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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罪惡思想根源

我常聽到“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這樣一句古詩。我常想,為什么在我的頭腦中會有了這種嚴重的反動罪惡思想,為什么這種壞思想會支配了我整個的前半生,會讓我猶如飛蛾投火一樣,偏偏往死路上走?

歸根結底是有一個根源的。

這個罪惡的根源是什么?就是封建統治階級的反動本質。

自然是,自己在過去所犯下的種種嚴重罪惡,自己絕對應該完全負起責任來。不過是要想真正認清自己過去的一切丑惡罪行的由來,并真正從心里認清自己的過去的罪惡,不把這一來源的總源頭和在中途匯集過來的一些暗脈潛流,分門別類地辨別清楚,是絕對不行的。所以,我想在挖掘這一罪惡的根源的同時,更想把它的支流別派也一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不獨給自己能來一個徹底大消毒,還可以更進一步對自己的過去罪行能有一個比較有系統的認識。

固然凡是一種壞思想的形成,都不是一朝一夕之故,更不是簡簡單單拿反動階級本質幾個字所能包括一切。不過是,盡管它的形成曾經經過了日積月累的熏陶感染,需要經過萌芽、成長、繁茂和成熟的幾個必經階段,并且也是有著千條萬縷的復雜錯綜關系,但是從大處去看,并從全體來做分析,仍然是會有一個極其鮮明的總輪廓和互相交織著的來龍去脈可以尋求的。因此,我認為我那罪惡思想的構成,是由下列的四項基本毒素互相結合而成的。

1.封建統治思想為主,尊孔崇儒思想為輔。

2.極端狹隘民族主義思想和上記兩種思想的互相結合。

3.迷信和“敬天法祖”思想的互相作用。

4.帝國主義思想和封建統治思想的彼此吸引作用。

總之,徹底毀掉了我前半生的,就是上記的四項主要毒素。我現在想逐個地把它們加以引例分析。

一、我的老師和封建尊孔思想

從我六歲的時候起,便由隆裕太后給我物色好毒化我靈魂的工程師——啟蒙的老師。最初是在清末當過狀元之后做過大學士的陸潤庠和曾被稱為是福建才子、二十歲點了翰林、三十歲就當上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的陳寶琛,以及曾中過滿漢雙榜進士的滿文老師伊克坦三個人。后來陸潤庠死了,又陸續加上了在當時頗有文名的徐坊和在少年時代就入了翰林的朱益藩,以及在清末曾被稱為聞名的辭章學家梁鼎芬三人,當了我的漢文老師。

我從六歲起一直念到十七歲,每天都到宮中的西部毓慶宮去讀書,性質是屬于家塾一類的。教學的范圍很狹窄,除了所謂“十三經”[12]以及《通鑒輯覽》等封建歷史,便什么也沒有了。所以像是普通一般學校中的課程,如物理、化學、三角、幾何之類,我都根本沒有學過,只是抱定了漢文一門死啃。盡管如此,可是我的漢文程度,也沒有什么值得自滿的地方。因為我當時的念書,除了在我十二三歲以前,尚是按部就班地上學,從那以后,便漸漸地成為興之所至的讀書了。我那時非常貪玩,性情又不太勤勉,更加上我的那些位老師,又都是深深中了封建禮教毒素的老學者,所以他們對于君臣的界限,看作是一個絕對不能逾越的高墻,對我非??蜌?,不肯十分加以約束。后來更由于我的年歲漸大,就越發事事隨我之便,我愿意念時就念,不愿念時,就派人告訴老師讓他“放假”。盡管我對于舊書,讀得并不多,且是讀得不深不透,但是它的反動實質,它的封建專制毒素,卻是深深地灌入我的頭腦,并且是根深蒂固地在我的前半生中占了統治地位。所以我更認為皇帝確是應該站在一般人之上,應該統治著國家和人民,同時任何人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著皇帝,效忠于皇帝,認為君臣、父子、夫婦等的關系,乃是倫常大義,尤其是忠和孝,更是人人應遵的“天經地義”的原則。不忠于君,不孝于親,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的人,特別是“犯上作亂”這件事,更是不可容忍的彌天大罪。我還狂妄地認為自己就是代表著整個國家的一個存在,凡是不忠于我,就是不忠于國家,就是萬惡不赦的大罪人。為什么孔丘的學說會這樣合乎封建統治階級的口味,為什么它會被歷代帝王尊奉為至高無上的國教,為什么會對孔丘本人,那樣“信極尊崇”地稱他為“萬世師表”?還不是由于他的學說,完全都是十足地為歷代的專制魔王服務,完全符合封建統治階級的利益,完全能夠被利用為束縛廣大人民言語行動的無形枷鎖嘛。所以,他的所謂忠,就是要億萬的被壓迫人民,都要在“君命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咒語下老老實實地甘心跪著挨刀,而不敢生出絲毫的反抗心情。所謂的孝,就是要普天之下的億萬子弟,都要在“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的麻醉劑下面,無條件地維持著家長制的絕對威權。唯其如此,才能使封建統治者,在法律、牢獄、官吏、軍隊等有形的暴力機關之外,更有補其不足的思想意識上的無形桎梏,牢牢套在各個家庭中的所有成員身上。這樣,對于廣大人民才能進行無情的內外夾攻,這樣,才能使儒教這個“軟中硬”的武器,配合著封建統治者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支配力量,巧妙地在思想方面發揮出它的麻醉性能來,這樣才能達到封建統治者經常所妄想的要永遠騎在人民頭上,以吃人肉喝人血來養肥自己“萬世皇帝之業”的卑鄙自私野心。

而我呢,自幼就是在這種食人而肥的帝王家庭中成長、壯大和教育、培植起來的,所以我對這種“德不孤,必有鄰”的孔孟學說,很容易就“聲入心通”地無條件加以推崇,并五體投地生出了無條件的信仰,認為這才是人世中永恒不易的唯一真理。因此,就把我培育成為一個極端愚昧落后、自大自私、專門想開倒車的典型人物,終于江河日下地在最后成為一個甘心背叛祖國人民的民族大罪人。

總之,這個儒教思想,不但是給我潛在于心的專制封建毒素追了肥而使其出了土,發了芽,并且還給我青年時代的“恢復祖業”的狂妄政治野心,奠定了強固的基礎。這也就是使我一步一步墮入罪惡泥沼的出發點。

另一方面,由于我對孔孟的學說的盲目崇拜,由于我習慣于唯心的主觀論點,所以我對人類歷史,一向都抱有錯誤看法。例如,我曾認為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全是由少數的英雄偉人所一手推動。認為只有這些帝王、將相、英雄、豪杰的天才和智慧,才會創造出新的歷史。同時還在其中又摻入了不少迷信的因果報應成分,認為這些人之所以能夠有了這樣的聰明睿智,都是由于他們在前世自己種下了善因,所以在今世才能獲得這種種冥冥之中的善果。所以我認為,每一個朝代的毀滅都是由于出現了昏庸無道或是懦弱孱幼的帝王和腐朽無能的王侯將相,或是由于奸臣的篡奪。每一個朝代的興起,則是“奉天承運”的帝王、能臣、良將的力量所造成。后來,由于幾年來不斷地學習改造,我才清楚地認識到,這種錯誤想法,都是由那些封建統治者以及他們所豢養的“耍筆桿奴才”所硬造出來的謊話。他們是為了要掩蓋人類歷史車輪向前發展的真相,更為了企圖隱蔽人民群眾的偉大智慧和力量,才拿這種迷信的唯心說法來故意夸大帝王將相的個人作用。像是附有“乾隆御批”的《通鑒輯覽》,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專門夸耀清朝威武的《大清開國方略》和《圣武記》等,都曾深深地影響了我,使我越發對“圣君賢臣”的作用有了銘肝鏤骨的盲信。現在,我才如夢初醒地認識到,所有歷史上的改朝換代,絕不是什么“天與人歸”,而是由于當時的廣大人民實在忍受不了統治者愈來愈兇的殘酷統治,為了要活下去,才大家站起來從事革命斗爭。這就是促使某一朝代的興起和促使某一舊朝代傾覆的直接推動力量。后來,由于那些野心家利用并篡奪了人民革命的勝利果實,跟著他們自己也就摘下了為人民著想的假面具,變成為以暴易暴的新統治者,于是改朝換代的局面,便在歷史中再三反復著。所以整個的人類歷史,也就是由勞動人民群眾一手創造出來的人類向前發展的各個過程,也就是勞動創造人類歷史,創造人類社會的科學真理所在。

二、毓慶宮讀書

我每天讀書的時間,是從早晨八時起至正午止。每天到毓慶宮之后,到了法定的時間,便由我口中說出一個“叫”字來,于是就一個挨一個連續不斷地像是空谷回聲一般,由我身邊的太監把這個“叫”字傳到懋勤殿太監的耳中,更由他們的嘴傳到我老師的耳中和陪我讀書的伴讀者(最初只有毓崇一個人伴我讀書,后來又加上了溥杰陪我讀漢文,我叔伯弟弟溥信陪我讀英文)耳中,于是他們便應聲而至,這一天的功課就開始了。

在老師和伴讀者進來之后,老師這時是拿老師的資格來見我,所以只對我挺直一下身子,愣一愣神,就算是做完了見面禮。至于伴讀者,他們卻不能拿同學的資格來見我,所以他們得跪地向我請安,作為見面的禮節。做完了這套形式之后,便由侍立一旁的太監接過老師等的“官帽”,放在面窗長幾上的帽筒上,然后他們魚貫退出室外,我們的授課便開始了。

至于授課的方法,則是采取了讀幾遍和講一遍便算完事的辦法。當日的生書由老師帶頭先念,我們也都放開了喉嚨,就像和尚念經似的隨讀一遍,然后再由老師默聽我們朗誦個七八遍,便算是把當日的生書課業做完。跟著就是對讀過的陳書的復習,也只是我和伴讀者齊聲溫習一遍的程度。然后就是對對子——老師出上聯,我們對下聯,或是老師出題,我們作一首七言絕句,但這是很少作的。然后就是由老師講幾頁《御批通鑒輯覽》或是《大學衍義》等等的書,最后寫一篇“仿”——也是由“照描”“跳格”而“臨帖”的次序,逐步加以提高,于是就到了下課的時候了。

在上午的時間內,大約由兩個老師分別負責上記的課程。在中間的休息時間內,照例給老師和伴讀者準備一些糕點果品,到了正午下課后,便給他們準備一頓午飯。

我現在想就各位老師在授課中的突出事例,介紹其中的兩三項。我覺得從這里,也可能從中找出一些當時的真實跡象來的。

先從陳寶琛說起吧。

他從我六歲起直到我十七歲為止,無間斷地給我授業。不但我對他要比對其他老師親昵些,就是那四位太妃,以及我父親以次的所謂“王公大臣”,也都是對他表示著相當的尊敬和信賴。就是在反動報紙雜志上,居然也把他說成是“帝師”中的首位和把他列在A級“遺老”之列的。

他的性情是和藹的,為人處世也很圓滿,并且富于忍耐性。雖然在我小時,他也曾經常皺著眉頭,拿“君子不重則不威”來批評我的頑皮,但我并不怕他的皺眉和批評,總是接著他的“君子不重則不威”的話尾,拿“學則不固”來抹稀泥。

他不但是我的啟蒙老師,教會了我讀書識字,同時也曾毫無愧色地完成了污染我靈魂的“地道工程師”的工作。他曾把封建統治者所必備的本領,成本大套地傳授給我,使我在日常的言語行動中,一天天地把它逐漸具體地表現出來。他時常從老近視眼鏡中雙眼瞇成兩道縫向我贊嘆道:“有王雖小元子哉!”來表示他對我的愛和期許。因之我就越發以“天之元子”自居起來,認為除了天地祖宗就得算我為大。

陳寶琛

他還善于把他在清朝時代當一品大員的事,鋪張渲染成為一幅太平天下的景象,同時,更把辛亥革命以后的軍閥割據混戰局面,歸咎于共和制度的不好。他就是經常這樣拿這種帶有歪曲性的新舊對比,來作為守舊排新的泄憤工具的。例如,他拿當時某遺老所作的謾罵中華民國的對聯“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即暗射“民國總統不是東西”之意),當作一種美談資料來說,并稱贊這是一個絕妙好辭的諷刺。同時他還畫龍點睛地拿“旁觀者清”的四個字橫批,做出挑撥性的結論來。請想一想,像是這種富有煽惑性的日常講話等,又怎能不把我滿肚子的狹隘民族主義,猶如火上澆油一般地給煽動起來?他還特別強調書中所寫的“忠孝節義”等,這類帶有麻醉性的事跡和意義,使我認為這就是“亙萬古而不磨”的“天經地義”,和人人必須遵奉的“金科玉律”。這還不算,他還善于把“非圣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之類的鐵帽子,高高祭在空中,作為排斥“邪說”,隨便用以扣人的唯一法寶。他還把“敬天崇祖”思想和“尊君親上”思想,巧妙地配合起來,例如,經常拿歌頌清朝歷代皇帝——尤其是康熙和乾隆二代如何“勤政愛民”和怎樣的“豐功偉績”并“龍種自與常人殊”一類的話,結合到我的身上,而使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就產生出一種居之不疑和舍我其誰的錯覺來。

對于袁世凱,當然是被他經常當作謾罵材料的,就連對于孫中山先生,在他也是毫無例外地加以冷嘲熱諷。可以說是,從既當中華民國大總統,又兼清室太保的徐世昌起,直到在當時文壇上、政界上頗負盛名的樊增祥、易順鼎以及臨死還沒有忘記請求“清室賜謚”的趙爾巽等人為止,在他的眼中,都認為不是“伯夷叔齊”,而是“遺老”中的變節分子。因為他們之中有的做了民國的官,有的拿了民國的錢,所以他們都是應該被列入《貳臣傳》中的人物,不能和自己的“遺老”身份相提并論。就以我結婚時的一個事例和其他的二三事例為證,就可以看出這種見解在當時對我的影響如何了。

在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一日天津《大公報》上,就曾以“大婚匯聞”為標題在其中并有這樣一行的小題目:“徐太保禮單干犯宸禁”,其下原文為“……前大總統徐世昌,曾為前清太保。至今清室猶有太保徐世昌名(并未辭職,或云尚領太保之俸)。因清帝大婚,徐送禮四色:一為如意,二為紫榆八合圓桌,三為采緞尺頭,四為屏風。禮單具名徐世昌謹贈五個字,清帝頗不謂然,說徐世昌還有太保之職,如何用‘徐世昌謹贈’五個字?他如果是現任總統,我們應該尊敬他,他既不是民國職員,又系皇室太保,未免不合規矩!”其實這并不是我的不滿,實際上就是這些“遺老”對他的挑眼,不過是,這種看法的影響,對我卻是相當大的。又例如,在奕劻死后,曾請我給個謚法,我父親認為應給他以一個美謚,我認為他曾勾通袁世凱,加速了清朝統治勢力的崩潰,是不能給予他以什么忠、賢、良、康之類的好字眼的。于是就在折中的辦法下,把密字作為賜予他的謚法。至于這個密字究竟作何解釋?我現在久已忘掉,反正不是一個“美謚”就是了。我的老師們對我的這種青出于藍的學究式見解,還稱贊過我“圣明”呢。還有當趙爾巽托人請求我賜謚時,我也曾認為他是屬于貳臣一流的人,最終拒絕了他的請求。像是這種既反動又愚蠢的事例,還多得很。總之,這些都足以證明我靈魂深處的反動本質都是從哪里來的。還有,在張勛背叛民國,干出復辟的罪惡勾當時,這位陳寶琛老師,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忽然來了一股勇氣,竟會把好好先生的面具揭了下來,露出了反動學究的本來面目,居然不惜落井下石地提出了應把黎元洪賜死的高見來。這時我雖然只十二歲,也聽得大吃一驚,就是滿腦袋糨子的張勛,也沒敢采納這種冒失獻策。我現在再談一談他的家庭情況。

當然,在他那樣老守舊的家庭里,事無大小,都得在他那老家長的絕對支配下來處理。其實并不盡然,在他家中青年一代要從封建專制桎梏下掙脫出來的新的氣氛,經常要和他那死守舊陣地的頑固保守思想發生著不斷的摩擦。并且這種新的萌芽還在暗中一天天增長著。盡管他曾因為他的一個小兒子不肯去做古書中的蠹魚,而拿出了家長的權威,進行過“家法管教”,但是他的那種外強中干的腐朽保守力量,已經在他的兒女面前也只能是嚇唬不了人的紙老虎。例如,每當他下朝回家之際,當他的馬車快要進胡同的時候,給他趕車的人,必定要把腳下的車鈴踩得山響,為的是預先暗示家人,表示老頭子就快要到家的意思。于是他的這些兒女,在聽到了這一照例的警告之后,便把開放著的家門緊閉起來,把放在院中的桌椅和糖果、汽水之類,連忙藏入屋中,大家都把這種快活嬉笑的場面,立即變成為一種死氣沉沉“端莊中正”的空氣,然后才迎接老頭子走進家門。當然,他看了這種嚴肅家風,是會感到滿足而自詡為治家有道的了。固然像是這樣的家庭中難念的經卷,絕不止于陳家一家,因此,我想凡是封建專制家庭,誰家也是會各有一本這樣東西的,從這里也可以看出,任憑頑固守舊的反動力量怎樣想要摧毀尋求幸福、自由的新生力量,其結果,不是新生力量被摧毀而是舊的力量漸次被削弱,最后則以統治勢力的全部崩潰而告終。小而一家,大而一國,或是整個社會,所有一切守舊勢力失敗的過程,差不多都是如此。

我的這位老師,大約在平素也是在遵守著人生一世洗三次澡的原則(就是說生下來洗一次,結婚時洗一次,死后沐尸一次)的吧?每一到了夏季暑氣蒸烘的時候,從他身上就會發散出一種既酸又咸,莫可名狀的臭味來。因此他的一個得意門生——佟濟煦就曾委屈宛轉地對他做了忠告說:“老師!還是常常洗澡好,因為洗澡對于個人的身體健康會有些好處。老師不是?;加幸环N皮膚病嗎?我想能常常洗個澡,一定很快就會好的。”這位陳老夫子,聽了這一娓娓動聽但不入耳的門下弟子的忠告后,便滿心地不受用,但他究竟不愧是個飽讀孔孟之書的人,動心忍性的涵養功夫確是有了相當程度,并未拿出使弟子難堪的顏色來做回敬,只是正顏肅目地反問道:“你說的這番話,也有些道理。不過是老朽余年雖未經常洗澡,卻也健飯如恒,可是你呢,卻不斷地洗澡,為什么還不免于時常鬧病呢?”當然,老師既然繃著臉說出了這樣不厲而嚴的歪理來,他的這位高足因話不投機,便也只好一揖而退了。

我在這里還想就便介紹一下我這位老師“桑梓情殷”的舊社會中所謂的美德:

因為他是福建人,所以對于福建的同鄉總是抱有一種帶有宗派性的同鄉愛。他的交游,他的來往,總是福建省人居大多數,每當他會客之際,總是在客廳之中會流露出一種壓倒的鄉音來。像是從清宮時代起一直到偽滿時期止,一向在我身旁的佟濟煦和那臭名不可向邇的大漢奸鄭孝胥等,都是因為和他有同鄉關系,才在他的所謂薦賢下,給弄到我身旁來的。固然是這種狹隘鄉土觀念成為他個人身上的一種毛病,但是受到他的影響,也遺給我,帶來不少的罪惡后果。

還有,在我十五歲時,由于愛時髦的關系,以及西洋老師曾嘲笑過辮發的關系,我也漸漸對辮子失去了興趣。不過,像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這句古訓,我是知道的,發辮乃是清朝祖制,這種道理我也是認識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我就想如果要公開地把辮子剪掉,不用說一定會遭到麻煩,倒不如拿起剪子來自己剪去了事,于是就用剪子把它剪下去了。果然對這種不比尋常的宮中“大事”,有的太妃曾為此而流涕,也有的為此而深加惋惜。就連我的這位老師,也同樣是對此覺得滿懷不快。但是他對我卻又無可奈何。勸阻吧,已成為無的可放之矢,默認吧,又覺得實在憋氣。于是他就在我的面前,對步我后塵的毓崇,意味深長地挖苦道:“你把剪下來的辮子賣給西洋婦人做假發,倒是可以得一筆錢的。”這就是這位老先生本著古代儒臣事君之道,推陳出新地發揮了“成王有過,則撻伯禽”這儒意的。

其次,是我的陸潤庠老師。他是蘇州人,因為他擅寫一筆所謂館閣體的楷書字,所以,在當時的清宮中,隨處都可以看到他的筆跡。他的性格雖不似陳的隨和,但對于我,卻是嚴守著“雖師,臣也。雖徒,君也”的嚴格禮教,未敢越過鴻溝一步,并且也曾不遺余力地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名教理論來灌輸我,培育我。不過是,在他給我授課的幾年中,也曾有過一次例外的感情爆發。這一次是由于我過于頑皮淘氣,才把這位老師給惹得暫時忘卻了“君為臣綱”而惱火起來的。原因是:有一天我總不肯規規矩矩地讀書,不斷地把身子搖來晃去,左扭右轉地鬧著,并且還想離開讀書的席位走下椅子。他在最初還是下氣怡聲地拿著所謂君臣的禮貌,含含蓄蓄地用話來打動我。當時的我是絕不會體會到老師這種取瑟而歌的弦外余音的,所以仍然是不以為意地仍要下地。這時他見此法不靈,便又稍稍加重了語氣,來做進一步的諫諍,但是仍嫌輕描淡寫無濟于事,我的鬧法反倒加劇起來。這時,他有些忍耐不住了,便摘下了他那恭而有禮的斯斯文文的面具來,暫時忘卻了尊卑上下之分,大喝一聲道:“不許動!”我在這種素來未聽到過的晴天霹靂之下,立時老實起來了,身子也不敢亂動了,也按部就班地讀起圣賢的書來了。

從這段事實中,也可以證明,我在幼時之所以那樣放縱任性,都是由于在我身邊,上自老師下及保姆太監,都只知道把我捧得愈高愈好,而不知道捧得愈高跌得愈重的真諦。如果當時能多有一些真正愛人以德的人,或者我還不會狂妄自大得到了那種要瘋的程度。嘻,徒然“計算死去兒子的年齡”是沒有用處的。只有拿過去當作一面自戒現在和自警將來的鏡子,才會有些用處。我只有抱定這種心情來回溯過去,談述過去,才能對我的學習改造有些裨益。這就是我在撫今追昔中的現在心情。

最后,我想再談一件陸老師和我幼年的趣事,作為對他介紹的收場吧。有一天我在念書時,曾把襪子和鞋一齊甩掉,老師這時就過來為我撿鞋和襪,我便趁勢把腳往上一抬。恰巧我的足趾就掛住了他的胡須,結果是他臭臭之聲不止,我哈哈笑聲不絕。

現在再談一談我那徐坊老師,我對他的印象較淺,因為他在當時并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地方。我只記得他的眉毛很長,我??洫務f:“老師的眉毛長得真好哇!”他聽了也就大得其意,眉飛色舞起來。我就趁他得意之際,一面夸著,一面用手摸他的長眉,于是就出其不意地把其中最長的拔了下來。這固然只是頑皮學生淘氣的一種瑣事,但是在那迷信成性的太監們口中,則是把徐老師的死,牽強附會到我的身上來。他們曾活靈活現地說:“他的壽眉(當時把長眉叫作壽眉,說是長壽之征)被萬歲爺拔掉,他怎能不死?”

從這段無知的談話中,不獨可以看出太監迷信的心理,同時,還可以看出他們對于皇帝的看法。比如他們常愛說:皇帝說的話是“金口玉言”,最靈驗不過。所以他們認為被皇帝拔去了壽眉,也就是我那徐老師致命的主要原因了。

再次,是我那梁鼎芬老師。他是廣東番禺人。據說光緒死后,他曾自告奮勇地到光緒墓塋上去種樹,一直在梁格莊住了很多的日子。他曾在塋地那里照了一張身穿清代官服,頭戴官帽,手把鋤頭種樹的相片。他死后,他家里人就請陳寶琛在他那張相片上題上一首七絕的詩。我記得那首詩的內容是:

補天回日手何如?冠帶臨風自把鋤。

不見松青心不死,固應藏魄傍山廬。

這首詩的前兩句是在贊嘆著他那兩只能夠恢復清朝祖業的手,在今天卻在光緒的陵墓上拿著鋤頭來種樹。后兩句是說他為了要求永遠守護著陵內的松樹,但沒能看到樹木長成便死了。所以他愿意埋骨陵旁乃是當然的。

不用說,從這二十八個字中,不獨可以看出梁鼎芬的愚忠透頂,同時也可以看出陳寶琛的反動透頂本質來。因為他那惋惜清朝滅亡的牢騷不平心情,在字里行間,已經徹底流露無遺了。還有當梁鼎芬給我當上了老師的時候,還對我替他自己的“耿耿忠心”做了當面的大言吹噓。他得意揚揚地說:當他正在光緒陵墓植樹的時候,有一天夜里忽然來了一名刺客,把短刀擱在他的脖上要殺他,他便從容不迫地對刺客說:“要殺就殺好了,我在陵上被殺,實為于愿已足。”該刺客因為看到他這種視死如歸的忠義不屈氣魄,便被感動得把刀子收了起來,并開誠布公地把受了袁世凱之命來暗殺他的始末經過,全盤托了出來,最后勸他務須速離此地,免得再遭毒手。他當即拒絕了刺客的好意勸告,并慷慨地告訴刺客,說他決不能怕死而離開此地,一定要看到松樹長大之后才走。

梁鼎芬

從這件事情看來,便可以清楚看出這位梁鼎芬曾是怎樣冥頑不化甘心去當一姓家奴的奴才嘴臉,同時,也可以看出他那自吹自擂的丑表功式的奴才心情。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封建反動統治者用政治上有形無形的壓力,怎樣來束縛人民,麻醉人民的無孔不入的陰毒手段。而這個梁鼎芬,他自幼就飽受了封建社會中所謂忠和孝的毒素,更加上他的家庭成分、仕宦的經歷等,于是就把他這個甘心做奴才的典型人物給制造成功。而我呢,也是在這種封建統治階級的教育培養下,恰恰成為他所依附的對象,也成為賞識他的知音者。像是在他死后,給他以“文忠”的謚法,就充分說明了我在當時的封建社會末期的頭子地位既曾影響了他,他的反動透頂思想和行動同時也曾影響了我。不然就是這樣,就是陳寶琛等所謂的遺老,也都是我既影響了他們,他們也影響了我的。不過是,拿我來說,我所受的這種影響比他們要更大和更深刻罷了。像是“一姓尊榮”的“家天下”思想,就是由此而來,更由此而逐步加深的。

還有我的梁老師,因為他平日最喜歡吃一些大油大肉的東西,特別是最愛用葷油拌熱飯來吃,并且是食量又大,所以他時常拉稀跑肚。他時常在走進了紫禁城之后,忽然在二人肩輿中大泄其肚,有時進了毓慶宮大門以后,忽然稀屎淋漓順腿而下,弄得臭不可近。每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攙扶他的宮中侍役勸他中途回家,就是他同寅的老師們勸他免課一日。再每當到了這種時候,他總是一面在口中不住地嘟囔著狼狽已極或是狼狽得很,而一面意興闌珊地登車歸去。

有一次他竟在給我授課之中,忽然忍不住,要腹泄,于是就氣急敗壞地對我說:“臣要告外!”“臣要告外!”我因為不懂得“告外”這兩個字的意思,便睜大了眼睛,連聲追問他:“什么是告外?”他愈急不可耐,我也就愈加逼問不已,最終在這外既未告成,內實忍不住的緊急情況下,便猶如開了閘門一般,稀屎滿褲,臭得使人不可向邇,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不再追問,他也只得踉蹌退下,臨時停課回家。

就連我那位平日道貌岸然不茍言笑的朱老師,也曾為了他的同寅經常壞肚子,作了一個寶塔銘式的小品嘲弄之詞,附帶著把它抄錄于下:

節士

吃魚翅

一箸兩匙

吃飽就拉屎

端便盆無停止

臭氣熏人皆笑之

最后,我還想敘述一下我那滿文老師伊克坦。他是個滿族,雖然也曾教過我好幾年的滿文和滿文習字,但由于他后來多病,時常不能前來授課,同時,也因為我在平時生活中,無一不是使用著漢語——北京話,那種一曝十寒式的滿文教育,終究是沒能起什么作用,現在不但滿語單字差不多都已忘個干凈,就連那些最基本的字母也都記不全了。

這位老師的脾氣和陳、朱各位老師不同,是非常急躁的。后來更因為多病,他的神經便越發尖銳起來。他時常以陳寶琛為對象,在毓慶宮的前院的老師休息室中,為一些不相干的事而拍桌子大吵。就連在我的讀書房子里,也有時能夠聽到他尖嗓的怒聲,不過是,卻始終聽不到陳寶琛的惡聲回擊。不久他便死了,我的滿文也就干脆不再學了。

三、宮中的迷信和信仰

儒教的“三綱五?!?[13]思想都是補法律之不足而替封建統治階級服務的。那么,這種迷信和信仰也同樣是被統治者經常利用來麻痹廣大人民的,它同樣是能夠補足法律等暴力而不及的有利工具。

同時那些狡猾的統治者,還把儒家所倡導的什么“奉天承運”“天與人歸”等一類的鬼話,巧妙地和迷信論中的“因果報應”“輪回轉世”等結合起來。為的是好拿這些看不見的繩索桎梏,和有形的法律、牢獄等暴力機關聯合起來,一同來向廣大人民進攻。因為這種善報惡報之類的東西,會對人民的憤恨不平起釜底抽薪的作用。所以這種暗箭式的武器,要比那些明槍明刀,還不易防。

封建統治者既被認為是“天命攸歸”的“真龍天子”,那么,他當然是一個非凡的人了。所以他的這種成功,也就是早在他前生就被預先注定了的。而那些挨餓受凍、呻吟于皮鞭木棍之下,過著牛馬不如生活的被統治者,不用說,也都是些早就命中注定應該吃苦遭罪的人。換言之,也就是在“地獄輪回”中,早就注定今生應受的“前世惡報”。既然如此,那么對統治者的反抗,便是根本沒有意義的,窮苦人民的翻身,也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所以說,這種強迫人們低頭認命的陰毒方法,就如同素稱殺人不見血的鴉片一樣,讓人中了它的毒而不自覺,甚至還讓人把它當作是祛病延年的靈藥,時時刻刻地離不開它。像是舊社會中的童養媳認為受到婆母和丈夫的打罵,這都是自己的命苦,換句話說,就是她的受折磨虐待,乃是命中注定,理所當然,無可避免的事。又如舊社會的店鋪中的學徒,妓院中的娼妓,闊人家中的使女等,他們也都是在由命不由人的認命觀念下,忍受著痛苦生活。這不就是讓受壓迫者永遠以不修今生修來世的低頭認命想法來俯首帖耳甘受摧殘的嗎?在舊社會中所謂的安分好人以及忠仆義婢,其實就是被這種宿命論給征服了的可憐犧牲者。這些,不都足以說明這種麻痹人心的藥劑——迷信思想害人作用的嗎?

那些萬惡的專制吃人魔王,就是利用這種精神、思想上的枷鎖,妄想要來維持他們萬年統治的帝王基業的。

同時,這種腐蝕人的毒害作用,也同樣殃及他們的子子孫孫身上,致使他們后代的孝子賢孫們,也在這種自欺欺人的政策下,逐漸忘卻了他們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資格,而錯誤地認為自己確是一個非凡的人,認為自己確是一個“奉天承運”的天造地設的統治者,于是更拿這種祖傳的毒素,想要繼續維持他們以國為家的所謂祖業。而最為鮮明不過的實際例子,就是《大清開國方略》等自欺欺人的書籍。在其中除了反復地做著“口不應心”的“勤政愛民”和“待中守正”之類的虛言假語,更不惜費盡多少筆墨,把“愛新覺羅氏”子子孫孫的非凡性特別做了大力渲染,更不惜厚著臉皮贗造出一連串的荒唐幼稚鬼話。例如說“愛新覺羅氏”最初的起源是在長白山頂的天池上,有三個所謂仙女,當她們正在天池中洗澡時,忽然有只神鵲把銜在口中的朱果丟了下來,恰恰墜入一個叫佛庫倫的仙女的口中,她在吞下了這顆朱果之后,便有孕而生下了男孩子,就是愛新覺羅氏的始祖——布庫里雍順。這就是說,這位始祖乃是“天生的圣人”——奉天承運的唯一“圣人”,因此,他的子子孫孫,全都是天女的后代,也就是注定世世代代統治人民的最高統治者。我在過去,就是這樣地完全相信自己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帝王之資。在我前半生中曾經支配過我的一切極端狹隘民族主義思想和那唯我獨尊的自私自利封建統治階級思想,都是曾在這迷信和信仰的溫床上發過芽并成長起來的。然后更在那專為封建統治服務的孔家店反動學說中,得到了更富有政治性的所謂根據。然后崇拜帝國主義思想的火上加油,于是,就把我的前半生完全毀滅掉了。

現在先拿當時宮中的幾項迷信實例來做說明。

(1)“殿神”

宮中的太監,對于“殿神”是一貫異常信仰的。要問“殿神”是什么?按照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四大家”——長蟲、狐貍、黃鼠狼和刺猬,并說這四種動物——“殿神”,都是曾受過皇帝封為二品頂戴的仙家。太監們還活靈活現地互做警告說:夜間千萬不可到乾清宮的丹陛上去走,否則就會被“殿神爺”給扔到丹陛之下。他們也慣于引經據典地宣傳說:過去曾有兩個太監因在街上吃了牛肉(他們認為牛肉是大五葷,不應吃),回來之后,果然受到了“殿神爺”的責怪,罰他們在天一門(御花園內供真武大帝的廟門)外樹皮上擦嘴,直擦得皮爛血流才算完事。事后問他們為什么要在樹皮上蹭嘴?他們回答說:當時心里一迷糊,就在樹皮上蹭開了……還有在養心殿專門負責灑掃的所謂殿上太監,他們向例也是分兩組輪流上班工作。各組在接班前,照例都得先向養心殿中央給“殿神”磕頭之后,才敢開始接班。據說是為了祈求“殿神”保佑他們在值班中不要犯什么過錯。此外,逢年遇節,他們還在養心殿中庭,擺上整豬、整羊和其他的供品祭供“殿神”。在每月初一、十五兩日,他們也照例要以燒酒、雞蛋、豆腐干和“二五眼”(一種干點心)給“殿神”上供。還有每當太監們要開鎖進入久無人居的房屋和庫房時,照例先要大喊一聲“開殿!”或是“開庫!”之后,才敢推門入室。據說,是為了預先知會“殿神”一聲,以免無意碰到或致使沖犯。諸如此類的活見鬼事情,在當時的宮中,是隨處都有的。我從幼時,就是在這種迷信旋渦里的宮廷生活中,相信了“殿神”之說。不過是,我的相信和太監們的相信不同。太監是害怕“殿神”,而我則不但不怕它,反倒對它抱有一種親密和信賴之感。因為太監們都說“殿神”是受過皇帝封贈的仙家而專門保護著宮殿倉庫,尤其是專門保護著皇帝的。所以在當時,我也就覺得這些“殿神”——長蟲、狐貍、黃鼠狼、刺猬之類,還都是專門替我服務的忠實部下哩!

像是這種荒誕不經的胡說八道,固然都是些不值一笑的迷信,不過是,也可以從其中看出那些宮中奴隸的可憐相來的。

那些被專制淫威給嚇破了膽、麻木了手足的宮中太監,為什么每當上班當差之前,必須先要至至誠誠地給“殿神”叩頭,求其保佑在值班中平安無事呢?這還不是和過去的海員們,每在航海之先,必先向海神龍王磕頭燒香的心理是一個樣的嗎?可見那些可憐的宮廷奴隸在伴君如伴虎的提心吊膽情況下,是怎樣對于慣以喜怒殺人的君主,抱有戰戰兢兢、朝不保夕的危懼心情?。?/p>

同時,也可從其中看出那些慣用神道愚民的狡猾統治者,居然虧得他們竟會想出一個可補衛士刀劍之所不及的無形警察——“殿神”來,既可以利用它來保護自己的珍寶財貨不致為太監所盜,還可以更進一步,利用它來保證自己頭顱的安全。本來么,太監既認為“殿神”是守庫的專家,當然他們不敢輕易去動庫房的鎖;既認為夜間到乾清宮丹陛上去,都會遭到殿神的嗔怪,當然不敢偷偷進入君王的寢室;既認為“殿神”是受有皇封而專門保護皇帝的仙家,當然更不敢稍萌對皇帝有什么不利的想法了。總而言之,這不都是那些狡猾陰險的獨夫所平空捏造出來的以神道自衛的種種方法嗎?

從這里還可以知道,太監對于一般的人民,固然是一種替皇帝捧臭腳的特權階級,但他們在專制暴君的面前,則是又成為一小撮任憑宰割的可憐人。

迷信并不能專怪太監的愚昧無知,而是應該恨那假神欺眾的狡猾統治者。

(2)我怕雷的故事

我在小的時候最怕打雷。每當閃電耀眼、疾雷震耳的時候,我便會想起那長著尖尖的鳥嘴、雙手分拿一錘一鑿、背生雙翅的“雷公”和那手執雙鏡閃閃發光的“電母”來。再加上每當雷電交加的時候,那些不知趣的太監,照例總是要說出那套“紅閃照妖精,白閃照人心”的煞風景的成語來。他們哪里知道,在他們這樣言之無心的照例談話材料中,是蘊藏有對我嚇唬的成分在內,使我不由得就會聯想到那幅壞人遭雷殛的畫面來,立刻就會在我面前浮映出一個直挺挺跪在大雨滂沱的地面上,從濃云中射出一道白色光,直指向他或她的頭頂的畫面。同時在他們身上,還照例要現出幾個大字,如不孝逆子或是不孝翁姑之類。盡管在當時,我并沒有認為自己就是應遭雷劈的壞人,但我卻是害著怕。害怕到了極點的結果就是,每逢雷轟電閃到了相當厲害的時候,我便會出于本能鉆入床帳之內,蜷伏避雷。我也曾聽到太監說,光緒在小的時候,也是和我有相憐的同病。不過是每逢打雷的時候,他倒是比我勇敢些。因為他不是消極地鉆到床幔中去躲避,而是積極地率領著一幫太監,一齊敲鑼打鼓來遮混這種“可怕”的雷聲。

這固然僅是我孩童時代的一件個人小事,不過,若從我那繼父也曾怕雷的這件事來看,也可以說專制君主大抵膽小,并不是什么偶然的事情。為什么和我差不多同年歲的一般小孩子,卻都不這樣怕雷?我認為這也是頗耐人尋味的一個問題。因為一般家庭中的父母,既不會在他們孩子的提議之下,全家都一齊來敲鑼打鼓,也不會看到自己的孩子鉆到被窩內避雷而不加以說服和制止的。從這里也可以看到那些封建統治者,他們是怎樣沒有普通人的一般常識。同時還可以看出,我的迷信思想,確是從兒童時代就已經深深地扎下了根,所以才會在我的整個前半生中,曾起了不少恨煞人的作用和笑死人的滑稽丑態。

(3)幾段不成其為神話的神話

在我妻子婉容曾住過的儲秀宮庭院中,陳列有一排銅制的鶴鹿之類。在左邊一只銅鹿的后腳上,有一塊不是很深的凹形擊痕,并在凹痕之中積有略帶赤紅色的銹。而宮中的太監也許是只知道銅銹是綠色的,而不知道合金的銅(當時呼作風磨銅)偶爾會產生含鐵性紅銹的道理吧,所以就少見多怪地望風捕影說:在乾隆下江南的時候,這只銅鹿也隨著跑到江南去保駕,不料卻被乾隆給射了一箭,正中后腿,于是這只自討無趣的銅鹿,便又無精打采地跑回儲秀宮原處來了。不用問,它那后肢上的凹痕,當然會被說成是箭創,而那紅銹也當然就是所謂的血跡的了。

其次,是又一個所謂的神話,那就是在御花園西魚池附近靠墻處,有一棵古松,在松樹附近壁上有乾隆親筆題的《詠蓋松》的詩。不料那些文盲的太監便又以訛傳訛地編出神話來了。當然他們一提起乾隆來,除了下江南,就沒有別的話題了,于是仍以下江南為題,借題發揮道:在乾隆爺下江南的時候,這棵傘松也去保駕,它就在一路之上,跟在后面拿著傘一般的陰影給乾隆爺遮著太陽。所以乾隆爺在回來之后,便把這段神松保駕的事寫到墻上了。這就是神松也在討封哪!

其實只要是個識字的人,一看到墻上的詩句,便會知道這并不是什么神松在討封,更不是這株老松曾到過江南去溜須拍馬,只是它長得亭亭如蓋,頗為古秀,致引起乾隆的詩興而已。

還有,我在幼時所住的長春宮西廂房臺階左邊,有一塊長方形的石枕。據太監說:該宮西南墻外中正殿房檐有四條金光耀眼的金屬制的龍,其中的一條時常在夜間到長春宮院中的大銅缸內喝水。也不知道是在哪代皇帝的時候,人們用鐵釘把那條龍釘在房檐上,并制造了一個石枕以為鎮妖之用。從此這條龍便再也不能下來喝水了。并把那個石枕叫作“龍枕”。

更有一段關于皇帝帽子上的珍珠的神話。據說,這顆珍珠,是乾隆曾在圓明園一條小河旁夜間散步,忽見河內發出火光,便用鳥槍向發光處打去,不料打中了一個大蛤蜊,把它剖開一看,發現了這顆大珠,于是就把它當作自己帽子上的頂珠。據說,這顆珠子時常不翼而飛,更時?;氐皆?。后來經過高明人的指點,說這乃是一顆通靈的寶珠,所以才能這樣地來去自如。并建議如果在珠下部鉆一個細孔,它便不能隨意忽隱忽現了。照法施行之后,果然這顆珍珠便老老實實地做了皇帝帽子上的頂珠,一直傳到我在偽滿垮臺時,逃到大栗子溝把它失落為止。

其次,是在宮中御花園內供有真武大帝的欽安殿后西北角臺階上,經常放有一塊磚,如果是把它揭開一看,便可以看到該處階石上有一個幾寸深的腳印。太監們對此又有了一種傳說:說是在乾隆某年,乾清宮曾失過一次火,這時,這位真武大帝便顯圣了。只見他從殿中走出來,就站在這個地方,向著失火的方向用手一指,立時那猛烈的火焰便消滅了。這個足跡就是在他救火的時候,留下來的遺跡。在當時,我對于這件事,當然不用說,是完全相信的。

現在我再談一談我在幼時的所謂孝心。

我在八九歲的時候,有一天忽覺身體不舒服。我那里的總管太監張謙和,便拿來了一顆紫紅色的藥錠讓我吃。我問他這是什么藥?他說這是在他睡覺的時候,夢見一個白須白發的老神仙給他的仙藥,叫作長生不老丹。我聽了大喜,不覺在我腦子里又把那二十四孝的幻影浮現出來,于是就把那藥拿到四太妃處,請她們也分嘗一些仙藥,便都可以長生不老?,F在想起來,一定是那個制造美談的張謙和,利用他走在前面給我開路的機會,預先把這仙藥的來歷告訴她們,所以當我以仙藥奉母時,她們都對我這個孝心,表示了異常高興。當然,我更是心滿意足的了。

不料過了一些時候,我手上偶然長了一個小瘡,便由御藥房取來一種藥研來涂抹。我定睛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所謂的長生不老仙藥,而現在則是以一種普通的紫金錠的姿態出現在我的眼前。盡管這出仙藥的幻術,已經當眾泄露了其中的秘密,盡管我對于仙藥變為普通紫金錠的這一事實,也曾多多少少地感到了一些幻滅的悲哀,但是這并未能減少我對神仙的迷信,依然是看破雖然看破,迷信我自迷之。

在這里,我還想敘述我對上記各項回憶的一些感想。

從以上各項中,就可以知道我從幼時起,就是在這樣充滿迷信空氣的宮廷中成長起來的。還可以由此看出,宮中的迷信性質,還和當時社會上的一般迷信不同。因為在宮中的迷信中,總是含有一種反動統治者所固有的罪惡性。像是所謂的殿神、所謂的銅鹿和傘松的保駕以及什么皇帝帽子上的珍珠或是“真武顯圣”之類,哪一樣不是為了要把皇帝給絕對神圣化起來,哪一樣不是要把專制帝王渲染美化成為一個有“百靈相助的圣天子”?要不然為什么在當時的宮中,不以太監們為造謠生事或妖言惑眾而居然容許這種拍捧式的神話流傳到多少年代,最終竟達到暢言無忌的程度呢?足見這類的迷信,對于統治者是有益處的。也就和反動統治者禁止進步性的字刊而提倡培養奴化思想的《施公案》《彭公案》等奴化小說一個樣,是別有一種用心之處的。

我就是從幼年便相信了這種帶有毒素的一連串鬼話,才使我把這迷信思想和“敬天法祖”思想以及政治上的自私野心等都結合到一起,所以久而久之這些便都匯集成為一種引我走上了無窮罪惡道路的綜合推動力。

就是由于我在幼時,便把迷信的根基鞏固起來,所以在我長大以后,便對于看相、算命、求簽、卜卦等迷信的事情,無不盲信到令人失笑的地步。不過是,在我說來,則是一出“笑不得的悲劇”。因為,其中是含有毀滅性的成分和罪惡性的因素的。

例如,在宮中時,我就曾到真武大帝神案前,求過卜詢自己前途休咎的神簽。我那陳老師也常到北京的關帝廟,替我的前途命運搖卦。當然求簽也罷,問卜也罷,所求所問的,都是些有關政治前途的妄想癡念,都是些不可告人的反動野心。這還不是飽含罪惡毒素心理的表現是什么?

不但陳寶琛一人如此,就是那位梁老師,他也是一個扶乩的迷信者;我的岳父榮源更是一個扶乩和“推背圖”的專家;就連我那朱老師也是迷信“天眼通”的知名之士……不但在北京時,我的周圍環境是這樣,就是到了天津之后,也是時常有“卍字會”會中的基干分子,如下野的軍閥許蘭洲、蘇錫麟輩都曾向我鼓吹過老祖的靈驗和乩壇的神妙。此外,還有自稱把《大悲咒》念到“八神”的時候,自己的眉毛便會發光的前清舊軍官趙月修,也曾和我有過往來。此外,還聽到許蘭洲所講的,人向空中和狐仙講話的鬼話,等等。就是從天津到了東北之后,這種迷信的空氣,還是依然籠罩在我的身邊。例如,當那位眉能放光的趙月修,在到了長春,經過我的實際考驗(方法是熄滅電燈使其念《大悲咒》,最終眉毛未能放光)后,看破了他的“道行”。但我在當時仍認為他是體弱年老,并未敢立即誹經謗道。還有在偽宮內府當過處長的商衍瀛和當過偽侍從武官長的張海鵬等,也是經常把紅卍字會的事向我介紹。并說老祖還賜給我一個法名叫作“一人”;并且加我以“九錫”之禮;且命令我須“奉行天道”。當然,我對這種神寵是恭敬而欣喜地接受了。他們還把老祖的乩語拿來給我看。反正在當時,在我手中有不少由叛國投敵得來的人民膏血,我便拿出一些來作為布施……我就是這樣在迷信的自慰之中,度過了我的前半生。就是當蘇聯軍進兵解放東北,敵偽紛紛逃竄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忘掉我那本《未來預知術》小書。到了通化大栗子溝之后,我還曾在六神無主的時光里,經常以“未來預知術”來卜問不可預知的未來哩!

不但如此,就當我到了社會主義國家蘇聯之后,也還是可聽到從我住的房間中,流出嘩啦嘩啦的金錢搖卦聲。

不過是,我在卜卦時,也有一個自欺兼自慰的獨得妙訣,那就是不得吉卦決不罷休。盡管搖得不吉的卦,只要向空磕幾個頭重新另搖,遲早總會得到吉卦。我就是這樣對待著我的未來的。

真是,自從回到祖國之后,我才放下了隨我幾十年之久的“自慰良伴”;自從經過學習再學習的階段之后,我才真正懂得什么才是自己的真正未來。

唯有祖國人民,唯有共產黨和毛主席,才把我從無窮罪惡深淵中拉上來,同時,也給我扯下了蒙住我雙眼達三十多年之久的蒙眼紗,使我既能認識了自己過去的罪惡,也認識了曾和罪惡同棲共生的迷信思想。因為現在我已經清清楚楚地認識到,我現在的“未來預知術”已不再是那本坑害我過去前半生的迷信小冊子,只有在認罪的基礎上來悔恨過去,爭取現在和將來,才是我的真正未來預知術!

現在再談一談宮中的信仰問題。

據說滿族在關外時,一般的信仰是祖先、佛、關羽以及觀音菩薩。到了北京之后,便逐漸把信仰也復雜化起來。不過是從其中仍可以看出一部分過去的民族固有色彩。例如,“神桿”“王爹爹和王媽媽”以及祭神等就是如此。

什么是“神桿”?“神桿”一般又把它叫作“祖宗桿子”。不但是在清代宮中有這種“神桿”的遺物,就是在各王公府第,以及滿族一般住宅內,也都是在自己祭祖先的房外庭中右側,豎立一根長槍形的木桿,在槍頭狀的物體下面,有一個方形像是量谷物的升那樣乩東西,其中放有雜谷之類,據說是為了要使烏鴉和喜鵲來吃。對于“神桿”,一般都認為是極其神圣的東西,就連它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是絕對不許任何人用腳去踩。至于喂烏鴉喜鵲的由來,據說,是愛新覺羅氏的某代祖先中,有個叫樊查的人,大約也是像后來所謂的各民族部落間打冤家的緣故吧,樊查就只身一人從敵人圍攻中脫出,在敵人追擊之下,正在無路可逃時,忽然有一只鴉鵲之類的鳥,立在他的頭上,敵人以為是棵橘樹,便沒有到這里來搜尋,于是樊查才脫了險?!吧駰U”上面盛谷物的升,就是為了放入谷物來報答救命鳥的恩德。并且滿族人從來都對烏鴉和喜鵲不加傷害,據說也是這個緣故。

至于“王爹爹、王媽媽”的問題,當然在一起初,是有一種紀念意義的。不過是由于年代久遠,又加上形成了封建王朝之后,百事都日漸形式化、偶像化,所以把當初的本來意義都湮沒下去。但是,后世子孫在富貴生活中,把祭祀祖先這種事情,更加神秘化和神圣化起來,只知因襲舊例,照章行事,而在恭敬有余實質不問的悠久歲月中,致把長年祭祀的對象也都弄不清楚,純粹成為一種盲目的祭奠和不知所謂的虛禮了。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對于過去在宮中每日必祭的對象,竟會不知其為何許人,更根本不知道要祭祀它的道理,只是照例虛應故事地向它磕幾個頭便算完事。

現在只就我關于此事的所聞,記述于下。

有人說,在清代宮中以及各王公府第中,和自己祖先一并祭祀的兩個布質男女偶像,就是明朝的萬歷皇帝和皇后。一般所謂的“王爹爹和王媽媽”,就是“萬歷爹爹和萬歷媽媽”的一種音訛。

還有一種說法:在明末,有一對住在東北的姓王的老夫婦,因為對于曾被明朝將軍李成梁擄去養馬的清代祖先努爾哈赤(清太祖)有過好處——經常照顧他,最后還幫助他脫走——所以在清朝統治勢力成功之后,為了紀念他們,為了永遠不忘他們的恩德,所以就在后世子子孫孫祭供祖先的地方西墻上,也把“王爹爹和王媽媽”的偶像掛起,一直經過二百余年。

這就是連后世子孫也都茫然不知其究竟,而一直向之盲目祭奠了多少代的,關于“王爹爹和王媽媽”的信仰和傳說。

現在再談一下宮中祭祀祖先時的概略情形。

按照清宮中的傳統習慣,不但逢年遇節要祭祀奉先殿和壽皇殿,就是每月的初一、十五,甚至是每天都得舉行繁簡不同的祭祀儀式。

在乾清宮后面的坤寧宮,就是宮中專門祭祀神佛和遠代祖先的地方。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當中,除了歷代皇帝、皇后的忌辰(死的日子),每天都得殺一口豬來致祭。在那里有“薩滿”(女巫)數十名,其中最高級的叫作“薩滿太太”。在皇帝親往致祭之前,首先,由她們在神前用滿族語言做祈禱。當我的轎子走上了坤寧宮前方交泰殿的臺階時,在坤寧宮專門擔任祭神的太監,便用手在坤寧宮的紙窗上連打三下,這時,坐在屋中地上的二十余名太監,便一面彈著弦子,一面從口中連續不斷地喊出噢、噢的聲音來。當我走進屋中時,另有兩名太監把一口活豬抬到屋內中央,更由兩名薩滿把白酒灌入豬耳朵內。當豬把頭擺動的時候,據說,這就是“神佛”已接受到祭品的一種表示。這還有名堂呢,叫作“領牲”?!邦I牲”之后,才把豬抬走下鍋。這時弦子的聲音戛然止住,我便跪在神前,等“薩滿太太”再念一遍滿族語言的祈禱文之后,我就向上行三跪九叩禮,禮畢退出。

我還聽說,過去在祭神以后,還有“吃神肉”(祭肉,也叫“福肉”)的儀式。這時太后和皇帝分坐在屋內的南北兩炕上,各在面前放一小桌,上置割肉小刀和筷箸并食鹽、大米飯等。王公等跪在地上,在他們面前,也放有刀、箸、鹽和米飯。吃肉時,是把各自面前的大塊白煮肉,自己用小刀割下來蘸鹽來吃。這時皇帝須和一名宗室王公,在太后前帶頭跳一種滿族古式的舞——“喜起舞”。音樂是用一支箭在簸箕上劃出一種音節來伴舞。皇帝跳完后,各王公便依次二人二人地起來跳舞。據說這種舞,是古代滿族在祭祀時或是在戰爭勝利時表示歡欣鼓舞的一種民族傳統舞法,很有原始時代的純樸風味。不過是,到了后來,這種大家同歡的民族跳舞卻在君臣上下的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完全變成了封建宮廷專用的東西。參加這種儀式的人,只能是,在品級禮制的束縛下,一個一個規規矩矩、不言不笑地跳著,高踞上位的太后和皇帝也只是正襟危坐、心不在焉地在觀賞。真正的民族氣氛,真正的同歡共苦的團結精神,在這時,早已變成為徒具形式的無聊禮節。吃肉是一種形式上的吃,跳舞和觀舞也成為貌合神離的點綴品了。

四、我的“敬天法祖”思想

在清朝所謂家法中,首先被列入皇帝所必須奉為最重要信條的,就是“敬天法祖”四個大字。固然在這四個字后面,還有“勤政愛民”四個大字在跟著。不過這后邊四個字只能作為裝飾門面的東西而已。因為,在歷代皇帝的階級本質中,是根本找不到“勤政愛民”四個字的蹤影的。

現在先談一談為什么要“敬天”的問題。

在古代,因為人類的知識有限,無法探知宇宙的秘密,所以,人們對于風云雷雨日月星辰等大自然的作用,都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盲目崇敬恐懼的心理。因此,封建統治者就利用這個虛無縹緲的天,作為他們的護身符,既可利用天的神秘來嚇唬一般人,同時還可以利用它來神化自己的存在,于是“敬天”這兩個字,就成為專制統治者騙人的好工具了。一來可以表示這個所謂的“天子”,就是由于受到了“天命”,所以才拿“天之元子”的資格,公然騎在人民的頭上。其次,則是為了把封建統治勢力的寶塔式層層壓力作用,能夠盡量地發揮出來,所以就拿對自己毫無壓力可言的“天”,壓在自己頭上,而制造出“父天母地”的一套幻想來。然后更利用什么“愛民如子”或是什么“子庶民也”之類的騙人謊話,制造出一套“天地君親師”的“綱常名教”無形桎梏。就利用這種由下及上的政治和經濟上的密網,籠罩住整個當時社會,因而借以建立和維持唯我獨尊的專制統治地位。

至于“法祖”這件事,也是有著與“敬天”密切不可分的聯系。為了維系封建統治者“一姓永久尊榮”,就非把“法祖”這個鐵帽子,狠狠扣在自己的后代子孫頭上不可。以我為例,我就是在那“法祖”空氣最濃厚的清宮中,頭腦完全弄得昏天黑地的。例如,在我所住的養心殿中央,就有一個皇帝通常召見文武大臣的“寶座”;在后面屏風上有乾隆親筆的“御制詩”;上面還高懸著雍正親筆的“中正仁和”大匾額;在左右兩邊紫檀木大案上,整整齊齊堆放著歷代皇帝所遺留下來的所謂“圣訓”,在西暖閣的西墻上,還掛有一幅全國各省文武官員的職名表。固然這已是時過境遷、等于明日黃花的一種裝飾品,但是在當時,卻是仍舊有使人感到一種“家天下”的威風。

在讀書時更不用說,因為儒家所倡導的什么“慎終追遠”,什么“三年無改于父之道”以及“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和“無忝爾所生”之類,處處都是和清朝“家法”中所儼然揭出的“敬天法祖”思想可以互相為用的。在毓慶宮我讀書之處的西墻上,就有醇賢親王奕譞寫給光緒的一幅占滿多半墻的字,頭一句就是“謹以家法敬臨民”的字樣??梢哉f在宮中隨處都可以看到這種關于“敬天法祖”的座右銘。在這種有形的耳濡目染、無形的潛移默化下,又怎能不把我弄得習與性成而五體投地呢!

以下我引一些有關“敬天”的例子。

(1)求雨

在清朝時代,每逢天旱成災的時候,那個當皇帝的人,便得照例表示一下“關心民瘼”的心情。一方面既可以大吹大擂把“饑溺為懷”的假面具戴在臉上;同時也可以叫一般人民看看:“天子”是和“天”有著特別親密的關系的,好叫他們畏威感德地不敢萌什么非分之想。只要是皇帝到天壇或是在宮中,向著藍色天空磕上幾個頭,焚上一張“告天”的表文,便算是“愛民如子”的責任完全盡到。至于下雨不下雨,那倒是次要的問題,下了更好,就可以老著臉皮說這是我“求下來”的;不下雨呢,也沒有什么關系,過些日子再向天磕幾個頭,焚一道表便算完事。至于人民由于天旱餓死多少,那更是次要又次要的事情,是與這位“天子”無關的。偶爾這位專制獨裁者高了興,下一道“上諭”,撥給災區一些杯水車薪的賑災糧款,便算是盡到了百分之百——甚至是百分之二百以上的責任,同時還可以博得一個“愛民如子”的美名。以晉朝的惠帝為例,有一天他聽到了全國饑饉餓死很多人的消息后,便來顯示他的天縱聰明,給人民做打算道:為什么不吃肉糜而竟活活餓死呢?這就是封建統治者為人民著想的一個好例子。

每逢皇帝在求雨之前,照例先得在“齋宮”這個地方做一次為期兩天或三天的齋戒沐浴。在清順治八年,宮中定了一項有關齋戒的清規戒律條文,大致內容是:

“大祀三日,中祀二日。凡陪祀致齋各官,不理刑名,不宴會,不聽音樂,不入內寢,不問疾吊喪,不飲酒茹葷,不祭神,不掃墓,其有疾者皆勿與。”

這固然是給參與陪祀的文武百官規定出來的齋戒方法,至于皇帝的齋戒,那也只是大同小異而已。如把不入內寢改為不入后宮之類的名詞,就成為皇帝的齋戒規則了。

我雖然沒到過天壇,但是到宮內天穹寶殿求雨的事卻做過幾次。盡管在當時,已是在清朝反動勢力總崩潰之后,但在小朝廷空架子還被允許存在的當日,對于求雨這個所謂皇帝差事,還是關起家門繼續地做著。不過這并不是說,不在其位仍然尚為百姓求著什么“天佑”,在實際上只是由于自己尚未肯放下“天子”的臭架子來,仍然希望保持著這個和“天”打交道的特殊資格,所以盡管到了一九一二年一月后,仍然在做著這種自己安慰自己的求雨。

反正這種求雨的事,只是一種“戀?!钡目蓯u的表現。只要是適逢其會地下了雨,便可以在關緊大門的紫禁城中,重溫一下帝王的殘夢了。每當到了這樣的時候,那些滿腦袋封建毒素的老學究——我的各位老師和那些坐井觀天的老太監,便會認為這雨是我給求下來的,而紛紛向我歡呼而拜賀了。像是諸如此類的欺人自欺的事情,在當時宮中是很多的。這只不過是在其中較為突出的一個例子。

(2)信佛

固然嚴格地說,“敬天”和“信佛”,在宗教支派上純粹是兩碼事,但是這在當時的宮中,在當時我的眼中看來,二者是有些混同之處的。特別是拿宮中的祭神來看,像是把自己的遠代祖先和關羽以及觀音大士并王爹爹和王媽媽等都供在一個地方,也就可以知道所謂當時的信仰云云者,也就是一鍋糊涂粥式的信仰而已,所以我對于“天”、對于“佛”的信仰分界,也是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模糊概念下,馬馬虎虎地做了盲目迷信。就拿宮中迷信佛教來說,也可以說到了相當的地步。像是在我過去所住的養心殿東西配殿(廂房)內,就供有許許多多佛像和清朝歷代祖先的紀念遺物。就是在養心殿的西暖閣里,也供有許多佛像、佛塔和經卷、法器,等等。每逢初一、十五,還照例有許多喇嘛在養心殿院中和中正殿等處樂聲鏗鏘地在唪經。總之,在清代的宮中既把“敬天”和“信佛”混同起來;同時也把崇祖的思想毫不客氣地交織其中。于是這種混合式的宗教迷信空氣,就把我弄得暈頭轉向,糊里糊涂起來,同時也把信仰和迷信的界限也都犬牙錯綜到一起。因此,就使我在前半生中,一直過著神神怪怪的瘋子般的生活。

現在再談一談“法祖”的例子。

由于我在那封建制度宗法式的宮中,過著“朕即國家”的唯我獨尊生活,所以對于創立這一“家天下”基業的歷代祖宗就有了一種無條件的崇奉心理。再加上什么以孝治天下和祖功宗德的祖訓或師傳,就使我對“法祖”的觀念,更有了根深蒂固的鞏固和發展。例如,我在偽滿時,祭沈陽北陵時,就曾恍恍惚惚地覺得在供桌后的空墻上,現出了我祖先皇太極的影像。固然在當時有些昏庸頑固的所謂“遺老”“舊臣”都曾搖頭晃腦感激無量地認為這是我的孝思不匱感動了祖宗神靈所致;我自己也曾認為這確是我的精誠所感。但在現在想來,這只不過是等于神經病的一種幻視,也就是多年以來,“崇祖法祖”的精神教育結果,所以才使我生在二十世紀的當日,尚在過著幾世紀以前的神話式生活。請想一想,這種封建制度下的反動殘余毒素,竟致把我弄成這樣半瘋子的地步,還能說它不厲害、不可怕嗎?

還有,當我看到“祖訓”中所說的:在年節時,應有一種欣慶吉祥的氣象。我便在年節中,極力主張多說吉祥話,并盡可能使家中眷屬都穿上紅紅綠綠的衣服,戴上花花朵朵的簪飾,等等。就是我弟弟溥杰也曾盡力主張在年節時應當充分保持高高興興的氣氛。因為這是祖宗說出來的話,所以就絕對支配了我的頭腦。

還有,當我聽到了“按照清宮的老規矩,在皇帝面前不論任何人都不得互相敬禮,因為至尊只有一個,在他面前而向旁人行禮,就是不敬,就是不可容忍的罪過”這樣的話時,我便變本加厲地實行了這一條。有一次,我的叔父來到長春給我祝壽,因為他不知道我這里的新規矩,便在我面前和別人打了個招呼,我便板起臉來,對我叔父大發了一陣雷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我當時那種不近人情的驕傲自大面目,我那滿腦袋封建思想,真使我悔也悔不及,愧也愧不及。

還有,我在長春時,曾親自抄錄了雍正的“祖訓”給我的侄子們上過課。我不獨自己有了這種盲目的“法祖思想”,還曾把這種毒素灌輸給別人哩!

還有,我不但由北京到了天津,甚至由天津到了東北,每逢到了歷代祖先的誕日、忌日和年節等,我還都穿上過去清代的衣冠,向祖先上供祭奠,一直到了偽滿垮臺為止。

以上列舉的,并不是著重介紹形式上的祭祀等儀式,而是著重地在說,這種“法祖思想”所給予我的種種影響。也就是說那種根深蒂固的反動階級本質,對我前半生的思想行動,所給予的種種不良影響。因為這種影響,既助長了我的政治野心,又助長了我那為了一姓尊榮而不擇手段的種種罪惡的行動。

現在我才初步認識到,所謂的“法祖”思想,就是要求后世子孫的一切言行,都必須絕對遵奉祖先“遺訓”和他們的所作所為,用來作為導引自己言行思想意識的一切準則。也就是說,我應把六億人民的祖國看作是愛新覺羅氏一家一姓所私有,而把整個國家都看成是由自己祖先給打出來的江山,也就是由他們創造出來的私有財產。這也就是在過去封建社會中“家天下”思想的一種表現。為什么我會把辛亥革命看成是自己一家一姓的失敗,為什么會把張勛背叛民國,看作是“忠臣”的行徑?就是由于這種反動思想不斷滋生成長,所以,才會在最后做出了勾結祖國人民的敵人、出賣祖國人民的罪惡勾當,而當上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漢奸走狗!古代諺語中,曾有這樣幾句話,就是“涓涓不塞,遂成江河。兩葉不去,將用斧柯”。像這“敬天”也罷,“崇祖”也罷,它的逐漸滋長,最終使我前半生,完全陷于每況愈下的地步??傊痪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從我三歲起,就開始播下了這一罪惡的種子。從我三歲起,就給爾后的一切罪惡開辟了道路。

五、莊士敦和我的崇拜帝國主義思想

我從六歲起一直到我十四歲,都是專門學習著所謂“五經四書”。我到了十四歲的那一年,才開始學習英文。我那英文老師是英國人。姓名是:雷湛奈爾德·弗萊明·莊士敦。他從一九〇〇年起就曾給當時的香港總督當過秘書一類的職務;爾后又當過一任英帝國主義侵占我威海衛時的所謂行政長官。他是個終身獨身者,曾在亞洲過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并且還遍游了我國二十幾個省份。他平日經常自夸的是:“中國的四大名山,除了北岳恒山,我都到過?!碑斎凰€會說一口好中國話,對中國的經史子集以及佛經等,他都曾下過苦功夫鉆研。他不但鉆研過我國唐宋詩詞,并且還是這方面的一個愛好者呢。只有一樣,在他說來卻是一件遺憾的事:就是他對于寫我國的方形漢字,確是感到了十分棘手。我曾看到他所寫的漢字,寫得是歪歪扭扭幼稚得很。

在當時的一般中外人士都承認他是個所謂的“中國通”。我在當時也覺得他的確是一個很能了解我國風俗人情的人?,F在想起來,什么“中國通”,什么能了解中國的風俗人情,他不但是英帝國主義派遣到我國來的特務,而且還是一個曾經當過殖民地統治者的祖國人民的敵人哪!

他之所以能夠給我當上英文先生,在名義上固然是由于當時的中華民國大總統徐世昌的推薦,其實則是由李鴻章的第三子李經邁(他曾隨同我叔父載濤到外國考察過陸軍)給介紹的。

當他乍一來教書時,因為他是一個外國人的關系,我每天還是按照預定的時刻到毓慶宮去學習英文。后來日子多了,彼此也熟悉了,我那“逃學”的老毛病便又復發,甚至有時也讓他“放假”一日,他也無可無不可地做了通融。

在一起初授課時,固然他已被列在“帝師”之列,但由于他畢竟是一個外國人,所以每當在他授課的時候,總有一個太監侍立在一旁。過了些日子,莊士敦覺得這種監視有些討厭,尤其這是在教漢文時向來所無的一種創舉,于是他憤怒了,就給我父親寫了一封發泄不平的信。結果是,后來在他授課時,也把這種監視的眼睛給撤銷了。

我記得有一年在過年的時候,他到宮里來,宮中的太監是不懂得什么內外之分的,所以對他也就采取了和對中國老師毫無差別的對待:按照一向慣例,紛紛向這位外國老師叩年討賞,不但是每日給他斟茶倒水的懋勤殿太監饒不了他,凡是和他有些瓜葛的各個小單位,例如,當他每次進宮時,所必須通過的門,那么這些看門的太監,便會有向他揩一下油的資格。于是,這位莊士敦便深深感到了不滿,而發了一陣空牢騷。其實,在舊社會里,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今天想來,王公大臣既然賄賂成風,又何必單獨責備那些可憐的太監呢?久經中外官場的莊士敦爵士,如果說對于賄賂一事完全外行,也不能令人相信,他的不滿也許因為他不幸成為一個難以抗拒的索賄對象,而自己并非心甘情愿吧!

我和他學習英文的時間是排在下午的。固然我一共和他學了三年多的英文,但總的說來,也是在一曝十寒式的用功情況下,做了學習。只是普通的會話和英文四書之類尚算對付(但須仰仗我的漢文老師的幫忙),像是什么英文報紙和一般的英文書籍等,我則是無師便不能自通了。

盡管如此,可是我和莊士敦那幾年的接觸,卻給我添了不少所謂時髦的習氣;還給我對西方國家的盲目崇拜,以及爾后的滾入帝國主義的泥潭,打下了最初步的基礎。

莊士敦時常對我講述他赴各國以及赴我國各地游歷的所見所聞。同時他也未曾忘掉替英國以次的各西方國家做吹噓。例如,夸耀歐洲列強如何文明,如何繁華,如何富強之類。于是就使我漸漸對之生出一種油然向往的心情來。因之也使我逐漸感覺到宮中的一切,確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腐敗氣息。那時,我時常在心中暗想:我從三歲起就來到這個深宮,先不用說旁的,就連一個人隨便到街上走一走、看一看的起碼自由都沒有。真是的,如果老是這樣過下去的話,豈不就得在這個小皇城圈子內了此一生?由此我便有了要往西歐國家去留學的念頭。在另一方面,我所讀過的中國歷代歷史中,歷代末期皇帝在每一個改朝換代里,差不多都沒有什么好下場。因此我就想:在成立了中華民國,推翻了清朝統治政權之后,我還被留在皇宮之中,過著“關門天子”的生活,像是這種“燕巢幕上”“魚游釜底”的生活,難道能夠永遠繼續下去嗎?遲早恐怕是難免要發生危險的。尤其是軍閥在連年打著內戰,甲起乙伏地永遠看不到安穩的局面,真說不定哪一天,在哪一位軍閥的手里,就會把這個“優待條件”取消。進一步,甚至連我這條生命,也恐怕搭在里頭。倒不如來個遠走高飛,到歐洲國家那里去留學,開一開眼界倒也不錯。從此,就使我那顆徒然向往的心,更進一步變成為我的艷羨和渴慕了。

我在學習英文的這段期間,也和當時城市的小資產階級家庭中的時髦青年學生一個樣,產生了一種只知模仿歐式的皮毛,濫用外國語的新傾向來。例如,莊士敦曾給我起了一個“亨利”的外國名字,我覺得很高興。后來還給我愛人婉容也起了一個“伊麗莎白”的名字。此外我的弟弟妹妹也都是人人有了一個外國名字,在彼此稱呼時,總是什么“瑪麗”呀“莉莉”呀地叫著,并且還把“我”“你”“他”以及什么鋼筆、墨水之類的名詞,也都拿英語摻進彼此間的中國話中來用。這恰恰是和當時社會上所流行的那些密斯王、密斯特李之類的所謂時髦語一個樣,真是使人聽著肉麻已極,像是這種習氣的蔓延,現在回想起來,還使我覺得身上有些麻酥酥和臉上有些熱乎乎的呢!

還有那位莊士敦先生,他的確是有一種能夠適合當時環境的“保護色”的。他和陳寶琛等在一起的時候,他居然也會模仿他們的風度和習慣,裝出一副“帝師”的架子來。例如,當我“賜”給他以頭品頂戴和貂褂時,他便也衣冠楚楚地改扮起來攝影留念;當我給他的西山別墅寫了“樂靜山齋”四字匾額時,他也知道把它刻下來,并且還朝衣朝帽地扶著它照出相來分送知友;他還本著《論語》中“士志于道”的意思,拿“志道”兩個字來配合“士敦”的“士”字而當作自己的“雅號”;有人喊他一聲“莊師傅”,他也會欣然色喜地來答應;他還會向那幫老學究做自我宣傳,例如,在他的英國家中,把我以及各王公大臣送給他的東西特別陳列在一間大廳里,永為紀念,并說在他的故鄉中還建立了一座“五柳先生祠”等,來做隨鄉入俗的迎合手段??傊谶@些地方,的確不愧是一個舊社會中的“中國通”。

后來,在我十七歲結婚以后,便是我到了漢英兩門課完全畢業的時候。這時因為再用不著叫他來教英文,便派他去管理頤和園的事務。于是這位莊先生便高高興興地當上了頤和園的“山河之主”,一直到一九二四年我離開清宮以后,他才算是和我脫離了關系回到英國去了。

后來我在天津時,他也曾到天津來看望過我。當我到了東北之后,他也曾到長春來訪問過我。那時日本帝國主義方面,對于他的不遠千里而來,很是傷了不少的腦筋。既不能公然拒絕他到東北來,但對于他的來,又覺放心不下。據說他由英國到東北來,路經日本的時候,就有不少的“日本朝野名流”給他開過歡迎會,更在日本報館記者對他做了多少次的明察暗訪之后,他才到長春來的,在長春住了些時日就回英國去了。后來他就死在他所買來的蘇格蘭某小島上。

其實,日本帝國主義對他的猜疑,也是枉費心機。因為他對我當上了偽滿洲的傀儡,不但沒有什么反對的意思,并且還表示過為我而高興呢。若問我與這位英文教師的師徒關系如何?我想可以引用一本描寫我的書的話為證:“這皮夾是你自己買的?進口貨?我旁敲側擊地試探著……‘噢,您問這個嗎?’溥儀輕描淡寫地說:‘是那個英文老師莊士敦給我的,里面原來放著他的相片,后來被我扔了。我現在就用它放起這幾張照片(我過去妻子的相片)來啦!’他笑了起來。我想,那位蘇格蘭老頭兒如果有他的西方在天之靈,為了這個理由又該責備溥儀一番了?!?/p>

這就是別人對此事所下的結論。

我也同意他的這個結論。

六、我的殘忍性格

我從幼時起,一直就在那封建專制制度淫威起著絕對作用的宮廷中,看慣了折磨人、打人、罵人的人吃人的情形。所以,我也就覺得“峻法嚴刑”不獨是“治國服眾”的妙訣,就是在“齊家”之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件法寶。于是乎我就逐漸變成為一個富有殘忍性的吃人魔鬼了!

不過是,把我由一個普通的人,變成為一個滅絕人性的惡魔,在這一段過程之中,是充分可以看出自有其一種逐漸發展變化的步步程序的。因此,我還是先從我幼時說起。

在我小的時候,固然也有時向太監等發一發脾氣,不過是,他們并不怕我。相反地,每當我過分地大動肝火時,在我身邊的總管太監張謙和必定會拿出保姆而兼“醫生”的態度來,滿有信心地宣布道:“萬歲爺心經里有火(就是說心中急躁是由于有了‘肝火’)了!”于是,就在他一聲令下,開始用一種極其巧妙的方法來給我“泄火”。方法倒也很簡單,只要他們把這個有了“肝火”的孩子,請到一間空屋子內,然后從外面把門一關,就可以達到“泄火”的治療目的。當然,一個孩子被人給關到一個空屋中,欲出不能,呼吁無效時,是會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要大叫大鬧的了。但是,目的是要給我醫治“肝火”,所以任憑我怎樣周章狼狽地用手來捶門,怎樣暴跳如雷地用腳來踢門,怎樣喊破喉嚨地大聲來叫門,門外的那些“醫生”是一概置之不理的。結果是非把我逗哭了不可。不過是,光是流出了眼淚,發出了哭聲,還是無效,非得等我號啕大慟得達到了“醫學上”的許可水平程度,他們才會開門把我“赦免”。這時我當然是會老實了,當然是不敢再輕易發脾氣了。

他們把這種每試必靈的治療方法,叫作給我“敗一敗火”或是“出一出火”。

在這種對我極其不利的當時環境下,即使我有時還不免向太監發一些脾氣,但已不敢過分地來發火,因為他們有“泄火”“出火”的有力應付手段。所以在那個時候,太監對我,不但有時會有恃無恐地來做反唇相稽,甚至有時他們的火比我的火還要大些,所以結果差不多都是在他們的大吵大鬧下,以我的讓步而告終。

不過是,當我的年歲一天天大了起來,我的兩臂也逐漸有了一些力氣之后,我便不再那樣地懼怕太監了。即使在那時他們還敢和我做大聲的爭吵,但是他們卻不敢對我揮動拳頭,可是我的拳頭卻可以無須客氣地打到他們的身上。這種新發生的情勢好轉,不用說對我是有利的了。就是在這種新局面下,我才把“主客地位”掉轉過來,于是他們都逐漸地怕了我,而我則是相對地脾氣越來越大了。

于是,我就經常吹毛求疵地動手去打他們,后來又找到了可以利用打手——敬事房太監的竅門:只要我上下嘴唇一動,我要打哪個對象,他就得乖乖地趴在地上挨板子。我就是在這種新的有利情勢下,越發具備了封建專制者的“品質才能”,而拿打人、罵人當作一種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情了。

我的那種絕對身份等級思想,我那唯我獨尊、不管他人死活的絕對自私自利的反動本質,都是由這種“毀人爐”式的封建專制制度,給逐漸培植涵育起來的。

從先有這樣一句古代諺語,說是“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就是在這種反動罪惡日常環境中,我的封建統治階級所具有的反動思想意識,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益發展起來。人吃人的殘忍性格也就在這種發展再發展的過程中,逐漸到了滅絕人性的地步。

這時,我便對屈服在我殘暴勢力下的所謂童仆之類,更變本加厲地制定出一些把人壓得喘不出氣的規章條款來,打算拿這些嚴酷的“家規”來防止他們的違抗,而供自己任意奴役。

像是這種虐待用人的殘酷作風,不但是到了天津還是如此,就連到了東北以后,也是依然如故,并且是有加無已,越來越兇。

固然那些所謂的規章,都是由于我的猜疑心重和神經過敏,才一條一項積累而成。但那些由于自己的靈機一動而隨時制定出來的東西,也是會有增無減,并且它們的周密程度和苛刻程度也自然是會隨著疑心暗鬼的程度發展而隨之向前發展的?,F在把那些條款的內容總括起來,擇要記錄如下:

1.不準彼此隨便說話,以防結黨營私。

2.不準互相包庇袒護。

3.不準舞弊賺錢。

4.當同事犯有過誤時須立即報告。

5.上級對下級犯錯誤的人,須在發現之后立即加以責打。如果放任其過,罪加一等。

因為在我的平生性格中,就有“見羊現兇手相”的封建統治階級所具有的冷酷無情、殘忍兇暴的一面;同時又有一種害怕因果報應的極其濃厚的迷信思想,在我的內心深處潛存著。所以在定好這些杜漸防微的種種條款后,除了強逼他們逐條遵守切實奉行,還在后面附加了一項預先準備好的誓詞,叫他們對天明誓。誓詞如下:

“如果我違背了上述規則,甘心承受‘天罰’,定讓我遭‘天打五雷轟’的惡報!”

這就是我在前半生中,曾費盡心機制造出來的“規章”——約束限制使用人的“自制家規”。

到了偽滿以后,我的這種殘忍暴虐行為,就越發有了發展,最終達到殺人魔鬼的地步!

我在那時慣用的懲罰手段是:

除了自己親自動手打人,還有命人用竹板責打手心,打耳光和用板子打屁股等的事情。此外甚至還用了慘無人道的狠毒辦法,用來對待窮苦無告的孤兒。例如“灌涼水”“跪鐵鏈”“過電”“站木籠”之類,都是我在偽宮中,制定出來并經常實施的血腥罪惡勾當。

我在偽宮中,真是連一個蒼蠅都不敢打殺,一個螞蟻也都不愿踩死,并且還經常地吃齋,日日夜夜地誦經念佛,可是對自己手下的用人,則是忍心害理地制出一個號慟呻吟日夜不絕的人間地獄來。我的前半生可以說是完全在祖國同胞的流血流淚的慘痛歲月中度過的,完全靠吃人肉、喝人血和敲骨吸髓的罪惡養肥了我自己。我不但是虐待了偽宮中的用人和投靠于我的宗族子侄,并且還幫助日寇禍害了全東北的人民,甚至還把種種的殘酷災害擴大到祖國全體人民的身上。我真覺得沒有什么話可說,除了低頭認罪,任憑處置,我實在無話可說,實在沒有抬起頭來的勇氣!

至于我曾怎樣滅絕人性地用酷刑峻法來對待那些受害者的具體例子,因為那些事例,多到不可勝計的地步,我只舉出其中幾個最突出的罪惡例子來做證明。

在北京、天津和東北,都曾有過這樣的例子。

因為當時的“使用人”坐了一下我所坐的“寶座”,經人告發后,我便大怒,重重責打了他們。理由是:“皇帝坐的地方,別人坐了,那還了得。”這是“自我神圣化”的一種表現,也是封建專制毒素到了頂點的一項事實證明。

在長春時,我的一個小侄子,因為他看到我治痔瘡的坐藥,便無意中說出這像個槍彈的一句孩子話來,不料我聽了正中了我的迷信忌諱(“這不是意味著我吃槍彈么”的一種迷信忌諱),便勃然大怒,不過我并未直接下令懲罰,卻陰險地示意這些在偽宮中的子侄,教他們自動地去懲罰這個無父的孩子,于是這個可憐的孩子,就在我不出頭的嗾使下,挨了一大頓板子。

還有一次,一個專門負責灑掃的孤兒,因為經常吃不飽,餓得沒有辦法,便偷偷進入了我的專用廚房去偷東西吃。被發覺之后,當然他是只有皮肉受苦的了。至于為什么他要偷,為什么不讓他吃飽的原因和理由,便連想也不去想,只是拿打和重重地打來解決一切。

以上所舉的三個例子,固然已經足以充分現出我的兇狠猙獰面目了。但是在我說來,還只是一些日常茶飯的其小焉者,我還在長春,欠下過一筆打死孤兒的血債哩!

這一罪行的經過是這樣的:

有一個叫孫博元的孤兒,因為受不了這種經常的折磨、日夜的酷使,便乘機逃走了。在那有偽禁衛隊嚴守著外廊,有偽護軍把守著各個宮門,更有無數的狗腿子、特務之類的所謂他的層層上級者嚴密監視的偽宮內府,像是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可憐孩子,真是插翅也逃不脫的。結果他當然是被捉回來了。他被捉回來之后,除了飽受了一大頓毒打,還被處以“監禁空房”的懲罰。但是這種不宣告期限的監禁,尚不是被關到一間空房子內,便算完事,還有其他附隨而來的對他折磨的方法哩!例如,在他的兩腿上系上鐵鏈,并把鐵鏈一端壓在沉重的物體上,以防其再度逃脫;又如還在我“興之所至”把上下唇一動的時候,就可以叫他品嘗一下“跪鐵鏈”的滋味。就在這樣任意摧殘、不斷折磨的幾天工夫,就把這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憐孤兒,給毀得憔悴不堪。后來,在他苦苦哀告立誓決不再跑之后,才把他釋放出來。請想,這種殘酷的人間地獄,誰又能受得了!當然他還想要逃出去,想要活下去的。于是他又逃跑了。這次逃跑的情形更慘:他這次并不是真個地往門外脫逃,而是往空缸里去鉆。也許他是想在無人的時候從缸里爬到偽宮外面去呼吸自由新空氣的吧?也許他是寧可死在缸里,也不愿意去受那難以忍受的痛苦生活的吧?他就是躲在一個空缸里過了兩天的不吃不喝、忍饑耐苦生活的。結果當然是又被發現抓了回來。于是,在當時給我當隨侍的嚴桐江就來報告我,說已經把孫博元捉了回來。我聽了這番報告之后,還惡毒地命令他說:“先給他些東西吃,然后再重重地管教他!”可是嚴桐江等卻已經“先打后奏”地把孫博元給毒打過了。

本來這也難怪他們。因為在我那陰險狠毒的“家規”下,他們怎敢不為了“自救”而拼命地打這個“兩次圖逃未遂”的孤兒?不然他們是會根據我所制定的“治家”條例,而受到“罪加一等”的嚴罰的!

這個為了要活著,為了要逃出魔窟而做了最后掙扎的可憐孤兒,就是在兩天沒有吃東西的凍餓交加和擔驚害怕并無情毒打下,他的面色越發變得慘白了,呼吸也越發急促起來了,最終到了瀕死的狀態之下了。

我聽了這一報告之后,也慌了手腳,便立即命人打電話把黃子正大夫接來,進行了急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這個不幸的孤兒,便最終死在我的“家法”之下!

我之所以要接醫生來做搶救,也并不是我對這個孤兒孫博元產生了什么“慈心”,也不是我動了什么自責和后悔之念,而是由于我的迷信思想在支配著我。我怕打死了他,他會冤魂不散而來向我“索命”,更怕由于因果報應欠下了來世的人命血債。

在這個孤兒已經在我的毒杖下喪失了他的寶貴青春生命之后,我便抱著“亡羊補牢”的自慰心情,帶著打死這個孤兒的兇手,急急忙忙地一同跪在佛壇之前,一面不住地磕頭,一面還給這個犧牲者誦經念咒來超度他的屈死亡魂,同時還“不揣其本”地厚著臉皮嚴命這些兇犯,每天要用竹板自己打自己手心幾下,以示殺人后的“懺悔”,并且還把這種“懺悔”的期限定為半年。

這就是我在這一血腥殺人事件后,所做的全部“善后”的處置。

像是我這種事事不知“反求諸己”徒知“嫁禍于人”的卑鄙狡詐手段,也就是歷代封建統治階級一貫使用的常套老手法。例如,清代皇帝每年當處決全國“獄囚”時,總是要在冬至那天,在身上換上素服,裝模作樣地上表于“天帝”,并把決定要屠殺的犧牲者姓名,也一一列在表上,用火焚化。目的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殺人,是由于“萬不得已”;同時也為了使人們看,自己對人民的生命是怎樣地加以“重視”。像是這種“好話說盡,壞事做盡”的假仁假義的欺人方法,是根本瞞不住廣大人民的億萬雪亮雙眼的。任憑那些暴君的愛憎喜怒而被立斃杖下的人,被嚴刑折磨而死于非命的人,在一道口頭命令或是一張便條的威力下,便不問情由如何而被就地正了法的人……每年之中,會有多少這樣的犧牲者??!那些慣用的邀買人心的老手法,不是也和我在這次殺人事件中的所作所為,完全一般無二嗎?尤其是只知歸罪于下手的人,而絕不反省一下,究竟這些下手行兇的人,是奉了誰的命令?是執行了誰的意旨?何況這些下手的人,并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迫于不得已,出于自救,所以才干出這樣的罪惡勾當來的。按理說,充其量,像是嚴桐江只不過是一個幫兇的角色,只不過是個奉命殺人的劊子手,而這個真正殺人的主謀犯,真正的元兇大憝,卻恰恰是我自己而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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