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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缺時

  • 隱滄之吾
  • 無愁山人
  • 3456字
  • 2020-09-10 10:53:03

周隱看著瞿歸云緩緩低下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消逝,卻依舊微微揚著嘴角,那根本不是笑,是誰,都不會高興。

“殿下還真告訴我,說出來就不靈了。”

“它從未靈過。我八歲的愿望是希望母妃一直陪著我?!?

吟如看著瞿歸云,笑道:“這樹就是沁夫人娘娘留下的,殿下的母親一直陪著殿下呢?!?

瞿歸云看了一眼吟如,又看向對面亭子前站著的江姨和江徐徐,輕輕點點頭。

“殿下為什么要留我,殿下明明說,陛下對我會出手段?!?

瞿歸云抬頭看向周隱:“我沒有留公子,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周隱就離開了。

他走出層月臺,總覺得心里沉甸甸的。覺著好像又了解許多關于這位六殿下的東西。她好像不避諱和別人說這些,好像是想要和別人說一樣。

他還發現,那些很愛她的下人們,都想走進她的心去。她仿佛還很感激,卻都婉拒了。或者說,她們心意相通,再或者,她已經覺著有些話都不重要了。

那棵榆樹,好像才能叫她笑得開心,或者是藏書樓上的落日。

榆樹?

榆樹。

周隱突然停住腳步。仿佛眼前多出一片濃霧,一棵榆樹微微搖晃著自己的枝丫,他慢慢走過去,等待那個不知道是何人的聲音能夠再次響起。

那是夢,恍然若失般猛然叫他醒來。

他轉過身,再次走向層月臺。

瞿歸云沒有想到他會再回來。

他的目的就是再看一眼那棵榆樹。

“榆樹?”瞿歸云疑惑的看著周隱,他的神色要比剛剛看起來凝重許多。

瞿歸云低低眼睛,然后道:“就在后園?!?

她帶著周隱往后園去了。周隱這次也走下臺階,站在榆樹旁,抬頭像剛剛的瞿歸云一樣,看著上面掛著的紅絲綢。

“有沒有‘易’字?”他看向瞿歸云,問。

瞿歸云歪頭想想,然后搖搖頭:“沒有?!?

“那今年,殿下要寫什么字?”

“……恐怕就是這個字吧。因為好像都要變了。”瞿歸云笑笑道。

說罷,她就轉身往內殿去了。

周隱又抬頭盯著樹頂看了很久,才失望的低下頭,轉身要離開。就這時,一陣風吹過來,樹枝搖搖晃晃,一條絲帶緩緩飄落到他肩頭。

他取下來,伸直了看:

寧。

愿明年此日,身有所傍。

她曾經許過這個愿了。

他將絲帶放到袖子里,抬起頭,往內殿走去。

“六殿下?!敝茈[叫住瞿歸云。

“怎么了?”瞿歸云轉身問。

“后天是殿下的生辰嗎?”

她點點頭。

“陛下,或者沿禮堂沒有什么……”

“如果是三殿下就會。”她笑著搖搖頭。

周隱點點頭,拱拱手,行禮離開了。

“隱公子該不會是要給殿下過生辰吧?”

瞿歸云笑笑道:“看樣子是的。”這次放誰,都會高興的笑。

待到周隱離開,江姨才來到瞿歸云身邊,笑道:“殿下這次是真的高興。”

“江姨總能看懂殿下?!币魅缫沧哌^來,看著站在廊子前的瞿歸云。

江姨卻搖搖頭:“老奴可以看明白殿下的心情,卻看不懂殿下?!?

瞿歸云聽了這,扭頭看向江姨:“可江姨明明知道我喜歡穿什么吃什么……”

“但也僅限于此了?!苯梯p聲打斷。

瞿歸云看著一步之外的江姨,不上前,不后退,雷打不動,時刻回頭,她都在那里,吟如則站在江姨后半步處。

瞿歸云想起那日與周隱在藏書樓的場面,一束燭光從頁扉上投射到她心底,昏暗的燭光是冷的,結了一地的霜。

“殿下喜歡說什么,做什么,以及把公子隱當做朋友什么,都是殿下自己知道的?!苯痰穆曇粢琅f平和輕淡。

遠處的江徐徐抬起頭,看看她,又看看瞿歸云。

瞿歸云仍舊有半刻鐘沒有言語,江徐徐就站在她不遠的身后,盯著她的背影,沒什么變化,又似一直都是這般落寞一樣。

“這就夠了。”瞿歸云的突然發語,江徐徐猛的抖了一下袖子。

“江姨可以這樣,就已經很好了。”瞿歸云沒什么變化,仍舊笑或者不笑著。

“殿下寬厚?!币魅缃釉挕?

而江姨卻說:“殿下苦。”

“都一樣在受苦,不應叫老天多看誰一眼,往前走就是了。”

那束冰冷的燭光落在某朵殘荷上,如一片星光一樣,像在殘死的枝葉上,像在她的心上。

瞿歸云把生辰的這件事牢牢的記住了,然而周隱不能把心放這件事上。他剛剛到了憩所,天色就隱約的暗下來。

這夜的月色極其黯淡,大概是虛月太暗,月牙像是一條線一般,散發著微弱的光。

第二日清晨,就見文息急匆匆的走過來,這是第一次,周隱見到文息那么急忙。

“陛下叫府君到御政殿見?!?

周隱一愣,緊接著肩膀一松,無奈道:“我剛起床。”

“府君應當快馬加鞭趕去?!蔽南⒗茈[,就往外走。

周隱之所以不慌張,是因為他已經料到,自己要有這一劫了。他肯定要面見蔚帝的。而對于蔚帝的目的,周隱也清清楚楚。蔚帝也想留住他,想要他留在滄元都,起碼說,不能叫他那么快回到恒國。

周隱來到滄元宮城,走在遼闊的逐天場上,灰白的磚石在腳下慢慢往后去,他一步步往上來。

他慢慢看見幾個大臣從上往下來,路過他離開。接著,就看見高貞站在殿前,不動聲色,眼睛卻在張望著。

周隱看著高貞,微微欠身。

高貞領著周隱進殿。

他來到瞿鐘蔚面前五步外,低頭掠袍行禮。

“平身,賜座。”他幽幽一響。

高貞立刻道:“平身!——賜座!——”

門外立刻走來六個婢子,三個太監,三個婢女。

為首二宦一婢,放下一桌案,一席。

周隱謝禮,然后坐下。案是梨花木,席是錦緞綾羅面。

這日瞿歸云早早就起床了,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來來回回的人,輕輕的嘆口氣。

江姨從樓梯處走過來,來到她腳旁的位子坐下,細細端詳著瞿歸云,看著她的眉目,臉頰,唇角,由心而發一句:“殿下和先夫人很像。”

瞿歸云抬起倚在窗欞上的頭,問:“是嗎?”

“殿下的眉毛,眼睛,還有頭發,都像極了沁夫人……”

她的手微微抬起,撫平瞿歸云的披帛,然后又沉沉的看著她:“先妃也愛這么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我是無聊?!宾臍w云笑笑,又將頭倚在上面。

“你母親,是在等先帝?!苯踢€在看著瞿歸云。

瞿歸云看了一眼江姨,慢慢斂去笑容,轉眼看向窗外。

這時,吟如突然跑進來,看著瞿歸云,說:“陛下召見了公子隱。”

瞿歸云抬抬頭,眨了眨眼,又慢慢倚下。

“殿下不去看看?”

江姨看著慢慢走過來的江徐徐,道:“殿下有自己的決定?!?

瞿歸云嘆口氣,風微微帶起她兩縷秀發,飛在她墨綠色的衣衫肩頭。窗外的云彩灰白色,幾點南燕飛過,一刻也不在皇家瓦磚上留。

“不知殿下召見,是有何事?”周隱拱手,對蔚帝。

蔚帝歪歪頭,斜眸看著周隱:“公子路途遙遠,這幾天可是休息得當?”

“滄元宮城的待遇都是至盛,周某休息得當不已。”周隱笑道。

“聽聞,你父國的巫卿說,你是成王的人?!蔽档蹞釗嵝渥訂?。

“是。”周隱毫不避諱。

“你倒是坦誠?!蔽档坌π?。

“這是事實,我不得不說。”

“什么是事實,預言還是成王?”

“預言?!敝茈[停頓了一下,又道:“也是成王。”

“公子可愿再留些日子,觀賞我這滄元都的盛景?”蔚帝邀請。

“不必了,過了明日,在下就要離開,父王還在等我。”

“過了明日?”蔚帝有些疑惑。

“我答應六公主殿下給她過生辰?!?

“小云嗎?”蔚帝眉毛一顫,周隱一見這神色,就知道蔚帝早把這個妹妹忘得一干二凈了。

此刻周隱卻突然想起那位七殿下,恐怕蔚帝已經忘了七殿下是否在宮中了。

蔚帝笑笑,然后道:“公子那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是?!彼琅f毫不諱言。

“那朕倒想知道,如若朕強留公子留下,公子如何脫身?”

“周某的腿在周某身上?!?

“可它不完全聽從你的號令。”

“那在下的劍呢?”

相比血肉之軀,刀劍,才更認主人。

人會變心,鐵疙瘩可沒心可變。

“你的劍利,還是朕的劍利?”

“我的劍,沒有陛下的利,還比陛下的短了一寸?!敝茈[手放在腰上的束帶上,佩劍已經放到了殿前。

“但是,只要想,我的手指,我的眼睛,哪怕發絲,都可以是劍,補得了那一寸,還補得了鋒芒。”

蔚帝皺起眉頭:“你叫做周隱?”

“是?!敝茈[低低頭,應下。

“……你后日離開?”

“是?!?

“……公子回憩所休息吧。”

周隱一愣,拱拱手,站起身。

“你可知道朕留你是要你做什么的?”

“做質子?!敝茈[言。

蔚帝斜斜眼睛:“你想要當皇帝嗎?”

高貞扭頭看向蔚帝,他的袖尾輕輕一抖,風從他袖口鉆進去,一直到達他的心口。

瞿歸云最終站起身,緩緩往外走去。

“殿下去哪?”江姨招來引路掌香宮女。

瞿歸云擺擺手叫她們下去了:“不用她們,我的路,還不知道怎么走嗎?”

江姨跟上瞿歸云:“那殿下要去哪?”

瞿歸云沒有說話,跨出層月臺的門檻,拐彎順著廊子往前走。

她上下在臺階,廊子,望臺之間,她走的地方沒有方向,宛若散步的人??伤淖阚E卻在往御政殿偏移。

江姨看出瞿歸云想去御政殿,但此刻看來,她好像還沒想好。

“此刻,我們肩并肩了?!?

“殿下的生辰,是在后天嗎?”

瞿歸云該怎么選,她究竟要不要去御政殿?她有什么用處呢?陛下向來不會偏寵她。

“殿下說過的,有的事要經歷了才明白?!?

瞿歸云看一眼江姨,沒有發覺自己腳下的步子開始慢慢急促,她只是越來越堅信一方的天平,她開始向自己做的決定一方偏折了。

公子隱想要給殿下過生辰。

瞿歸云最終還是該相信他。明日,他能滿足她一個愿望不能,就看此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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