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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科舉之路與拜師康有為

一 家庭教育及追求科舉功名

1873年,梁啟超出生于廣東新會縣一個鄉村士紳家庭,他自小受學于祖父及父親,由于天資聰穎,他頗受祖父寵愛,除了接受蒙學教育,還常聽祖父談論古代豪杰哲人的名言軼事,尤其是宋明滅亡的國難之事,這種家學的熏陶對他日后具有強烈的愛國心和民族責任感應產生了重要影響。6歲后,他隨父親梁寶瑛(字蓮澗)學習中國經史,梁父慈祥又嚴厲,由于對梁啟超寄予較高的期望,因而對其讀書及言行舉止都嚴格要求,而梁啟超也不忘父教,學習刻苦,“八歲學為文,九歲能綴千言”,表現出極高的資質。其母趙氏的慈教和言行,也是影響梁啟超一生立身行事的一大動力。可見,梁啟超的人格形成、為人行事等諸方面,與其自小所受的家庭教育有很大的關系。

光緒十年(1884年)12歲的梁啟超即中秀才,但視野非常狹窄,只是日治帖括,“不知天地間于帖括外,更有所謂學也”[3]。1887年,梁啟超入廣州學海堂,治訓詁辭章之學,幾年苦讀奠定了扎實的經學基礎。1889年,梁啟超參加廣東鄉試,中舉人第8名,也因獲得主考官李端棻的賞識,而收獲了一段美好姻緣,1891年冬十月,他與李端棻的堂妹李蕙仙(1869—1924)在北京喜結連理。

自1890年至1895年,梁啟超曾三次入京參加會試,皆不中。最后一次是在1895年春天,他與康有為(1858—1927)同時入京會試,由于主考官徐桐是守舊派,反對變法維新,謂廣東省考卷中有才氣者必為康有為,不予錄取,在閱卷時他誤以梁啟超卷為康有為卷,故棄置不用,最后康有為高中進士,梁啟超卻名落孫山。但副考官李文田對梁啟超的文采十分贊賞,在卷末題“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梁啟超這次雖落榜,但無論是主考官的張冠李戴,還是副考官的惋惜,都從另一個角度表明,他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是年三月,《馬關條約》簽訂,消息傳來,康有為聯名公車3000人上書拒絕議和,請求變法。“公車上書”是梁啟超參與實際政治活動的起點,從此,他告別學堂生活,走上了變法圖強、經畫國運的道路。

二 師從康有為及維新思想之形成

在梁啟超的求學經歷中,最重要、也最應著筆墨的是萬木草堂時期,這是他從學于康有為、奠定一生學問基石的階段。

1890年,梁啟超赴京會試,落第之后取道上海南歸,購得徐繼畬編的《瀛環志略》,始知有五大洲各國,且看到了上海制造局翻譯的一些西書,眼界大開。這一年也是梁啟超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他通過同學陳千秋的引薦結識了康有為,被康氏博大恢宏的氣象和學識所深深折服,很快退出學海堂轉投康門。

在見康有為之前,梁啟超因自己少年及第,且于時流所推重之訓詁辭章學,頗有所知,故內心不免有幾分自得,且當時康氏不過是一個監生,連舉人都不是,所以梁啟超對于陳千秋謂康有為之學“為吾與子所未夢及”這樣的評價還稍持懷疑態度。及見到康氏本人,聽其言,則振聾發聵,受到極大震撼。梁啟超這樣描述他初見康有為時的情景:“先生乃以大海潮音,作獅子吼,取其所挾持之數百年無用舊學更端駁詰,悉舉而摧陷廓清之。自辰入見,及戌始退,冷水澆背,當頭一棒,一旦盡失其故壘,惘惘然不知所從事,且驚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懼,與通甫聯床竟夕不能寐。明日再謁,請為學方針,先生乃教以陸王心學,而并及史學、西學之梗概。自是決然舍去舊學,自退出學海堂,而間日請業南海之門。生平知有學自茲始。”[4]短短十幾個小時的交談,便使梁啟超這個年輕人大腦被洗了一遍,決心舍去舊學而追隨康氏,足見康有為之人格魅力和感染力。徇梁啟超和陳千秋之請,康有為于1891年講學于廣州長興里之萬木草堂。“先生為講中國數千年來學術源流、歷史政治、沿革得失,取萬國以比例推斷之。余與諸同學日札記其講義,一生學問之得力,皆在此年。”[5]

萬木草堂的教育旨趣、內容和方法,從《長興學記》可窺一斑。康有為“著《長興學記》,以為學規。與諸子日夕講業,大發求仁之義,而講中外之故,救中國之法”[6]。康氏有感于宋明學者太重講學、流弊遂成只講學而不讀書,清代學者只知讀書而不講學,以致“讀書之博而風俗之壞”,所以萬木草堂的教學形式,以讀書和講學相結合,以防有所偏弊。本著“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學術綱領,康有為對于學生的要求主要在三個層面:一是要樹立高遠志向,“志于為仁義之道”,如此方能不受高科美官、貨賄什器等外物欲望的誘惑,克己慎獨,養心厲節,“成金剛不壞身”。二是既要培養自身的良好品質,敦行孝悌,又要廣宣教惠,推行仁道,改變社會風氣,以盡士人之責任。三是學要廣博并能致用。除了義理、考據、辭章,還有經世之學;除了科舉之學,還要適應時代需要,掌握圖譜之學和槍械的使用之法,以備緩急之用。總而言之,萬木草堂的教育,是對學生德與智、學識與能力等全方位素質的培養,也為后來的變法維新運動培養了一批骨干和人才。

萬木草堂的求學生涯,不僅奠定了梁啟超日后從事學術研究的基礎,而且開啟了他改良政治的意識,形成了變法維新的思想。這就不能不提到康有為的今文經學。今文經學自東漢以后便逐漸湮沒無聞,至清朝乾隆年間,莊存與首先倡導,經劉逢祿、宋祥鳳和龔自珍、魏源等人的努力,終于開創了今文經學復興的局面。今文學派推崇《公羊》之學,故稱為“公羊學派”。錢穆評論莊存與說:“莊氏為學,既不屑于考據,故不能如乾嘉之篤實,又不能效宋明先儒尋求義理于語言文字之表,而徒牽綴古經籍以為說,又往往比附以漢儒之迂怪,故其學乃有蘇州惠氏好誕之風而益肆。”[7]阮元也曾謂其“獨得先圣微言大義于語言文字之外”,又謂其“所學與當時講論或枘鑿不相入”[8]。可見今文經學在學術性格上具有異端色彩,但就是晚清今文經學的這種異端性格,在龔自珍(1792—1841)那里超脫了傳統經學的藩籬,產生了富有近代特色的社會批判意識,在對摧殘個性的專制制度的痛斥中喚醒了個體自我意識的覺醒。梁啟超說:“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確與有功焉。光緒間所謂新學家者,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初讀《定庵文集》,若受電然。”[9]經學傳統在晚清的流變,其最典型的特征就是“通經致用”“以經術飾政術”,且因其實踐指向終至因轉型而終結。[10]這一特征到康有為這里,表現為將今文經學與變法改制聯系在一起,由此,今文經學成為中國近代維新派之變法思想的一塊重要理論基石。

康有為維新變法的另一理論依據是改制說。在任教于萬木草堂期間,他著有《新學偽經考》(1891年刊行)和《孔子改制考》(1897年問世)二書,《新學偽經考》認為西漢經學沒有所謂古文,凡古文皆劉歆所偽作,目的是先謀湮亂孔子之微言大義以佐王莽篡漢。此書一出,在當時中國政治思想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梁啟超評之說:“第一,清學正統派之立腳點,根本搖動;第二,一切古書,皆須從新檢查估價。此實思想界之一大颶風也。”[11]如果說《新學偽經考》是颶風的話,那么《孔子改制考》則是火山大噴發、大地震。《孔子改制考》謂《春秋》為孔子改制創作之書,又言六經皆孔子所作,堯舜不過是孔子所托之人,其盛德大業都是孔子所虛構的;不惟孔子,周秦諸子罔不改制,罔不托古。康有為喜言“通三統”“張三世”,所謂“三統”,指夏、商、周三代不同,當隨時因革;所謂“三世”,指人類歷史要經過據亂世、升平世和太平世的發展過程,并且是愈改而愈進。改制說是康有為維新變法主張的理論依據,其意義同時也在于,既然六經都不過是孔子的托古之作,那么數千年來所公認為神圣不可侵犯的經典,都是值得懷疑的,由此就“引起學者懷疑批評的態度”;其次,康有為雖然推崇孔子,但是既然孔子創學派和諸子創學派之目的和手段并無二致,則孔子與諸子實際上處于同等的地位。由此,“所謂‘別黑白定一尊’之觀念,全然解放”[12]

梁啟超接受了康有為的公羊三世說,也逐漸形成了變法維新思想。他在1896年通過嚴復的《天演論》譯稿接觸了西方的進化論之后,就將“三世說”和進化論有機融合,作為其變法思想的理論基礎。閱讀梁啟超的著作,不難發現,他非常習慣于在進化論的理論框架中論述社會政治問題。

從學于康有為,梁啟超的學識可謂突飛猛進,連載于《時務報》、頗顯才華的《變法通議》便足見他在萬木草堂收獲巨大。有學者認為,梁啟超在萬木草堂的四五年間,其治學實現了三大歷史性轉變:“在學習內容上,由治帖括之學、訓詁之學向治經世致用之學的轉變;在治學方法上,講求‘取萬國以比例推斷之’,故能突破傳統的‘經學家法’,借助西方學術來改造和建設中國學術;在學術精神上,不再走‘我注六經’漢學家之舊路,而是以‘六經注我’陸王學派之精神,努力把中國舊學向洋溢著近代精神的新學‘提升’‘推進’。”[13]這一時期梁啟超是否已經達到借助西方學術來改造和建設中國學術的高度,或還有待商榷,但康有為對于梁啟超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梁啟超曾說“啟超之學,實無一字不出于南海”[14],此言可能含有表達對恩師的尊重和感激的成分,但也說出了部分事實。

康有為是個頗自負又執著的人。當時有人認為康有為取字“長素”,乃是自覺超過素王孔子,故用“狂悖”二字來形容康氏及其弟子;章太炎也對于康有為門下弟子視其老師為“南海圣人”且將有符命等語頗不以為然,以為“此病狂語,不值一笑”[15]。不過作為士人,康有為無疑又是值得尊重的,他有著極強的憂國憂民意識和使命感。正是自負執著的性格和憂天下的情懷,使他有勇氣向皇帝上書直諫,并且即便上書不達也一而再、再而三上書。他一方面堅持直諫于君主,另一方面從事著培育人才、傳播維新思想的工作,以圖來日,“直線”與“曲線”兩種救國路徑,在他這里并行不悖地進行著。

梁啟超與康有為的關系很微妙,與其說康有為“亦師亦友”,不如說二人是師徒更合適,因為康氏素來重師道尊嚴,雖然他看重和欣賞梁啟超這高足之才,卻總希望徒弟按照自己的思路來行事,比如在聽聞梁啟超與孫中山私下往來且有革命之傾向時,便怒呵徒弟如斥小兒,命令其即刻赴檀香山以遠離孫中山。早已成年的梁啟超,很多時候卻還是只能奉師命而為,恐怕他也有太多無奈吧。由于康有為在當時的地位和影響,戊戌變法之前的梁啟超,具有了雙重角色和屬性:一方面,康有為的教導和感召,使他成長為一個不可小覷的、具備未來思想大家潛質的青年才俊;另一方面,由于康有為當時的地位和影響,梁啟超還無法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思想家,他只是“康有為的弟子”,甚至是“影子”,換句話說,那時的他一直是生活在康有為的光環之下。雖然走出萬木草堂后,他的活動大致是自由的,但思想上還是受康有為的影響和支配,他自己也說過,1896年的變法之議也都是聞之于南海。如果不是變法失敗逃亡日本,他在人們印象中的這一角色和身份定位,可能很長時間都難以改變。

盡管梁啟超在行動上是康有為的追隨者,在思想上當時也與康有為一脈相承,但其實二人在觀念上有不少捍格之處。實際上,康、梁之間的學術分歧,在1895年便已露端倪,此可以梁氏本人所言為據,他說:“啟超治《偽經考》,時復不慊于其師之武斷,后遂置不復道。其師好引緯書,以神秘性說孔子,啟超亦不謂然。”[16]所以他在30歲以后,已絕口不談“偽經”,也不甚談“改制”,對于康有為的倡設孔教會定國教祀天配孔諸義,也時時予以辯駁。此外,他因為受黃公度(1848—1905)和嚴復的影響,漸漸放棄保教主張,后來甚至因為反對保教,與康有為發生意見沖突。至梁啟超流亡日本后不久,二人更是由于對“自由”等問題的態度不同而思想走向分途。

二人的分歧,按梁啟超的分析,首先源于性格上的差異。他這樣評價康有為和自己:“有為之為人也,萬事純任主觀,自信力極強,而持之極毅。其對于客觀的事實,或竟蔑視,或必欲強之以從我。其在事業上也有然,其在學問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數崛起一時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實之基礎者亦以此。”[17]“啟超與康有為有最相反之一點:有為太有成見,啟超太無成見,其應事也有然,其治學也亦有然。有為常言:‘吾學三十歲已成,此后不復有進,亦不必求進。’啟超不然,常自覺其學未成,且憂其不成,數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為之學,在今日可以論定;啟超之學,則未能論定。然啟超以太無成見之故,往往徇物而奪其所守,其創造力不逮有為,殆可斷言矣。”[18]這種性格差異,當然不是二人產生分歧的根本原因,但卻是他們在政治和思想學術上走向分途的心理基礎。從中國近代政治史和思想史的角度來看,這種分歧未嘗不是好事,以梁啟超的學術地位,他作為學生對于老師的超越,恰恰為中國政治思想的近代轉型提供了更多的思想動力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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