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斯人,吾誰與歸?
十余年來,一個念頭不斷地在我腦際縈繞。它有時會在初春早晨的殘雨里冒出,而使我騎車去北大校園講課的路程變得憂傷;有時它在龍井裊裊的清芬里飄起,而使聽風閣內(nèi)關于學術規(guī)矩的討論激烈起來。一個仲夏的深夜,在加拿大約克大學哲學系的一間辦公室里,我在電腦上敲下了“微斯人,吾誰與歸”這個題目,突然間思潮洶涌,文章的“眼”做成了,許多原本看起來不相干的事情可以連成一氣說出來,而自能肆言無礙。不過,這個題目以及當時寫下的一些文字隨軟盤回到燕北園的聽風閣,存在自家電腦文檔期間雖然又添加了不少的段落,題目和這些文字卻依然散漫地以我至今不知其原理的方式在電腦里靜伏著,一直沒有綴連為一篇文章。去年秋天它又裝在筆記本電腦里隨我來到德國,這次與它做伴的還有商務新出的《康德的知識學》。案頭上這本新出的舊著,康德祖國森林里的空氣,便令那個念頭成了一種壓力。我應該在這塊土地上將這篇文字寫出來,紀念我的老師齊良驥先生。
那也是初春的時候,先生喪事辦完之后不久的一天,師母傅琰先生帶信兒叫我去一趟。中關園先生的書房一如生前那樣的安排,沒有任何的變動。那本先生從大學時代就用熟了的斯密英文版的《純粹理性批判》依然翻在先生最后所讀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藍等各色批注是我多年來所看熟的。師母先拿出一份先生親筆的提綱讓我看,她想知道先生的著作究竟寫到什么程度了。在一頁人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常用的八開五百字格大稿紙的題頭上,有“總體方面的設想、計劃、方針”一行字,底下寫著一些解釋的文字和綱目。這個提綱非常清楚地標明了一部康德研究著作的完整而宏大的計劃。不過只有第一部分第一編和第二編下面具列了每節(jié)的目錄。
這時我想起在北醫(yī)三院我與先生最后的那次談話。先生很衰弱,見到我來還是很歡喜。躺在病床上的先生依然為自己未完成的稿子放心不下。我向來很少問及先生著作的具體情況,盡管我知道先生退休之后的精力全都花在撰寫康德理論哲學研究的著作上了。但是這次先生主動談起自己寫作的進度,說分析論以前的研究文字大體完成了。我就說,那么,可以先出版已經(jīng)成稿的部分。因為在康德研究領域,有不少專家甚至只研究分析論以前的理論,而到分析論為止的理論哲學研究,也可以說是康德研究的主流。不過,其中更為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知道,在住院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先生不顧七十多歲的高齡,在晚間還伏案工作!這正是這次得病的主要原因,誠如師母在后記里面那沉痛的文字所描述的那樣:“先生自識年高體弱,唯恐難成夙愿,故而爭取時間,日夜奮筆。然而由是更加心力交瘁。”所以我想勸他不必著急,不要過勞。先生以其慣有的謹慎口氣說,也可以這樣考慮。這是我見先生的最后一面,一天之后先生就突然因心肺衰竭而過世了。那次談話的內(nèi)容和先生的神態(tài),是我一生最深刻的印象之一,至今還歷歷在目。
這樣,當下我就斷定,至少這一部分應當是成稿。我對師母說,將手稿與提綱核對一下,如果是成稿,就可以出版。果然,第一編和第二編是全部完成了的,約有一半以上的章節(jié)先生已經(jīng)以其特有的一絲不茍的筆跡清清楚楚地謄好了,師母說,有些章節(jié)是她幫著謄寫的——先生與師母兩家是世代聯(lián)姻的蒙滿仕宦之家,他們兩人又是青梅竹馬,字都寫得很好而且像,我有時很難辨別。其他部分則是有涂改增刪的草稿,不過仍然非常清楚。我就一些具體的問題提了一些建議,并自告奮勇去與商務印書館聯(lián)系。當時,商務哲學編輯室主任是武維琴先生,他聽完之后就一口答應,以稍為高揚的蘇北口音說,齊先生是康德大家,他的書我們是一定要出的!他補充說,我也是齊先生的學生,也聽過齊先生的課。
今天,在鋒芒為經(jīng)驗不斷磨勚而于好事多磨這個道理有了深刻的體會之后,對在中國做成一件事情,尤其有益的事情,我自忖養(yǎng)成了足夠的耐心。所以在十年之后,去年初春,又是在先生那個陳設依然的書房外面的小廳里,師母將《康德的知識學》一書放到我手上,無限感慨地說“畢竟出版了”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想法:即便如此,它畢竟是今天漢語康德研究中最高水平的著作,為漢語康德研究樹立起了一座豐碑。
康德研究在兩百多年的歷史中已經(jīng)形成了自己的傳統(tǒng)和多種不同的風格。各種研究著作的風格就其大端而言,或許可以粗分為兩大類型。比較令人矚目的一種就是對康德哲學的創(chuàng)造性的詮釋或重構,如斯特勞遜的《意義的界限》就是完全從解釋康德入手而提出新的理論。還有另一種寫法,就是在創(chuàng)建自己理論時將康德哲學作為基本的理論背景,在這類著作中,康德的思想與哲學家本人的思想如影相隨,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可以說是此中的秀林之木。在此書第一版序中,叔本華說,“康德的哲學對于我這里要講述的簡直是唯一要假定為必須徹底加以理解的哲學”,而名為《康德哲學批判》的附錄又幾近全書五分之一的篇幅。
第二類便是專門研究著作,其中又可以分為三種形式。第一種形式是對康德哲學的整體研究,這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任務,如果沒有高屋建瓴的眼光和博大精深的康德知識,這類著作的結局往往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而其成功的例子有卡西爾的《康德的生平和思想》。第二種形式專門研究康德哲學中的一個問題或一個學說,其極致便是由此問題或學說而進至整個康德哲學。新手之撰處女作一般自然而然地采取此種方式,康德研究的博士論文大都屬于這一類形式。當然,其中也不乏高手的名作,如普勞斯的《康德與物自身問題》。最為常見而且應該說構成康德研究著作主力的,乃是研究理論哲學、實踐哲學或其他領域一個部分的著作。這種著作通常依照康德三大批判或其他著作的一部或部分為論述的秩序,以對相關的著作、思想、原理以及名詞術語進行分析、解釋、考證為務,并不在于提出一種新的哲學理論,不過對康德哲學提出新的解釋卻是題中應有之義。康德研究的經(jīng)典之作,尤其專注理論哲學的研究名著,多數(shù)便以這種形式寫就。較早的杰作有法欣格、斯密和帕頓的文字,現(xiàn)在則有艾利遜等人的。就漢語文獻而論,六經(jīng)注我而得以成一家之說,牟宗三先生當是第一人;而我注六經(jīng)的康德研究文字,先生的著作則無可爭議地是唯一的經(jīng)典之作。
這樣的評價大約會招致一些人的質(zhì)疑和非難,筆者愿意另文回答一切可能而中肯的批評,而在這里只想簡單地提出幾點理由。第一,也是這里最想強調(diào)的,這是一本極其規(guī)范的學術研究著作,書中的每一句話都可以說是經(jīng)年研究的結論,在書里書外都有相關的考證和分析以為奧援。先生一生致力于康德,約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就陸續(xù)發(fā)表了一系列論文,為這個宏大的研究做直接而充分的準備。比如范疇起源問題是康德理論哲學中的難題,先生在八十年代所撰的“康德哲學中范疇的起源問題”中,就對這個問題做了非常深入的討論。實際上,除已經(jīng)發(fā)表的文章,先生為此部著作還準備了大量的文字資料,師母曾經(jīng)從那疊高逾半米的資料中拿出一些讓我看過。規(guī)范的學術研究在今天的中國學術界依舊匱乏,而規(guī)范的學術著作便是彌足珍貴。就我熟悉的領域來說,某些出自“名家”的著作,常識性的東西一說就錯,沒有證明的獨斷之語,沒有考證的臆想之說,比比皆是。
從先生的總體設想來看,《康德的知識學》不僅是對康德理論哲學的整體研究,而且也包括對他自己一生康德研究的總結,甚至要談到業(yè)師的影響。康德哲學任何一個部分的整體研究,都是一項耗費時日的艱巨任務,而理論哲學尤其如此。這不僅因為必須至少了解康德的全部哲學,精通康德理論哲學的主要著作,而且探討稍涉深入,就還必須熟悉至少康德以前的整個西方哲學史上的大家的思想。讀者自可以在此書隨時求證如上特點。這是第二。
第三,康德研究是一門國際性的學術,漢語康德研究自然有其自身的獨特性,但是不可以脫離國際學術的境域;而直接參與康德研究的國際討論,當是更高的要求。一些以前無古人的姿態(tài)出現(xiàn)的漢語康德研究文獻,頗有自說自話的自負,卻幾乎沒有與西方學者討論的能力,因為連根本的問題也往往不甚了了。先生此著的許多觀點乃是一家之說,而他的對手就是西方那些重要的康德研究專家。這些問題從專業(yè)角度來說,都在最困難的一列。譬如,《純粹理性批判》究竟是內(nèi)在一致的體系,還是“百衲衣”(patchwork,先生稱之“拼湊說”),在這一個問題上,帕頓與斯密的觀點是恰好相對的。先生向來反對“百衲衣”之說,而且與帕頓不同,也不允許易于導致“百衲衣”的觀點的有效性。在第七章第21節(jié)中,先生以非常清楚的分析,指出即使帕頓也承認第二類推由六個證明組成的觀點,是不成立的。這個小處著手而大處著眼的周密分析,正是眼光與功力的體現(xiàn)。
這一節(jié)是全書最長的一節(jié),也是全書最為精彩的一節(jié)。先生在這里以其精辟的分析和證明抗論康德研究大家法欣格、阿的凱斯、斯密、貝克和帕頓,就休謨是如何影響康德這一始終聚訟紛紜的疑案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及其令人信服的論證:康德應當在1755年之后就通過《人類理解研究》德譯本而對休謨的基本思想有了全面的了解,這種影響與康德過渡時期的探討一起導致約在1772年的頓悟。僅僅這一論證就足以使先生居于世界一流康德專家的地位。這種分析和論證,不是才子一夜萬言所可以言其萬一的真功夫。
讀到這一段時,我不禁想起每次念及便令我肅然的一幕:在先生過世前一兩個月的一天,在中關村路口至中關園東側的人行道上,那時旁邊還有一片空地,先生拎著一大布袋西文書慢而穩(wěn)地走著。先生告訴我,他剛從北圖借書回來。當時北京圖書館的服務雖然乏善可陳,卻還保持一點國家圖書館的氣魄,一次可借書十種,一種可含若干冊。比如康德全集29卷也算一種。先生那袋書究竟有多少冊,我不好細問,但顯然很沉重,而先生幾乎每個月都要去拎幾次回來。這樣先生便始終了解和掌握當時國內(nèi)所能找到的最新而有價值的相關文獻。先生當然也并非每次都得自己去北京圖書館拎書,先生的女公子當時就在北京圖書館工作,多次勸阻先生自己去借書。我也說,我可以代勞。但先生不愿意麻煩人,然而他的理由很正當:可以散散步,看看風景。直到進醫(yī)院檢查之后,人們才痛悟到,原來先生那時就可能有了大量的腹水。
許多康德傳記都記載著這樣一個故事,當康德的教授資格論文通過之后,康德的朋友稱贊說,從此法國人再不能說德國無人了。這是一個偉大的預言。德國的思想在康德哲學出世之后,雖不能說獨領風騷,卻執(zhí)世界思想牛耳達一百余年。先生雖然沒有完成自己的整個計劃,但《康德的知識學》也足可以讓國人說,從此漢語康德研究至少在著作上面可以與西方人鼎足而立了。
《康德的知識學》這一名稱表明對康德理論哲學的一種獨特觀點,這就是將其理解為一種關于知識的學說,從而與其他的解釋,比如形而上學理論等等區(qū)別了開來。由于整個寫作計劃沒有完成,所以我們無緣讀到先生如此解釋康德理論哲學的集中說明。不過,此書通篇都是圍繞這個原則展開的,在全書的最后一節(jié)的最后一部分,列有康德知識學十七個核心論點。第一次看到這些本該自成一章,或至少一節(jié)的文字時,我曾有幾種推測:這十七點是全書的核心觀點,因而就是先生觀點下的康德知識學的基本原則,它可以是全書的總結,但完全也可能是先生積年研究的基本結論,因而是全書的經(jīng)緯。先生是否意識到自己身體不佳,就將最為要緊的論點列在后面,而向讀者表明自己的觀點?因為最后兩個核心論點在現(xiàn)在這個稿子里尚未得到充分的發(fā)揮。無論如何,先生最重要的觀點,亦即支持將康德的理論哲學主要看成一種知識學的這個重要的觀點,已經(jīng)得到了充分的論證。我們來看441頁一段極為重要的文字:
“自然界的最根本的統(tǒng)一性不是本體論的統(tǒng)一性,也不是當時那種以力學為基礎的物質(zhì)機械運動的統(tǒng)一性,而是更高一層的統(tǒng)一性,即知識學,知識先天條件的統(tǒng)一性……一切事物,不論大小巨細,無不網(wǎng)羅于其中。我們靠著這個統(tǒng)一性,就有了一個自然,這也是我們了解的自然界,它有一些最普遍必然的規(guī)律,在這些規(guī)律的指導下,我們得以無止境地探索出各樣的經(jīng)驗規(guī)律,于是,這個自然界就是可以預測的,有辦法對付、利用的自然界。”
與其說這是康德學說,我更愿意將之看作齊式的康德理論,其中不正也透露出先生自己的哲學見解?這樣的文字同樣也是這部著作的精髓所在。由此,我也就有必要澄清,前面所說的康德研究兩種類型著作的區(qū)別并無絕對的意義,沒有實質(zhì)上的分別,而只有程度上的差異。任何一種夠格的哲學探討,無論是哲學史研究,還是對問題本身的措置,都必定是哲學之思。
先生晚年寫作期間,正是中國大學一般教師生活最為艱苦的時期,多數(shù)青年教師陷入了一個根本的困境:如果純粹從事學術研究,就無法養(yǎng)活自己;而要養(yǎng)活自己,就得從事學術以外的營生。而先生面臨的是另一種巨大困難:這本著作完成之后,是否能夠付得起高昂的出版資助?有一件讓人非常難過的事情。1990年,世界康德會議在美國召開,先生很早就寄去了論文,并且被安排在大會上做主題發(fā)言。但是,先生向各級單位的申請都遭到拒絕——我的悲憤已不是任何指摘和抱怨所能消弭的,細節(jié)不說也罷,然而事實就是,中國達到國際一流水平的康德學者竟一次也不能參加國際康德會議!先生在給我看會議寄給他的各種材料時,顯得非常痛苦——這是我看到的唯一的一次;因為先生向來像康德一樣,內(nèi)心充滿了寧靜,以智者的態(tài)度生活。
然而,這并沒有影響先生完成如此宏大計劃的決心。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對先生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不過,先生的寫作看起來是比以前加快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來解釋先生的行為,而只能說學術在先生那里原是一種神圣的職責,支撐先生的,就是我們今天這個時代極度匱乏的為學術而學術的精神。這個看似西方人的說法,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中國人視野里的人生基點了:“立言”原本是僅次于“立德”的崇高職責。一切把學術僅僅當作工具的看法在這里都失去了說服力。
我經(jīng)常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先生這一輩人其實更具有為學術而學術的精神,由此而浮想聯(lián)翩,竟至于許多與學術不甚搭介的事情。自從入北大求學以來,二十幾年的學術生涯,雖然生性散淡,疏于交游,卻也在不可避免和有意無意之間熟識了不少人,但總覺得自己與先生一輩人有更多相同的志趣,或者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更多的認同感。我也常常琢磨其中的原因,倘仔細說來,可能又太過復雜和迂曲。然而,較為清楚和明白的是,他們的觀念,他們的中國風格和情調(diào),認真的精神和誠懇的態(tài)度,尤其是狷介之性,常常有其令人著迷的神氣,令人肅然起敬的境界。
在此書的總體設想里面,有“自己過去[一九五七年出版的書]對康德哲學的認識的自我反省”這樣一段文字。1957年先生出版了一本論述康德的小冊子,書名是《康德唯心主義的認識論和形而上學思想方法的批判》。在那樣一個年代,這真是最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如果沒有一通批判,此書連出版也是不可能的。但先生認為那本書對康德的評價是不正確的,因此他自己要承擔責任,對自己的學術觀點進行反省。寫到這里,我不得不想到今天中國思想界的有趣場面,一些人提倡全民懺悔——這原本是應該大加贊成的,但卻同時大行即便從今天的觀點來看也需懺悔之事,還有一些人認為自己不應該懺悔,雖然在批評他人時總是義正詞嚴,雖然曾為“文革”的戰(zhàn)斗隊員或其他什么,因為有別人或者比他們犯了更大罪行的人還沒有懺悔,所以他們也無需懺悔。
這種令人起敬的東西就學術層面而言,正是使學術達到爐火純青的人的素質(zhì)。先生對自己的學術觀點一絲不茍。那篇擬定的反省惜未成稿,而使我們失去一次精神鞭策的機會,但在此書中我們依然可以讀到先生對自己先前工作的反省。此書113頁有一段長長的腳注,辨析知性純概念究竟是功能和作用,還是表象。這原是一個十分奧衍的理論問題,即便康德學者也有不少對這類問題不是說不清楚,就是輕輕放過。因為,這里所討論的雖然事關一個句子翻譯的準確性,而其所承帶的其實是對康德整個理論哲學的總體理解,并且唯有具備了自己特定的觀點才可以有清楚的詮證。先生毫不含糊地指出了自己先前翻譯的錯誤,也不輕易將自己的責任由其原先所依照的英文本譯者斯密來承擔。先生現(xiàn)在的理解即知性純概念乃是功能和作用,對其所持的康德理論哲學乃內(nèi)在一致的體系的基本觀點,是一個有力的證明。斯密之所以持“百衲衣”說,除了受前人的影響之外,與其對康德許多重要學說的錯誤理解是密切相關的。在400頁分析休謨?nèi)绾斡绊懣档碌囊欢挝淖种校壬穸俗约菏嗄暌郧暗挠^點,這也是一個同類的例子。當然,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先生晚年的研究在許多方面取得了重要的進展。
在那個惡濕居下的時期,人們得不斷地降低自己對于正當事業(yè)的要求和標準,以便能夠勉強地活下去。大學教師的職業(yè)在那個時代仿佛是一項志愿工作,有權當然也就生活無憂的人,不斷地向人們鼓噪:創(chuàng)收!于是,筆者在當時每每為一個荒唐的邏輯所糾纏:你不能指望大學教師的職業(yè)所提供的報酬能夠支付這項工作所必需的費用,即便勉強的溫飽,你都必須自己在職業(yè)以外掙出來,遑論其他的一切。從事學術研究的人仿佛是有原罪的,必須經(jīng)受一切的苦難才能得到救贖,但不是在這個世界。飲冰茹檗已經(jīng)不足以形容當時我們那一代人的心情。
先生那一代人也經(jīng)受著同樣的貧困而卻別有意味。有一天我出北大東門,看到先生在果園一側的路邊穩(wěn)穩(wěn)地走著。我下車趨前問候。他說,買了點新產(chǎn)的碧螺春,又補充說,東西越來越買不起了,想了很久,只是實在想嘗嘗,才買了二兩。我的博士導師楊一之先生多次說到,即便在“文革”之前,每年也能吃上一兩次鰣魚,而現(xiàn)在竟是完全不可能了。歷史在這里開了一個慘痛的玩笑,國民政府時期和平年代大學教師的工資竟成了九十年代中國大學教師的美談,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我們那一代人因此而身受三重痛苦:貧困生活帶來的日常煩憂,過去和外部世界現(xiàn)實的壓迫,以及烏托邦破滅和無力感。而精神的磨難則始終是其中的主調(diào)而難以消弭的。
先生是一個謹慎的人,他一般不談這些生活瑣事。除了學術問題,先生說及的別類事情很少,我至今清楚記得的寥寥可數(shù)。其中一件事關北大康德研究的傳統(tǒng):當年他念北大時,藍公武先生講《純粹理性批判》,聽課的只有四人,他,牟宗三和其他兩人。先生對藍先生和牟先生并無臧否,藍先生之從事革命是后來我從別的書中讀到的。另一件也有關康德研究,是我問及他才提起的。約在七十年代中后期,他在當時常去的燈市東口的中國書店里遇見一位早年的學生。這位學生有一部十幾萬字研究康德的手稿,想請先生提一下意見,先生覺得路數(shù)不同,不便發(fā)言而婉拒了。由此,我才明白那書第一版后記中所吐屬的對京城德國哲學專家不滿的緣由之一。我一直以為先生的措置是合理的。
先生的喜歡足球——少年時代中學放學之后,常常跑到東單體育場去看足球比賽,先生的喜歡昆曲,先生的寫詩填詞,都是先生身后由師母告訴我的。先生對于音樂的愛好是我從這本書中讀出來的。我和楊先生在一起時,是另外一種情形。楊先生的博學和才氣常常讓人傾動;他少年成名,游學歐洲,從事政治;投筆從戎,交游縉紳,往來鴻儒——可惜這些在那個時代,竟成了他一生的包袱。我曾幾次聽他在談興如春之時用法語流利地背誦狄德羅的著作、《三國志》的文字——他欽服諸葛亮。每當此時,就會有精妙而出人意表的言論發(fā)表。在先生羽化后幫著編輯遺稿時,發(fā)現(xiàn)他早年發(fā)表的政論竟是那么的遠見卓識,而使目下的許多時論顯得陳舊不堪。每去楊先生府上在他的書房兼客廳坐下,多半他會先問我對某一事情怎么看,然后就會發(fā)表他自己的見解。楊先生不拘形跡,很合我喜自如不羈的天性;我有時甚至也敢打趣先生,先生對此不僅不在乎,反而很高興。楊先生于律詩的造詣是極高的;我一直覺得此生可以同時引為高興和遺憾的一件事情,便是與兩位先生在詩詞方面有同好,而竟未能向他們請益。
齊先生平生很少出行,在1948年,他原本有去英國牛津留學的機會,但因為肺病,怕不耐海上長途旅行的顛簸,放棄了。先生晚年對我說起這件事情,不免流露出遺憾的神情。他覺得,否則,他的外語就會好得多,而且,其實另一位罹患同疾的人,毅然出行,也無大礙。這件事在我腦子里總是與另一件事情連在一起。1937年日本侵華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之后,北大遷至昆明。先生當時已經(jīng)畢業(yè),因為生病在家閉門讀書。1941年得知西南聯(lián)大的消息,便遠走四川欲轉道昆明。期間在內(nèi)江一家工廠當過一段時間的出納,最后取道越南才到達昆明,歷時一年有半。師母在先生面前提起此事,以揶揄的口氣強調(diào)“管賬”這件事,而我卻是無法想象眼前瘦弱和謹慎如斯的先生在烽火連天的險途上長途跋涉,最終抵達昆明的情景——然而,這就是先生的精神。
在此書擱置了約八年之后,終于有了付印的消息。出版社和師母希望我能夠將一些未及注明的頁碼補齊。在寫下的那些文字反復磨洗而先生墓草幾度枯榮之后,再有機會給先生做一點事情,是非常欣慰的。八年睽闊,再次讀到當年即完成的抄本,舊著新顏,不免吁噓。先生手頭常用的是一套W. Weischedel編Suhrkamp出版的《康德著作集》,但在康德研究界一般以引科學院版為準——北大圖書館有一套半科學院版本,但借書是頗不方便的。多數(shù)引文已經(jīng)注上了科學院版的頁碼,只有少數(shù)尚需補齊和核對。此外,一些引文已注明引用文獻或作者,但尚需補足版本、頁碼或統(tǒng)一書名等等。這是我所做的工作,也是一個學生所應該承擔的。如果天假先生以年,我也沒有這樣效力的榮幸。
十余年來,這個念頭之所以始終壓迫我,實在是因為我一直吃不準該如何說出面對先生在天之靈所想說的話來。在我中年之際寫下的這些文字已無法將青年時代的情感傾吐出來了。少年懵懂時就讀熟的紀念老師的名篇雖然常在腦海里浮現(xiàn),然而這個時代使這里的文字應有與之一概不同的別調(diào)。四十不惑,其實是在行與不行之間,有了明白的選擇;所以嘯傲睥睨的心態(tài)便放在了一邊,而只想說,在這個一切神圣性都已破碎的時代,受人敬重是一種絕響,而有人值得自己敬重就是一種福祉。我敬重齊先生!就像先生從北京到昆明的遠行,雖然時經(jīng)一年有半,卻終于到達;就像先生這部著作,雖然傾注了全部心血和生命的最后一絲力量,卻終于成就;我也應該這樣去做。
2001年3月4日定稿于德國圖賓根干草山居
發(fā)表于《讀書》,2001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