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耶穌傳(全兩卷)(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
- (德)大衛·弗里德里?!な┨貏谒?/a>
- 3902字
- 2020-11-06 17:53:05
36.耶穌對于非以色列人的立場
如果耶穌已經看出摩西敬拜上帝的儀式不符合宗教的精神實質,而想通過謹慎地傳播自己的觀點實現猶太宗教制度的改革,那么,他對于非以色列人的立場這個問題就似乎已經得到解答了。因為摩西的禮儀崇拜制度其主要明確目的既是想把以色列人同其他民族隔離開來,隨著這種制度的廢除,隔離猶太人和異邦人的墻垣也就被摧毀了。然而這一點仍有特別探討的必要。因為在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人會自然而然地仔細考慮其原則的全部后果,即使耶穌曾這樣考慮過,仍可能由于審慎的動機,在對待非以色列人的行動方面有所保留。
在緒論里我們已經順便提到過在福音書記述的耶穌言行方面關于這個題目的不同觀點有一種有規律的變化層次。在一個地方記載說耶穌吩咐門徒不要轉向外邦人或撒馬利亞人,因為我們必須把這些雜種人民放在和異邦人同等的地位。在另一個地方耶穌說了許多有利于撒馬利亞人的話,對于異邦人的接近表示了最愉快的感情,最近還吩咐門徒向兩種人都要宣傳福音。在一個地方我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撒馬利亞人的地方,在另一個地方又毫不猶豫地進入這一地區,不僅如此,他還在這塊地上做了一件特別令人愉快的事情。在一個地方一開始是拒絕幫助一個異邦女人,在另一個地方卻非常甘心樂意地對一個異邦男人施加恩惠,因為他有信心,竟把他抬得比猶太人都高,還加上一句警告說,遲早總有一天,異邦人要被召進天國,而頑梗不化的猶太民族倒要被拋在外邊。準確地察看一下不同的段落,我們發現在《馬太福音》第19章第1節,和《馬可福音》第10章第1節,他避開了撒馬利亞的土地,在《路加福音》(第9章第52節;第10章第33節往下;第17章第11節往下)卻毫無畏懼地進了這塊地方并說了一些有利于撒馬利亞人的話;在《約翰福音》(第4章第5節往下)他在撒馬利亞成功地做了為人民服務的工作;在《約翰福音》第12章第20節往下,當異邦人臨近的時候他心里預感到自己遭難的時刻將到;《馬太福音》(第10章第5節)他吩咐門徒不要到異邦人那里去,而在同一福音書(第28章第19節)以及《馬可福音》(第16章第15節)和《路加福音》(第24章第47節)又吩咐把福音傳給他們;在同一福音書(第8章第5節往下),的迦伯農百夫長的故事里,表現了對異邦人的友好精神,而在迦南婦人的故事里又把異邦人和狗相提并論(第15章第21節往下)。在這樣的不同層次中,總的說來,我們既不能把耶穌及其對異邦人的態度放在最高層,又不能放在最低層。關于撒馬利亞人,第四福音書所記耶穌在雅各井旁和撒馬利亞婦人相會的故事,從其本身看來,顯然部分地是一種詩意的描繪、部分地模仿了雅各和拉結(Rachel),以利以謝(Eliezer)和利伯加(Rebecca)的情節(《創世記》第24章第29節),還部分明白無誤地是作為后來使徒們在撒馬利亞傳道的榜樣(《使徒行傳》第8章第4節往下)以及異邦人將來的皈依而編撰的,它也部分地和該福音書所特有關于耶穌幾次的過節旅行有密切聯系,并沒有可靠的歷史依據。我們還有外邦人出現的場面,他們的出現引起了耶穌內心的深刻激動,成了耶穌發表他將獲得光榮和一粒麥子必須先死了然后才能結出許多子粒的言論的誘因、但這種場面是以約翰福音所特有的方式,從兩部共觀福音書關于耶穌登山變像及喀西馬尼園痛苦的記述編撰而成,不值得予以歷史的考慮。至于耶穌要他們教誨萬民并給萬民施洗的最后命令,是在耶穌復活之后借其口說出來的,其是否成立將視復活是否成立為轉移。但即使撇開這一點不談,如果耶穌曾堅決而鄭重地要他們向異邦人宣傳福音,而隨后關于這個問題竟引起如此激烈的爭論,尤其是那些較老的、曾經侍候在耶穌左右的使徒們,竟從一開始就站在反對向異邦人傳福音的一邊,就是不可思議的了。
在另一方面,耶穌曾明確地吩咐宣教的門徒說,不可走異邦人的路也不可進任何撒馬利亞人的城,他們只能把自己限制在以色列家迷失之羊的范圍之內。諸如此類的命令,特別是指向異邦人傳道說的不可把圣物給狗,不可把珍珠丟在豬前的那段經文(《馬太福音》第7章第6節),如此顯著地屬于猶太教的言論,像關于律法的一點一劃將永遠存在下去的應許一樣,竟出諸耶穌之口,就不能不令人對于耶穌的真意和目的有莫名其妙之感了。的確,人們是把這作為一時慎重之計來理解的。據說,為了取得先向猶太人傳福音的穩固的立足點他不得不先遷就猶太人對異邦人的成見并給予門徒必須這樣行的一種深刻印象。但門徒既然已經充滿了猶太人的成見,特別是對異邦人和撒馬利亞人懷有反感,哪里還有什么給他們以深刻印象的必要呢?對他們來說這樣的禁令完全是多余的。如果耶穌真正下了這樣的禁令,他必然是真心實意這樣做的,而如果他真的這樣做的話,那他的全部目的和職責,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不可解之謎了。
在另一方面,福音書作者關于耶穌對待非以色列人的這些言行,其意義介乎兩個極端之間是可以歷史地理解的。加利利邊區的居民非常混雜,耶穌在那里一定常常碰到一些異邦人。他在那里也一定注意到個別異邦人作為他的聽眾其感受性和對他的公開信任以及他們深信有開始新生活的必要性,都比懷有成見并狂妄自負的亞伯拉罕子孫更大。根據他的特性使自己向有這樣印象和經驗的人自由開放是完全很自然的事,他一方面利用他們來激起其同胞的羞愧或熱切之情,另一方面也一定會注意到后者的無感受性和惡意的證據越積越多,很可能在他心里逐漸形成了這樣的思想:在他所要建立的教會里,不是亞伯拉罕的子孫而是異邦信徒將占大多數。在迦伯農百夫長故事的末了記載著耶穌的有這樣旨趣的一句話,的確,那里記載的是一種神跡故事,但在與其他很自然的場合有聯系的敘述中也證明異邦人有更多開明信仰的精神,關于迦南婦人的故事也是一個神跡,其結果是耶穌對這個異邦婦人信心力量之大表示了驚異。在引言部分,當把這兩個故事對照起來看的時候,耶穌對羅馬軍官是從一開始就準備答應他的祈求,而迦南婦人則遭到了兩次從猶太觀點的拒絕、只是由于她的堅持不懈深信不疑的祈求,困難才得以克服。《馬可福音》(第7章第24節)在解釋為什么在有了百夫長的前一事例之后竟然會對迦南婦人這么嚴厲的時候說,這是因為耶穌在那個接近腓尼基邊界的地方不愿讓人認出自己的緣故。但這明顯地只是作者自己對故事的可憎性想減輕責任的一種嘗試。如果耶穌真地這樣做了的話,我們可以采取以下的兩種解釋之一來予以說明:一種可能是事情發生得較早,在耶穌傳道的開始,而福音書作者竟把它記在很晚的時候,另一種可能是耶穌并不是真的從猶太人心理出發,對婦人的祈求表示拒絕,而是想要試一試她的信心并從而使她的行為更可以成為猶太信徒的榜樣。然而更明顯的是,這一段目前具有神跡形式的記述不可能是純粹歷史性的,而是福音宣傳以后將要采取的方針的一種神秘的象征。異邦世界進入基督教會是通過他們堅韌不拔的信心努力戰勝頑梗不化的猶太人偏見而取得的。就這樣,耶穌本人一定在經過開頭的一再拒絕之后,為這個異邦婦人堅持不懈的謙遜信心所打動,不得不將其祝福傾瀉在她的身上。
耶穌同耶路撒冷圣殿及其禮拜儀式并無多大聯系,這一事實使他更容易戰勝猶太人反對撒馬利亞人的成見。猶太人之所以刻毒地仇恨撒馬利亞人其主要原因之一正是由于在基里訊山上存在著一個敵對的圣殿。在第四福音里已經記述了(第4章第21、23節)耶穌說過,時候將到,現在就是了,人們敬拜上帝既不在這個圣殿也不在那個圣殿,而是要用心靈和誠實來敬拜。盡管這句話的形式肯定并不具有歷史性,而是完全由于這個較晚的作者所抱的宗教哲學見解,但它也很可能同耶穌自己所抱的見解相距并不很遠。我們不妨這樣設想,當耶穌上耶路撒冷過節的時候,他照顧到猶太民族的成見,連同跟隨他的一些其他加利利人,不是走近路穿過撒馬利亞,而是像馬太和馬可所說的迂回經過約旦河東岸。無論如何,路加的記述(第17章第11節),說他經過撒馬利亞,是非常含糊混亂的,有些地方還顛倒了時間的順序,很少有任何歷史佐證;因為他所記的和撒馬利亞人的來往,除了安排住處這一點外(第9章第52節往下)完全很可能是發生在上耶路撒冷過節以前,是在較早的另一次接近撒馬利亞邊界時發生的。然而,《馬太福音》所表述的,也很可能出自這部福音書原來所從產生的猶太小圈子的成見,而且本來就是為他們寫的,而《路加福音》,盡管在內容細節方面有混淆,但總的說來,還可能保持了正確的東西。無論如何,關于感恩戴德的撒馬利亞人的描述(《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節往下;第17章第12節往下)和關于百夫長和迦南婦人的故事一樣,都教導我們,由于耶穌有了這種對撒馬利亞人和異邦人的經驗,就不能不使他把他們同他的猶太同胞作對比從而使后者感到羞愧。不可否認,像這類有利于撒馬利亞人的故事很可能是后來為了對一般異邦人表示好感而編造出來的,假托是耶穌所做并收集在有保羅化傾向的《路加福音》里。從感恩戴德的撒馬利亞人故事所具有的神跡性質更可清楚地看出,難免有虛構者插手其間。但故事中所表現的耶穌對于撒馬利亞人的感情,從歷史角度來看,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它僅僅出現于第三福音書這一事實本身,從其基本原則來說,并不足以使我們認其為不可置信。
所有這一切都可以使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假定其為耶穌觀點的推廣 [49] 。我們可以假定耶穌從一開始本是把他的號召限于他本國人民中的,他和他們不僅一般地在一神教思想方面,而且在對待舊約的啟示方面都有同一立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和異邦移民,鄰國人和靠近加利利邊界的撒馬利亞人交往的經驗越多,對他們感受性之大就越發感到驚異,而對猶太人的頑梗不化則越發感到痛苦,從而他就不斷地越來越多地把前者納入他的計劃之中,并期望他們終有一天會集體地加入他所要建立的團體中來。不過他并沒有為此作直接的安排,而是把未來的一切留待時間的衍化和自然形勢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