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周法高
(一通)
法高吾兄:
大作《何謂漢學》《論漢學界的代表人物》(《新天地》二卷五、六期)兩篇,都已拜讀,您的議論,大體上我都可以同意。第二篇里許多獎飾的話,我實在不敢當。我因在外國教書關系,只能開雜貨鋪,歧路亡羊,常常引以為戒。說不上什么成就,絕不敢與在各部門卓爾成家的諸位前輩相比。
您第二篇又提到一九五七年龍蝦會上的談話。說老實話,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怎么說的了,不過照您記下來的,頗易引起誤會。因為把漢學分成一百門(或若干門),有如何分法的問題。每門的第一名,又是非常難決定的。我當時的意思,只是覺得有很多日本學者治中國學問比咱們本國人還認真,也很有成就,不宜忽略。當時隨便聊天,矯枉過正、措詞失當,想是有的。照我現在的看法,那種比法,不能成立。
我想論學問最好不要談第一,而談第一流學人與第一線學人(或學徒)。凡治一門學問,有了基本訓練,自己認真努力,而且對前人及時賢(包括國內外)的貢獻,都有相當的認識的人,都是第一線學人或學徒。第一流學人則是自己已經卓然有所成就,他的工作同行決不能忽視的人。其中也有因為年老或因語言關系對時賢工作不甚注意,仍不害為第一流。在漢學可能包括的各部門中,有若干部門,以現在生存的學者而論,日本的第一線學人或學徒,似乎比中國多。第一流學人,也有不少。算總數則很難說。無論如何,所謂“過半數”,似乎失之過高。理應更正。
敬請
教安
弟 楊聯陞 拜啟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日
注:錄自周法高《漢學論集》。周法高(1915—1994),中國語言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