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蔣彝
(一通)
啞兄:
小包昨早寄到,信則今才到。
您回想十二天的生活,說:“雖然我心中老是感到不應該那么著。”我不十分明白。我的第一聯想是我“不應該”主張吃洋飯,敲了您那么些錢!我的確有過這種自責之心,但時間并不長。因為我是主張“自奉甚儉,待人不薄”的。這次既然“我”變了“人”(反“客”為主),又怎么能堅持經濟原則吶。何況老兄給人的印象,三十五元是“意外之財”,不可全入腰包。請客比吃藥化掉(這也是迷信)自然好得多了。
古人說“福不可享盡”,此是對個人而言。至于天下之“福”——天下之“名”、天下之“利”、天下之好山水,本自無盡。而鼴鼠飲河,不過滿腹。各自隨緣消受些罷了。中國倫理重名分、身份、分際,最怕過“分”!但是“分”是誰定的?“不應該者”,恐是自覺過“分”——否則就是覺得浪費時間、浪費精力、虛與委蛇等等。但足下既是“風雅閑人”(新封號),也不該有浪費之感吧。(此處有一友人,極用功,往往小坐即去,說要回去看書、做文章。精神固可佩,其精神之固執亦可佩也。)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倒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為這也是過分,而且自己很容易量得出來的。Phi Beta Kappa講演,是一大考驗。老兄自己重聽廣播,亦當點頭。則小弟說好,絕非朋友捧臭腳可知。唱過一出重頭戲,如庖丁解一大牛。躊躇滿志一番,也是人生應有之享受也!
Bollingen信,這次在我也出于意外。因為就情理推斷,可能已很大了。不過此項計劃,我最初就覺得可疑,因為今日美國之美術博物館與弄中國畫的人,情形與喜龍仁當年調查時已大不同。您所謂情形復雜者是也。真正作起來,怕也要得罪人。因為大家眼光可以不同,而中國畫之真偽又實在難辨,所以不作也好。
您說“忙了三十年,想有點歸宿,尚不可能”——我欲為之淚下。不過“行者”尚未走遍天下,豈可便有歸宿。自己當自己的老板,已經三十年。而招牌只此一家,而且門面不小,豈可不自得意。所難者,孤家寡人作慣,沒法子退休作老太爺。而由英到美,生活又加了速度,于神經過敏之人不甚相宜,還是諸事馬虎些好。
……
令郎堅果處,請勿通知。因為我最怕做“長輩”,一切都太拘束。我如有必要時,自會去找他。虛禮一概免掉最好。
您七月中西行,也希望一切如意。遇到熟人,都請致候。即請
時安
弟 聯陞 頓首
一九五六年六月廿七日
注:蔣彝(1903—1977),字仲雅,又字重啞,筆名啞行者。詩人,畫家,作家,在英、美旅居多年。與作者交往甚密,打油唱和,無話不談,但終因他人之事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