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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蓮生書簡
  • 楊聯陞
  • 3566字
  • 2020-11-06 10:39:12

與曾我部靜雄教授論課役書

(二通)

 

 

曾我部先生史席:

去年11月4日惠書及大著,《均田法 その稅役制度》一冊,俱已收到。多謝!大著已詳細拜讀,并擬在《哈佛亞洲學報》試為評介。書用畢后,當即遵囑轉贈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惟書中可論之點甚多。謹先略述鄙見,幸先生教之。

大著網羅兩晉、南北朝、隋、唐田制與稅役制度,比較日唐法令,體大思精,至為可佩。其中闡發雜徭之重要性與復雜性,貢獻尤多。然主要難點,仍在“課役”“課口”等詞之解釋。先生以為課即雜徭,役指正役。于田災損七以上之“課役俱免”,解為課役亦一并免除。于都水監漁師之免其課役及雜徭,以為當分屬白丁及雜色人。立說甚巧。又引馬貴輿、穴博士及藤田幽谷諸家議論,以明其不僅為一家之言。然此說雖經先生極力主張,難通之處,似仍不少。鄙見仍與仁井田陞博士在《史學》雜志五十六編三號與松永雅生氏在《史淵》五十五號所論相近。仁井先生所舉如《唐律疏議》名例三之“課調依舊”“課不合征”,《名例》五之“若枉入人徒年者,即計庸,折除課役及贖值”(《疏議》云:“若枉三十五日并折調”),唐令之“丁役五十日,當年課役俱免”,均是有力證據。

鄙意中男既應雜徭(“成童之歲即掛輕徭”),若應先生所說,雜徭即課,何以中男又是不課口,殊屬難解。二七二頁“職掌課役不同百姓”蓋謂雜戶有職掌而無課役,故不同百姓。二七三頁孫奭《唐律音義》“復除音福,下復役同”,此但謂復役之復亦音福,非謂復除與復役全同。若全同,則此條不必有徒二年與徒一年之別矣。二七七頁《舊唐書·楊炎傳》“以色役免”,謂以充色役(或納資課)免課役,非謂以免色役?!锻ǖ洹菲咦⒅凹嬷T色役,萬端蠲除”,亦謂兼有以色役得免租庸調者,意與此同。至于唐代品官免課役之內容,有杜甫《自京至奉先縣詠懷》“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可以為證(此承洪煨蓮先生舉示),詩中所謂租稅,當指租調而言。僧尼免課役,《唐會要》五十七李叔明奏,亦甚重要。“但令就役輸課,為僧何傷”,正言其不就役不輸課。先生《史林》三十一卷二號文中誤省“為僧何傷”四字,文意遂不清晰。

弟曾用英文釋注《晉書·食貨志》,在《哈佛亞洲學報》九卷二號(1942)印布。當時未知吉田虎雄氏說。后見其書,則對“其外丁男課田五十畝”及《初學記》所引《晉故事》之解釋,大體相同。不謀而合,甚覺欣慰。另寄抽印本一冊,乞教正。敬請教安。

弟 楊聯陞 拜啟

1955年1月4日

曾我部先生史席:

接奉1月17日長函。殷勤惠教,至為感激。講論切磋,最是學人之快事。蓋所求者在事理之真,愈辨而愈明也。所論各點,仍有疑義。謹陳鄙見如次:

(一)課調依舊。尊意以為課調是“課之調發”。引《隋書·食貨志》高穎奏為證,以為課即雜徭,在此處特指力干。然奏中先言“官人祿力”,則當指祿與力二事而言。雖其下有“役力止出所部”之語。而最后自請,仍是于“所管戶內,計戶征稅”,似所征之稅,仍系兼作祿力之用。然則不必止于雜徭。鄙意此處課州課調之課,均應作廣義解,泛指人民對公上之負擔。如此則祿絹祿米力干等等,均可包羅在內矣。課調二字似為并列同義語,解為“課之調發”,反形曲折。又《戶婚律》四《疏議》云“取其課調入己”,若云“取其課之調發入己”,甚為不辭。

(二)名例五之“若枉入人徒年者,即計庸折除課役及贖值”。計庸之庸謂勞賃,鄙意亦正如此。此即相當于所謂“平(評)功庸”日為絹三尺之制。惟《疏議》云“即枉役二十日以下,各計日折丁庸,若枉三十五日并折調”。既言折調,則與尊意之但折歲役與雜徭者,顯有不合。

(三)“依令,丁役五十日,當年課役俱免?!弊鹨庖伞短坡墒枳h》之誤,以為既已應役,何又言免。實則文法原可如此。謂已盡其責任,故當免也?!读芬龖舨渴健爸T正丁充夫四十日免”,即其一例。但此處要點在丁役五十日則租庸調三者皆免。此點想先生亦必同意。

(四)中男應雜徭而屬不課口。尊意指男中但應課而不應役,故得為不課口。仍嫌費解。課口課戶之課,兼指課役而言,舊說本是如此。問題仍在課役二字之解釋也。

(五)“雜戶者,謂前代以來配隸諸司,職掌課役,不同百姓?!钡芮昂啤吧w謂雜戶有職掌而無課役,故不同于百姓”,語太簡略,補說如次:

職掌猶言職責職任,即英文所謂duty。在唐代往往特指諸色胥吏之職掌。按《通典》十內外文武官員之下列有“內職掌”“外職掌”等多人。其“內職掌”當即《唐會要》五十八折所引唐《賦役令》所謂“京師諸色職掌人”得免課役者。此等內外職掌,大略相當于宋之職役。其中如魚師,親事帳內,白直等,在唐亦復稱為色役或雜役。雜戶服役諸司,其職掌與內外職掌相似,亦無課役,與一般百姓之有課役而無職掌者,甚不同也。又律文若讀為“配隸諸司職掌,課役不同百姓”,亦通。《戶婚律》十二《疏議》云“賦役不同白丁”,亦同此義。

(六)孫奭《唐律音義》諸詐自復除“復除音福,下復役同”。此有二事:一、孫奭所謂下同,但指復之音福。二、詐自復除與即所詐得復役使不同,因有徒二年徒一年之別。先生以為區別于“自主”“他主”,雖似可通,然條文云“若詐死……者徒二年”,詐死當免一切稅役,若復除只除役而不除稅,何以與詐死同科?若詐自復除為詐自復除本身課(稅)役(徒),而即所詐得復役使則“謂詐為雜任之類”(例如詐言已充雜役若干日)遂得免其役使。則輕重顯有不同,亦與徒二年與徒一年相應矣。

(七)《楊炎傳》之“凡富人多丁,率為官為僧以色役免。貧人無所入(謂入官入道入色役)則丁存,故課免于上而賦于下”。課、賦均當指租庸調。而“以色役免”謂“以入色役免”,意思似甚明白。參以《通典》七注“百姓供公上,計丁定庸調及租?!涠〗苹撸炊嘁幈埽夯蚣倜胧耍蛲雄E為僧,或占募軍伍,或依信豪族,兼諸色役(謂兼之以諸色役),萬端蠲除(租庸調)”,與此意思一致。又《唐會要》六十九元和六年李吉甫奏,“國家自天寶以后,中原宿兵見在軍士可計者,已八十余萬。其余去為商販,度為僧道,雜入色役,不歸農桑者,又十有五六”,亦可相參。鄙意未嘗謂“兼諸色役”為“租庸調兼”之義。先生恐有誤解。

(八)杜詩“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有相當重要性。杜陵詩史,世所盛稱。詩中有關制度者,大抵有據。此正如《唐會要》五十六之“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數十萬”可以為僧尼免租庸之旁證。非有確實反證,不可輕易抹殺也。

至于歷代品官免租免役之制,自宋以降,原則上免役而不免租,誠為通說。自唐以前,則文獻不足,尚難定論。以唐代而言,若免課役之舊解不誤,亦不過免租庸調,而三者皆出于丁,理當一貫。至于戶稅地稅,固猶出自王公以下也。

(九)《唐會要》四十七請令僧歲輸絹四疋。尊意謂以代庸,鄙意不如謂以代租庸調。蓋庸歲二十日,以日絹三尺計,只得一疋又半(六十尺)。若以五十日計,代租庸調,則得十五丈,與四疋(十六丈)之數為近。

關于唐代雜徭,史文闕略,難解之點尚多,就鄙意推測,充夫及其他雜色役,似均屬按“丁”或“中”或“丁及中”科派。然應此等雜徭者,若為丁男,亦得以當二十日之正役。依《六帖》充夫式,似充夫二日可當正役一日。至百日相當正役五十日,則租庸調皆免。若其他色役雜役,或應役番上,或納資課,亦可藉以免除稅役(租庸調)。此假設與先生之說,頗有出入。能否成立,甚不敢必。茍有與史料違背之處,自當改轍從善,惟先生進而教之,幸甚!即請教安。

弟 楊聯陞 再拜

1955年2月8日

 

曾我部先生論旨,已大略轉述如上。原函因未得先生允許,未敢徑自發表。頃讀先生在《史林》三十八卷四號印布之《その后の課役の解釋問題》一文,附記云“昭和三十年一月二十五日稿了”。文中引及鄙見,主要限于第一函中關于唐律者三點,其他未多述及。今將兩函刊出,或可供注意此問題之學人參考。又先生“三月二日追記”引及《東洋學報》三十七卷二號及三號所載山本達郎教授《敦煌發現計帳樣文書殘簡大英博物館所藏スタィン將來文書六一三號》。

敦煌此卷,關系北朝田制稅制,極為重要。文書年代,山本教授以為當在大統十三年即西歷五四七年。其說可信。卷子內容,山本教授考證已詳,然似仍有可以補正之處。如“合課男丁”之中有五人雜任伇(役):一人z5z6,二人(防)閣,二人虞候。z5z6二字,當釋為獵獅,蓋與魚師相類,亦雜色役之一。

六丁兵卅人,乘二人,疑當作傔人。受田戶六足,戶六三分未足,戶十三二分未足,戶七一分未足,戶一無田。細審其應受已受之數,似三分未足者,已受田約四分之三而其余未足,二分未足一分未足者,已受田約四分之二,四分之一而其余未足也。文書中“課”字,概作廣義用,通指對公上之負擔。故牛之受田者亦課。合課丁男計三十七人,其五人雜任役,就正課而言,近于不課。故“課見輸”之丁男只三十二,與唐制之應色役得免租庸調者,正可相比。曾我部先生反以為己說之澄,令人甚難索解也。

1955年9月26日 楊聯陞記

 

注:原載臺灣新竹《清華學報》新1卷1期,1956年6月。曾我部靜雄,日本漢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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