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的書香
燦爛的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樹下的長條凳,凳上的咖啡杯,杯周圍和上空的裊裊的輕煙,手臂的舞動,臉上閃閃的茸毛,甩出來的一串串有金屬聲般的德語,錯落而成一幅動的光陰。
舊書攤似乎在光陰的邊緣。在這樣一個初夏的中午,那一本本一摞摞的舊書隨意地攤放在桌子或活動條案上。這是在圖賓根威廉(Wilhelm)大街大學食堂前的小廣場。淘書的人散落在長長的攤前,看的人多,買的人少。攤主就是常來擺攤的那個中年人,或許是年青人也未可知。
關于德國的書與販書,我有許多的印象,這是其中很鮮明的一幅。
在這樣一個時刻,學生,以及在大學城里生活的各色人等,更在意的其實是享受那愜意的一刻,而不是那些舊書。書攤是中午時光的一個因素,仿佛是來消閑的,無需著意,然而,缺之便使得這個時光不完整。食堂對面就是大學的圖書館,你有足夠的力氣,就可以搬幾十本書回去讀。那么人們為何要與書販饒半天價錢購一本舊書呢?為了擁有幾縷屬于自己的書香。
這個書攤偏多文學、歷史著作,一些專以大學生為對象的袖珍叢書,或曰口袋叢書,還有一些畫冊。據說,有幾本書很有版本上的價值,書販也不時向偶爾一遇的行家介紹他的珍藏。可惜我不懂,只是隨興地翻翻;有時碰到有大量插圖的歷史書,真是生面別開,但價格昂貴,雖然喜歡,但也只是止于此。真能掏出來錢來買的,還只是研究領域中的文獻,并且是要帶到北京去用的。
時有人說,在書攤上經常可以淘到書店里遍尋不著的書,但對我這樣只買大路貨的人來說,書店與舊書店還是更好的去處。冬天的時候,書攤搬到了食堂里面,書攤前面活動的人頭和手也多了起來。一天,我在書攤上發現一套邁納爾(Meiner)版的柏拉圖全集,價錢看起來合適,雖然有點顯舊,書相還是不錯,書頁之間也沒有什么劃痕,就買了下來。過后不久告訴了一位朋友,但他卻說,在威廉大街南頭的威利書店里,一套新的也只是稍貴了十幾個馬克而已。這自然有點掃興,于是,我便覺得,哲學書大概是不宜到書攤去淘的。
威廉大街上有許多書店,最大的一家叫作奧西安德書店(Die Osiandersche Buchhandlung),1596年就開張了——三百多年的老店,但只售新書。巴符州一帶的許多城市里有它的店面,最新出版的德文書都可以在這里找到,種類也非常地全,價格自然是不菲的。它自稱可以提供的書籍達150萬種之多,很讓人感嘆。店鋪上下三層,實際上卻并不大,但布置得高低冥迷,峰回路轉,使人油然生發書外有書、學海無涯的情懷,而一時迷離起來。
不過,其實這還不是淘學術書的好去處。因為新,所以在架子上放著的多是研究性的著作,成套的原著卻是很少,因為它們不可能每年都出新版,也不會每年都印一次。當然可以預訂,但沒有隨手可取來得盡興。二〇〇一年臨回國前我在這里買過一套邁納爾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的哲學百科辭典,好像花去不少馬克,現在卻記不得是多少銀錢了。
圖賓根淘學術著作的最好去處有兩個。一處就是前面提到的威利書店,它與奧西安德相近,全稱是H. P. 威利舊書店、書店和出版社(H. P. Willi Antiquariat,Buchhandlung,Verlag)。雖說是舊書店,大概也真有舊書,但我目之所及多是陳書,而非人用過的舊書。我興趣范圍以內的書很多,尤其是各種哲學全集很全,整套整套地擱在架子上,很是壯觀。櫥窗里,堂前的地上堆放著店主時時隆重推出的作品,比如尼采全集,胡塞爾文集,有一次是黑塞(Hesse)全集——這位老兄是在本城做書店小二出身的,倒一直沒有弄清楚他是在哪一家傭工的。店的后堂,在桌子上、書架上多是文學著作和口袋系列。我記得,我那套黃色封面的歌德全集和黑色封面的卡夫卡全集就是從這里買來的,那套綠色封面的荷爾德林全集也是從這里搬回來的。前廳則多學術著作。科學院康德全集前十一卷就擱在大門正對的書架的最高一層上面。有兩種,一種就是褐色硬面的原版,價值上千馬克,另一種就是一九六八年影印的藍色軟面版,開價幾百馬克。多次出入這個書店,在梯子上幾次爬上爬下之后,才買下了那套藍面康德著作。因為第一次到德國時,囊中羞澀,只能來翻翻過干癮。再次到德國時身份既變,窘境不再,抱得康德文集歸,否則回去不好向自己交待。它是最全的康德著作集,也是編得最好的康德文集。它的頁碼是國際康德學界的通用頁碼,不過,字體卻是花體的,讀起來頗有點麻煩。這應該是我在德國買的最貴的一套書。
來多了,跟店主也就有一點兒熟識了,有時也就跟他還點兒價錢。這個不算小的店面也就他一個人看管,很多德國的舊書店都是這樣經營的。店里是相當整潔的,書無論新舊一塵不染,也擺放得很齊整。
在這個店里還淘到了兩種很值得一提的書。其一就是韋伯的《經濟與社會》。這本書曾經受到許多人的批評,因為它是韋伯死后由人編輯而成的。批評者認為它把韋伯一些不同時期的手稿、著作編在一起,甚至抽編在一起,不符合韋伯原來的思路。據說,一九八五年最后一刷之后就再也沒有印過。韋伯研究版文集編輯啟動之后,此書大概再也沒有重印的可能了。我所買的這本是一九八〇年印的。新編的研究版文集太貴,國內只有兩三個圖書館在收藏。所以我還是選擇了同樣是Mohr出版社出版的單行本,如《科學論文集》、《政治論文集》。前一本也是在這個書店以低價淘得的。
其二就是施密特的著作。這位在國內很為人追捧了一陣子的法學家,其書在德國賣得并不是太好,因為他的著作并沒有口袋版或學生版,只有那種很板正的十六開本,所以賣得奇貴。在德國,一本著作是否受歡迎,很可以從價格上看出來。邁納爾版的康德三大批判合在一起賣才五十多馬克,而施密特的一本九十一頁薄薄的《合法性與正當性》(Legalit?t und Legitimit?t)就要價三十二馬克。當時在圖賓根好像也就這一家才有施密特的書,并且架上就只有一套,我就把它們一并買下。于是,我的施密特原著藏書就領先于國內的各大圖書館了。
圖賓根另一家比較對我胃口的書店是“嘉斯特”(Buchhandlung Gastl),它位于圖賓根老城地勢最高的地方。入口是一扇單開門,推門而入,堂面顯得逼仄,但有通向不同房間的門,別有洞天的樣子。它大概也真賣一些舊書,好像有許多畫冊,但我記得清楚的是樓上那些厚重的學術著作,以及那個專賣英文學術新書的小房間,還有幾乎僅容一人過身的通道。《政治論文集》是在這里買下的。韋伯研究版文集的《儒家和道家》、《印度教和佛教》也是在這里發現和買下的,每本三十九馬克,相對來說很便宜;因為重新編輯過的有關經濟與社會的文字,分成了好幾冊,每冊都在一百馬克左右,終于不舍得出手,只好請學校圖書館訂購了。樓梯靠里一側也擱著一排排的書,大都是蘇爾康(Surkamp)出版社的學生版口袋書。我的幾本哈貝馬斯的書就是從樓梯間抽出來買下的,比如《交往行動理論》。
在德國教書那一年,搜集了許多韋伯的原著,原本是為做進一步研究而用的。這些書放在自己的書架上已經多年,雖然時常翻閱,但研究的重心卻一直未能回到這上面來,因此這些令人喜歡的書就在夜燈里常常提醒我生涯意義的歷史性。
雖然向不重版本,但偶爾碰到卻不會放過。記得在日本大阪的那半年,到神戶去逛,在中央區三官町看到一家專賣“和漢洋”古典籍的后藤書店,門口兩邊架子上的紙箱里放著許多西文著作,中間竟然有一本一九二八年第一版的胡塞爾的《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講座》,這是由海德格爾編輯整理的,旁邊還有一本胡塞爾的《純粹現象學和現象學哲學的觀念》。原來價定得很高,估計很長時間賣不出去,于是店主就來了一個優惠:買一本,原價,買兩本,第二本就優惠至一千日元。不會日語,但憑漢語與店主還了一番價錢,最后用二千日元把它們買下,小有自得。這是出于純粹的興趣,因為我已經在那家威利書店買了一套胡塞爾文集,其中就有《純粹現象學和現象學哲學的觀念》,而那冊《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到現在為止一直就任憑它以本身的方式存在著。這家店主是有心人,在每本舊書里都夾一張有店名地址電話的書簽,但正面卻是鄉先賢陸游《晚興》里的一句“千卷蠹書忘歲月”,見此不免心中微微一動。
為此,后來又去過這家書店幾次,在這里淘到了一本修訂版的《正義論》,也才一千日元。店里最多的是線裝的漢語古籍,很想買幾冊把玩,后來一位行家告訴我,這是日本漢籍,并不珍貴。于是,就想起當地中華街上的中餐,滋味原不地道,在日本人看來卻是中土的風味了。這樣又聯想到,在海外要解國餐之饞,只有自己做一路,中餐館大概是去不得的——只有多倫多例外。在大阪還淘到過蒙田散文的英文版。那天是送妻女回國,回程在一個名叫天下茶屋的站換乘,趁便就跑到站內的天牛堺書店隨意瀏覽,在眾多無聊的小說中見到三卷本蒙田散文的前兩卷,精致的裝幀讓眼睛一亮,很便宜的價錢,便買下,在電車里就讀了起來。
在德國還有一處地方是可以淘舊書的,那就是跳蚤市場。不過,學術一類的書是難覓一冊的。常見的是兒童書籍、小說、教科書。不僅便宜,還可以還價。有時也會遇到極古舊樣子的書,但不諳版本,所以只翻而不買。通常把書帶到跳蚤市場來賣的人,其興趣所在,大概就在這個市場本身,而不在于錢。所以你翻書,一樣樣地翻看各色古董舊貨,攤主是不會介意的。據說,有一個人在德國的跳蚤市場里用五馬克買到過一幅徐悲鴻的畫,此事的真假無從考證,但在德國枯燥的生活里,是常為喜逛跳蚤市場的人所樂道的。其實,在那種地方最有意思的事情,是淘幾件半舊不古的德國小玩意兒,放在書邊上,添幾許異域的情趣。
行走在圖賓根這個幾乎唯一沒有被戰火摧毀的德國古城中,進出那些藏身于古宅中的舊書店,想起這個民族的思想對國人的復雜影響,那教堂的鐘聲就顯得格外地煩人。
記得那次在洪堡大學的廣場上看到的一九三三年納粹焚書處的標記,上面特意提到秦始皇燒書一事。仿佛世界上燒書的事情,都是秦始皇教的;那燒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羅馬人以及后來的縱火者,不知是否讀了始皇本紀一類的書而后才點火的?納粹燒得最多的是非德意志的思想,所以馬克思一派的社會主義的書籍都在焚燒之列;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文革”中,那些黃帝的子孫們正是跳躍在馬列主義的旗幟之下,燒的卻是真正的中國的書籍、文物,還有中國人的精神和良心。對自己的傳統,對人類極致的精神產物的這種刻骨仇恨,回想起來依然令人膽寒不已。焚書者所焚的書或許內容不同,但他們的心態在根本上卻是一致的。今天把那些承載我們民族的歷史和文明的古城、建筑徹底摧毀的人,也正是他們的謬種流傳。
淘書之志總在于閱讀,而讀書之志便在于興懷。人可以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而暢敘幽情,或放浪形骸。不過,王羲之說,人生修短隨化,終期于盡,所以他要把文章集而為書,讓陳跡得以流布。原來先人早已明白,有了文字之后,書使光陰成為人人可以一見的流派,而現文明的來龍去脈。倘若書是燒不盡的,那么讀書人就可以在千百年前的暮春里一觴一詠,而在千百年后的初夏里復為之一嗟一嘆。
二〇〇七年六月十日寫于北京魏公村聽風閣
發表于《文景》,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