項債券還本付息提前償還,也曾擬議撥款2000萬元收買債券現貨、化整為零收回各項庫券,改發一種金融公債。[65]但這些計劃最終因政局變動而未能實行。江浙財團在表示愿意同政府合作的同時,也對由日本侵略東北、寧粵紛爭而帶來的國家動蕩狀態極表擔憂。尤其是1931年10月27日寧粵雙方“和平統一”會議在上海舉行之后,進展緩慢,對此金融界非常不滿。11月5日,上海銀行公會召開了執行委員會議,通過了宣言稿和財政方針建議案各一件,當日即推由張公權、陳光甫、李馥蓀、吳鼎昌、胡孟嘉五人,分別面謁寧粵代表,陳述相應主張。宣言對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以來的政績予以負面評價,直言不諱地指出:“自民國十六年國民政府成立,全國人民無不認為破壞之日告終,建設之期開始。舉凡黨國措施,罔不竭誠擁護,以期政治之穩固,借謀經濟之發展。不意五年來,兵禍不能息,匪患不能止,天災不能防,甚至黨國自身亦復不能保持完整。卒為外患所乘,占領遼吉,震撼世界,國無以自存,民無以聊生。凡為國民,自問對黨國之信仰,已五年如一日,而其成績乃至如斯,實不能不感覺無窮之悲憤。尤為我金融界同人,此五年中,追隨國民之后,不斷地在社會上提倡盡力協助黨國政府,至此更不能不抱萬分之慚疚。”敦促寧粵會議雙方盡快達成一致,息爭御侮:“竊以為在此時局之下,此次代表會商中,無論任何條件,雙方皆應立即互讓,克期合作。萬不得已,則亦宜立由雙方推定第三者,本互讓精神,迅予調處。雙方尤皆應承受其調處,以期統一于必成。”宣言最后對和平會議破裂的后果,提出警告:“諸公須知訓政之權在諸公,而授訓政之權于諸公者猶是國民。……國民迫于今日黨國統一最后之機會,已不能聽任諸公之自行破裂。……現在政治軍事外交危險之狀況,當為諸公所深知,勿待多言。同人等專就國民經濟一點而論,認為此次和議若不成,統一再絕望,則嗣后社會之經濟能力,決不能應政府之政治需要,實屬無疑,無論任何人當局,想均無以善其后也。”[66]
自1927年起,以銀行公會為代表的江浙財團,便對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南京國民黨政權的成立,給予極大支持,也曾寄予極大的希望。另一方面,從1927年寧漢合流到1930年的中原大戰,時局的動蕩使上海金融市場風浪迭起,但畢竟蔣介石控制中央政權的局面還是穩固的,這一政權對上海金融界的權威也沒有大的動搖。然而,自1931年2月的拘扣胡漢民事件起,蔣介石集團的權威性乃至施政合法性,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持續的挑戰。“九一八”事變后,國難日趨嚴重,蔣介石集團無法以原來的方式維持其統治,而寧粵政爭曠日持久,這些對社會經濟特別是金融市場的破壞是災難性的。上海銀行公會的上述宣言表明了江浙財團對蔣介石集團的不滿與失望,對于長時期地承受政治分裂所帶來的不利影響,則已經失去了耐心,明確表示將憑借所掌握的金融力量和經濟影響力,向現存及將來的當政者施加壓力,以捍衛其自身的利益。[67]
1931年12月15日,寧粵對峙的局面被打破,國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院長蔣介石提出辭呈,五天后宋子文呈請辭去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部長職務。12月22日,國民黨四屆一中全會選任林森為國民政府主席,孫科任行政院院長,負實際責任。但孫科政權面臨著嚴重的財政危機,當時國庫空空如也,而軍政費開支卻每月需要2200萬元,孫科每月能籌集到的款項只有700萬元。[68]而且江浙財團對孫科很不信任,因為同年5月,當汪精衛、孫科等人在廣州建立另一個國民政府時,曾通電全國各銀行公會及公債基金保管委員會,表示對南京國民政府于5月28日以后所發出的法令概不承認;并曾因截留粵海關稅問題,直接影響到債券市場的穩定而引起江浙財團等的各方不滿。再就地緣而言,孫科基本為粵派方面的代表,與以上海金融業為核心的江浙財團之間沒有確立起共信。為解決財政困難,孫科任命黃漢梁為財政部長與上海金融界進行磋商。黃曾任和豐銀行上海市分行的經理。該行雖也是上海銀行業同業公會的成員,但黃與江浙財團核心人員缺乏聯系,在江浙銀行界也無甚影響,不足以進行有效的交涉。雖然黃在上海積極活動,卻“終僅得三百萬”,不足以維持中央政權的運作。迫不得已,孫科于1月12日采取了極端的做法——停止償還政府公債本息6個月。至1932年國民政府應付各種內債本息共計2.1億余元,每月平均償還數約1700萬元,1月應還本息共計達1600余萬元。[69]孫科之所以考慮動用這筆基金,一方面是對江浙財團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可以大體上彌補當月支出不敷之數。
停付公債本息立即激起以上海金融界為核心、以江浙財團為主的全國性反抗風潮。1月12日下午,上海銀行界獲此消息后,便派代表就此事向孫科質詢。1月13日,李馥蓀主持的二五庫券基金會召開會議,決議致電國民政府、行政院,請求大小挪用基金提議,并函請總稅務司保留備抵債券基金之稅款。二五庫券基金會并于當天發表宣言,稱“近聞中央有挪用基金之提議,市面發生動搖,此議若成事實,債券何如廢紙,影響所及遍于全國,人民之生死存亡均系于此。本會職責所在,于必要時惟有盡力之所及,采取種種辦法。總期國民政府之條例繼續有效,更希群策群力,以匡不逮”[70]。上海銀錢兩業于13日下午召開緊急會議,決議推胡筆江起草致國民政府電稿,由銀錢兩業聯名致函二五庫券基金會表示誓為其后盾,推李馥蓀即與上海各界接洽,告以銀錢兩業態度。上海市商會、全國商會聯合會等滬上工商金融等團體紛紛致電國民政府、財政部,堅決反對政府停付公債本息。市商會主席、二五庫券基金會委員王曉籟堅決表示:“頭可斷,公債基金之用途,絕對不能移動。”外埠各地金融業商業團體積極呼應上海銀錢業的函電,紛紛致電孫科政府,表示堅決反對停付公債本息。如杭州市銀行業公會、杭州市錢業公會、杭州市商會、浙江全省商會聯合會致電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財政部,公開對政府法令的合理性提出質疑。設在上海的內債持票人會(于1931年12月21日成立)是反對停付的最重要團體,隨著公債風潮的發生,其成員迅速擴大。上海銀行公會的會員銀行紛紛加入持票人會的步伐,國華銀行、上海中孚銀行、中華商業儲蓄銀行于13日,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上海鹽業銀行、中國通商銀行、上海交通銀行、上海中國實業銀行、大陸銀行于14日,上海江蘇銀行、上海中國農工銀行等于15日,先后加入持票人會。而杜月笙、徐寄庼、徐新六、張文煥等知名人士,則以個人身份加入持票人會,此外浙江持票人幾百人也聯名加入。[71]持票人會發展成為以上海金融業為主導的具有廣泛代表性的持票人組織,幾乎成了江浙財團的組織形式。1月15日,持票人會致函二五庫券基金會:“頃于本埠一月四日各報誦讀貴會宣言及致國府電,上報國信,下顧民生,義正詞嚴,語中言切。竊思自稱以救國救民為責任之國民黨,其指導下之政府,當能從善如流,打消此種自害害民、自殺殺民之妄舉。萬一政府背棄國信,蔑視民生,務請貴會同人均抱王委員曉籟頭可斷、公債基金之用途絕對不能移動之決心,任何暴力必無所施其技。敝會同人誓做后盾,甘同生死。”[72]持票人會致函上海銀錢業公會稱:“頃讀一月十四日貴會銜致政府當局元電,對于政府停付債券本息之擬議,予以明白反對,通陳利害,詳盡無余。……此后一切政治財政得貴會之堅決主張,各公團一致風從……敝會取一致之態度,為保管債券基金委員會之后盾。”這可以解讀為持票人已經明確把上海銀錢業公會作為在債券問題上與南京當局交涉的領袖。上海各路商界總聯合會致銀錢兩會的電文更引人注意,電文說:“敝會忝為商人集團之一,有會員四十萬,絕對追隨貴會之后,援助一致態度為債券基金委員會之后盾。……貴會深知財政與政治絕對相連,則種種辦法之中,請當道還政于民,俾自解救國難亦其法。”這已經超出了公債問題的經濟利益視界,大有奉上海金融業同業組織為整個公共領域的代表之意。如果南京國民政府未能在短時間里進行新的政治整合,確立起充分的權威,那么上海銀錢業公會很有可能被進一步推向公共事務領域。[73]在江浙財團的直接推動下,一場范圍廣大的反對停付公債本息的風潮,已在國內主要城市全面展開。南京當局面臨著很大的壓力。
由停付公債本息擬議而引發的抗議風潮,其聲勢之浩大超出了孫科等人的預料,政府內部一時不知所措。在這種情況下,與蔣介石及江浙財團都有密切聯系的張靜江請前任上海市市長張群一同出面斡旋。經過政府與江浙財團的反復談判,最終達成協議,孫科政府撤銷停付公債本息的決定,而上海銀行界則答應每月貸給政府800萬元。
公債風潮平息后,孫科政府旋即辭職,蔣介石重新上臺,擔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汪精衛為行政院院長,宋子文為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部長。孫科政府僅僅維持了三個多星期就垮臺,其主要原因之一是沒有得到江浙財團的認可和支持。“孫的努力之所以沒有成功是由于他沒有取得像上海銀行家和宋子文這樣的重要人物的支持。”[74]這次公債風潮的發生固然與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寧粵之間的政爭新結局直接有關,但從公債史和金融史的角度來分析有關的資料,所得出的結論是:國民政府的內債政策與江浙財團為主體的國內金融工商界基本利益之間矛盾的長期積蓄演化成了這次風潮,江浙財團所涉及的利害關系最大,故而站在了這場全國性抗議風潮的最前列。
蔣介石和宋子文復職不久就爆發了“一·二八”事變,國民政府再次面臨著嚴重的財政危機。戰爭使上海的工商業陷于癱瘓,而當時全國半數左右的稅收來自上海,這樣,中央“財政情形,已陷山窮水盡之境”。再借債是不可能了,而戰爭又急需款項,政府除了厲行節約外,就只有整理公債一途。為此,削減了當年達21000多萬元的內債支付(加上外債的債務支付共約3億元)。[75]
1932年2月中旬,宋子文在上海召開有銀行公會代表張嘉璈、錢業公會代表秦潤卿、二五庫券保管委員會代表李馥蓀、市商會代表王曉籟、上海華商證券交易所代表張慰如等江浙財團頭面人物參加的會議,將初步擬訂的公債整理方案交與代表討論,宋氏說明了公債整理的緣由和具體方案。宋氏方案主要內容是:①每月應付公債本息1600余萬元減為860萬元。②還本付系年限除民國十七年金融公債不變外,其余公債庫券一律折半償付,庫券息金減為月息5厘,公債一律改為年息6厘。③設立國債保管基金替代二五庫券保管基金,全權管理庫券基金。④國民政府明令公布自此減息展本后,無論如何困難不再牽動基金,及變更此次所定辦法。⑤政府應徹底整理財政,在收入范圍內,確定支出概算[76]。各團體代表表示事關重大,應分別召開各自團體會議,才能表示正式意見。2月18日,上海銀錢兩業召開緊急聯席會議,討論宋子文提出的公債整理方案。銀行公會主席、二五庫券保管委員會主任李馥蓀首先報告說2月到期本息基金分文未撥至保管委員會。秦潤卿隨后報告說:錢業對此事討論后,認為國難當頭,對政府的公債整理方案原則上同意,但提出應以此后政府不發公債、不再向銀錢業借款的前提。貝祖貽、胡孟嘉、徐寄庼、王伯元、王志莘等都發表了意見,會議根據胡筆江的意見,議決“由持票人以國難關系自動建議延本減息,若由政府強制執行,則以后基金隨時有動搖之虞”。會議決定向財政部提出包括財政公開、確定預算、不再向銀錢界借款并不再發內債等八項條件。[77]在國難當頭、正常還本付息事實上已不可能的情勢下,作為江浙財團核心的上海金融界有條件地同意了政府的公債整理案。1932年2月24日,國民政府正式頒發《關于變更債券還本付息令》,該令說:“自遼變發生以來,各種債券價格,因之暴跌,國家財政,社會經濟,多受其困。政府丁艱屯之會,對于還本付息,從未愆期。迨上海事變繼起,債市驟失流通,金融亦陷停滯。政府與民眾本是一體,休戚相關,安危與共。際滋國難當前,財政奇絀,與其使債市飄搖,無寧略減利息,稍延償還日期,俾社會之金融得免枯竭,御侮之財力藉可稍紓。迭飭財政部與各團體從長討論,就原頒之條例,重擬適當標準,并經決定每月由海關稅劃出八百六十萬元,作為支配各項債務基金,其利息長年六厘,還本期限按照財政部擬定程表辦理。仰由行政院飭部轉令撥發基金之征收官吏及總稅務司,每月按期將各項債券本息臺數撥付,至本息還清之日為止,不得稍有延誤。此乃政府與民眾維持債信調劑金融之最后決定,一經令行,永定為案,以后無論財政如何困難,不得將前項基金稍有動搖,并不得再有變更,以示大信。”[78]兩天后,持票人會代表上海金融界等各界發表一項聲明,表示接受公債整理。
南京國民政府第一次公債整理能夠實現,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財政當局與以上海金融界為核心的江浙財團達成了妥協,獲得了江浙財團的支持。當2月中旬宋子文首次與上海銀錢業商議公債整理案時,就得到上海銀錢業的原則同意。并提出了財政公開、設立預算等要求,希望以整理公債為契機得以實現。主要由上海金融和各業資本家組成的上海持票人會,不僅明確宣言要不惜犧牲自己利益,支持政府鞏固債信,并號召所有持票人與政府密切合作。這種態度與一個月前對待孫科政府完全不同,內中原因主要有二。一是“一·二八”事變的影響。“九一八”事變固然對上海的社會經濟、對江浙財團帶來很大影響,但畢竟相距尚遠,而“一·二八”事變給上海以直接的、巨大的影響,直接危及國民政府,危及江浙財團的根本利益,“抗日救國”已是包括江浙財團在內的全國各界的共同呼聲,保障中央政府正常運作,已是當務之急。對于持有大量政府庫券的江浙財團來說,維護國民政府即維護自己的債權。二是宋子文與江浙財團的固有關系和復出后的實行主要財政措施的影響。在南京政府中宋與江浙財團的關系最密切也最融洽。北伐“成功”后,身為財政部部長的宋子文開始籌劃建立預算財政,克服北伐戰爭期間蔣介石的高壓手段和財政的混亂狀態。另外,他力圖在政治上予江浙財團以一定的參政機會,邀其參加一些財政經濟會議,并網羅其頭面人物出任財政經濟方面的官員;在財政上,宋子文改變以前攤派募集墊款和發行內債的做法,以高利率、大折扣方式發行內債,給予江浙財團以十分有利的認購公債條件。這些都密切了與江浙財團的關系。宋子文復出后,于2月7日電各省軍政當局要求各省立即停止截用國稅收入;2月10日又如期進行賑災公債的抽簽,并宣布月底還本150萬元。這些與孫科政府決然不同的舉措,又使江浙財團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