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曲
——柏林記事
序
柏林以前來過幾次,不過走馬觀花,匆匆而過。從容而有時間有興致來細細地品味它的生活世界,需要小居一段辰光。在2007年2008年頭尾之交我就有了一個機會。雖然時在冬季,卻并不覺寒冷,反而可以感受一下德國憂郁的冬天氛圍——后者被許多人說成是德國歷史上若干重大事件的一種原因。
柏林正在努力地恢復其昔日的地位。但是,就如普魯士的輝煌已成往事一樣,它的許多尊榮也只是往昔的回憶了;盡管比戰前更奢華,更宏大,它在政治、文化和經濟上的地位則確實是難與昔日的光榮比肩了。在歐洲的以及世界的歷史上,德意志及其祖先古日耳曼人的歷史和事跡總是大起大落,大開大合,留給人們太多跌宕起伏、令人驚嘆和不堪回首的回憶;誠然,那些事件人們也恰恰只有在記憶里才體會出它們的偉大與深遠來。這也就可以理解,當代德國文化人為什么好談歷史記憶與文化記憶。
北京大學德國研究中心與德國國家學術交流基金會(DAAD)的合作已有了三年的時間,按協議每年有若干名中心成員可以來德交流。前幾年因各種原因,少有人來。這次似乎一下子有了興致,前后有五位同仁到柏林來游歷,還有兩人從德國其他地方跑來柏林和我們相聚。這個冬天,最多時就有七名中心教授在柏林逗留,加上中心派出的九名學生,共有十六人之伙。中心的師生會師在柏林,這里就要增些生色。
而我,再次來訪德國,來到當代德國的心臟,自然就要去訪舊探新;時值中德關系波瀾微起,中國人在這里自然也會平添不少新的見解,勾起舊的感觸。
短短兩個月內的事情,也可謂豐富多彩;倘若不付諸文字,以后也就有如淡云散霧,依稀難辨,辜負了這一段時光。
記事之一:訪問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
早年拜讀康德著作之初,對柏林科學院版的康德全集就產生崇敬的心情,于柏林科學院自然也很神往。此次在柏林時不僅有幸參觀訪問了這家科學院,還與有關專家做了深入的交流,的確是意外的收獲,應當首先一記。
記得文潮兄請我們一干人到其府上做客時,邀我們去參觀他的萊布尼茨研究所,當時就欣然承命。因為康德全集編輯所、國際版馬恩全集(簡稱Mega)編輯所也屬于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所以我也就順便要求訪問那兩家研究所。文潮兄不久即安排好一應事宜。因為Mega所在柏林市里,我們一行先去參觀Mega所,改日再去參觀康德和萊布尼茨研究所。不過,我要先從康德所講起。
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的一部位于勃蘭登堡州首府波茨坦一所古色古香的府第之中。院落中央有一座現代小樓,康德所就在一層,萊布尼茨所在三層。康德所的卡爾(Jacqueline Karl)和格貝爾(Anja Gerber)兩位女士在周圍滿擺各種康德文集的工作室接待了我們。卡爾女士介紹了康德全集所的主要任務。
卡爾女士的介紹可概括為三個方面:即康德全集編纂的歷史——這自然也就牽涉到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的變遷史;當前他們工作的重點;最后是如何研究和處理手稿的一個演示。第一部分是一個很長的話題。他們現在工作的重點是四項,即編輯康德學術活動的文獻和2000年新發現的康德批改過的鮑姆伽登的形而上學原本,新編三大批判,新編康德遺著(Opus postumum),最后就是尚未編完的康德《自然地理學》的講稿。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編輯出版新的康德全集,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重新校訂康德生前出版的著作,將文字拼寫恢復到康德當年出版時的原樣,從而避免因不斷出現的正字法而不斷修訂康德文字的拼寫;比較典型的一例就是將Kritik恢復為Critik。另一個方面就是重編康德的遺著,也就是現在尚存的康德一些筆記類的手稿,包括揭示它們逐次修改的過程。康德這些手稿并不是某一部著作的成篇稿子,而只是保留下來的若干散頁乃至字條。其中有些年代是不可考的。卡爾女士在電腦上給我們展示了如何從一頁康德多次修改的手稿上,復原和建立修訂逐次添加上去的秩序。看完整個過程,我們真是有點驚奇,德國人的文本研究竟然可以做到這個程度。1
相比于康德全集編輯的精益求精,萊布尼茨全集編輯工作則是讓人嘆為觀止。這部全集編輯工作從1907年正式肇始,計劃在2055年全部完成。按照規劃,全集要把萊布尼茨生前所寫的每一個字都編進去。于是,甄別萊布尼茨文字的真偽以及時間就成為一項基礎性的工作。研究所為此建立了四套索引,其中包括萊布尼茨時代及前后的典型建筑的照片、紙張的水印等等,以便確認有關文字的年代和日期。就如康德文集的編輯一樣,這個研究所同樣也建有一個分類詳盡檢索方便的電腦資料庫。文潮兄因為是這個所的負責人,所以不僅帶我們觀看了他們的索引系統,還打開了保險柜,讓我們欣賞了為編輯全集而搜集的萊布尼茨時代及以前的許多珍貴古籍。——這些是一般人不容易看到的。
文潮兄特別提到,這樣的編輯工作其實是相當枯燥和繁瑣的,但是,這里的工作人員都真正熱愛此項事業,常常會自覺工作到夜晚。確實,我們所見到的學者都是愉悅、友好和專注的。除了德國學者對學術工作認真和徹底的態度,令我們感動的是德國政府對文化的持久的重視和巨大的投入:編輯萊布尼茨全集一冊所費約需50萬至60萬歐元,總共120冊的規模,其巨大的經費令人咋舌。不過,這實在是經過反復籌劃、精心計算過的項目,是非常有價值的事業。2
在這之前我們訪問了在柏林市中心的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總部。還未進門就看到墻上一塊標牌注明,愛因斯坦曾在這里工作過。它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普魯士科學院。
雖然我們一行只有我一人是教授,王歌是博士后,還有兩位碩士生,但由文潮兄帶來,所以科學院派出主管科研的托馬森(Johannes Thomassen)博士、國際馬恩基金會負責人暨Mega所負責人諾伊豪斯(Gerald Neuhaus)博士教授及其副手胡貝曼(Manfred Hubmann)博士接待我們。托馬森博士主要給我們介紹了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以及德國科學院的情況。由此,我們才得知德國沒有全國統一的科學院,而是有八個系統的科學院。除這個以外,還有巴伐利亞科學院、萊布尼茨科學院等。現在這八個系統籌劃組成一個全國性的組織,不過只是一個聯合會式的組織,而不是一個實體。我問他,像萊布尼茨全集這樣一個要持續一百多年的項目是如何決定的?由誰來決定?他說,所有項目由科學院的學者提出計劃,然后在八個科學院中討論并投票決定。一般來說,一個項目要經過兩年的時間才能得到批準。
我們來這里主要是參觀Mega所的,所以接著就是諾伊豪斯博士介紹Mega的情況。他一開始就強調同意我所說的要從學術角度研究馬恩著作的觀點,并說他接待了許多中國人,這是第一次聽一個中國學者說出這樣的觀點。Mega現在由一個國際基金會支持,也得到德國科學院系統的資助。整個Mega分為四大部分,共114卷。現在依然遵循上世紀八十年代時訂定的原則,要收錄馬恩的所有手稿。馬恩手稿的三分之二在荷蘭的國際社會史研究所,三分之一在莫斯科。不過,這個Mega所才是國際合作和編輯的中心。諾伊豪斯說,以前蘇聯與東德合作時,蘇聯人不允許馬恩全集卷數超過列寧全集。現在這個限制自然就不復存在了,其他的意識形態限制也一并消散了。
諾伊豪斯是一個真正的文本專家,對全集已出版或將要出版的著作幾乎是了如指掌。他給我們講了許多有意味的事。比如,馬克思很博學,晚年還研究化學與數學的前沿問題;又如,這個版本是批判版,所以馬恩著作中引證的每一句話都要找到出處,為此就要比較許多文獻才能夠最后確定,在這中間就發現了許多名言警句的出處被張冠李戴了;《德意志意識形態》是一部未完成稿;如此等等。諾伊豪斯也提到,他年輕時在給所編的著作寫前言時,得說意識形態的套話,那是1989年以前的事。這樣的前言在今天看來是相當荒唐的。
與訪問波茨坦時一樣,在這里也經歷了內心的震動。比如,現在參編Mega的人員只有蘇聯主持其事時的百分之五,但所做的工作卻比當時多許多,效率也要高得多;又如,日本學者參加了Mega的工作,他們給我們看了由日本學者主持編輯的一卷;據說Mega有好幾卷都將由日本學者主編。中國從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學者應當是日本的幾十倍乃至上百倍,但是現在沒有一個學者具有參與Mega編輯的學術水平,至于主編一卷則更不用提了。在Mega的網頁上連中文版也都沒有。聽到這些,既生浩嘆,也不免慚愧。然而,不用論及其他,以理智的誠實來對待學術工作,在國內卻是一種少見的精神,且也受到一定的外部束軛。
諾伊豪斯娓娓道來,差不多介紹了兩個小時,其副手胡貝曼偶爾插話補充。離開時,他們送給我們每人一冊價值不菲的新編Mega著作,這讓兩位學生很開心。
記事之二:猶太博物館
那是一個陰冷的冬天。德國中心的幾位老師與同學結伴去參觀德國猶太人博物館。它在德國很出名。
博物館門前停著幾輛警車,有不少警察在周圍梭巡。每次路過洪堡大學附近的德國總理住宅,看到也只有兩個警察在那里走動。相比之下,就可以體味出情形的特殊。
博物館設計得非常特別,從天空往下看,就好像是兩個隨意寫成而連在一起的W或M,進入館內則沒有多少曲里拐彎的感覺。據說,建筑本身同博物館一樣有吸引力。猶太人在歐洲和德國的歷史,他們的社會,“二戰”前德國猶太人的家居與杰出猶太人的展示,都表明他們雖然世代受歧視,在經濟和文化上卻不僅脫穎而出,其成就也頗有傲人的氣勢。因為電影和各種資料看得多了,集中營的部分就比較熟悉而不覺新鮮了。德國猶太人豪華生活的展示則顯得有點刺眼;同樣地,猶太人幾無反抗地遭罹了納粹的迫害,也是令人訝異和嘆惜的。
我常常試圖理解如下事件的邏輯:德國是歐洲比較早接受猶太人融入社會的國度,但在魏瑪憲法賦予猶太人以與德意志人完全同等的公民地位僅僅十余年之后,納粹就能夠帶領或者煽動起幾乎絕大多數德國人起來共同迫害猶太人。這個曾經孕育了猶太人舉世矚目的成就的國度竟成了迫害猶太人最為徹底和決絕的地獄。個中的原因并不是十分清楚的,或者說至今為止的許多解釋是不那么令人信服的。或許因為某種禁忌的緣故,相關的研究不夠深入和全面,不同的觀點也不能得到充分的討論和表達。
就在同一個時期,日本侵華戰爭導致了日本軍隊對中國人大規模的屠殺,而這場戰爭更是嚴重地干擾和改變了中國現代社會發展的進程。不過,我也常常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迫害弱者是不義的,這一點不言而喻;然而,其不義的理由并不單單在于迫害弱者,而在于一般地侵犯人的尊嚴,在于反人類的性質。因此,人們需要反省的是:受害者反抗迫害當然是正義的行為,但弱者并不單單因為其弱就成了正確的或善的。受害者如果不反思這一點,就有可能出現兩種消極的后果。其一,就是步強者的后塵,以為其受害僅僅在于沒有強者的力量,而不問正義和道德的原則。其二,沉溺于受害者的心態之中:因為我或我們是受害者,所以我就是正當的;所以我或我們的狀況、態度和心理就是理所應當的。因為那種狀況和態度或許也正包含了種族主義、破壞心、怨恨和仁愛精神缺乏和不求上進這樣一些因素。此種心態倘成依賴,那么弱者或許就會長久乃至永遠保持其弱勢的狀態,并以受害者的眼光來看待一切。
博物館在臨近出口處設有一個讓人躺臥的特殊的圓形沙發,上面放著一冊系以繩子的海涅詩集。忽然就想起當年下鄉時在造橋工地守夜,躲在橋墩的基坑里讀海涅詩選的舊事。當時并不知道海涅是猶太人,對猶太人問題也不甚了了。究竟是哪一本海涅的詩集,現在已經不太清楚,只是記憶中那詩集的紙張在電燈光下特別的白,或許背景是深夜星空的緣故。回想起來,我最早閱讀的德國作品,都是猶太人的文字,即馬克思和海涅。對于海涅后來也沒有了多少興趣,但在曠野的夜里讀海涅詩,卻是個人記憶中鮮明的亮點,是苦難生活中的溫暖一葉;在這里,它又因緣閃爍了一下。于是,我就躺在這個沙發上,念起海涅的詩,并讓同行拍了下來。
記事之三:維騰堡之行
維騰堡是路德之城,而在我的記憶中,也成了一個雨城,寂靜之城。
在一個冬雨霏霏的星期日早晨,我們一行人來到此地。浩浩蕩蕩地下車,走進這個古老的小城;空蕩蕩的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整潔而寂靜。我們的到來給這個小城,這個歷史上一度輝煌而今天有點落寞的小城帶來了愉快的人聲。大家歡欣地不斷發現一些熟悉的名人在此城的痕跡,他們的名牌一塊塊地釘在街邊樓房二層窗戶下方。不過,小城實在是太無人氣了,中午時分尋餐館,都找不到人問路。王建教授,這次旅行的統領者,好容易看到遠處的街道上有一對男女,走去一問,卻也是游客。
維騰堡原來是東德的地盤,據說現在的失業率高達百分之三十五。教堂里也沒有看見有多少人,本地的鄉親在哪里呢?
路德博物館看起來是劫后重生的。博物館里保留了一堵殘墻,被玻璃罩仔細地保護了起來。它是路德曾經修行的修道院,他后來成了這個府第的主人。博物館收藏有若干珍貴的宗教改革的文物,還有路德生前用過的家具和書籍。
真正從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文物并不多,不過彌足珍貴,比如那個時代的書信,還打著紅色而瀟灑的封蠟。主要的展品是一些日常用具、武器、衣物和錢幣等。最多的還是書,各式各樣的書。那些大而厚的古籍,羊皮封面裝幀,還帶著可鎖的銅扣,給人以厚重和傲世的深刻印象。印刷術發明于中國,但到了路德時代,德國書籍的印刷,尤其是裝幀已經與現代沒有多大的差別了——只是書籍尺寸總是那么寬大;而在中國一直到十九世紀線裝書還是主流。
要了解所有這些建筑、這些遺物以及這些書籍的意義,是需要坐下來細細地閱讀擺放在櫥窗里的那些典籍、書信和文告,閱讀其他的歷史文獻的。文字是我們追溯歷史回到先前的明燈。
因為研究德國哲學,也就關注德國的社會—歷史。了解既久,感嘆愈深:德意志要么不出人,要出就出改變世界的人。按照韋伯的理論,歐洲社會就如任何其他社會一樣,原來是有多種發展的可能性的。新教的出現則將歐洲,同時也將世界帶進了現代化的單行道,只能一往直前,不復有回歸的希望。路德就是這樣一個改變世界的人。
他掀起了世界歷史的高潮,卻出生、生活在維騰堡這樣一個不見山水的平原地方,在審美上,不免讓人有些遺憾。當年拜訪尼采的出生地,也曾浮現了這樣的感覺。那個名叫Rocken的薩克森小村,也是在一片平川里,周圍田野風光十足。在那里我看到了小河,它流經的村外樹林和草地,在草地上開著拖拉機的年輕人。舊而不破的民居,據說保留了一百多年前薩克森人村莊的風貌。這或許要歸功于當時東德的經濟,讓它躲過了現代化的洗禮,讓原始風貌得以維持。曾經風云幾百年的薩克森人原來就是從這樣的平原上策動他們的金戈鐵馬的。在尼采小村的附近,有三十年戰爭的主戰場。我去參觀的那刻恰是慘云愁霧之天,在遠來的吹風之下,仿佛看見手持盾牌長矛的戰士成千上萬地在奔命,看見人嘯馬嘶車翻血濺。
路德和尼采都是在薩克森土地生長起來的。德意志人不僅有能力有膽量挑起自然戰爭,他們同樣有能力有膽量挑起精神上的戰爭。路德就是這樣的典型,尼采也是這樣的人物。當年不知哪一位先賢將Deutsch譯成了“德意志”,真正算是對他們的贊賞了。不過,并非所有被挑起的精神戰爭都會導致自然戰爭,而路德挑起的精神戰爭卻導致了經年不息的自然戰爭。這就是先前的德國人的特色。尼采不能;不過,他自稱是波蘭貴族后裔。其實中國人早就說過,英雄不問來路。然而,今天的人或許更為關心的是先前英雄的去處,以及他們自己的去處。
記事之四:法蘭克福之行
初次到德國的第一腳就踏在法蘭克福。以后多次路過,都從它的機場、火車站點水而過。此次有機會在法蘭克福逗留兩天,便去羅馬時代的澡堂遺跡中徘徊,在美因河邊漫步,在羅馬廣場上小憩。十幾年前在德國時,曾聽德國友人評說法蘭克福是德國最丑陋的城市;現在明白這是一個偏見。老城的小巷,美因河畔,原是很有風情的。
法蘭克福大學計劃召開“法蘭克福學派在中國的影響”的學術會議,由漢學系的阿梅龍(Amelung)教授主持。我是應邀來參與籌劃的。阿梅龍在北大歐洲中國合作研究中心做過三年主任,他們的辦公室就在我們外哲所內,常常碰面;加上我與這個中心的淵源,也就經常聊天,漸漸成了可以坦誠交流、偶爾反諷一下的朋友。這將是一次大型的會議,計劃邀請二三十名中國學者來法蘭克福與德國同行討論。這樣的學術會議,尤其是這樣的規模在中德學術交流史上可以說是空前的。
此次柏林之行,我同時參與幾個國際會議的策劃和籌備。一個是要在北大召開的啟蒙會議,另兩個在德國召開,都計劃以中德學者為主。這展露了某種新的氣象。它們的一個背景就是近些年德國大學的改革和進一步國際化的趨勢;與中國大學的交流便是其中的一個方面。其實德國學界以前向來是不太關心中國現實的研究的。德國漢學的傳統以研究經典為己任,而德國媒體關于中國的報道則一直關注消極現象。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德國的普通民眾如何來正確地了解中國的現實呢?所以,當中國經濟實力也作為負面新聞出現在德國媒體上面時,許多德國人就不免驚詫:曾經是那么落后,又有那么多問題的中國,怎么突然之間會成為一個經濟大國?《明鏡》發表“黃色間諜”一文暗指在德國的中國人每一個都有可能是間諜,就會很容易得到一些德國人的認同:他們不偷西方人的技術,怎么能夠發達起來?情況有如當年猶太人在德國的遭遇,他們既然是賤民,為什么既富裕又聰明?所以在當時德國,窮人痛恨猶太人富裕,富人則痛恨猶太人聰明。事實確實足夠吊詭:一方面許多中國人還在想方設法偷渡到德國,偷渡到歐洲的其他地方,以至于德國警察都把自己直接排在來自中國的飛機舷梯旁和廊橋口來查驗護照;另一方面,這些在許多人眼里舉止行為粗魯的中國人,滿身毛病的中國人,竟然不再是需要照顧的弱者,而在德國、在歐洲的高檔商店里充當起闊佬來了,也會嫌東嫌西了!
理解中國,成了普通德國人的一個難題,也是多數歐洲人撓頭的事情。但是,責任大概并不全在西方的媒體。中國人應當反躬自問的是:他們為什么聽任他人主導關于自己的話語權?中國的媒體為此做了什么?自近代以來,西方社會除了以其強勢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制定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和秩序并主導實行之外,還以其強勢的思想和學術來重新解釋其他的文明,也就是說,把其他文明納入他們的話語之中。比如,把中國人強行分為不同的階級,然后分別予以專政和鎮壓的對待,正是西方話語對中國現代社會的一種荼毒。這種強勢來源于思想和學術的自由。而我們雖然向往這種強勢,卻將思想與學術自由這個根本給廢除了——比如,很可笑的是,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把西方某種十九世紀的烏托邦思想當緊箍咒來限制自身,自廢武功。于是,除了被動地接受這種強勢的思想和學術之外,大概很難有其他的選擇了。
話語的權力是需要精神和思想的力量的。在思想和學術領域,就與西方社會的關系而論,中國的傳統思想和理論在整個現代思想和學術體系中處于弱勢,這是其一;現代中國人在提出新的思想、觀念和科學理論方面居于弱勢,這是其二;由于上述情況以及經濟和政治的原因,漢語在整個思想和學術世界處于弱勢,即便在中國境內的學術領域,漢語也越來越成為一種弱勢的語言,這是其三。雖然對話的雙方應當是平等的,也是可以設定為平等的,然而在思想和學術上的弱勢,必定會導致實際的不平等。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簡單的情緒反應、意識形態的高調,都是無補于事的,倘若不是從根本上解除思想和學術的禁錮,建立公正的學術秩序,國人就會更深地陷入對方的強勢的話語之中。
法蘭克福曾經是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選舉之地,后來又成為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加冕之地。這就是說,它曾經被視為德意志人的政治中心——不過,伏爾泰諷刺這個帝國說,既不神圣,也與羅馬無關,更不是帝國。其實,歐洲歷史上所謂的帝國,與中國傳統的郡縣制國家有著絕大的差異。所以,用西方歷史上的政治和社會等概念來簡單地規定和翻譯中國傳統社會,就會造成極大的誤解和傷害。更不用說還有這樣的現象:一種理論在解釋先前的或既存的社會時或許會很有說服力和啟發性,而當它化身為創建新社會的原則時卻會成為一種邪惡的教條。
德國的歷史太過復雜,歐洲的歷史更為復雜。我曾經對德國人說,我們之間有一個共性:我們都有太過復雜的歷史,所以我們都很復雜。因此,你們可以用簡明的標準來衡量,但是請以稍微周全的心來理解中國,理解我們之間的關系。有些德國人不接受這樣的觀點。曾經與德國記者談起德國思想對中國消極影響的典型事件,雖然幾次遭遇回避,我卻一再提起。呵呵,我們的禁忌成就了他們的輿論空間。
盡管如此,我們卻要以全面的眼光來看待德國和歐洲。我們依然可以不諱言地說,德國的許多東西,哲學、認真與整潔,博物館與香腸,是令人喜歡的。法蘭克福盡管與柏林不太一樣,與北京很不一樣,依然是值得一游、盤桓幾天或小住一陣的地方。
記事之五:德國歷史博物館
德國歷史博物館,多少次想來!在快離開柏林前一個晴朗的冬日,我終于走進了這座外觀令人易生滄桑感的建筑物。
德國人的博物館,真是十分地讓人服氣。從建筑的氣勢、展品的安排到管理,都體現兩個特征:即盡力保持文物的原樣,又盡力讓觀眾方便地從各個角度來了解展品。此次柏林之行我去過的所有博物館,在物品的展示之外,都通過現代的技術,為觀眾提供更多的信息。
德國人真實的歷史生活是我頗感興趣的所在。十五世紀之前的德國歷史,可以敘述的東西不多,而這正是我非常想看想要知道的東西。在館中一幅關于約十五世紀左右的市民生活投影畫前,我坐了下來,靜靜地觀看每一個可以放大的局部所體現的當時市民生活的場面,從澡堂到雜耍表演,從近處的商人交易到遠處的農夫的勞作。遺憾的是回到國內補記這一段時,卻忘了這幅畫的名稱。那天照了很多的照片,恰恰沒有此畫的留影。這或許預示,我還應重訪此地。
參觀了這個博物館,似乎是離古代德意志的歷史近了一點,而對現代德國的不解多了一分。在展品中,武器展出的實在是太多了,盡管館址原是德國的兵器庫。幾乎每一個時期都有各色各樣的武器展出,劍、長矛、鎧甲,乃至現代槍械,塞滿幾個展柜,顯得相當的觸目。這些武器工藝精美,大多散發著逼人的寒光。德意志人和他們的祖先以武功行于世,幾度席卷歐洲大陸,奠定了現代歐洲國家的格局。博物館的布置是著意讓參觀者激起或形成這樣一種歷史記憶嗎?相比之下,農村以及城市的生活的展品卻要少得多。這是令人感覺不好的一點。
我的第二點不滿意的是,在博物館中的展示中,康德的地位很不如歌德。依我看來,倘若德國所有文化人中只取最偉大的一人,那么舍康德而其誰也?康德是一位真正世界性的思想家。另一位應當是韋伯。或許是因為時間短而看得不夠仔細,在博物館內我沒有找到有關韋伯的展品。康德倒是有一個專門的櫥窗來展示他的塑像和著作。歌德固然是一位天才,興趣也廣泛,思想也深刻,但相比于康德,總覺得他的精于應付世事遠在于對人和人類社會的洞察之上。一位研究日耳曼文學的朋友也對我說歌德在文學上的成就不如萊辛。人們要了解現代德國人的心態、他們的精神世界,比較一下德國歷史人物在他們的博物館里所受到的待遇,大概可謂是一條捷徑。雖然我兩次造訪歌德故居,我確實更推崇康德和韋伯,更喜歡荷爾德林。
誠然,柏林有太多的令人流連忘返的博物館,最著名的是博物館島上的幾家。記得在柏林第一次參觀過的博物館是柏林墻博物館,這是十四年前的事情。那是一個很擁擠的小館,卻展出了許多令人驚訝不已的事物,比如一輛甲殼蟲式的小車座位底下竟然可以藏下一個人偷渡到西柏林。
古代博物館中令人著迷的是古代兩河流域和小亞細亞一帶文明的遺存,巴比倫高大的城墻,楔形文字泥版。這里是城邦、西方文字的發源地。北大外語學院赫梯文化專家李政當時也在柏林,且住在同一宿舍樓。他陪我參觀這家博物館和佩加蒙(Pergamon)博物館,讓我很受用。他給我講了與展柜中那些三四千年前的物品,尤其是與楔形文字有關的故事,讓這些沉睡的器物一時有了生命的靈動。
從巴比倫、埃及到古希臘的各種古代文明的文物,西方人蠻橫地從它們的原地弄來,十分精心地保存在自己的博物館里,視其為自己文明源頭的一部分。——不過,情況也不盡然。美國及其歐洲盟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攻打伊拉克,尤其2003年美軍攻入巴格達,使兩河流域的文物與古跡大受損失,數千件珍貴文物,包括古代巴比倫、亞述時代的文物不知去向。常常有中國留學生質疑,這些東西不是德國人的,保存在這里合適嗎?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不是輕易能夠給出合理的回答的,而這個世界的人們也沒有就此達成一致的意見。現在我們可以高興的一點是:它們在這里受到了精心的保護。
記事之六:金縷曲
北大德國中心的同仁一直以來就有一個心愿:在德國會聚一次,在德國森林里談談德國浪漫主義,在德國大學的咖啡館里聊聊德國的歷史記憶。這也是讓“德國研究中心”名至實歸的籌劃。此愿何時了,暫時難說;不過,這個冬天能有五人會飲于柏林,當是一個愉快的前奏。所以當龍飛從亞琛趕來與我們相會,一件小小的“盛事”就開場了。李政教授也來助興。談話自然而然地圍繞這個特殊時期大家在德國的感受:批評中國成了當時德國媒體和某些文化人的主調,其中所夾雜的不僅僅是觀點的分歧,實在也大有態度的差異。理解德國,以及理解德國人對中國的理解,正是我們這個中心的責任。當然,我們什么都需要感受一下。
北大德國研究中心在柏林自由大學有一個協調辦事處,處理中心與DAAD和德國大學之間合作與聯絡事宜,并負責中心學生在德國的學習和生活。在柏林自由大學、洪堡大學和其他機構有十余名中心的合作教授,他們熱心而又認真地參與彼此之間的學術合作與交流,不辭辛苦地往來于北京與柏林之間,參加中心舉辦的學術會議和工作坊,給予我們很大的幫助、許多的建議。在柏林期間,我們與這些教授既有嚴肅的協商,也有輕松的交流、愉快的宴飲。學者彼此之間的交流和討論,貴在于理智的誠實和友情的真切。合作就免不了需要雙方的調適。埃格特(Eggert)教授和庫尼希教授不辭辛苦為我們協調交流與合作的事宜,施密特—比格曼(Schmidt-Biggemann)教授夫婦讓我們品嘗了有二百年歷史的德國傳統菜肴和美酒,欣賞他所收藏的那些十六世紀或更古老的珍貴典籍。經典、美酒和美食總能激起讀書人愉快的情緒,激起滔滔不絕的話題,無論在中國還是在西方,并無兩樣。除了批評,我們還需要彼此欣賞、贊揚。交往和合作畢竟是主流。十余年前在德國時,中國人常常被誤認作日本人,而此次在柏林,在街上、店里、車站內常常都可以聽到或高或低的鄉談。
此次柏林之行,遠游維騰堡追懷路德當年的行跡,遠游魏瑪造訪歌德、席勒的故居,遙想德國文化當年的一時之盛;近訪猶太人博物館,在博物館島流連忘返;中心師生在柏林的小小公寓里面慶祝陽歷和陰歷新年,一起去勃蘭登堡門廣場看德國人放焰火狂歡,看人潮在這座門周圍涌來流去:就如其他許多民族一樣,德國人也一樣地喜歡熱鬧和狂歡。
悠悠地領會柏林的生活,是更愜意的事情。在夜色微茫中,乘坐城市列車,從柏林的樓群和院落邊飛馳而過,望著明滅的燈光,體會淡淡的鄉愁;或者在黃昏時分,走在菩提樹下大街,在古人塑像的陰影下,在優雅的異鄉行人旁邊,以及西邊的落日余暉下,享受落寞的感覺。
德國是一個詩意的國度。此地的詩人即使不比中國那些行吟江湖的詩人更憂郁,也至少是一樣的憂郁和敏感。而我每次到德國,這憂郁和敏感就被挑動起來,詩情總會油然而起。比如,走在細雨中寂靜的街道,在苔蘚滿布的教堂厚墻之前遇見淺藍色的驚鴻一瞥。
在冬日,到柏林市中心去尋訪書店和舊書店,然后披著夜里的雨絲失望地踱出,因為它們沒有想象的那樣大,那里也沒有圖賓根那樣有古雅情調的舊書店,甚至連規模也趕不上。看來,在細節上,在體味的深處,歷史感是重建不了的。曾反復詢問王建和王歌,柏林的書店是否就是那么幾家,他們的回答是肯定的。然而,盡管如此,盡管柏林是一個新建的舊都,德國人按照十九世紀風格重建的努力,從總體上來說,畢竟讓人體會到了柏林城郭的歷史遺風。而在北京,故國的雍容華貴屢經毀滅之后的殘余,多數也落滿了浮躁和粗鄙的風塵。
勃蘭登堡門在夜晚要比白天更有氣勢和風韻。白天它幾乎混同于周圍的建筑,宏偉和高大都顯得不怎么突出了。夜晚由于燈光的特殊處理,它昔日的榮光就挺而秀出,雖然不是每個部位都可見;這也有如關于過去的偉大記憶,并不完全清晰,而讓你激動的場景卻總是那么分明。
這些經歷和感受,愉快的和不快的,都構成了聚會的意義。一時興會,又不免美酒;酒不免撩動情懷,使談話有如倒映流霞溢彩的江河。這江河里流動的卻是五味雜合的體驗(Erlebnis這個詞真是不錯)。在這個偉大變遷的時代,我們意識到了自己巨大的潛能,呼吸到了周圍自由的空氣,但只能在一條為人設了許多障礙的道路中摸索著前進。希望總是與無奈攜手同行。
此次德國之行,千頭萬緒,原有欲說還休之感。龍飛回到亞琛后寫來一首金縷曲記柏林聚會和游歷的事情3。龍飛本來就有才情,詞更是寫得瀟灑。讀罷之后,起伏的情懷也就抑制不住了,依原韻也填了一首金縷曲——柏林之行的心緒和感觸,就以之作結。
寒夜煮茶沸。
洗旅塵,朋友幾個,柏林聚會。
高談闊論三萬里,淚流還舉舊袂。
人間事,誰造三昧?
最是有情無緣笑,縱酒海泛舟難共醉。
琉璃鐘,飲吾輩。
英雄渡江也一葦。
讀舊篇,云外錦章,歸去來未?
氣吞歐土風過后,堪釀葡萄麥穗。
德意志,何以相對?
帝國大廈我登臨,顧長天寂寞說空慧。
星三四,為伊佩。
2008年2月19日草于柏林
2009年4月28日改定于北京魏公村聽風閣
發表于《文景》,200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